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风光月霁 作者:漪光 文案 丞相府的三小姐从小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跑到边疆当了个女将军。 一次回京述职,父辈的恩怨、朝野的漩涡都来得猝不及防。 她爱上了处于党争弱势的皇子,他放弃一切也要娶她。 他说:这江山不过是我手里一局棋秤,及不上你万分之一。 外冷内暴的三小姐来了脾气:我此生只为你的刀刃,不做你的软肋! 那么夫妻俩要怎么联手把这大好江山揽入怀中呢? 哦,忘了说,还有个讨厌的情敌。 ——谁说古代女子敌不过万能穿越女? ——其实就是个女将军爱上俊王爷然后被个穿越女插一脚的故事啦! 作者扫雷:本文慢热,先冷后甜,文风偏正,不虐不白不快餐. 男主宠,女主冷,剧情非主流,女将军干翻穿越女.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兰宁,云霆 ┃ 配角:岳梦鸢,樊图远,兰婧,云霁 ┃ 其它:宠文慢热夺嫡   ☆、楔子   又是一年月圆时。   宜江两岸错落有致的瓦檐和露台上纷纷点起燃灯,远望而去宛如长龙卧江,一轮皓月点睛,羊皮冰灯数千盏浮满水面灿若龙鳞,这番浑然天成的景色为节日更添一份美意。   算起来今年的中秋节比往年都要晚,冷风拂过,丝丝凉意入骨,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的游兴,放天灯,舞火龙,焚香以拜月。   越僻静的地方就越容易被忽略,在远离喧嚣的江尾,一个梳着马尾的少女站在檐牙高啄的阴影之下,静静地看着微波缓流的江面,神思迷惘。   她的眼眸仿佛一泓潭水,暗色弥漫深不见底,皎洁的月光映不入,漫天的灯火染不亮。   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声,她几乎要与这寂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慢慢向前迈步,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向江面急遽坠去,水袖飘在空中漾成一朵妖艳的彼岸花。   忽然侧面一阵劲风刮过,一个人影拦腰截住她下坠的身子,再凌波轻点,借力一跃上岸。   “团圆佳节,为何寻死?”少年松开手,一双清澈的眼睛直视少女。   她神色寂寂,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却不答话。   月色撩人,不知何时染了两人一身银光,少年淡淡地看着少女,她垂着头,面容模糊,却让人感到死灰般的绝望,他心中一叹,却没有再说话,此情此景,谈何都枉然。   正当他准备离去,少女缓缓开口了,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动人。   “娘亲终日念佛,佛不在,全叫我听了去。佛说地狱空置、众生度尽方能成佛,我留在世上经受苦难,无人度我,真要入地狱了,他又不让了。”   他挑眉,这问题并不符合她的年龄,只反问道:“世界本就由苦难拼凑而成,若无苦难,何来幸福?”   “为何我只得苦难,幸福无望?”   “时候未到罢了。”   “它还会来吗?”   “一定会。”少年笃定地说。   少女默然地转过身子,怅望江头江水声。   少年见此微微勾唇,也面朝江水,朗声吟诗。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但得春光好,江水自东流。”   听者有心,仿佛被他豁然的气势所感染,少女潮浪翻腾的心底稍稍缓和,眸中泛起微弱的光芒。   两人又默默不语地站了好一阵子,直到远处传来模糊嘈杂的人声。   “有人来寻我了,这个你拿好,会帮到你的。”   少年塞给少女一块云纹玉佩,然后转身朝声音来源走去,走了几步,复又回头。   “记住我的话。”   沉浸在他温润如水的眸光中,所有的苦难与挣扎仿佛一瞬间消失,心间被注入一道清泉,芳香而甘洌。   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少年微笑颔首,转身离去。   少女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   八年后。   时值寒冬,位于长白山脚的边关小镇到处白雾茫茫,银装素裹。街上偶有几个行人,形色匆匆转瞬不见,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扑簌簌的雪声。   玉安城之内驻扎着一批军队,远远望去,雪白的帐篷与雪景融为一体,明暗不辨,唯有铁栅栏隐隐可见,但走近了就听见笑声喧阗,热闹非凡,多有几行轻烟自篷顶袅袅而上,淡入云霄。   其中有一座帐篷最为宽大,以羊毛滚边,蜀锦作帘,却不知为何安静甚于周遭,细细倾听,若干人声传来。   “将军,咱们几时才能回天都城?这要啥啥没有的不毛之地,老子可是受够了!”   说话的正是蒙疆,人如其名,嗓门奇大,髯须横眉,右脸划了一道疤痕,十足一个大老粗样。   “人家江暮尚未着急,你个没媳妇的倒是紧的催个不停,平白的招人笑话。”坐在右上方的岳之融身材瘦小,却带着一脸嘲笑出言讽刺蒙疆。   蒙疆冲着岳之融嚷嚷起来:“你说啥,为啥老子就不能催了?”   “要吵出去吵啊,外头比这观众多。”   蹲在篝火边烤肉的樊图远闲闲地堵了一句,两人皆噤声,帐内其他的三个人不禁微笑,好像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了。   抿了口茶,桌案边一身书生打扮的司徒辰方才放下手中的笔,徐徐道:“这里风景素净,民风纯朴,有何不好?天都城鱼龙混杂之地,回去了未必就好。”   江暮笑道:“嘿,再不回去,估计我儿子都不认识我啦。”   “你家那胖小子还真够皮的,我那盔甲上的红漆至今都没洗掉呢!”岳之融想起以前的事,哈哈一笑。   蒙疆不忘报仇,立刻接上一句,“你那小身板,小孩都敢欺负,哪像咱,见了肯定屁滚尿流的!”   “你!”   “咳咳……”   一口气堵着还没说完,角落的案几旁传来一声浅浅的咳嗽,几人的注意力立马转向了那边,岳之融更是忘了与蒙疆斗嘴,起身走过去替那人把了把脉。   “将军,风寒还未大好?”司徒辰放下手中的杯盏,站起身来看着她。   “无妨。”   那人摆了摆手,又咳了两声,竟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稍有病态却丝毫不弱,声如黄莺出谷,肤如凝脂白玉,螓首娥眉,吐气如兰。   她是当朝丞相兰观之三女,十六岁入军营,挥青棱破虏平蛮,踏幻羽创黑云骑,战功赫赫。她麾下黑云骑有五位得力将士——蒙疆、岳之融、司徒辰、樊图远、江暮。   天阙九年北戎来犯,与北地驻军其中的一支交战于冀州,一打就是一年半,对方大败而归,朝廷宣旨即日返京,以待嘉奖。   战事一停,还有些琐碎要处理善后,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兵士们的思乡情绪总是特别浓,饮酒啖肉,放声高歌,都不足以缓解那种特殊的寂寞。   也就蒙疆喜欢在人前嚷嚷,大多人都埋在心底。就像兰宁,永远一脸冷然,在这素色如海的日子中,心头也会有一瞬的心花无涯。   天色将暮,宴席已阑,嚣声渐渐淡了下去。兰宁合上手中的奏本,看着一脸兴味索然的众人,悠悠道:“明日拔营归京。”   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大喜。江暮首当其冲走出营帐,把消息一一告知手下士卒,不久兵营之内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源源不断地飘向远方。   枯燥乏味的边疆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无论春夏秋冬,天都城夜色中的十里长街总是繁华似锦,如梦如幻。   走在其中,丝竹菱歌不绝于耳,风帘翠幕比比皆是,无数佳人公子披狐裘戴貂帽,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最是络绎不绝的还数那香车玉辇,马蹄声中到侯家。   兰宁一袭藕色长裙配小羊皮坎肩,冷艳若风中摇曳的寒菊,引得行人纷纷注目。一个醉醺醺的青年嬉笑间摇摇晃晃地走近,言语轻薄。   “这位姑娘,要不要到小爷的房中一叙?”   兰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似是三九天一壶冷水浇灌而下,冻得他浑身一个激灵,酒醒了七分,顿时脸色讪讪,不敢造次。   待她走远,青年才收回目光,摸摸鼻子好奇地询问边上的人。   “这姑娘是谁?冷冽如斯,美艳绝伦!”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却没一个人知道其身家底细。这时,沿街花肆里猝然爆出一声大笑,一个衣着华丽仪表堂堂的公子揣着一壶兰陵醉踉跄而出,手臂还不忘揽着佳人。   “不过是个身家贫贱的江湖女子所生,何曾配得上冷艳二字!哈哈哈……”   不待旁人回话,他又被拉回那一群莺莺燕燕之中,手里把玩着青丝粉帕,耳边呢哝细语不断,温柔乡中好不快乐。   剩下的人恍然大悟,早有人认出这男子是丞相大公子兰奕,说来那女子就是丞相府见不得光的三小姐了。   “听说当年丞相与夫人恩爱有加,只因那江湖女子挺着大肚厚颜无耻地找上门来,一心想当姨太太,弄得相府鸡犬不宁,更传夫人身患沉疴是那女子下的毒……”   “只怕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女娃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唉……白白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却不知心肠歹毒几何……”   “怪不得早早自立门户,只怕不招人待见……”   正当大家纷纷扼腕叹息之时,人群之外不紧不慢地冒出一个声音。   “汝等背后尖嘴薄舌之人,岂是君子所为?”   仿佛被戳中痛处,说话的几个人脸红耳赤地悄然退走,围观人群也渐渐散了,这才看清说话之人,白马轻裘倜傥不羁,眉目间洒脱不凡,非一般人能比拟。   后面踏着雪走上个老仆,卑躬屈膝道:“三爷,是不是要回府了?”   男子摆摆手,道:“不急,我再自己走走,你们先回去。”   说完翻身下马,沿着十里长街一路行去。   已经走的很远的兰宁自然没看到身后发生的这一幕,转眼就到了自家将军府前,天色昏暗,两个丫头早已着急得在门前等候,见她戴雪归来连忙上前探看。   “我的好小姐,瞧您这一身,可别冻着了,赶紧进屋让我帮您拾掇拾掇。”朝露最是性子急,边走边拍掉些雪花。   兰宁微微一笑,道:“不打紧,你们为何都站在门口?”   “您还说,霭公主可等了好久了,偏的您才回来。”晨雾向来沉稳,此刻也十分无奈。   “霭儿来了?”兰宁脚下一顿,眸中泛起微光。   “还知道回来呀,兰将军。”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身着烟笼霞影纱,肩披貂皮马甲,冰天雪地中怒放似火的俏人儿交着手站在厅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兰宁。   “你怎么来了?”兰宁一边拉着她走进屋子,一边吩咐下人加几盆炭火。   云霭嗔道:“这不是送惊喜来了,一送就是几个时辰,你再不回都该成惊吓了!”   兰宁脱下被雪浸湿的外衫,换上晨雾递来的披帛,才徐徐道:“惊喜是实,只怕未必是送给我吧?”   被说中心事的云霭脸上一红,不再说话。   朝露见状扑哧一笑,不由得道:“小姐,霭公主今儿个又没见着樊爷,却是倒苦水来了。”   “朝露!”云霭冲她一瞪眼,不禁又羞又怒,“兰姐,也不管管你这丫头,个个牙尖嘴利的!”   兰宁轻啜一口手中的龙井,瞥了她一眼,道:“图远不愿做的事,我也没辙。”   云霭心知她所指,默默望向窗外,眸光黯然。自识得兰宁以来,她对樊图远一见倾心,但这么久的时间,好像都是她在演独角戏,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怎么到了他身上就全不管用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并不适合穷追猛打这个路子。”   “我想过,”云霭倏地回过头来,“可时不我待,万一父皇将我指给满朝文武中的一个,彼时我当如何是好?”   兰宁缓缓踱步到窗前,眼前尽是粉雕玉砌的景致,星月羞眠,梅花清冷的身姿遮去一切浮世光华,六瓣晶莹纷飞而下,掩不住微弱的浮影曲折荡漾,错落成点点滴滴的孤寂。   “这千里江山,又得几人自由身?缘起缘灭不过一瞬,倾尽全力便无悔。”   云霭闻言,只觉漫天雪水浇遍周身,丝丝凉意和着涩楚流入心田。   “我们之间的牵绊,真要随着这场不停不休的大雪,融化在这万水千山之中了么……”   两人半晌无言,回过神来方觉天色已晚,将近宫门关闭之时。云霭带着丫鬟急急告辞,甫一踏出将军府,竟意外的遇上了熟人。   “三哥?你怎的在此?”   被唤的那人也一愣,啼笑皆非地道:“小七,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   “我来看个朋友,不与你多说了,我得回宫了。”云霭挥挥手,转身即走。   “我送你罢。”云霁身形一动,拉住急匆匆的人儿。   云霭停下看他,笑道:“你一没骑马二没驾车,还是我自己走吧。”说完她提起裙摆,娇俏玲珑的身影飞快消失在雪夜尽头。   云霁抬在半空中的手一顿,无奈地放下,折过身准备回府,却瞧见伫立门前的兰宁。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黑夜中盛放的一抹暗香,既淡且凉,携着惊涛巨浪而来,让他沸腾,然后窒息。那一霎那,天地万物都退成一片悠远而绵长的倒影,她站在其中,淡如飞絮冷若清霜,脚下素色如云,欣喜得蓦然开出了千里锦翠,万里花海。   她婉婉地福了福,盈盈转身,衣袂翻飞,青丝纷扬。   他恍如隔世,刚迈出一步,木门已发出古老的沉吟,将她背影剪得细长曳在地上,直至阖上,杳然消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回了天都城,每天便与那朝堂分不开了。本朝民风素来开放,女子皆可当朝为官,上至三省六部,下至县令营长。凡三品以上女子官员,皆有各自的朝服,亦不必如男子般束发冲冠,正髻饰物即可。   晨雾一大早便备好了朝服,端了水盆进来为兰宁梳妆。心灵手巧的她飞快就梳好一个凌云髻,再点以珠翠,缀以明珠,戴一双宝蓝云纹耳坠,套一对八宝臂钏,还没贴花钿,就被兰宁一个手势拦下了。   “晨雾,我是去上朝,不是去选妃。”   她翻了翻妆奁,无奈更甚,这些年一直征战在外,居然不曾为自己添一件饰品。忽然眼角瞄到一枚花簪,镏金累丝,花瓣层层叠叠,顶头是一颗鲜红如血的碧玺。信手拈来,含蓄如弱柳迎风,美到极致。   “就这个吧,其他都卸了。”   晨雾撇撇嘴,知她心思笃定,只好换上简单的花簪。装束完毕之后,她的眼神忽又亮起来。   “小姐还是愈简单愈美,那些东西,太俗。”   兰宁淡淡勾唇,起身道:“该走了。”   “小姐,你还没吃早点呢。”   “不吃了,没什么胃口。”说罢,晨雾只见瑞兽云纹的紫缎袍子在眼前一晃,兰宁已上了轿子。   坐在轿子里,思绪也随着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天外。这四年来,真正上朝的日子屈指可数,一是在外征战的时日偏多,二是她有意的回避,今日乃是自边疆归来的第一天上朝,须按例禀报军情,避无可避。   恍惚中,轿子已经停在了宫门之外,她低眉敛目,缓步走向太和殿,心中暗嘲自己从军多年,此时却禁不住想逃离的双脚。眼看着殿门已在眼前,罢了罢了,岁月如梭,无论他扮演的是父亲还是丞相,都已形同陌路。   随着太监范德玉的一声尖喝,高官大臣们皆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传来,兰宁站起身,依旧轻垂螓首。所有的女子官员皆站在这一列,按官阶来排,第一个是尚仪兰婧,第二个是明德将军,也是四皇子的正妃上官觅。接着是她,再后面是内阁学士纪柔颐。   紧挨着她们的一列,便是本朝的四位皇子。本有六位,不过大皇子素来不参与朝政,六皇子又远游在外,于是只有二皇子云震、三皇子云霁、四皇子云霖、五皇子云霆在此。   若边关没有战事,她们这些将军上朝不过就是做做样子,上官觅很是乏味,悄悄开了小差,与她身旁的云霖对视一笑,正好落入兰宁眼中,她倒不矫情,也大方地冲兰宁一笑,弄得兰宁倒是一愣,冰冷的面容自然挂不住了,轻扯唇角,算是回了她。   “鉴蓟城之战,勇退敌寇,柔远镇迩,宣天家之威严,示外虏以溃逃,故擢将军兰宁为云麾将军,赏三千石,兼食两禄,赐良田十亩,珠宝十箱,云锦五匹,象芴、玉带各一件,钦此!”   猛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兰宁定了定心神,跪下谢恩。   “臣谢主隆恩。”   随后分别又擢升了几位将领,她都一晃而过,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有道炽热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逡巡,但朝堂之上无法四处观望,只好生生忍下那股不适之感。   突然范德玉在皇上边上耳语了一阵,见皇上点点头,直起身宣告。   “宣西域都指挥使秦梓阁觐见!”   是他!   兰宁终于知道那目光从何而来,心头倏地一滞,涩重之感穿经走脉,让她不自觉地捏紧了柔荑。风拂起发丝 ,竹青色身影从旁走过,她目不斜视,似要看穿上官觅那翡翠簪,任他议政封赏,皆充耳不闻。   “尚仪,冬至祭天的事情筹划的如何了?”   兰婧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此次祭天除了皇室宗亲和一品大员之外,酌情增加了一些官员及家眷,请皇上过目。”   说完走上前,将手中的名册递给范德玉,然后再转交给皇上。   皇上看了半晌,拂须朗声笑道:“你身后这帮姐妹——上官觅,兰宁,纪柔夷,倒是一个也不落啊。”   祭天?兰宁微微皱眉,刚想上前一步请辞,被上官觅拦个正着,她偏过头轻声吐出了两个字——云霭。   思绪打了个转,兰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云霭想要她去,因为只有她才能名正言顺带着樊图远去。心中长叹一口气,这丫头,偏不让她过几天舒服日子。   懵懵懂懂地下了朝,兰宁一路笔直往宫门而去,满心只想快速离开这个让她浑身难受的地方,偏偏天不从人愿,云霭的丫鬟泱月早在殿前等候多时。   “兰将军,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泱月福了个身,又朝着一旁正与大臣说话的云霆走了过去。   “奴婢见过五爷,公主托我给您带个话,简娘娘现下正在蕴华宫,若您要去,直接到公主那儿便可。”   云霆微微颔首,神采英拔,五官深刻而隽永,如同山水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本宫这就去便是。”   “公主还说,殿下若是去,烦请为兰将军带路,奴婢这就去御膳房,准备些点心。”   云霆微愣,目光越过泱月,细密如丝地落在兰宁身上。她亭亭而立,清浅的眸光中水色潋滟,一点一滴溶入漫天浮光之中。   “走吧。”   他对大臣点头示意,然后带着兰宁缓步轻移而去。谁也没有发觉,站在人群之中议事的云霁,眼神也飘向了同一个地方。   一路齐眉并肩而行,好一阵无言。   “还没恭喜你,兰将军。”   寒风萧瑟,他的声音如同林籁泉韵,湮没了她整个听觉。   “多谢。”她微微偏头,唇角轻勾,冷色稍减。   悠悠宫巷,蜿蜒曲折到人家,转过拐角,铺天盖地的寒菊层叠映入眼帘,如雾如露,苍苍茫茫。定睛一看,云霭正站在中央,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手。   “云麾将军,本公主这厢有礼啦!”她极为夸张地福了福身,笑开了花。   冷冽如兰宁,此刻也禁不住想笑,瞪着双晶亮的眸子不知如何是好。倒是云霆上前拽起她,笑骂了句疯丫头,云霭却就着他的手把他往里推。   “你快些进去,母妃等你好久了。”   云霆依言进了殿,殿内立刻涌上几个奴仆,捧着暖炉,接着披风。   “我听说……”云霭看四下无人,拉着兰宁往外走了几步,斟酌着道:“‘他们’今天回朝了?”   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八年前的记忆如同盛了酒的裂皿,涓滴溢出。   “你啊,当年能有我一半争气就好了。”云霭叉着手打趣。   她这么一说,倒让兰宁笑开了,“五十步笑百步。”   云霭立马扑上来嚷着要撕了她的嘴,兰宁足尖点地,眨眼已在五步开外。吃了武功的亏,云霭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放弃追逐,遂一齐走进殿内。   刚撩开偏厅的帘子,两人都愣住了。雕花紫檀木圆桌旁,妆容精致的简妃一手握着云霆,一手将身边楚楚动人的女子柔荑轻轻搭在了上面,屋内立时氤氲起暧昧的气氛。   “母妃……”云霭期期艾艾地喊。   简妃回过头,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似笑非笑地道:“瞧我,倒叫兰将军看笑话了。”   “简妃娘娘言重了,微臣还有要事,先告退了。”兰宁冷冷地行了个正礼,然后离去。   云霭不好明目张胆地追出去,只好款款坐下,顺着话询问两句。   “哥,你几时同谢姐姐好上的,连自家妹子都瞒着!”   “你这丫头,别急着怪你哥哥,是母妃自作主张想为乐乐寻门好亲事,可我左挑右拣,满朝王侯将相,没一个比得上我家老五的,你瞧瞧,这郎才女貌,真真相衬。”   娇小甜美的女子便是简妃的侄女,姓谢名惜乐,父母去世的早,由简妃抚养长大,一直跟在身边。转眼也到了及笄之年,而云霆至今孑然一身,简妃便有意撮合他二人,亲上加亲。   这些云霭自是不清楚的,今天却撞了个正着,纵然一直对谢惜乐无甚好感,却也不能在母妃面前撕破脸,心头百转千回,还是说些应景话好。   “那……小妹恭喜哥哥和谢姐姐了。”   谢惜乐脸颊飞上几朵红云,羞得低下头去,云霆默不作声只顾品茶,面容如月色皎然,仿佛事不关他。瞥过云霭不自在的脸色,他心底了然,那位兰将军,好像跟她很是要好,方才两人是想说些体己话的吧,却被母妃有意无意地赶走了。   云霆的脑海中突然飘过一抹淡雅清冷的身影,动若盈盈秋水,立若淡淡青山,倒真是人如其名,深谷幽兰犹不及。那么冷淡的人,竟跟活泼喧闹的霭儿成了朋友,一个位居深宫,一个身在边疆,她们如何相识的?   “咦,这株仙殿白墨开花了,好美啊!”云霭不知何时跑到窗边轻抚着兰花,声音中充满了惊喜。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玉色的茎托着几枚浅白色的花瓣,微微下垂反卷,透明的纹路纵览其中,芬馥凛冽,风姿卓雅。   云霆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   “是很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回到将军府,两个丫头听说要出游,开心的不得了,忙里忙外地收拾起来。兰宁也由得她们去,自己一头扎进书房,翻出了冰心诀。   这是娘亲夜清秋留给她的遗物之一,江湖儿女,这些东西总是少不了。在她懂事之后,娘亲也渐入沉疴,所以一身武艺多半来自于这些秘籍。幸得老天眷顾,她天资聪颖,几年下来也领悟了七八分,不负娘亲所望。   冰心诀是一套修炼内力的秘籍,旨在提高修为、浑厚气韵,同时能使人心境平和,如置身寒冰之中。这些年来,每每心绪杂乱不能自抑之时,她都要一个人静坐几个时辰,配合冰心诀,来平息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然而最近两年却很少用过,这样冷冰冰的性子也该到极致了吧,没想到今天再次过了界。   她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好,心中默念口诀,缓缓运气于丹田。   仿佛行走在黑暗之中,尽头有一束微弱的光芒,她一路摸爬滚打,跌得浑身是伤,心中却依然欣喜得开出花来。身后的影子越来越清晰,紧贴着她,就在伸手可触的距离中,光芒倏地消失了。   整个世界重回一片阴暗,无边无际,她再也找不到希望,逃离苦海的希望,涅槃重生的希望。没有嘶吼的力气,没有恐惧的时间。   这是一段繁复而冗长的梦境,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全世界依旧只剩她一人,惶惶惑惑,不知所终。   “小姐,樊爷来了。”   朝露“啪”的一声推开房门,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容,却在见到兰宁霍然睁开眼,喷出一口血箭之后,瞬间苍白如雪。   “小姐!小姐!您别吓我!”朝露一边扶起昏迷的兰宁,一边冲着门外大喊,“姐姐!樊爷!快过来啊!小姐出事了!”   闻讯赶来的樊图远和晨雾见这一地的血脸也白了,樊图远当机立断抱起兰宁回到卧室,并吩咐朝露去请岳之融过来,朝露慌着点头,撒腿就往门外跑,这时,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shen吟。   “朝露,回来。”   “小姐!你怎么样?要不要紧?”两个丫头趴在床前,忧心忡忡地盯着兰宁惨无血色的脸。   “我没事,睡会儿就好,图远?”   “我在。”   “回去准备一下,后天启程去祭天。”   “……”   樊图远皱着眉,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点了兰宁睡穴直接扛到岳之融那里去,她的气色实在太难看。   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兰宁扯了扯嘴角,无力地道:“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去吧,我想休息下。”说完阖目而眠,似倦极。   三个人走出门外,樊图远行了两步复又回头交代道:“好好看着她,有任何不对立刻派人通知我们。”   两个丫头如临大敌,狠狠点头。   兰宁这一昏睡便是一天一夜,醒来已临近出发之时。   “小姐,能不能不去啊?”   “去牵幻羽过来,咳咳。”   已换上骑装的兰宁脸色犹显苍白,却不掩俊俏飒爽之风,徒步走出将军府,樊图远已在门前等候,见她气色不佳,仍是皱了皱眉。   那头朝露已不情不愿地牵了幻羽过来,兰宁接过缰绳飞身上马,转头嘱咐两人。   “好好看家,我会带礼物给你们。”   “小姐……”朝露仍试图挽留,晨雾拉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兰宁决定了的事没人可以改变。   “驾!”兰宁挥鞭,骑着幻羽飞驰而去,樊图远紧跟其后。   离东正门还有一段距离,樊图远追上来与她并驾齐驱,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   “宁儿,怎么连她们也不带?”   兰宁正视前方,淡淡道:“我现在这副身子,保护不了她们。”   樊图远沉默。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岐山之行路途遥远,保不准冒出几个刺客反贼来,虽有禁卫军护驾,但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就小命不保,倒不如待在家中,无风无浪,也无性命之虞。   谈话间正阳门已在眼前,云霄和云震领着马车玉辇行在先,明黄帷幔洋洋洒洒地迎面而来,禁卫军五步一哨踏着整齐的军步伴驾而行,尖矛厚盾泛着冷芒。风声猎猎,枯枝残叶任轻狂,马蹄纷沓,碣石□□无限路。   两人无声无息地跟在后头,一路风平浪静,前头倒是热闹的很,不时传来家眷妇孺的欢声笑语,边上的云霖和上官觅共乘一骑,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樊图远担起护卫的职责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偶尔看向兰宁,见她不时咳几声,心神渺渺。   转眼金乌西沉,车队已快到位于天都之南、泗水以北,有“小江南”之称的隶城。   天色沉沉,隐约能看见路的尽头矗立着重重城墙,这让舟车劳顿的众人兴奋不已。紧张了一天的禁卫军统统松懈下来,后头的上官觅早倚着云霖睡着了,云霁英姿飒爽不减,也稍露倦色。最糟糕的是兰宁,胸臆难舒,一股血腥的气味在喉咙里徘徊不散,几欲呕吐,只拿了丝帕轻掩菱唇,瘦削的脊梁硬是挺的笔直,看得樊图远当真又气又恨,偏不好明说。   突然,幻羽长声嘶鸣,惊得上官觅立时醒了过来,云霁几人察觉不对勒马停下,目光一一扫过可疑之处。倏地,深深草丛之中疾奔出数道黑影,寒光一闪欺上前来。   “有刺客!护驾!”   禁卫军统领杨非一声大喊,士兵们纷纷竖起长矛攻了上来,黑衣人数量虽少,却连斩带削的轻松杀掉数人,瞬间来到兰宁和几个皇子面前,一剑横刺过来,她心神一凛,连忙抽出青棱架开,沉声吩咐樊图远去前方。   果然,那头也隐隐约约传来刀剑相交的铮咛声和家眷妇孺充满恐惧的尖叫,樊图远咬牙,长鞭一甩策马而去。   兰宁向后一跃,避开凶光夺目的长剑,借机暗中观察了下周围。黑衣人有十名左右,皆武功高强,禁卫军已被撂倒了七七八八,好在几个皇子武艺超凡。   云霁一把太渊在手,霍如射日矫如龙翔,手腕轻旋,洒落满庭银辉,黑衣人无人能近其身,反遭重创。云霖和上官觅夫妻合璧,谈笑间雷霆万钧,点点红无数。最从容的要数云霆,一管玉箫飞花落,清心剪戾气,婉约断铁骨,以一敌三犹自若。   不难看出,剩下的几个黑衣人都很厉害,尤其是兰宁这个,内伤在身,应付起来颇为吃力。黑衣人仿佛洞悉一切,变本加厉地攻击她周身大穴,招招狠毒,欲置她于死地。   兰宁掀剑轻移,青棱在手中挽了个花,一记烟波浩渺携着寒气直袭黑衣人肩胛,不料,忽然瞥到云霆背后幽光熠熠,急忙回身送出一掌,那人应声倒地,她却背门洞开,眼看剑尖就要穿胸而过。   “小心!”   云霁急吼,太渊脱手而出,闪电般刺穿了黑衣人的胸膛,而他的剑,离兰宁仅一寸之远。   兰宁回过头一阵心悸,忍不住气血翻腾,唇角缓缓溢出一丝鲜红,软软倒地。   云霁又是一惊,飞身过去揽住她的身子,眸中冷芒大放。他看向云霆,后者会意,稍稍旋转箫尾,“铿”的一声冒出一枚利刃,迅雷不及掩耳地没入了身旁敌人的小腹。   渐渐地,后方的形势已被控制住,黑衣人几乎死伤殆尽,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掷出烟幕,与此同时,前方的刺客也收到讯息,以同样的方法负伤逃逸。   烟雾散尽之后云霖检查了下剩余的人,面色凝重。这些人有的重伤死亡,有的没逃脱就咬碎了牙中的□□也死了,竟不留一个活口,不知是何方死士。   云霆收起玉箫匆匆赶到简妃的马车旁,见樊图远站在边上,剑尖犹在滴血,三个女眷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他稍稍安心,问道:“父皇那边如何?”   “二皇子保护皇上受了轻伤,禁卫军伤势不一。”   云霆点点头,又道:“兰将军也受了伤,他们必须马上治疗。”   云霭面容微变,樊图远直接提剑入鞘往后方而去,她刚想跟上就听得一声惊呼,扭头一看,谢惜乐梨花带雨地扑进了云霆的怀抱。   “表哥,我好怕……”   “大庭广众,不知廉耻。”云霭莫名丢下一句,也往后去了。   谢惜乐一愣,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满襟,简妃细语安抚道:“霭儿这孩子真是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   云霆像个局外人一般,淡淡地看着谢惜乐投怀送抱和妹妹出言讥讽,若有所思。   来到后方的云霭和先到的樊图远一样都愣在了原地,云霁从不离手的太渊斜插在一名刺客身上,他正抱起昏迷不醒的兰宁从身边经过。   云霭忽然有些晕眩。   恍惚中听见云霁沉声道:“去告诉杨非,加速进城,不得耽搁。”   “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皇上对于此次事件十分震怒,遣了隶州知州梁鸿飞配合云霄去查案。因为没有活口,云霄就带了仵作去验尸,结果发现每个刺客的后背上都纹了一片小小的枫叶。   他以前有所耳闻,江湖上有个神秘组织叫清秋阁,阁主武功高深莫测且多谋善断,产业遍布天下,不过行事颇为低调,既不参与武林也不涉足官场,所以人们除了枫叶一事,其他一无所知。但在十几年前,这个组织忽然消失了,如今重出江湖却来行刺,着实诡异。   “爷,事儿进了死胡同了,这可难办了。”   隶城驿馆辰苑的书房里,杨非愁眉苦脸地杵在桌边上,毫无所获,少不了要挨一顿削。   “杨非,你跟着本宫几年了?”云霄不紧不慢地问道。   “回爷的话,八年了。”   在云霄还是太子之时皇上就拨了禁卫军给他,直到五年前他退位让贤做回霄王之后也没有收回权限,杨非就一直跟了他。   “或许还有一个八年,或许没了,本宫希望你能有所成,将来在皇弟们手下办事,也不至于太辛苦。”   云霄负手立于窗前,月色幽幽,洒下一地清辉,落在他的眉梢、他的衣角,君子如玉,翩翩采风中,仿若天神下凡,不可亵渎。   “属下愚钝,有负爷所望。”杨非低头,声音有些颤抖。   云霄摆摆手,道:“父皇把此事交予本宫这个不问世事的‘废人’,是有一定道理的。”   杨非果断地道:“因为爷不会做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不尽然是,”云霄笑着摇头,“另一方面说明,父皇在怀疑他们。”   “爷,你是说……”杨非骤然睁大了眼睛。   云霄无声地点了点头。   “属下即刻着手调查!”   “去吧。”   云霄转身望向窗外,寂静无波的眸中忽然亮起微光,衣衫轻扬,他大步走出了房间。   院中的小亭内坐着一位佳人,流苏纱帘影垂垂,不掩柔桡轻曼的身姿,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柔美若蓬莱,一半烟遮一半云埋。云霄轻轻地撩开纱帘,象是怕惊了她,缓缓蹲下,大掌覆上她冰凉的柔荑,眸中柔情满溢。   “灵儿,夜凉风寒,回房可好?”   聂灵风优雅的面容仿若一泓古井水,她的眼中看不到快乐、看不到悲伤,空洞得让人害怕。她静静地步出小亭,云霄似乎再习惯不过,伸出长臂圈着她的身子,亦步亦趋地护卫着。   安顿她睡下之后,云霄独自站在空旷的院子中,失神地了望明月,了无睡意。   五年了,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一闭上眼,就浮现初遇的那一天,她穿着美丽的异族服装舞动在金光灿灿的流沙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步一步踏进了他的心房,教他此生再也放不开。   命运太过弄人,一别之后,再见已陌路,是他亲手埋下了千山万水,一生也无法跨越。   她曾望穿秋水,盼得良人来,然而带给她的不是五色锦裳、十里红妆,却是山河倾倒、哀鸿遍野。自此,她的世界轰然崩塌,悠悠舞步遗前尘,萦萦娇音落梦中。   他后悔莫及,舍弃一切只为换回她的笑容,终究徒劳。五年了,他终于学会平静,卑微得低到了尘埃里,剩下的,就用一生来偿还吧。   兰宁醒来的时候,一个模样乖巧的丫鬟正在房里忙乎着,见她醒了立刻关切地上前询问。   “兰将军,您可还有不舒服?我去请御医大人过来。”   “不用,这是哪儿?你又是谁?”兰宁撑起身子,发现周围一片陌生。   “这里是隶城驿馆的霜院,奴婢雪辰,奉三爷之命在此照顾兰将军。”   云霁?   兰宁依稀记起昏迷之前他掷出太渊救了自己一命,之后……她甩了甩头,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再说。她挣扎着下床,同时寻找着青棱。   “兰将军,您要去哪儿?”雪辰急忙上来搀扶着。   兰宁不说话,执着地往外走,门突然“啪嗒”一声开了,呼啸的寒风携着雪花嗖的窜了进来,两人皆冻得一颤。   “兰姐你醒啦?快看快看,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回来!”   云霭披着白狐大麾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双颊泛红煞是可爱,手里还捧着一大堆纸包,笑容满面地举到她跟前。兰宁愣了下,后面跟着走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云霁。   她轻垂螓首,施施行了一礼,道:“兰宁谢过三殿下救命之恩。”   云霁微笑道:“勿须挂怀。”   “哎呀兰姐,过来嘛。”云霭一把拉过兰宁,嘟嘴道:“光知道跟三哥讲话,也不来看看人家给你带的东西。”   兰宁这才仔细看了眼,大多都是些小吃,什么柿霜软糖、鞭蓉糕、豌豆黄、奶白枣宝,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小玩意,糖人、剪纸、犀玉等等,都是宫里见不着的东西,想必这丫头去逛市集了。   “好看吗?送你的礼物。”   正想着,云霭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拈出一枚玉簪,在兰宁面前晃悠。那簪子通体碧透,末端卷成云纹,细细地刻着三道弧线,简单而朴素,最是兰宁喜欢的式样。   云霭见她没说话,轻轻一笑,亲自为她插入鬓间。   “三哥眼光果然很准,小妹佩服的紧。”   兰宁一愣,不自觉地看向云霁,他爽朗的笑容仿若暖风拂过,让人心旷神怡。   “咳咳。”她籍着咳嗽来掩饰自己些微的不自在。   “被你这么一搅和,忘了正事了。”云霁捏了捏云霭的脸颊,拿出一个青花瓶子放在兰宁面前,“这是西域上贡的圣药,你拿去用罢。”   “瞧我,都忘了你受伤了,还难不难受?听三哥说当时的情形可危险了。”云霭担心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兰宁摇头,虽然胸口还隐隐作痛,但她不习惯露出软弱的一面。当时的情形现在想起有些后怕,樊图远若在场恐怕要吓坏,日后定少不了他一通念叨。   “对了三哥,刺客可抓到了?”   云霁摇头,道:“那些人手法高明,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来的,这段日子你也安分点,不要出去乱跑。”   “知道了。”云霭无奈道。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兰宁起身道。   “怎么,你不留在这吗?那我找你可要跑好远了。”   兰宁苦笑,她又如何能留在云霁的霜苑?只怕剪不断理还乱。   云霁心中了然,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于是一行人出了霜苑,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积雪不算很厚,一步一个浅浅的脚印。他们先把云霭送回了星苑,又穿廊过门往东厢而去。途径正门听到女子的嬉笑声,转过回廊,云霆和谢惜乐赫然立于眼前。   四人相对皆是一愣,两个大男人十分坦然,仿佛再正常不过。谢惜乐有些羞涩,半个身子躲到了云霆背后。   沉浸在思绪之中的兰宁没有发觉,云霆的眸光悉数落在了她身上,浅浅游移,无声揣摩,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哥。”云霆点头示意。   云霁意有所指地道:“看来好事将近了,老五。”   云霆不答,反问道:“三哥与兰将军这是往哪儿去?”   “兰将军受了伤,小七托我送她回东厢。”   “说到此事,我要多谢兰将军舍身相救。”云霆望向她,眼神深邃莫名。   兰宁淡然答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五殿下言重。”   “霆哥,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好不好?”谢惜乐扯了扯云霆的衣袖。   “好。”云霆收回目光,冲云霁道:“我们先行一步了,三哥。”   “嗯。”   云霁扭过头发现兰宁怔在原地,好笑地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在想什么?”   “没什么,更深露重,三殿下请回吧,微臣自己回去就行了。”兰宁淡淡道。   云霁也不坚持,只道:“那你小心。”   兰宁施了一礼转身离去,剩下云霁一个人站在那儿,眸光朦胧,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案情一直没有进展,祭天的行程却不能再耽搁了,于是在来到隶城的第三天他们再次启程了。后面这一路出奇的顺畅,比预期早了两天到达岐山下的行宫。   毗邻岐山的是tian朝第二大城——洛城。崤函帝宅,河洛王国,掌南方商贾之命脉,扼山川地理之咽喉。北临泗水,依天然险隘;南望伏牛,有宛叶之饶。驰道驿路其直如矢,缤纷街市资货如云。雅风荟萃,文人骚客讴若潮;钟鼓馔玉,衔杯作饕餮之飧。   金乌西沉,一行人终于到达,洛郡太守萧羽隽带着侍卫在城外迎接,因皇上不喜张扬,身旁只寥寥数人。   好不容易将众人迎入碧落宫安置妥当,萧羽隽又马不停蹄地领着云霁前往岐山,巡视圜坛的神位、神库祭器供器以及山道建筑。   走在青石阶上,极目远眺,密密层层的阶梯顺着山形蜿蜒而上,像一条青蛟紧紧地箍着山峰。两旁的枫树luo露着枝桠,顽强地伸展出多姿的臂膀,树下零零散散几个小厮,一下又一下地扫着枯枝残叶。   “山道和祭坛修葺得很不错,不可不谓匠心独运。”云霁面带笑容地赞道。   走在边上的萧羽隽波澜不惊地回着:“谢殿下夸奖。”   云霁走上祭坛的最高处,云垂雾绕,一览众山小。整个洛城尽收眼底,连宽广的碧落宫也化为一块小小的黑方,凉风袭来,缥缈间感慨良多。   “可还怨本宫将你下放至此?”云霁淡淡的声音飘向后方。   “不,彼时年少冲动,做出不少错事,如今想来,多亏殿下一番苦心,方得磨砺成才。”   萧羽隽缓缓地说着,神情中揉着太多的感触。   他本是天阙二十六年的状元,才气喧天刚正不阿,皇上颇喜,委以通政使司副使一职。许是心高气盛,不出半年便连续弹劾了外务部左参议徐禄、三等男爵查尔臣等数位高官,一时震惊朝野。   很快他便成了众矢之的,朝堂上各个党派的明枪暗箭皆瞄准了他,皇上并未定谁的罪,仿佛要冷眼旁观这场争斗。最后是云霁的一纸奏书停止了这场暗战,他请旨将萧羽隽贬到了洛郡当太守,驱逐出了中枢。   这些年,萧羽隽由起初的怨怼沮丧转为了平静内敛,在把洛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同时,他也在成长。他渐渐明白了云霁的初衷,将他贬谪是为了保他的命,让他在树敌遍野的朝堂中安然而退,若当初没有他的奏书,恐怕早已死无全尸。   于是他不骄不躁地在洛城一呆就是五年,繁华盛景就是他的心血结晶,而对于每个士子所盼望的金銮殿,他已不如以前那般渴望,如今他只想跟随云霁的脚步,以报多年前的救命之恩。   云霁微笑地看着萧羽隽,心中澄透,四目相对,主从间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祭天之事你功不可没,过后我会上奏将你调回天都城。”   “谢殿下。”   云霁折过身子,负手望向云雾缭绕的最深处,眼眸深邃如一望无垠的大海,埋藏着无穷无尽的坚定和包容,仿佛天下疆土都在他的眼里,他的怀中。   夜晚。   风尘仆仆的众人早已陷入甜美的梦乡,夜幕笼罩之下的行宫显得格外宁谧,但在某个角落,依然有醒着的人。   兰宁躺在床上喘着气,一滴汗水从额角滑下,脑中不停地闪过一幕幕画面,惊扰的她无法入睡。自受伤那日以来,心神仿佛格外脆弱,那些多年前的事物纷纷逃出禁闭,反复出现在她的梦境。   她目无焦距地盯着天顶,窗外树影幢幢,耳边纱帘垂垂,顶端的针织螺纹蜿蜒成奇异的图案,宛若鬼魅。   倏地,窗外草丛微响,飞快地闪过一抹人影。兰宁顿时回神,顺手抄起枕下的青棱追了出去。甫一开门,一道劲疾的掌风呼啸而来,半截剑身铮咛着出鞘挡住这一击,兰宁的身子也随着惯性往后翩然飞落。   她站稳脚跟,注视着闪进房内的黑衣人,脑海里飞速运转着。此人跟隶城那批刺客是否一个来头?如果是,为何对象是她?为何仅来一人?亦或是每宫都潜进了一名同伴?若是后者,情况不堪设想,必须速战速决。   微微凝神,她剑走偏锋,向黑衣人的死角袭去。黑衣人似乎知晓她这一剑,身体扭了一个奇怪的弧度,不慌不忙地避开了,顺带着送出一记掌风。她暗暗吃惊,表面却不显山露水,平稳地与黑衣人过着招。   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十次交手,黑衣人皆洞察先机轻松避过,反而那厚劲的掌风震得兰宁虎口生疼,几近握不住剑。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巡逻甲兵的声音。   “室内何人打斗?速速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黑衣人眸中精光一闪,深深地看了兰宁一眼,身形微动,瞬间消失在窗外。兰宁大惊,她只觉轻风拂过,甚至连从面前过去的身影都未瞧仔细!   他究竟是何人?为何对她的剑法一清二楚?他一直与她兜圈子,到底有什么目的?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是来杀她的,否则以他的武功,她已死了十几次。   “兰将军,可是刺客来袭?”甲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黑暗的寝宫,房内整洁如故,仿佛无人来过。   兰宁收起青棱,淡淡道:“一介贼人而已。”   甲兵们面面相觑,都愣在了原地,莫非这年头偷宝物的小贼武功也高到令兰将军拔剑相向的程度了?   “站著作甚?还不速去巡逻!”兰宁低声斥道。   “是!”甲兵立刻挺直脊背行了个军礼,小跑步而去。   兰宁合上门扉躺回榻上,反复思量着方才的事,凉月做伴,一夜无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碧落宫里上上下下就已经忙碌起来。各个殿的仆人不仅要打点好主子的祭天行头,还要额外拨出人手将宫里带来的祭天物什装点妥当,无论哪一样没办好,都是掉脑袋的事,容不得马虎。   唯独兰宁的偏殿还算安宁,看着那些仆人们神色匆匆地路过,她也不急,横竖是跟在队伍末尾,那些妃子贵人们还没妆扮完毕,启程还早的很。   云霁和萧羽隽带着洛城守军把岐山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云霆指挥禁卫军有条不紊地疏散着前来膜拜观礼的百姓,云霄身为皇长子,自然是要陪着皇上一起登顶祈福的了。   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名为祭天,实则考验皇子们的驾驭能力,毕竟太子之位空置多年,于朝野社稷始终无利。   倒是便宜她当了个闲散将军,整个过程安排得天衣无缝,完全无她用武之地,看来她的唯一作用真的就只是成全了云霭那丫头的一番念想。   正想着,从花园那边走来一人,兰宁见了不禁嘲笑道:“看来,不止我一人无所事事。”   樊图远皱了皱眉,道:“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走吧。”   在没弄清楚那名黑衣人的身份之前,她不想惊动任何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会再出现。她很清楚自己的内伤因着云霁给的圣药已好了泰半,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不杀她,必是想从她身上得到某样东西。   想到这又毫无头绪了,她不觉得这副身躯上有什么值得别人谋求的宝贝。   她偏过头问他:“图远,若你是贼,意欲偷我何物?”   樊图远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地来了句:“你最宝贵的,是那颗心。”   兰宁微微一愣,遂哑然失笑,一瞬间天地都被夺走了光辉。   她并不匮乏。   樊图远淡淡地瞅了她一眼,道:“多想常见到你笑。”   兰宁微垂螓首,心头一些莫名的东西膨胀着,又酸又涩。   两人行至予澄门,其他的官员也陆续到齐,按照惯例,官员家眷是无权随行祭天仪式的,身边两列全是礼部安排的乐师,极有素养,手持各种乐器却未曾发出一丝杂音。   礼部侍郎穆冼青将神牲和礼器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刚好遇见钦天监监正巫若海来禀告吉时待发,遂一同来到云震处。   “二殿下,可以启程了。”   云震挥退二人,走到皇上边上恭敬道:“父皇,吉时已到,该出发了。”   皇上颔首,搭着云霄的手登上了御辇,祭服上的五爪金龙自眼前恍然飘过,遮去云震眼角的阴霾。僵在半空中的手臂缓缓负于身后,袖袍中青筋乍现,紧握成拳。   卯时,祭天正式开始。   震彻山巅的太和钟声戛然而止,柔和庄重的鼓乐声渐渐响起,燔牛犊焚玉帛,拜尧舜祭先祖。天灯飘渺,烛影摇红,雾暗云深的尽头射出道道金光,透过云层一束束照在圆锥形的神幄上,无比耀目。   祭坛的七组神龛前分别摆列着玉圭、缯帛、大羹、整牲、蔬果等大量祭品,仅器皿和礼器就堆山积海。长丈余的神香裹着彩纸花穗燃放一昼夜不熄,烟火腾天。   祭坛东侧设大理石祝案,四角八方,简洁庄重。祭坛西侧陈列着编钟、编磬、埙、缶、筑、排箫、箜篌等二十八种乐器,再加上乐师手中的共有一百零五件。八音迭奏,韶乐悠悠,优雅若神女天颜,宏盛若万里山河,荡涤魂灵,震撼人心。   皇上身着明黄缎绣十二龙纹吉服踏在蓝琉璃砖上,手举云香,先于皇天神牌主位前跪拜,祈求国泰民安;再于三界诸神配位前跪拜,盼望风调雨顺;后至列祖列宗配位前跪拜,祷祝护国佑民。   随后,云霄捧着祝词自一袭素服的人群中走出来,立于祝案前朗声颂扬,浑厚洪亮的嗓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天地开辟,宇宙鸿蒙;惟道厥立,四时攸分。粲粲天下,济济万民;迤迤春秋,辉光朝夕。帝尧得道,遵行不悖;先世崇德,循循相继。沐恩披泽,闵世忧民;八方顺服,百姓熙熙……”   抑扬顿挫的吟诵声仿若来自天边,兰宁几乎听得入了迷,再回神,漫长的韶乐与吟诵同时停止,文武百官皆匍匐于地,歌功颂德,谒拜苍天。   转眼已过了辰时,冗长繁复的祭天大典也接近尾声,云霁抿紧了唇角不经意地望向山下密密麻麻的黑点,若有所思。   该来的……似乎没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洛城的夜景真是美到让人窒息。   不似塞北,天苍苍野茫茫,以天作被以草为席的苍凉辽阔;不似江南,烟水朦胧晚风恬,画船听雨眠的轻柔婉转;不似天都,富贵浮云,铁马冰河的高贵肃穆。   兰宁坐在屋顶突出的飞檐上,眼中尽是一片月白风清、悠闲清雅的景致。很美,却美得不张扬,无论是街边悬挂的彩灯,还是湖畔静静矗立的琼枝,都把洛城妆点成一颗无瑕的宝石,温润而恬美。   如果可以抛开那些爱恨纠葛,没有铁甲没有翎枝,洗净一身光华,在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那该有多好。   天下之大,却没有属于她的一个家。   “将军,晚宴时辰将至,让奴婢为您更衣吧。”   一声呼唤惊醒了兰宁的沉思,她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雪辰面前。说到这个丫鬟,自隶城受伤以后便一直在她身边服侍,许是云霁看她一个仆从也没带,好心拨来的。她欠的人情债,真是越来越多了。   “将军,想梳个什么样的髻?”雪辰笑着问道。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掩不住的清冷,兰宁突然莫名地烦躁起来。祭天刚过,在这碧落宫要从冬至一直待到春节,漫长的数月,皇家宴会必是少不了的。她本不喜热闹,却被迫一次次参加这些无趣的宴会,真真郁卒至极。   “随意罢。”   雪辰也是个剔透的人儿,自然听出她语气中的烦闷,也不再多问,利索地梳了个坠马髻,简单又大方。   “那是何物?”兰宁指着妆奁旁的珠宝盒子问道。   “回将军,那是霭公主今儿个派人送来的套饰,奴婢这就为您戴上。”   “不用了,一会儿退回去。”   “是。”   碧落宫的修建始于本朝第四任帝王——灵帝在位期间,距今已有六十多年,是几十位工匠呕心沥血之作,耗费上百万银两。虽及不上皇宫,却也一应俱全,有花园有碧湖,冬暖夏凉舒适宜人,是以每逢夏至冬至帝王嫔妃都来此小住数月,延年养生。   萧羽隽来到洛城后,组织工匠修葺了一部分,增加了三座主殿五座偏殿,形成以冰凝湖为中心的布局,还在岐山山脚开辟了天然猎场,以供贵族冬猎。   今日的晚宴便是在冰凝湖举行。   偌大的湖面中央耸立着一座宏伟的水榭,盏盏华灯染亮了穿梭着的衣香鬓影。四周停泊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游船,最辉煌的要数皇上的龙船了,仅宽度就占了湖面的一半,能容纳上千人。   大厅的主位上坐着一脸笑意的皇上,左右两旁临着靳妃和简妃,五位皇子皆位于左下方,唯独不见众星捧月的七公主云霭。舞池里九名身姿妖娆的姑娘翩翩掠过众大臣席前,水袖扬开,阵阵幽香窜入鼻尖,不禁心笙荡漾。   龙船内歌舞升平,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船外稍显冷清,湖畔边的一只小船里却不时传来呢哝女声。   “兰姐,怎的又是你赢?人家不依啦!”云霭气鼓鼓地说。   兰宁敛眉不语,慢悠悠地将棋子一粒一粒拣回棋盒,云霭顿时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一跺脚,干脆粘到兰宁身边,软声软气地磨她。   “人家在宫里就没赢过几位哥哥,到了宫外又输给你,真真没脸见人了。”   她怎会不知这丫头的心思?定是觉着她长年在外征战棋艺不高罢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绣花窗前斜倚着一抹袅娜的身影,素手纤纤,轻拈黑白,教她何进何退,扫遍千军,力挽狂澜。她用瘦削的脊背为她揽下所有的风雨,给了她单调却完整的一片天空。   “兰姐,你想什么呢?我们溜出去玩好不好?说不准街里头有集市呢!”云霭扯了扯兰宁的袖子,满脸兴奋。   “你忘记你三哥前些天说的话了?刺客余孽犹在,不得随意外出。”兰宁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   云霭顿时瘪了嘴,垂下脑袋想着主意,一不留神碰倒了边上烛台,火花撞在轻透的粉色帷幔上,瞬间腾起熊熊大火。   “霭儿,跟我走!”兰宁大惊,扯起她就往舢板上跑。   云霭一边跟着跑一边大声喊道:“来人哪!救命啊!船走水啦!”   几声过后,紧邻着的龙船和水榭有许多奴仆探头出来,见到小船上的人影赫然是七公主,都吓得魂飞魄散。   “快去禀报皇上!”   “去把右方的小船划过来!快!”   “谁会泅水?马上给我跳下去!那可是七公主!若是掉了一根头发保管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所有人都乱成了一锅粥,巨大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大厅里的人。云霆和云霁先后奔上甲板,只见浓烟滚滚,火光烛天,眼看着就要蔓延到云霭与兰宁的脚下。云霆不作二想,腾空一跃,身子如箭般射了出去,云霁紧随其后。   云霭的娇呼声犹在耳边,嫩黄色梨花烟罗已荡漾着绕上了雪色长衫,一同掠过兰宁的眼前,未停歇片刻。燃烧在烈火中的梁木噼啪作响,外层的红漆丝丝缕缕融化成泪,一滴一滴刺痛眼眸。   云霆救走了云霭,她一人背对着面目狰狞的火龙,竟有些怔愣,腰间忽的一暖,一只手臂稳稳地缠了上来,眨眼间揽着她飞到了岸边。   “霭儿,可有受伤?”云霆神色凝重地把她浑身上下都检查了遍。   “我没事,兰姐,你怎么样?”   兰宁轻摇螓首,抬眸直视救了自己的人——云霁。   他站在竹林的影子中,神情模糊,颀长的身形挡住了她的视线,悄无声息地遮去喧天火光。   “好端端的为何会走水?”云霆问道。   云霭心中暗叫糟糕,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不能说她光想着怎么溜出去没注意到烛台吧?   云霆沉下脸,斥道:“回星罗宫去,想出答案之前不准迈出宫门一步!”   云霭还想说些什么,见他真正动怒了,只好看了眼兰宁,不甘心地离开了。   她走之后,云霆怒色稍敛,回过身来对着兰宁一字一句道:“希望在战场上不会见到兰将军神游天外。”   兰宁猝然抬起头,眸中夹杂着惊讶与愤怒,樱唇张了又合,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终于冷着脸跪了下去。   “微臣护驾不力,请五殿下降罪。”   云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眸光微微闪烁,未置一词。   “出游在外,武艺生疏在所难免,望兰将军好好闭门修习,半个月后的冬猎,本宫期待你的表现。”语毕,也不叫她起身,径自拂袖离去。   武艺生疏,这四个字头一次套在了兰宁身上。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直觉地想去摸腰间的佩剑,抓了个空才意识到穿的是女装,佩剑一早被雪辰挂在了竹曦宫的墙壁上。   云霁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眸色逐渐变深。自那日惊鸿一瞥之后,她的影子似一朵寒梅傲然地伫立在他心间,可现在她就像一个丢了糖的孩童,无助地寻找着那份微薄的安全感。   他开口道:“夜已深,兰将军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微臣又欠了三殿下一条命。”兰宁语调平平,仿佛在说别人。   云霁微微扬唇,道:“这必是小七惹的祸,无端连累了你,又何来救命一说?”   闻言,兰宁冷冷地瞪着他,凤眸似要喷出火来。他猜到了,可能云霆也猜到了,却仍然禁足半月,是因为她没及时带云霭脱离险境?   “三殿下料事如神,微臣还要回去修习,先告退了。”   云霁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非但不生气,唇边反而漾起一抹笑意。   大火很快被扑灭了,随后皇帝偕同两妃去了星罗宫探看云霭,没了主角的宴会自然草草收场。回到霜绛宫,云霁出乎意料地发现钦天监监正巫若海在偏厅来回踱步,坐立不安,似有要事。   “微臣见过三殿下。”见他归来,巫若海似是大松了口气,掀起下摆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   “谢三殿下,微臣深夜前来,实有要事。”   云霁不急不缓地在正中的梨花夔龙纹木椅上坐定,道:“赐座。”   巫若海复谢过,道:“微臣昨日夜观星象,发现凶星光芒大盛,似有涌向主位之势,数枚天星忽暗忽明,积弱难辨,实为大凶之兆。后来臣卜了一卦,龟甲指向西方,正是殿下所居的霜绛宫,故来此一趟。”   “卦象如何?”   “……不出半月,必有血光之灾。”   巫若海抹了把额上的汗,惴惴不安地看向云霁,生怕他因这句话治了自己的罪,岂料云霁只是淡然一笑,不甚在意地道:“本宫知道了。”   这下巫若海可愣住了,反复回忆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云霁又是一笑,道:“巫大人不必担心,本宫心里有数。”   巫若海只得点点头道:“那微臣告退了,望殿下多加小心。”   侍女做了个请的手势,送他出了宫门,回来之后见云霁仍是悠闲地品茗,不禁问道:“爷,您不担心吗?”   云霁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   “该来的,早晚都会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往后的半个月里,兰宁每天都过得十分平淡,不用参加各种游乐活动,安安静静地待在偏殿看书写字。偶尔舞剑,被居住在正殿的兵部尚书的女儿年锦墨瞧见了,立时崇拜得不得了,直嚷着要学两招。   兰宁本不喜与生人接近,偏这姑娘眼神纯净得像只小鹿,令她不忍心拒绝,只好拣了两个好看又容易的把式教她,正学得起劲,忽然一个严厉的女声传来。   “锦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娘……”年锦墨瑟缩着退了两步,剑也藏到了身后。   贵妇满脸怒容地走过来,头上的金步摇不停颤动,她一把抓过年锦墨的手,怒斥道:“姑娘家家的,舞刀弄剑成何体统?”   “娘!爹都是兵部尚书,为何我不能练武?”   “你还敢还嘴?跟我走!”说罢,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回走。   年锦墨边倒退着边回头看兰宁,一脸歉意,难过得快要哭出来。兰宁仿若不见,拾起地上的剑,漠然转身回了偏殿。   甫一进门,雪辰就端了热乎乎的桂圆红枣茶迎上来,笑眯眯地说:“将军,刚泡好的茶,来尝尝吧。”   兰宁执起银匙在碗里搅了搅,粒粒饱满,甜香袭人,她却没了胃口。雪辰见此轻轻挪开茶盏,善解人意地道:“初饮烫口,不如先放凉,奴婢说些个故事给将军听,之后再品尝可好?”   兰宁抬眸,目光中夹杂一丝惊奇,语气却是淡淡的:“莫要拿什么神笔马良的来哄我。”   雪辰“扑哧”一笑,道:“奴婢自小长在深宫,那些个典故自是不知的,但宫内的趣闻轶事倒是能同将军说说。”   兰宁正是心情不佳,想着听听也无妨,便道:“那你再去端碗茶,坐着边喝边说罢。”   “是。”雪辰欢喜地又跑了一趟然后坐在了小几旁。   “将军是否见过霄王妃?”   兰宁细细思索了下,在隶城去洛城的路上好像见过一回,是个仙子般的人儿,飘渺若零,但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见过,但总觉得……”   雪辰了然一笑,道:“觉得很奇怪吧?这就要从五年前说起了……”   “当年其他几位殿下都还年幼,只有太子爷一人踏过匈奴的地界,踩过海寇的尸体,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后来好一阵子边境都没有战事,满腔热血的太子爷很快就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朝堂生活,于是恳请去开疆拓土。”   “这一去就到了西域,许多国家惧于tian朝的威名,很快就签了附属奏表上呈天都,太子爷就带着军队往其他的国家而去。旅途中,他遇见了一位美丽的异族女子,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他们约好等他完成剩余的事,就带着百箱聘礼万朵鲜花来到初遇的地方迎娶她。”   雪辰啜了口茶,表情忽然变得凝重。   “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半年,那个名为祁善的国家拒绝归顺tian朝。太子心高气傲,又思念佳人,一怒之下挥军祁善。一介小国,几乎所有人都拿上了武器,依旧不敌tian朝的百万雄师,一时之间,血流成河。”   “然而当他踏进祁善的王宫,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站在那儿震惊地看着他,血染长裙,绝望欲死——那是他即将迎娶的新娘——祁善公主聂灵风。她对他说,我恨你。”   “后来她昏厥了过去,再醒来就是现在的样子了,不会说话不会跳舞,美得惊心,却没有灵魂。太子爷痛苦万分,跪在乾坤殿前三天三夜,辞去太子之位,退出了朝堂。”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兰宁舀起最后一颗红枣,问道:“后来呢?”   雪辰笑笑说:“没有后来了。太子爷说,他的余生都将在等待聂灵风的亲手复仇中度过。”   兰宁垂首不语,心头无比震撼。这样的爱情太过惨烈,无论谁遇上,都将是一生的痛。   而这只是刚开始,今后还会有许多个五年,等到岁月回眸,白发苍苍,是相对无言,或是潸然泪下,或是慨叹天意弄人,一生匆匆过去,他们还在爱恨中挣扎。   “故事讲完了,天也黑了,将军想先沐浴还是先进膳?”   “沐浴吧。”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兰宁盯着雪辰离去的背影,眸中乍现冷厉之色。一个小小的宫娥,却对皇家秘辛如此了解,她究竟是何人?云霁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又有何目的?   没过多久,里间的屏风后面冒起缕缕白烟,水雾蒸腾,伴着清新的山茶花香,弥漫了整个房间。兰宁闭上眼睛蜷缩在圆形浴桶之中,信手拈来一枚透润的白色花瓣,放在掌心反复摩挲。   雪辰在屏风前放好衣物,轻声道:“将军别睡着了,以免感染风寒。”   兰宁浅浅地应了句,立时安静得只剩下水声。正当雪辰要退出房间之时,兰宁却淡然开口道:“雪辰。”   “奴婢在。”   “你来我这也好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回将军,奴婢身为下人,主子在哪,哪就是奴婢的家。”   兰宁睁开眼,眸光皎然,哪有一丝睡意。   “我这儿毕竟不抵宫里……”   “将军莫要折煞奴婢了,奴婢在哪做的都是一样的事。”顿了顿,她又道:“三殿下说过,若是奴婢还合将军的眼缘,就带着回将军府;若是嫌弃,回宫之时遣了回去便是。”   回宫之时……仅仅是因为她出行未带下人,还是另有原因?   “知道了,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晚膳过后,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横竖是出不了门,兰宁让雪辰寻了本“纳兰词”来看,刚倚在榻上翻了两页,樊图远就找上门来了。   雪辰出去沏茶,他就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见兰宁眼都没抬,他扬唇道:“这禁足倒是正合你意啊。”   兰宁合上书页,淡淡问道:“霭儿那边如何了?”   “她很内疚,让我同你道歉。”   一说起云霭,樊图远就叹息连连,这位公主哪里都好,就是太任意妄为了。也难怪,皇室这一代只有两位公主,一位生母低微不招人待见,另一位就是简妃所出的云霭了,自小就备受宠爱,幸亏是生活在宫里,哪怕她闯出弥天大祸,她的父皇与兄长也可以周全地保护好她。   兰宁直起身子,道:“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那个丫头是三殿下的暗卫,至于来历,我只查到她有个姐姐曾经在宫里当过差,其他一无所知。再者就是最近人员调动十分频繁,霜绛宫所有的侍卫都挪到了星罗宫,茵雨宫也暗中拨了一大半去日熙宫……你可有在听?”   兰宁皱着眉头,道:“容我想想。”   所谓暗卫,顾名思义,就是寸步不离的护卫。因为这种性质,暗卫一般都由男人来担任,偶尔有女人,往往都被主子收了房。兰宁一早看出来雪辰会武,没想到是个暗卫,这个云霁,究竟在搞什么鬼?   “图远,你还记得隶城的刺客吗?”   “记得,怎么了?”   “来到洛城的第一天晚上,我与一个黑衣人交过手,他路数诡异内功极深,引我出剑,又一一化解,我根本打不过他……不知道是不是隶城刺客之一,但肯定跟这一系列事情有关。假如你是他们,会选择何时来行刺?”   樊图远想了想,道:“守卫松散之时,一举拿下。”   兰宁认同地点点头,“他们祭天时没有出现,想必是在等待这个时机,而眼前最好的机会就是……”   脑中灵光一闪,樊图远直道:“冬猎!”   “嗯,他们恐怕早已想到这点,很有可能云霆是故意把云霭关起来的,以免横生枝节。”   “但为何连星罗宫也加派了侍卫?莫非目标不是皇上?”   兰宁不答反问,道:“你说,在隶城的时候为何车队两头皆遭到了攻击?”   微微沉思了一下,樊图远道:“他们想混淆焦点,不让我们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   “与其说是混淆,不如说是试探,恐怕高手还在后头。”兰宁起身走向书案,宫灯轻微一跳,窗纸上的玲珑身躯模糊了一瞬,黑影如梭,青棱已在手中。   “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查出什么……”樊图远眸中渐渐浮上一层焦虑,道:“不知敌人不知目标,连时间也只是猜测,这场仗不好打啊。”   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兰宁唇角泛起冷冽的光芒,不顾樊图远愕然的目光,把剑塞到了他的手中。   “你演戏功夫如何?”   门扉轻移,露出茶盏的一角,兰宁霍然把剑架到自己脖子上,寒声道:“你也怪我没有及时救云霭出火海吗?”   只听得瓷器落地的一声脆响,雪辰站在门口满面仓惶地尖叫。   “将军!”   兰宁不看她,直直地盯着樊图远。他嘴角微微抽搐,冷酷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缝,不过刚好背对着雪辰,所以她并未看到。   “下一次,没这么简单。”樊图远冷声甩掉剑,蓦然离去。   兰宁面罩寒霜,冷冷地瞥了眼雪辰,后者悚然一惊,顾不得地上的碎片,连忙上前探看她的伤势。   “将军可有受伤?我去取些玉灵膏。”   “不用了,你退下罢,我想歇息了。”   兰宁挥手遣退了雪辰,更衣躺在软榻上,无声地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别处的灯光带着暖意悄无声息地爬上窗台,明暗交错,织成的不知是谁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冬猎这天,天空出奇地放晴了。似乎每个人都因这难得一见的温暖而格外开怀,草场上处处可闻欢声笑语。几名宫女和太监端着精致的糕点与小食鱼贯走向主帐,里头正坐着皇上与两位嫔妃,还有一个嘟着嘴的俏人儿——自是云霭了。   自从禁足以来,她每天都盼着冬猎的到来,虽不擅骑射,但驾着小马溜出去与樊图远见上一面还是没有问题的。可现下只能乖乖呆在母妃身边,哪也去不了。   定是哥哥跟母妃说了什么!疼爱她如母妃,怎么会在这样好玩的日子里将她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思及此,她一下下地扯着手绢,心中更是气闷。   不行,她要想个辙离开这!   一旁与皇帝聊天的简妃自然没注意到女儿的鬼心思,眼看皇帝与靳妃聊得眉开眼笑,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靳妹妹,今天怎么不见老三?”   靳妃瞅了眼心不在焉的云霭,缓声道:“老三约莫在马场打理他的良驹呢。”她目光一转,“溪日,把老三昨儿个落在这的腕套给他送过去。”   “是,娘娘。”   “等等!”云霭忽然站起身,道:“我正好找三哥有点事,就顺路帮娘娘跑一趟吧!父皇,母妃,儿臣一会儿就来。”说罢,给了靳妃一个感激的眼神,便急匆匆地跑出了帐子。   简妃来不及阻止,轻斥道:“这孩子!皇上,您瞧瞧,哪还有个公主样子?”   皇帝捋须笑道:“由得她去吧,孩子们好玩。走,上观景台,朕也想看看皇儿们都准备的如何了。”   “是,臣妾遵命。”   顺理成章溜出来的云霭自然没有去月眠宫拿腕套,而是直接去了马场。远远便闻人声鼎沸,马儿嘶鸣,一片熙然胜景。入口处零散地站着些家眷,燕语莺声,却不是骑装打扮,见了云霭,纷纷过来请安,一枝枝金步摇晃在空中,煞为闪眼。云霭看也未看地摆摆手,径自往马棚去了。   果不其然,幻羽站在马棚外的拐角处,鼻孔扑哧地喷着气,尾巴一甩一甩,颇为可爱。她调皮一笑,沿着青砖石墙悄悄往前蹭,正准备吓兰宁一跳,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好奇地躲到内侧竖起了耳朵。   “小宁,恭喜你升迁。”   “多谢,秦大人。”   兰宁似乎不愿多谈,牵马欲走,秦梓阁下意识地伸手拦住,她漠然的一瞥,让他心头顿时凉了半截。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之间暗潮绵延,有种微妙的平衡在刚才一瞬间崩塌了。   终于还是秦梓阁打破了沉默,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水色翠戒,捧到她面前,道:“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权当贺你升迁,你……收下吧。”   兰宁目光迟缓地看向他掌心,每多一秒,他的手仿佛就沉了三分。   “此物过于贵重,还请大人收回。”   果然。   秦梓阁脸上浮起苦笑,道:“这些年来聚少离多,不知下次见面是何时,留个纪念,不好吗?”   “物是人非事事休,又何必留着旧物徒增困扰?恕我不能从命,告辞了。”兰宁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手臂触及的范围,拽着马绳朝前走去。   秦梓阁想追上去却又犹豫着什么,看着她愈走愈远的倩影,心中一急,便道:“莫非是将军身居高位,嫌我物贱人微?”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看见兰宁僵直了身体,他忽然间丧失了所有力气,只能呆立在原地等着她回头,用更冷漠的言行击溃他。   可他猜错了。   兰宁终究什么也未说,径直离开。   秦梓阁咬咬牙,捏紧了戒指追上去,行到路中间,西边迎来一群高谈阔论的文武大臣,他只顾匆匆而过,不期然间被喊住。   “秦大人,这是往哪儿去?”   大雪初融,水流攒动,银川遍野,玄色的靴子上沾满了透明冰晶,云霁逆光而行来到秦梓阁面前,光晕悉数吞没了棱角,惟剩一对墨玉眼瞳透着锐亮。他腰间别着太渊,肩上挎着弯弓,分明是寻常狩猎人的装扮,却莫名的英气凛然,无法忽视。   秦梓阁身子一顿,心下怅然,知是跑不掉了,只好回身恭敬地道:“下官见过三爷。”   云霁抬手虚扶了他一把,笑容不减,道:“不必多礼。”   “谢三爷,下官……正要往营地而去。”他微微低头,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不安分的眼,可余光里已没了佳人身影。   “那便一同前去吧。”说罢,云霁先迈开了步伐。   秦梓阁还犹豫不前,只听得一人笑吟吟地道:“走吧秦大人,我还等着你同我说些西域趣事呢。”   回头一看,原来是兵部尚书年巡誉,他不禁奇道:“年大人也对此感兴趣?”   “呵呵,老夫一把年纪,已过了那个新鲜劲了,是小女对这些异域风情颇上心,这不,向你讨教几分,好回去交差啊。”   秦梓阁也不再推辞,抱拳道:“讨教不敢,难得令千金求知若渴,咱们边走边谈,请。”   “请。”   一行人慢慢悠悠好容易走远了,云霭才从墙后走出来,眼角眉梢尽是愤懑,差一点忍不住冲了出来。方登青云梯,又恋旧人顾,这秦梓阁,真当人家好欺负不成?下次定叫他尝点苦头!   打定主意,正准备去找兰宁,远处密集的鼓点乍起,震耳欲聋,随后脚下一阵轻颤,似有万马奔腾。云霭心里暗叫不好——巳时已到,狩猎开始了。她随便挑了匹马,跃骑扬鞭,飞驰而去。   岐山下的猎场占地广褒、草木茂盛,有许多珍奇异兽出没,辟为皇家猎场之后,修养生息了三年,此次是首次开放,想当然尔猎物丰盛,惹得众人跃跃欲试,就连皇上也慷慨激昂地许下了重赏——最骁勇的猎手将得到他的宝弓!   这无疑代表了最高的荣耀,此话一出,象是一把烈火投在了干柴上,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苗。比起剑拔弩张的大臣们来,几个皇子皆一派云淡风轻,云霄甚至陪着皇上品茗赏景,连马也没备。   倒是女将们不遑多让,上官觅一时兴起,轻扯缰绳撞了下身旁的马儿,嫣然笑道:“夫君,不如我们比试一场?”   云霖傲然扬眉,乐道:“为夫何曾输过你?”   “哼。”尽管不太服气,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上官觅嗔了他一眼,打消了念头。扭过身子,目光不经意掠过兰宁,又有了主意,便道:“兰将军,他们男人仗着天生蛮力甚是欺人,不如咱们切磋切磋?”   “如何切磋?”兰宁并没推拒,倒教樊图远暗暗吃惊。   “不论数目,只论珍稀,你意下如何?”   “好。”   两人不再赘言,时辰一到,挥鞭声马蹄声声声入耳,数十匹良驹四散开来,箭一般射向了猎场,眨眼不见了踪影。兰宁和樊图远没有随人潮走,寻了另外的方向,曲径自通幽,慢往山而去。   林深寂寂,阳光渗透枝叶的缝隙,湿润的泥土染上了金妆,斑斑点点,纵横交错。偶尔一只小鹿或兔子被嗒嗒的马蹄声惊扰,飞快的窜过葱葱绿荫,稍大的小兽往往蹲在原地,瞪着圆圆的大眼,不愿跑也不敢上前,待人走过了,也不去追,骚骚颈子,自己玩去了。   常年征战在外的兰宁,箭对准的不是靶子就是敌人,打猎还是头一回。它们的灵动自然,给予兰宁无限的新鲜感,象是踩在心头最软的那一处,欢喜跳跃,恬然自得,让她无法狠下心伤害它们。   “舍不得动手?”樊图远忙着盘弓搭箭,空里瞅了眼兰宁。   她没回答,转而道:“霭儿怎么没跟着你?”   “那个娇蛮公主,离我越远越好。”樊图远翻身下马,熟练地拔掉箭矢,将猎物挂上坐骑,“你以后也少管她的事。”   兰宁微微沉吟,道:“知道了。”   “对了,黑衣人可有踪迹?”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但我觉得目标不像是皇上。”   樊图远手里动作一顿,“为何?”   “直觉罢了。”   说完,兰宁一抖缰绳加速前进,马儿小跑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躁动不安地甩着尾巴。她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警惕地望向四周,似乎有细微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同樊图远对视一眼,两人陆续下马,抽出宝剑拨开草丛,地上赫然躺着一只绣花鞋。他们心中疑虑重重,无声无息地跨过去,继续往前挪。   突然,侧方冒出女子的尖叫,樊图远定睛一看,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瞎子正快速地朝声音来源移动,他毫不犹豫,弓开满月,舍矢如破,动作一气呵成,正中头部。黑瞎子身形猛地一顿,摇晃了几下,“咚”地应声倒下。   危机解除,他们顷刻间跑向侧方,劈开层层障碍,女子惊惶失措的娇容映入眼帘,俩人不约而同地叫道:“云霭?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一番妥善打理之后,云霭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当然,省略了偷听那一段。   “……进了林子之后我就迷路了,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了。”云霭边说边偷瞄着樊图远,每多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就沉了一分,刚说完,他果断地把她“请”上马。   “去哪儿?”云霭疑惑道。   “送公主回营地。”   立时,云霭的脸色也变了,她挣扎着叫道:“我不要!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我要跟你们一起打猎!”   樊图远停下动作,双手环胸冷笑道:“请问公主的脚还能走路吗?”   云霭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脚踝,刚才逃命的时候弄伤了,现在一片红肿惨不忍睹。她窒了窒,道:“我可以与你共乘一骑嘛。”   “那你的弓箭呢?兽网呢?匕首呢?亦或是在这野兽出没、明枪暗箭的树林里赏乐游玩?”樊图远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云霭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她朝兰宁努努嘴,道:“兰姐独自一人也很危险啊,我们不能扔下她。”   这次樊图远没出声,兰宁接道:“我会武而你不会,图远,送她回去。”说罢,身形一闪,人已在马上。   “你去哪?”   “我去山上看看,这等平原野地,哪来奇珍异兽。”   樊图远一愣,想起方才她不愿杀生,便道:“我以为你已经放弃同上官将军比试了。”   兰宁回过头,眸光慧黠,灿灿生辉,只听她“驾”的一声,幻羽欢快地撒开蹄子飞奔而去,远远传来她悦耳的声音。   “我要抓只活的。”   冬至已过,小寒将至,阳光温润,山上依旧寒气逼人,呵口气,化作一道青烟,冉冉上升,消弭于空中。这让兰宁很轻易地回想起在塞北的时光,那里的冬季严寒漫长,多少次,他们顶着风雪作战,寒冷流入盔甲,穿透肌理,在血液里横行直撞,冻得生疼。一场杀戮,尸骸蔽野,积怨满于山川,可只要下雪就能掩盖住一切,从漫天血色变成漫天雪色,净化生命,安抚麻木的心灵。   与之相比,这里的雪景更美,因为它带来了生机,兰宁从中看到了一只白狐——它跟雪一样纯白,就这样肆意地卧在路中央,闭着眼睛,藏起了爪子,几乎分辨不出来。   她对幻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武器,蹑手蹑脚地靠近它,须臾,一尺之间她停下,面容闪过一丝尴尬。徒手狩猎,她是要整个人扑上去?还是拽住它的尾巴?或者……蒙汗药?那东西对动物管用吗?   正当她思索各种方法的可行性时,突然,一支羽毛小箭破空锐响,笔直射向白狐,她眸光一凝,飞身夺下箭矢,顺带提起白狐的尾巴,在雪地里滚了一圈,稳住了身子。这番动静自然惊醒了白狐,它张开爪子欲逃,奈何大尾巴被兰宁抓在手里,刨了半天还是原地踏步,模样甚是可爱。   兰宁站起身,一手攒着箭矢,一手环着挣扎不已的白狐,未见来人,先闻其声。   “那支是迷箭,握久了小心头晕。”   云霁自阴影处缓缓步出,笑意缱绻,光彩迷离,简单的话中暗藏了射箭的原因,兰宁却不领情,随手一掷,箭斜插在雪地里,沁凉的眸光停在他的俊脸上,冷冷地说了句谢三殿下,手里愈发抱紧了小白狐,没有丝毫出让的意思。   见此情形,心知她是误会了,云霁也不解释,牵着风过踱步到兰宁面前,小白狐惊慌不已的样子映入眼帘,他徐徐道:“这等灵物不易宠养,原先东苑的娘娘养过一只,日日饮晨露食鲜果,终是夭折了。”   “深宫后院,人都难以存活,况且兽类。”   或许是总在尴尬之时遇见他,亦或是他的笑容清澈得不似一个皇子该有的,兰宁心中莫名的别扭,于是神情淡漠,句句带刺。   云霁竟不生气,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线悬崖,白雪皑皑,掩不住怪石嶙峋,高耸的棱角横生半空中,往下便雾气缭绕,云深不知处。   “兰将军,怕死否?”   轻柔抚摸着小白狐的手停住,这突兀的问话让她愣了愣,随即傲然道:“黑云骑的认知中没有怕死一词。”   闻言,云霁笑容愈深,眸光中多了赞赏,他忽然意识到,在一手训练出黑云骑的她面前,这问题颇显多余。   “钦天监巫大人说,我近日凶星入侵,或遭不测。”他淡淡地补上一句。   她皱了皱秀眉,心头漏跳一拍,钦天监的这位,听说上任几十年未曾错算,先前她不知他用意,只当他好奇心使然,不甚在意,如今看来,他定是查到了什么,说不准与那刺客有关,可是……兰宁扫了眼四周,不禁泛起薄怒——他这单枪匹马的是干什么来了?   “难得三殿下临危不惧,可惜微臣惜命如金。”她瞪了云霁一眼,双指扣于唇间,旋即唤来了埋头吃草的幻羽。   云霁微微一笑,负手伫立,不动如山,马儿带来的轻风掀开衣袂空中凌乱,却带不走一丝沉静如水的面容,他似乎笃定,兰宁不会弃他而去。   只见兰宁取下青棱,又附耳过去,顺手把小白狐塞进马鞍上的皮革袋子,然后用力一拍,马儿嘶鸣着跑远了。再回头,想说自己并不是去搬救兵,对上云霁深邃的眸光,竟有种被看透了的尴尬,破天荒地红了脸。   “兰将军心疼马儿甚于自己啊。”云霁向深处而行,路上不忘揶揄兰宁,以掩饰内心的震动。他未说,她便知其计;她让马儿带着小白狐回营地了,自己却留下陪他;最重要的是,从头至尾,不见一丝惧色,心思缜密,尽显大将之风。   闻名不如见面,果真如此。   一路并行,兰宁始终疑云重重,一向寡言的她,抵挡不了心底声音的驱使,眸光飘到云霁伟岸的身姿上,问道:“你查到些什么?”   云霁侧首,近距离睇着她认真凝眸的样子,反问道:“兰将军欲知何事?”   “微臣想知道下次被抓来垫背是何时。”   闻言,凤目光华流转,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倒是不再逗她,他正色道:“一个天衣无缝的刺杀计划需要一个出色的主使者,可清秋阁阁主二十年前已失踪,之后一直没有传出另立新阁主的消息,如今看来,必是新阁主身份敏感。”   兰宁暗自咀嚼着他的话,接道:“若真是干杀人买卖的,又何必隐秘不发?想必是朝廷中人,天都城戒备森严,不便下手,祭天是个契机,可……这范围太大了,无从查起。”   “不知道目标,范围自然大。”云霁昂首,眸中渗入一缕薄光,“端看巫大人的卦象灵不灵了。”   兰宁敛了敛心绪,蛾眉微蹙,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此危险之计她却懈怠如斯,眸光偶尔划过云霁俊逸的侧脸,莫名的心安神定。   “愣著作甚?莫要浪费了这好天色。”觑了她一眼,他径自提弓寻猎去了。   兰宁尾随其后,冷冷地道:“现下想争夺宝弓,恐怕为时已晚。”   云霁微一挑眉,回过身刚要反驳,眸中杀意掠过,银弓在手中挽了个圈,箭鸣破空,堪堪蹭着兰宁颊边飞射而出,瞬间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兰宁登时抽剑转身,气息微喘,只见一个黑衣人倒在十几米开外,似已毙命。随后,树林一阵骚动,凝神静听,来者数十,步履轻盈,可见武功不弱。   太阳不知何时隐去了光芒,寒风猎猎作响,刮得脸颊生生地疼,兰宁无暇注意,冷眸一一扫过包围上来的黑衣人,神色戒备。双方对峙着,空气紧绷得随时都会炸裂,陡地,为首的黑衣人一个手势,杀机顿现,无数把刀迎面劈来,凌霜斩风,迸出嗜血的寒芒。   树影婆娑,掩不住刀光剑影,青棱和太渊仿若两条异色游龙,咆哮于铁骨之间,铿锵铮咛。即使以一敌十,云霁犹不失冷静,他发现黑衣首领并没在战局,只冷冷立于树干,任其厮杀,似要等他们精疲力竭之后一举拿下。   兰宁自也察觉,望向树上,视线在空中相遇,不似其他杀手的狠绝,黑不见底的眼睛里带了一丝探究。她眸中厉色渐浓,顺手挡开一个黑衣人,飘然尘上,直袭要害。那人并不惊慌,单手挥开来剑,银光刺目,凭空压下,还了兰宁一个措手不及。   她借力一跃,凌波微步若往若还,甫躲开攻击,身后猛的一阵阴风袭来,回头一看,一名黑衣人扑了上来,两面夹击,无路可退。她银牙一咬,竟是不理身后,剑波横出,清寒凛冽,直逼首领面门。   黑衣首领不想她突出奇招,一时不防,硬生生地抗下了,立时见红,浸染黑巾。而兰宁预料中的伤害却没来到,黑衣人失去平衡,闷哼一声跌落树下。   忽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象是被抽掉了线的木偶,以怪异的姿势伫立着,惶惶相望,眼角流露出些微的不安和惊恐。空气中悄悄泛起泥土的气息,厚重深远的地底,似有庞然大物蠕动,阵阵酥麻窜入脚心,让人胸腔一紧,呼吸停窒。   这是山崩的前兆。   抑住内心的不安,兰宁足尖一踮,翩翩落至云霁身旁,周遭的黑衣人遂动了起来,变换阵型,将两人再次围在了中间。云霁一派泰然自若,戾气稍敛,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如果再问一遍那个问题,你如何答?”   她明眸斜挑,波光流淌,不答反问道:“若我说……怕死呢?”   风声呜咽,脚下频繁震动,黑衣人们惊慌地稳住,等待首领的指示。首领挥剑向天,飞离树梢,狠狠杀入战圈,此举已然昭示众人——不死勿归!   见此情形,他轻扯唇角,眸色缓缓加深,枝桠上的残雪簌簌飘过额前,不曾扰乱他丝毫的凝视。   “雪山崩落之前,我定让你安然离开。”   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地敲打在兰宁的心上,惊起千层浪。   这些黑衣死士要将他们困在山上,雪崩之时同归于尽,虽然天不作美,但她很庆幸还可以选择。   震动继续加剧,树木碎裂,动物四处逃窜,崖壁上凸出的岩石一块块地剥落,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坠入谷底,归于寂静。摇晃的视线中,云霁看见兰宁扭转手腕,迅捷而坚定地刺向自己身后,一进一出,鲜红滑落剑尖,溅开几朵血花。   “我可不想再从五殿下那儿领个护驾不力之罪。”   话语虽生硬,却让他的眼底重现浓浓笑意,万般情绪如百川汇海,到了嘴边,最终化作一个简单却意蕴深厚的字。   “好。”   两人背向迎敌,做彼此最强大的后盾,剑影成双,穿梭于冰冷的空气中,瞬息划开无数血口,衣衫迸裂,惨呼不绝于耳。尽管如此,较于之前,应付起来反而更吃力了,地动山摧,所有人都失了准头,一刀擦过兰宁的衣角,另一刀却从怪异的角度斜插过来,直指眉心。   云霁眼明手快地揽住她的腰,足下生风,连续侧移数步,眼角一抹银白掠过,挑起几根青丝零落风中,险境之虞,堪堪避过,却迎来第二重危机——身后便是孤绝的山崖。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满天阴霾,冥冥如薄暮,倒映眼中,灰白渲染。冷风喧嚣,似鬼哭狼嗥,穿身而过,刮起一片杂乱的树枝荆棘,带动远处晃动的岩石,发出喀喀的伴鸣声,令人毛骨悚然。   此时黑衣人只剩来时的一半,望着满地或伤或死的同伴,他们有了共同的认知——早一步解决这两人,便多一分生还的希望,方寸之地顿时刃光逼人,杀意沸腾。   兰宁有些惧高,强迫着自己不往后看,目光游弋,对上云霁,仍是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思绪倒流,她知他武艺高强,一向甚于她,但自遇敌以来,他的从容不迫,他的波澜不惊,仍教她惊诧。   她曾听闻早年苍帝以武治国,所有的皇子中除了体弱多病的老六,全在成年之际上过战场,骁勇善战不在话下。起初也只是听听而已,毕竟她常年镇守边疆,独善其身,未曾眼见,是以抱有一丝疑虑。   岂知观景宜登高,山抹微云,碧草连天,一时三刻皆不同,观人亦如此。他似一枚莲心,随着时间推移,层层叠叠,旋转、绽放、静置,展现截然不同的侧面,而如今,露出了当年征战沙场的一角,足够她隙中探驹。   “怎么了?”云霁扭头询问道。   “没事。”   摇摇头,遐思回笼,面对越战越狠的黑衣人,兰宁身姿灵动,闪电般窜入敌心,剑锋环绕在周身,嗡嗡作响,轻妙旋舞,漫天拢下无数银芒,似雪似霖,似针似刺,尽入黑衫之中,顿时惨叫迭起。   突然,侧面飞来剑气,细如牛毛凌厉至极,所到之处青苔翻卷,仿若刀凿斧雕。兰宁举剑抵挡,暗中使力,却止不住地向崖边滑去,眼看即将跌落,身后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止住了剑势。   她顾不得身处险境,双眸此时盈满了震惊,身旁巍然不动的云霁,不复淡然,神色峻肃。   原来,黑衣首领这招与刚才兰宁使出的寒雨霏霏竟是如出一辙!   “你到底是何人?这剑法从何而来?”兰宁厉声问道。   “该我问你才是。”黑衣首领挹剑上前,嗓音低沉而暗哑。   兰宁紧抿朱唇,眸中疑怒交织,深知问不出什么答案,不妨再试他几招,于是利芒一闪,剑走偏锋。云霁飞快地伸手一带,将她拉回怀中,姣好的面容浮现疑惑,只听见他清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来不及了。”   劲风急过如刀划面,极目远眺,雪雾蒸腾,绞卷着碎木走石,飞流直下。隆隆声四起,震耳欲聋,如千里之堤悚然开裂,粘稠的土龙喷薄而出,巨岩眨眼覆没,万物寂灭。天罗地网,席卷而来,恐没顶之灾,再难抵御。   饶是兰宁身经百战,此刻亦脸色发白,云霁不动声色地揽紧了她的腰,微微抬眸,精光似将玄色身躯穿透。   “今日你杀不了我们,若要活命,趁早走罢。”   黑衣首领随手将剑一掷,自岿然不动,道:“我是杀不了,我与你们共赴黄泉。”   “好一个共赴黄泉!”他傲岸一笑,风华俊彦,字字铿锵,“我云霁的命,岂是他人随意置噱得了的?”   兰宁只觉浮光掠影一晃而过,腰间的手松了又紧,再凝眸,黑衣首领猛地喷出一口血箭,单膝支地,已无还手之力。   想不得许多,她脱口道:“我们快走!”   山雨欲来,雪水即将兜头罩下,黑影携着丝丝冷意爬上脚背,云霁半眯着眼,再次将她拉回身边。   “不,那边不能去。”   说罢,揽过她腰身,螓首按入自己肩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脚蹬青云凭空一跃,纵身谷底!   苍穹如墨,星月无光,沉重得仿佛压在人心上,喘不过气来。   岐山外围的草场上帐篷林立,炬火通明,哀声化作一曲悲歌,渐飘渐远,沉沉渺渺地落在已成废墟的猎场上。玄甲守卫列阵在前,手持银矛,神情严峻,身形立得笔直,像一根根紧绷的弦随时划破天幕,只等帝王一声令下。   “报!西边四组归队完毕,无任何发现!”   “报!东边三组归队完毕,无任何发现!”   皇帝一下又一下地捋着胡须,未置一词,满座屏声静气,宽阔的主帐只闻风声烛火声,橘光跃动,影影绰绰,撩拨着众人的心弦。   终于,云霖迈步上前,恭敬道:“父皇,天色已晚,搜救诸多不便,不如……”   余音消失在皇帝抬起的手中。   气氛略显僵持,未受伤的大臣虽噤声端坐,游移的目光却透露出了不安,一直沉默的云霆轻抖袖袍,起身缓和道:“父皇,儿臣去迎迎大皇兄。”说罢便出了营帐。   不一会儿,帐外传来些微的铠甲碰撞声,帘卷西风,两道伟岸的身影映入眼前。为首的人身着蟒袍玉带,光华耀目,只是脸色苍白,袖间尚有血痕,不是云霄是谁?   “宣房太医来。”皇帝摆摆手,示意云霄入座,身后的太监总管范德玉行了礼,弓着身子悄声退了出去。   “谢父皇,儿臣的伤不要紧,幸有所获。”他顿了顿,“在山脚下,禁卫军发现了数名黑衣人的尸体,皆已血肉模糊,辨认不能。儿臣大致推断了下尸体被冲刷下来的方向,沿途搜寻,最后在一处断崖寻得此物。”   小太监接过云霄手中之物,捧过头顶,呈圣过目。皇帝只扫了一眼,心中已有数。   “这是老三大败江浙水寇那年,朕赐给他的。”   忽然,帐外一角似有重物跌落,紧接着传来婢女的惊呼:“娘娘——”   皇帝眉峰攒起,襟袂振开,划过一道金色弧线,负手在后疾步出了帐篷。婢女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是皇帝,哭着跪倒在地,皇帝抱起昏迷的靳妃,扬首吩咐道:“传朕旨意,所有人返回碧落宫,明早再行搜索。”   “是!”   碧落宫内。   廊腰缦回,风过穿堂,拂过天青色琉璃宫灯,次第掀开累缎垂丝,纷纷扬扬,人影绰约。茶几中央置着珐琅缠枝菊纹炉,轻烟袅袅,浮上水色云顶,宁静以致远。珠帘一阵晃动,梦魇似气泡,脆声乍破,软榻上的女子猛地坐起身来,目含惊惧。   “霁儿!”   “暖儿,你醒了。”一双健臂环上腰间,支撑着她虚软无力的身躯。   双眼逐渐清明,环视周围,她心头的恐惧愈盛,细白的柔荑紧紧攀上他的手臂,转瞬泪盈于睫。   “皇上,霁儿他——”   “他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宽心。”大掌向外摊开,隐于暗处的宫女立时移步上前,奉上一早准备好的汤药,“来,先饮药,不然心疾又要发作了。”   经他一说,靳妃方觉心口突突地跳,玉手暗自压住,却是看也没看那药一眼,微喘地问:“皇上……明日何时开始搜山?”   “辰时。”皇帝沉稳的嗓音在额前泛开,稍稍镇住了她慌乱的神思,“霄儿受了伤,其他将领也情况不一,朕让老二同老四亲自带兵去。”   靳妃轻垂螓首,美目隐现一丝不安,弱声却坚定地道:“臣妾斗胆……恳请皇上明日让臣妾随同禁卫军上山。”   闻言,皇帝将玉碗一置,薄斥道:“胡闹!你这是什么身子,由得跟他们去吗?”   靳妃神情戚戚,却不见惧色,语声缓流如水,一点一滴淌入皇帝的耳朵,“霈儿自幼孱弱,臣妾只得忍痛送他去少室养身修行,终年不得见。好在霁儿孝思不匮,虽有征战远行,总归长在身边。如今他生死未卜,臣妾如何能安坐宫中?与其白发送黑发,这药,不喝也罢。”   说完,她略掀碗沿,浓稠的药汁一倾而出,尽数落在了天工锦丝毯上,污痕斑斑。   “好、好!”皇帝怒极反笑,眼睛扫过在场的众人,厉道:“明日谁若拦着靳妃,朕便摘了他的脑袋!”   话一出,宫女太监们立时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个个哆嗦着身子,头冒冷汗。这话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听得皇帝冷哼一声,猛一甩袖踏出了月眠宫。   待皇帝走远了,溪日起身遣了几个小宫女清理残迹,一阵窸窣之声,掩不住靳妃低低地叹息,稍稍抬头,见她倦怠地倚在红木床沿,双眼紧闭。   “娘娘,有二殿下和四殿下在,您为何还要……”溪日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不解地问。   “正因为他们在,本宫才不放心啊……”靳妃柳眉颦蹙,言语淡然,隐藏的深意却让溪日微微一栗,心下暗忖,也难怪娘娘不愿坦言,皇上岂会相信?皇族间的勾心斗角,最是说不清道不明。   “即便如此,娘娘又何苦惹怒皇上,伤了感情。”   靳妃扯开一抹极浅的笑,眼神望向了层层帷幔的尽头,往事随着起伏的紫色波浪汹涌回潮,她闭了闭眼,定了心神道:“不激怒他,如何得见萧太守?”   一语惊醒,溪日福了福身,道:“奴婢这就去宣。”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此时,新熬的药也端了上来,她眉也未皱地一口饮下,苦涩袭来,味蕾不觉,倒象是揉进了愁绪里。   “多年感情又岂是这些小事能够伤损的……”   碧落宫毕竟只是行宫,养会儿神的功夫萧羽隽就到了,随行的男子清风峻节,举止从容。此时,靳妃已经穿戴整齐,鬓容精致,几乎看不出病态。   “臣见过娘娘。”   “诸位不必多礼,后宫一贯男子禁入,为免横生枝节,本宫便长话短说了,不过在此之前,望萧大人介绍一下。”   萧羽隽微微躬身,答道:“回娘娘的话,这位便是暗卫统领殷先生。”   靳妃颔首,似早有耳闻,也不多问,只道:“本宫想让你们明日带着暗卫参与搜山。”   “不瞒娘娘,自收到消息始,我们就私下拟了一套方案,如今一切就绪,只等天明,还请娘娘放心,三爷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   靳妃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对了,为何不见燕将军?”   这下可问倒萧羽隽了,他自是不认得燕夕的,倒是一直没出声的楚寒夜答道:“燕将军已在赶来的途中,明日傍晚便到。”   “本宫知晓了,一会儿本宫要去佛堂念经,你们先退下吧,望明日二位传来佳音。”靳妃疲惫地摆了摆手,由溪日扶着进了内室。   “臣告退。”行过礼,两线身影匆匆地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惟剩身后的数盏宫灯杳杳地闪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遥遥天都城,披着皎洁的白月光,一派宁静祥和。巍峨的城墙四方矗立,脚下流过一串细碎的火光,就着稀疏人声,在夜里格外分明,行近一看,原是两队守卫在交接班。年关将至,例行戒严,入夜之后京畿四门禁止任何人进出,往年皆是如此,倒未像今年这般严密,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还有城防军沿途巡逻。   此时街道两旁的民房早已熄了火,偶有几栋大宅的灯笼还亮着,也无人声,夜已深,最是一日寒冷时,却有人偷偷出了宅子,瑟瑟地往南门而去。   甫到城下,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这个阵仗,哪里还出的去?他不禁腹诽起远在岐山的樊图远——傍晚才到的信鸽,真是存心让他忙不及!想归想,还得想辙出城,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此人便是岳之融,夕阳西下之时,他们四人正围在江暮家吃火锅,冒着热气的黑山羊肉还未入口,一纸书信飞到,惊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急躁如蒙疆,把筷子往桌上一板,孑然一身就要出城,岳之融和江暮两人拦都拦不住。   “你去有何用?能医还是善卜?”司徒辰问道。   蒙疆壮硕的身躯顿了下,转身道:“咱能上山救人啊!”   司徒辰接道:“那你把黑云骑也带去不是更好?”   蒙疆双眼瞪得溜圆,道:“你别蒙咱!莫说没有令牌,即便有,私自调动兵马可是死罪!”   “那你还去作甚?几千禁卫军总比你一个人好使。”   这下真真给蒙疆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气闷地寻了一张矮凳坐下,心里却总不踏实。好一会儿,见他们三人谁也不说话,终是憋不住,扭头道:“咱这都火烧火燎的了,你们怎的还跟没事人似的?”   江暮安抚道:“老蒙,司徒这么镇定,必有缘由,你别急。”   司徒辰淡淡地抿了口茶,道:“万物皆不可逆天而行,所谓周易之道,不过予人预警。测,只能测事之始,其中太多变数,趋,是他趋,避,也是他避,一切因果结局皆为他造,算不来,卜不出。我本就不精于此道,只是出于对将军的信任罢了。”   “你瞧瞧他说的啥?”蒙疆一边点着司徒辰一边冲江暮说,“文绉绉的一大堆,别以为咱听不懂,靠这吃饭的都撂挑子了,将军还能指望上谁?”   居然给司徒辰说成了以卜卦为生的江湖术士,若不是看他那一本正经还带点儿小怒气的表情,怕是真以为他在说笑了。   江暮拉着他劝道:“明天消息传开之后,还需要我们去安抚黑云骑的将士们,再说你我军职在身,名义上是不能擅自离京的,就让之融去吧。”   蒙疆有些发毛,“他不也是军医吗?还不如我呢,发现了伤员也扛不回来。”   岳之融也不跟他斗嘴,认认真真地分析道:“首先,军医并不在籍,我行动自由。其次,参与营救理所应当,不会遭到阻拦;最后,若有三殿下和将军的消息,第一个知道的人必定是我。”   司徒辰点点头,没有深究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据你估计多久能到?”   “我现在回去简单收拾下,入夜启程,第二日傍晚就到了。”   司徒辰的默许让蒙疆有些不平衡,他嘲笑道:“城门已关,你回去收拾翅膀飞出去?”   “我说能出便能出!”不再赘言,岳之融扭身往自家奔去,脚下生风一样跑得飞快,眨眼就不见了。   蒙疆紧赶两步没追上,只好停在院子门口,暗自嘟囔着,“这小子,怎么忽然霸气起来了……”   房间里,江暮坐回桌旁,执起竹筷夹了一片绵软的羊肉送入嘴中,不经意地问道:“你真没卜上一卦?”   “你说呢?”   不久之后暮se降临,此时此刻站在城门口的岳之融,恨不能真如蒙疆所说,插双翅膀飞出去!若能像蒙疆江暮那样会武倒好,偷摸硬闯的就过去了,可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只能厚着脸皮上去打交道了。   “那边是何人?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岳之融拉高了斗篷,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一脸焦急道:“这位军爷,家母亲得了急病,城里的几位名医皆束手无策,小人听说城外的山腰住着一位高人,想请他来为家母诊治,不知军爷能否行个方便?”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稍远的那个正要过来赶人,面前的年轻男子微一抬手制止了他,和缓地说:“这位兄台,朝廷颁发了禁令,年关将至入夜不得外出,恕我等无法抗命,不如等到天光,我早些带你出城找那位高人如何?”   嘿嘿,这小伙子是个好人呢,没被乱棍打飞,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岳之融心里暗喜,却仍装出一副仓皇无措的样子,哽咽道:“这可怎生是好!我怕……我怕母亲坚持不到那时……求求您,放我出去吧!找到了我就立刻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说着,他双膝一曲竟要跪下,年轻守卫眼尖地搀住他,叹道:“兄台使不得,皇命难违,望你见谅。只是……我有个主意,不知兄台是否听劝?”   “愿闻其详!”   “家父乃是一名大夫,医术卓绝当年,眼下救人于水火,请他出山一看也未尝不可……”   什么?!   岳之融唱作俱佳只差没挂两行热泪了,听他这么一说,差点咬到了舌头。开什么玩笑!这要应承了他,岂不全穿帮了?全天都恐怕都难以找出如此“热心”的守卫大哥了,真真让岳之融银牙咬碎、腹诽万遍,还得装出一脸喜色。   “这……”   正当岳之融故作犹豫之时,青石道上忽然响起了微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而规律。他们一同望向声音的来源,不久,阒黑的夜色中迟缓地浮现出一人一马的身影,就着微光,端步而至。   岳之融歪着头打量牵马的人,他面容模糊,着玄色练装,披一件白狐大麾,气势迫人。待看仔细了,两名守卫却松了一口气,单膝跪下齐声道:“燕将军!”   岳之融浑身猛地一震。   “各位辛苦,我有急事要出城,有劳了。”低沉的声音弥漫开来,如坠千斤,一字一句落在岳之融的心上,心神俱裂。   “是,我等这就去下闸,请将军稍等。”守卫们行过军礼就往城楼去了,偌大的清波门前,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雪花,两道孤单人影,一则伫立,一则僵直。   燕夕径自望着城楼,幽深的眸子倒映着渺渺火光,流露出一丝焦虑,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旁人,没注意到那掩在斗篷下颤抖的双手,和蒙了一层阴影的晶莹双眸。   雪下得更大了,一团团黑影扑面而来,一盏茶的时间不到,上方就传出了拉动铁链的声音,对岳之融来说,分秒都似凌迟。他一径沉默着,视线粘在侧后方的燕夕身上,仿佛一张无法剥离的网,密密层层,被缠住的却是自己。   朦胧间,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江南,小径徜徉,弯弯曲曲到岸边,一座灰岩拱桥连起两岸人家,绿水清波,花影浮乱,莺儿叫,人娇笑,三寸日光下的流年光景,最是挥之不去,封存至今。   忽的一阵凄厉寒风,刮走了所有记忆残片,岳之融从迷离中挣脱出来,发现城门洞开,寒意肆虐。这一切都在残忍地提醒着他,这是北地,只有暴雪冰河,没有白鹭桃花。   一声嘶鸣,燕夕策马飞驰而去,眼看擦身而过,一直僵立不动的岳之融忽然凭空一抓,拽住马儿侧边的皮绳,借力一跃,稳稳地跨坐在燕夕身后。   “哎!你干什么!快给我回来!”刚下城楼的守卫正好看见这一幕,气得直跳脚,但只嚷嚷两句,并未追上去,料他敢上燕将军的马,怕是没命下来。   风声呼啸,很快淹没了守卫的呼喊,颈间忽然一凉,岳之融下意识地揪住领口,只听得呼啦一声,黑色斗篷远远地飞出了身后,发髻凌空散落,乍看之下,清秀的脸庞竟恍若少女!   她苦笑着搓了搓双臂,这斗篷飞得可真是时候,存心叫她瞒不住,正想着如何开口,腰间陡然一阵剧痛,娇小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马儿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岳之融绝望地意识到是他出了手,以对待一个不知死活的小民的方式。那决绝的背影,一如多年前的清风渡,任她泪湿罗裳流连江畔,他也不曾回头。于是,她顾不得冷热交加的伤处,心有余悸地大喊:“燕哥哥——”   蹄声戛然而止。   燕夕急遽地回过身,冷峻的面孔瞬间崩裂,震惊得象是遇见了幻觉,半天无法动弹。岳之融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周身狼狈不堪,却噙着绵绵笑意一步一步走向他。   “五年不见了,燕哥哥,你还好吗?”   “……鸢儿?”   站在马前,她有些吃力地仰着头,这才发现,他已无法同当年那个俊逸的少年相重叠,添了沧桑,多了世故。岁月如刀,斩断千山万水,那空白的五年时光,已一去不返了。如今身处这暮色两茫茫的城外,一秒漫长得似一年,他不语,她便垂下头暗自摸索着伤处,一不小心疼得倒抽一口气。   “让我看看。”   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一股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全身,她还来不及脸红心跳,一只大掌覆上腰间,霎时白了脸。察觉到她的瑟缩,燕夕眼神黯了黯,那一记肘击用了几分力,他再清楚不过。   “回城去找大夫。”他解下白狐大麾罩在她身上,把她往回推。   “我自己就是大夫。”她不服气地扭回身子,怕他不相信又道:“我是军医。”   燕夕重新骑上马。   “我跟你一样,是去寻你家三殿下和我家将军的。”她双眸闪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隶属黑云骑的军医岳、之、融。”   不出她所料,燕夕动作一顿,扭头仔细看了看她这一身打扮,语气森冷地说:“你居然用假名女扮男装参军?”   她胆怯地退了两步,生怕燕夕气极了跳下来掐死她,谁知他沉默良久,道:“不管你做什么,你我并非同路,你回城去吧。”说罢一抖缰绳,将她甩在身后。   她一怔,旋即凄凉地笑开,“燕夕,我绝不会让你抛下我第二次。”   寒风中,某种利器出鞘的声音划过耳膜,弧光掠过,生生被人截在了半空中,眼前出现燕夕又惊又怒的俊脸。   “岳梦鸢!你疯了吗?”   “自你离开那天起我便已经疯了!”   燕夕一把夺下匕首,顺手射入边上的树干,深吸几口气,竭力压下了怒色,道:“我们都不是从前的燕夕与岳梦鸢了,放下吧,好么?”   “放下?”她笑得无比讽刺,“你娶妻之日,便是我放下之时!”   燕夕胸膛不断起伏,恨不得一掌拍死她,当初那个柔顺的她哪去了?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她甜美的笑靥,怒气竟缓缓消失殆尽,徒留一片无奈。   “过后见到殿下,我会奏请将你调回江州。”   “不怕再多一个五年的话,你请便。”岳梦鸢恨恨地甩开他的手,绕过马儿径自往前走,忽地晕眩袭来,耳边骤然响起燕夕惊恐的吼声。   “鸢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咦,这是哪儿?   岳梦鸢坐起身,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暖意融融。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心下一凉,汲着鞋匆匆往外跑。推开房门,右拐下了楼梯,这才瞧见是座客栈,日头正好,楼下坐满了客人,她披着一头青丝,衣衫凌乱,不禁引人侧目。她全当不见,脚步颠踬地沿着小街一路穿梭,两旁的茶坊商肆渐次落在了身后,场景却越来越熟悉,直到转过拐角,豁然开朗。   波光粼粼的河水,穿街绕巷,延绵不断没有尽头;轻舟荡漾,伴着软糯的女音,哼出一段细腻的歌谣;芳草迷醉,绿柳漫桥,乱蝉连鸣夏时到;云淡风清,心头一点浅碧,惹得人比花娇,空愁年华。   好一番水色天光!这是她的江南哪……   “鸢儿……”   她急急地回过头,不远处的两道人影,惊得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几欲跌倒。   “鸢儿,过些日子,我去你家提亲可好?”少年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   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粉颊晕开了花。   少年难掩激动之情,执起了她的双手,郑重地道:“你要记住,悠悠岁月,燕夕只愿有鸢儿相伴,荣华或寥落,不喜不悲,不离不弃。”   少女露出明亮的笑容,答道:“是,我记下了,燕哥哥。”   “不喜不悲,不离不弃……”岳梦鸢跌坐在地,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你骗人……骗人……”   眼前的景象倏地变了,如同倾洒在宣纸上的墨汁,点点滴滴,逐渐晕染成一个黑白的世界,天色暗了,河流暗了,笑容也暗了。   江南的七月,天空总是灰蒙蒙,下不完的绵绵细雨。少女被困在家,一颗心像被打湿的纸鸢,沉得飘不起来。   “小姐!不好了!燕少爷要上京了!”   少女慌得跳起来,伞都未支就冲进了雨里,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跌了几次,杏色罗裙上沾满了污泥与血渍,惨不忍睹。清风渡上,孤零零地泊着一条船,一个挺拔的少年立于岸边,静待渡江。   “燕哥哥!等等我!”   “鸢儿……”少年小心地扶住少女,眼里满是疼惜。   “燕哥哥,我想同你一块儿上京。”少女紧紧攀住他的手臂。   他别开脸,狠下心地推开她,“我不能带你去,鸢儿。”   少女被推得一愣,“为什么?”   少年背过身去,不让她瞧见眸中的伤痛,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家逢巨变,从今往后,燕夕心中除了仇恨再无其他,以前的事……我忘了,你也忘了罢。”   少女踉跄着退了两步,不断地摇头,“不,你说谎,这不是真的……”   “再见了,鸢儿。”少年决绝地踏上船,留下一道茕茕背影,落花流水,从此各西东。   “别相信他……他在骗你……”岳梦鸢忽然泪流满面,双手捶打着无形的空气墙,声嘶力竭地大喊,“是你爹反悔了婚事……不是他负了你……别让他走……呜……”   “鸢儿,你醒醒!”   一阵剧烈的摇晃迫使她睁开了眼,弯弯的睫毛扑扇两下,视线逐渐清明,环顾四周,空空荡荡,桌上一灯如豆,昏黄地填满了整个房间,侧面投下的阴影不断扩大,直至覆上她的脸庞。   “清醒了?”燕夕抵着床沿,眉间印痕重重。   “嗯。”岳梦鸢淡淡地应了声,抱膝坐在床脚,心思还徘徊在方才的梦境之中。   燕夕敛下眸光朝房门走去,“这里是郊外的农家,你好好休息。”   “当初你是知晓的吧。”岳梦鸢忽然说,“我没有悔婚。”   “……是,我知晓。”   “你就是再如何痛恨我爹的势利,这些年鳏寡孤独的日子,也算上天对他的惩罚了吧。”   燕夕默不作声地背对着她,身躯僵硬。   “当年我留书出走,至今家一次未归,信一封未回,只要一想到你四处流浪遭人追杀,我就无法坦然地思念他。回不了家,找不到你,我就像一朵漂泊在北地的无根之花,每天睁开眼,永远都是白华万丈的雪原,总有希望,总也无望。纵使回忆巨大又如何?想的多了,便模糊了。”   “如今找到我又能怎样,从前给不了你的,现在依然给不了。”燕夕语声平静地阐述着事实。   “燕哥哥,你为何总是执着于此?”岳梦鸢心疼道,“你背负了太多,不愿拖累我,我自是明白的,可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总不能空手来见你,当年之事,我已查清泰半……”   “岳梦鸢!”燕夕惊电般闪到跟前,用力捏住她的肩膀,厉声道,“你要跟便跟,我不计较,唯有当年之事,你立刻罢手切勿再提,否则,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面!”   “好好好。”她答应得极爽快,神色狡黠,“那我们即刻上路吧。”   燕夕冷哼:“你倒是打蛇随棍上,先发誓。”   “发什么誓?”她装傻。   燕夕扭头就走。   “哎哎,我发我发,你别走。”她三指并立,不情不愿地说:“我发誓,今后不再插手陈年晦事,以免招惹灾祸,如有违背,百花千禽,亲手绣与将军夫人作嫁衣。”   果然,燕夕听完最后几句,又拧起眉头。   她犹自嘟囔着:“何时变得如此难缠……”   他亦冷笑道:“我也不知你哪来的孪生姐妹,甚是刁钻鬼滑。”   她只当没听到,径自上下拾掇着,顺手翻开一个袖珍药匣,掏出两粒乌黑的丸子往嘴里一塞,囫囵吞下。   “走吧!”   “你瞎吃些什么?到了下个镇子去找个大夫瞧瞧。”他瞪着她手里的匣子,一脸的不赞同。   “哼,你可别小看这药匣,如果将军与三殿下真的掉下了悬崖,宫里十个御医也抵不上……”   她忽然一顿,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四目相对,忧虑重重。沉默了半晌,他神情一肃,接过她的包裹,沉声道:“不会有事,我们上路吧。”   “嗯。”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门,正好迎上隔壁开门出来的大娘,见他们要走,惊声道:“公子,姑娘,雪下的正是大,你们这会子走很危险啊!不如在我家将就休息一晚,明早再走也不迟。”   岳梦鸢笑了笑,满心的阴霾也让这温暖的话语驱走了些,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大娘手中,细声道:“大娘,我们有急事耽搁不得,今晚多有打扰,这些还请你收下。”   “不不不,这哪行?”大娘连连摇头推拒着,“本是小事,姑娘勿须客气。”   然岳梦鸢却松了手,笑而不语地往外走,院门前的风雪中,燕夕已牵好马在等她。大娘急走两步,见追不上,扯开嗓子喊道:“姑娘,西北的山路常有贼匪,你们要小心哪!”   行至马下,燕夕朝她伸出手,挺拔的身形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雪花,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被他的气息环绕,熟悉而温暖。一瞬间,她忽然醒悟,没有花树清风又有何关系?只要他还在,那么一切都还有希望。岳梦鸢如此想着,颊边的微笑有如春日里的花儿,盛开不衰。   她握住他的手,一跃上马,贴在他的背后,道:“走吧。”   他默默给她系上大麾,动作自然娴熟,仿佛昨天刚做过同样的事。这样的认知酸酸涩涩地涌入心头,她双手一紧,圈住他的腰,耳旁风声忽起,身后的农家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马儿奔驰了许久,她才发现这并不是常走的路,不禁问道:“怎么走这里?”   燕夕的声音淡淡地飘过来,“走之前恰好碰上苏郡的稽查使,说官道那边因大雪封山已堵塞多日,他们只好取道观棠,经柳县、湖安,走西定门进的天都城。”   岳梦鸢不禁目瞪口呆,自小听老者说,麓山山脉延绵不绝,以掎角之势拱卫京郡十六城,便是北戎南蛮齐临城下,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小事,如今一见,却是有利也有弊,冬雪一来,可苦了南上的人们,绕了大半个京郡才回到京城。   这么一算,他们若是走稽查使的老路,没有十天半月是到不了洛城的,那必然不行,只是现下……   “现在走的是哪条路?”   “西北琅峰。”   岳梦鸢惊得快从马背上跳起来,“那边贼寇如豆,你是想交代在那吗?何况也无路可出啊!”   燕夕依旧是波澜不兴地回着话:“我曾去过琅峰,机缘巧合之下,发现那里有处一线天,可供单人通过,到时弃了马,我领你过去,不会有事。”   岳梦鸢有些无力,总觉得两人的重点有所偏差,喃喃地念着:“贼寇……朝廷剿了一万次的贼寇……”   “你不是军医么,北戎都见了无数次,还怕这点匪类?”燕夕似笑非笑地回头瞅了她一眼。   那不一样!岳梦鸢心里叫嚣着,嘴里却不说话了,因为她明白,眼下是唯一的路,牵挂着朋友的心情,会给她别样的勇气。   察觉后头没了声音,燕夕微微弯起了嘴角,却又有些黯然。她说的对,她确实不再是五年前的小姑娘了,长大了,成熟了,勇敢了,不单单只会仰望他了。这样好的她,他更加不忍心把她牵扯进来,他的家恨情仇他自己来背,她值得更好的良人。   岳梦鸢自是不知燕夕心里的弯弯绕绕,努力地回想着琅山贼寇的情报,但毕竟太久未回天都城,所知甚少,搜尽脑瓜也只得一些皮毛,索性懒得想了,埋着头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快要睡着了,燕夕忽然出声问道:“腰间还疼么?”   “嗯?”她眨眨眼,清明了不少,“还有一点,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要活动一下。”   岳梦鸢只当燕夕在跟她闲扯,轻轻嗯了一声就当回话了,继续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几秒之后感觉不对,忽然整个人弹起来叫道:“你说什么!”   山谷一片寂静,小小的回声伴着雪声灌入耳朵,她却没时间发窘,惊弓之鸟般瞪着周围,头皮发麻——一群五大三粗的贼寇,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   燕夕心里暗笑,表面却严肃又正经,不卑不亢地道:“各位好汉,在下因有要事途径此地,打扰见谅,愿留下买路财,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话落,一个瘦削的男人从队伍里走出来,那人张着一对三角眼,身形佝偻,一手抚着胡须一手举着火把,绕着马边走边打量他们,猥琐的眼光在岳梦鸢身上打了几个转。   岳梦鸢嫌恶地缩了缩身体,又把披风扯紧了些,只觉作呕。那男人也觉察到了,嘿嘿一笑,转过身大声道:“大哥,我认为万不可放此二人离开!如此干脆地留下钱财,必然有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被他叫做大哥的应该就是这帮贼寇的头儿,微胖的身材,生得一张国字脸,右半边一道狰狞的刀疤甚是吓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意味不明,却没有瘦子那么令人生厌。   虽然瘦子不肯放他们走,可是老大也没发话,燕夕倒也不急,昂然无惧地回视着他的目光,两人心里各自盘算着什么,无人得知。   此刻在岳梦鸢的心里,早已把瘦子撕碎了千万遍,恨不得喂他几颗药,毒哑了他那张肇事的嘴,只是燕夕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双方沉默良久,雪也不知何时停了,胖子的脸罩上一层薄翳,朦胧中嘴唇微微张合。   “放他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可是大哥……”瘦子不死心。   “我说,放他们走。”胖子又语气加重地重复了一遍,话里的威严让瘦子一惊,尴尬地低下了头,退到队伍后面不再出声了。   见状,燕夕干净利落地掏出个大银袋往附近的喽啰身上一扔,略一抱拳道:“多谢。”随后,左边的喽啰自动让出一条路,让他们驾马离开。   待他们走远了,瘦子才蹭到胖子身边,不甘心地问:“大哥,为何要放他们走?”   胖子睨他一眼,哼道:“你的眼睛除了看娘们,还会看些别的吗?”   经他一顿嘲讽,瘦子顿时又羞又恼,倍感丢脸,心里暗暗记恨,面上仍旧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道:“大哥教训的是,小弟定当拔除陋习,好好做人。”   胖子见他如此并未多说,上了马,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山寨了。   再说这头,解除危机的两人趁着雪停,加快了速度往一线天赶,虽然山中雪滑,好在一路平坦,倒也无碍。   琢磨着快到了,岳梦鸢忍不住问燕夕:“你似乎知道他会放我们走?”   “我只是猜测。”   “理由呢?”   燕夕挟着她下了马,一边解着包袱一边答道:“一个朝廷围剿了无数次却没有成功的山寨,不是朝中有线人,就是其寨主十分能耐。无论是哪一条,都只通向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岳梦鸢立刻接上:“他知道我们的身份?”   燕夕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岳梦鸢想了想,道:“也对,敢在夜里走单骑的,全天都城也找不出几个,他估摸着我们是朝廷的人,权衡之下,还是少惹为妙,于是便放我们走了。”   “可是在夸我?”   淡然的一句话叫她羞得出不了声,任燕夕牵着走,慢慢出现的狭缝让她忘了害羞,惊呼出声:“这就是一线天?”   两座大自然的杰作屹然伫立在眼前,似并排飞翔的双燕翅膀,又似紧挨着的庙宇飞檐,惟留下中间一线奇异的空白,细长而曲折,不知通向何处,引人遐想。群山环绕之中,天然去雕饰,格外惊艳。   “我走前面,你跟紧我,身体稍微侧一点,尽量别碰到山石。”燕夕娓娓交代着,岳梦鸢点头应了,不时地左右看看。   正当两人要穿过缝隙,突然火光照来,一阵阴笑在耳边响起。   “原来二位想过一线天啊,怎么不让我胡老三带路呢?这条路我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啊,哈哈哈。”   燕夕皱起眉看向来人,正是刚才那瘦子贼寇,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喽啰。他眸光一敛,把岳梦鸢揽到身后,问道:“你想如何?”   见他这副神色,胡老三笑得更欢,大声道:“好!爷就喜欢这般直来直去的!爷不想跟你啰嗦,把你身后那小妞留下,你尽管走!”   燕夕冷冷一笑,眸中怒色一闪而过,“那我倒想领教下,最后留在这的,是我的人,还是你的命。”   胡老三哪禁得住激?立刻吆喝着众人一拥而上,将他俩围了个团团转。燕夕不慌不乱,一手拿剑,一手护住岳梦鸢,四面迎敌,剑光飞舞。岳梦鸢则是暗暗懊悔自己当初学的为何不是毒术,不然此时也能撂倒几个贼寇,不至于成了累赘。   燕夕象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自己躲着点,别想些有的没的。”   她娇嗔着说知道了,心头难捺感动,却更加提起十分精神来应付贼寇,左躲右闪的,倒一时也拿她没辙。   不一会儿,血色就染红了四周,在火光的映衬之下,愈发显得可怖。在燕夕几个辗转腾挪之后,又倒下两个喽啰,眼看局势不利,胡老三悄悄使了个眼色,剩下的几名喽啰一起攻了上来。燕夕要护着岳梦鸢,又要同时应付多人,显得有些吃力,身上顿时被划了几个口子,但一时也找不到突破点。   这时,一个喽啰挥刀朝燕夕背后砍来,岳梦鸢连忙推开燕夕,那人扑了个空。燕夕察觉不对立刻回头,正要将岳梦鸢拽回来,一条鞭子缠上了她的腰,顺势把她拉远了,她刚一挣扎,一把冰冷的刀就架上了脖子。   混战许久的场面立刻静止了。   “哈哈哈!小子,再能耐又如何?刚才给你活路你不走,现在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休想离开!”胡老三奸计得逞,一双手色眯眯地搂上岳梦鸢的腰,看了眼动弹不得的燕夕,得意地大笑。   燕夕脸色发黑,心疼地看着岳梦鸢竭力镇定的样子,咬牙吼道:“你敢碰她我就血洗了你们山寨!”   “脾气还挺倔,爷倒要看看你能倔到几时!兄弟们,给我打折他的腿!”   话音刚落,两个喽啰仗着人质在手,肆无忌惮地走上来,挥着刀就冲燕夕砍去,燕夕毫不迟疑,反手一剑就割断了他们的喉咙,两人瞠着双眼倒下,满脸的无法置信。   胡老三见此情形大怒,刀锋立时割破了岳梦鸢的喉咙,眼泪和着血一块儿落在了衣襟上。   “你再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燕夕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冷冷地说:“我再说一遍,谁碰了她就死在这,我数到三,你不放她,就跟她一块儿死,一。”   “二。”   胡老三眼中浮现出犹豫,看燕夕满脸的狠厉,不象是开玩笑,他可不想死在这。   “三。”   “等等……”   说时迟那时快,燕夕手中的剑忽然疾射而出,岳梦鸢的身子也同时矮了一寸,剑身笔直地插入了头颅,胡老三应声倒下。摆脱了桎梏的岳梦鸢顾不得身后的状况,忍痛跑向燕夕,燕夕急忙搂住她,余光扫到颈间那条血印,心似火燎。他一跃而起,窜入贼寇之中,身形飘忽不定,继而银色光芒暴涨,他们毫无抵抗之力,瞬间没了生息。   随后他把剑一扔,扶着岳梦鸢坐到了崖下,扯下她腰间的手帕,细细地为她擦拭着伤口。毕竟是上过战场,缓了缓神,岳梦鸢放松了下来,只是喉咙痛得说不出话,还偏要安慰他:“我……还……记得……”   支离破碎的声音让燕夕心中又是一痛,连忙掩住她的唇,接道:“我知道,你不要说话。”   岳梦鸢听话地点点头,取出药匣翻找着伤药,却没注意到,一旁的燕夕看着她白皙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还记得五年前,一个上元节的晚上,他带着她赏完灯回府,路遇歹人,挟持了她,要他们交出钱财。那时的他武艺尚浅,却明白这人拿了钱也断不会留他们活命的,于是冲她使眼色,她懂了,悄悄在裙边比划了下大拇指,演了出同样的戏,逃过一劫。   之后她因为受惊足足病了一月有余,看着苍白羸弱的她,他发誓要练好武艺,不再让她受伤。可今天再次发生了同样的事,这次她没有害怕得发抖,脱险之后尚能自己处理伤口,镇定得不像她。   察觉燕夕的沉默,岳梦鸢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他目无焦距地盯着她,思绪不知游到了哪去。她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颤抖个不停,那是他拿剑的手,也是触摸过她伤口的手。   她摇了摇他,艰难地出声:“我……没事……”   燕夕挣脱了回忆,突然紧紧地抱住她,深吸了几口气,感受着怀中温暖的触感,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了地。   久违的怀抱,岳梦鸢几乎溺在了其中不愿离开,只是颈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着,着实难受,燕夕似也感觉到了,轻轻放开了她。   “药找到了吗?”   她摊开手掌,一个白底红花的瓷瓶静静地躺在上面,他打开瓷瓶,倒了一些晶莹的液体出来,用手帕沾着小心地抹在伤口上。她一声痛也没喊,痴了一般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想哭又想笑。   上好了药,燕夕又从她包袱里找出条新的手帕,卷成细长条包住她的伤口,说:“到了下个镇子,带你找个大夫瞧瞧。”   说不了话的岳梦鸢只好勉强同意了,燕夕又说:“这里不安全了,我们要赶紧穿过一线天。”   岳梦鸢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一线天,眼里又是怒气又是疑惑的,看得燕夕好笑。   “你可是想问,为什么他们刚才放过了我们,却又反悔?”   岳梦鸢再次点头。   “应该是这胡老三自己的主意,偷偷带了人追来,他大哥或许暂时不知道,等看到了尸体,也会向我们寻仇,所以还是赶快离开为妙。”   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样子,燕夕私下想着,还是不要告诉她胡老三许是看上了她才追来的吧。忽然手心发痒,他回头一看,是她在手里写字。   “我们要多久才能穿过一线天?”   “不需半个时辰,出去之后走一个时辰的山路就能看到农舍了,到时我去买一匹马,尽快赶到下个镇子。”   “我们没有银子了。”岳梦鸢沮丧地写着。   “还有一块这个。”燕夕拉开大麾,腰间明晃晃地别着一块羊脂白玉,声音里都带着笑,“怕是比那一大袋银子要值钱点。”   岳梦鸢眼前一亮,高兴得抱着他的手臂连蹦了几下。   燕夕笑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别乱动,小心伤口,快走吧。”   “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客栈里,发须花白的老大夫正在帮岳梦鸢检查伤势。   “大夫,她怎么样?”   “这个……”他思量了会儿,道:“我已重新给她包扎,据你所说,这伤口是昨儿个夜里弄的,现下我看并没有感染,不知姑娘用了何药?”   在燕夕的瞪视下,岳梦鸢有些不情不愿地拿出了瓷瓶。   老大夫自是观察到了两人的表情,并不介意,笑着接过了瓷瓶,甫一打开,闻其味,便惊呼:“这莫非是冰露膏?”   岳梦鸢顿时一脸得色,瞟了眼燕夕,似在说:“我就知道吧。”   燕夕不理她,扭头继续请教,“大夫,此药为何物?”   “此物治疗外伤有奇效,千金难求,不单单是材料难得,会熬制的人也不多。”大夫捋着长长的胡须,连声惊叹,“公子,姑娘,此药从何得来?无怪乎伤口愈合得如此之快!”   老大夫这一通夸赞倒是无意中全落在了岳梦鸢身上,她仰着头哼哼两声,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看得燕夕直好笑。   “大夫,此药正是她所配。”   大夫双眼瞪得溜圆,随即哈哈大笑,抱拳道:“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啊,敢问姑娘师从何人?”   岳梦鸢沾着茶水,在桌上徐徐画下一只壶,然后甩甩手,坐看燕夕和大夫脸色各异。   “一片冰心在玉壶?”老大夫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既是医圣高徒,也无须老夫再诊,姑娘不日即可痊愈,只是这段时间还是少说话为好,老夫告辞。”   “大夫留步。”燕夕大跨一步,道,“烦劳您跑一趟,这是诊金。”   老大夫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推辞,“今日老夫长了见识,如何还能收你的钱?这就走了,再会!”   趁他没反应过来,老大夫迅速地提了药箱下楼了,燕夕无奈地回过头,岳梦鸢正撅嘴吹着无声的口哨,手里的瓷瓶转得叮当响,狂得简直没治了。   “行了行了,我相信你医术高明,这总可以了吧?”   她满意地点点头。   “那请问神医,我们可以上路了吗?”   岳梦鸢率先踏出了房门,燕夕检查了下包袱,紧随其后,见她高兴得走路都带颠,他只好吞下几乎脱口而出的疑问。   冰心是何人?是男是女?她是如何遇上的?这些年她遭遇了什么?   一串问题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他简直不知该从何开口,最害怕这些问题会指向一个答案——她过得并不好。   他曾经以为只要远去,她便会走上世人最爱的路。嫁入世家,邂逅才华横溢的良人,不久,三两稚儿绕膝,衣食无忧简单度日,时常想起他,挂念他身在何方。数年后,子女漫步青云,虽初生华发,却无限荣光,只是记性不如当年,成了一团抓不住的雾。百年之期到来,回想一生,平淡而和睦,生时同衾死同穴,长眠之后,再也与这情缘无关,来世也不会再见。   如今一切都偏离了轨道,她又来到这,他的内心分秒都在撕扯,一时柔软,一时坚硬,想推开她,却抱的更紧,到底该顺从了自己的心,还是送她一生无忧……   “燕……”岳梦鸢走到门口,发现燕夕动也不动,只好喊了喊。声音不大,倒也让他立刻回了神,快步走下楼,领着她出了客栈。   趁着去马厩的路上,她在他掌心写着,“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看得出他不想说,岳梦鸢也不再追问,乖乖地上了马坐在他怀中,掰着手指算着还有几个时辰能到。   “路上颠簸,若是伤口震得疼了就告诉我,知道吗?”   岳梦鸢点头,点完头自己又想笑,这不能说话只能摇头点头的模样,真是傻子一般。想写字,燕夕已经操起缰绳了,只好就近在他胸膛上划拉两笔。   “傍晚差不多就能到了,对吗?”   燕夕倏地抓住她的手放好,快速地答道:“没错。”   岳梦鸢没注意到燕夕有些奇怪的脸色,径自思索着,从天都城出发已经快一天一夜了,不知那边情况如何,这头不眠不休的赶路,她倒是靠在燕夕怀中睡了会儿,还算有精神,只是燕夕经过激战体力无多,眼下一片乌青,瞧着也快撑不住了。   “我会骑马,不如你休息一下可好?”她再次在他胸前写道。   “不、用。”燕夕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同时扒下她的手,警告道,“给我老实点。”   “喔。”岳梦鸢不甚明了地做了个口型,不乱动了。   夕阳的余晖很快洒满了整个大地,在最后一缕金色消失之前,他们终于见到了洛城延绵的城墙。两人小松了口气,却依然脚不离地地赶往城门,今时不同往日,城门口增加了一批士兵,处处戒严,他们走到铜门前就被拦下。   “太守有令,洛城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违者就地正法!”   燕夕正要拿出令牌,两道修长的黑影一下子窜到眼前,单膝跪地齐声道:“属下见过燕将军!”   “起来,你们为何在此?猎场情况如何?”   稍高的男子利落地回道:“搜救暂无发现,殷先生估摸着将军快到了,便要我与上时来此等候。”   听到没有进展,两人脸色皆是一沉,燕夕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城内而去,岳梦鸢紧随其后。守军见此,退至两边列队站好,不再阻拦。   穿过洛城到达猎场还要一段时辰,趁着这会儿,两名暗卫向燕夕详尽地叙述了目前的情况。   “殷先生此刻正与萧太守带着二十名暗卫寻找通往谷底之路,至于山上,则是由二殿下和四殿下亲自带兵搜救,目前除了数十名黑衣人的尸体,暂无所获。除此之外,有部分世家子弟或死或伤,皇上为了安抚朝中大臣情绪,已携众人返回碧落宫。”   “其他各位殿下呢?”   燕夕看似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上文却迅速地反应过来,答道:“大殿下昨夜搜救之时受了伤,正在军帐中休息,五殿下随皇上回宫处理政事了,将军放心,已安排妥当。”   最后一句话颇有深意,岳梦鸢眼皮子跳了几跳,埋头只做没听到,不想燕夕还是没放过她,吩咐道:“上文,你送‘他’去行馆。”   “是,将军。”   暗卫领命拖了岳梦鸢就走,她哪肯就范?跳起来死死箍住燕夕的手臂,无声地说:“不!我也要去猎场!”   “不困了?伤口不疼了?”   “精神的很!”   燕夕斜睨了眼勉强打起精神的岳梦鸢,心念转了几转,还是把她带在身边的好,免得在这天子脚下让人发现是匿名从军,那就麻烦了。   “那走吧,我先带你去整理一下,还是换回男装,行走方便。”   “嗯。”   到了岐山山脚,面前便是乱成一锅粥的景象,一群宫女太监端着药箱拧着绸巾匆匆地往一处赶,上时随便拉来个太监,问道:“出了何事?”   “靳妃娘娘昏倒了!您可是山上下来的太医?”   靳妃?岂不是三殿下的母妃?燕夕与岳梦鸢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怕是为了能及时救治,所有的太医都随军走了,眼下惟有她去一试。   “这位是岳军医,带我们过去。”   “太好了,请这边!”   小太监领着他们来到帐篷外,稍稍侧身,掀开一角帘子,扑面而来的药味儿不禁让岳梦鸢皱起了眉头,想到燕夕他们不能进去,她回头给了个放心的眼神,提着药匣就进去了。   进到里头,药味儿更加浓重,岳梦鸢细细分辨着其中的成分,默记在心。随后,床前的大宫女对她施了一礼,从轻纱帷幔中捧出靳妃的手腕,岳梦鸢伸出两指搭上,时而按压,时而微移,不消片刻心中已有数。   溪日见她不语,有些着急地问:“岳军医,我们娘娘如何?”   岳梦鸢清了清嗓子,还是有点疼,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吓人,倒真像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我要为娘娘针灸,麻烦姑娘从旁协助我。”   “是,不知奴婢要做些什么?”   岳梦鸢一边拿出针盒一边指挥道:“把布窗撩起来,无须敞开太多,保持通风即可。这纱幔也去了,不利浊气排出,有害无益。”   溪日挥挥手,几个小宫女立刻收拾了起来,她又问:“其他的呢?”   “娘娘宫服的盘扣亦要解开,软垫撤去,身体躺平,罗袖褪至手肘,便于我下针。”   说话间,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已跃然手上,溪日却迟迟没有动静,似在犹豫着什么。见状,岳梦鸢薄怒道:“疾至不分老少,祛病倒分夫妇?延误了病机可是你来负责?”   溪日吓得连道不敢,立刻照做。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岳梦鸢开始有条不紊地施针。靳妃面色苍白,脉象忽快忽慢,快时急如骤雨,慢时绵若飘絮,分明是先天心疾之像。她从头部与双手入针,太阴、太阳静神明目,助其清醒,少冲、中冲抑制心悸,可缓解绞痛,双管其下,最后一根针下完,靳妃缓缓有了知觉。   “娘娘,您终于醒了,可给奴婢担心坏了!”   靳妃勉力撑起身子,溪日连忙塞了个软垫在背后,扶着她靠在了床头。她喘了几口气,目光浅浅地浮在岳梦鸢身上,良久,雍容一笑道:“本宫昏迷中隐约听到人声,好一个疾至不分老少,祛病倒分夫妇。”   岳梦鸢恭谨地垂首,毫无骄色,旁边的溪日却刷白了脸,这话已是说她不知事了。   “军医隶属于何营?”   “回娘娘,下官是黑云骑总营的军医长岳之融。”   靳妃点头赞道:“黑云骑果然英才辈出,依你之见,本宫的宿疾应当如何用药?”   岳梦鸢面露犹豫,欲言又止,她心中所想恐怕与宫中御医背道而驰,万一得罪人或是害了人该如何是好?   靳妃何等精明,三言两语便宽了她的心,“天下医者几何,追本溯源不尽相同,其道、其术自也不同,你且大胆地说,本宫不会追究。”   如此,岳梦鸢放下心来,作了一揖道:“下官认为,娘娘的病应当重食轻药。”   “哦?”靳妃挑起眉头,十分惊讶,“此话怎讲?”   “心气滞塞脉道不通,后天无法弥补,一味地持续用药不但无法治愈,还会侵害脏腑,如此恶性循环,最终积重难返。若是换做食疗,先除毒强身后调理心经,久而久之,减轻了心肺负担,少有病发,更有甚者,与常人无异。”   靳妃第一次听闻“食疗”之论,倍觉新奇,加上近年来每况愈下,令她有了一试之心。   “少时总盼望痊愈,也总是一场空,如今年华逝去,这念头也磨得淡了,只想见到我儿娶妻生子,于愿足矣。军医,你可愿进宫奉职,助本宫一力?”   岳梦鸢暗惊,脑中迅速思索着措辞,顿了几秒,道:“娘娘恩惠,下官感激至极,只是随军出征多年,脾性野燥,恐难适应宫中严谨的氛围。不如下官将这食疗之法教予宫中御医,娘娘看可好?”   靳妃面容无一丝不快,反而赞道:“难得军医淡泊名利毫不藏私,此等男儿,理应保家卫国,本宫不会勉强你。”   “多谢娘娘厚爱,下官这就回去整理食谱,不日即可奉上。”   靳妃抬了抬手,正是乏了,由着溪日伺候躺下,岳梦鸢便趁机伏着身退了出去。来到帐外,悄悄松了一口气,抬头方觉天幕暗沉,围场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有一处聚成方阵,好像是军队从山上回来了。   “岳军医。”   身侧忽然冒出个声音,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上文。   “喝……你怎么无声无息的,燕夕呢?”   “将军先去与殷先生萧太守会合了,吩咐我在此候着,等你出来后带你过去。”   岳梦鸢自忖,天黑了他们也该回来了,没寻着人,得到的左右不过是些地形的情报,不如先去……   “你去同燕夕说声,我一会儿再去找他。”   上文一个闪身拦在她的前面,问道:“岳军医要去哪儿?将军吩咐我保护你的安全。”   岳梦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反问道:“你可知兰将军的副将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会有2更O(∩_∩)O   ☆、第十五章      樊图远既没去搜山也没去寻路,他离开了围场。   雪崩之后,岐山周遭道路多半被废墟掩埋,加上官兵严密地把守,想离开此地惟有先回洛城。   他立刻想到,如果黑衣人没有死光,剩下的一定还在洛城,只要找出来,就能知道兰宁和三殿下去了哪,甚至抓出幕后主使。可是现下没有多余的兵力搜查全城,只有他自己来,偌大一个洛城,随处可藏身,真教他伤透了脑筋。   来之前他问守军要了份地图,试着排除了一些地方。洛城有四个区域,城东是普通民居,小门小户,站在门口一眼就能望穿后墙,若有人持刀强入,定会有所异动。城西是富人区,治安向来很好,每晚都有士兵巡逻,也非首选。   樊图远决定先去城南打探一下,贫民区鱼龙混杂,向来是消息灵通之地,城中若出现了行色匆匆的生面孔,他们一定会知道。   冬至已过,天黑得越来越早,酉时还不到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只剩几个醉汉和到处游窜的地痞。樊图远一身简单的儒生打扮,与这街头氛围格格不入,很是扎眼。突然,从死角里窜出个小叫花子,低着头一下子撞上了樊图远,跌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樊图远皱皱眉,轻点两步落在他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拿出来。”   小叫花见他会武,骇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掏出个银袋放在他手上,连声道:“对不起大爷,对不起大爷……”   听声音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他抬头厉眼一扫,方才的醉汉和地痞竟全不见了,想是丢下这孩子跑了。他把钱袋挂回腰间,手却没松,道:“为我办件事,不然送你去官府。”   小叫花一听,磕头如捣蒜,害怕地说:“大爷饶命,千万别抓我去见官!其他事您尽管吩咐!”   “去打听一下,这边有没有生面孔,可能带伤,背后纹着枫叶。”樊图远松开了手,拿出一锭银子,“给你半个时辰,问到了,这个就归你。”   小叫花又惊又喜,话也没说磕个头就跑了。   半个时辰说短不短,樊图远看看四周,挑了个茶馆坐下来,伙计见有客来,热情地上前招呼。   “客官好!想喝点什么茶?”   “随便来壶。”   “好嘞,您稍等。”   伙计乐呵呵地去了,心想难得见到这种奇怪又不懂茶的客人,给他来壶顶贵的!他哪里知道樊图远并不是不懂茶,是根本没打算喝。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茶就端上来了,略微驱走了些冬夜的寒冷,樊图远望着窗外一动不动,盘算着不知蒙疆他们收到信没,按理也该到了,能不能顺利进城……   “图远!”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的人不正是岳梦鸢?   “之融?你的声音……”   “是我!你可让我好找!”   岳梦鸢拉着上文把围场翻了个遍,最后还是从守卫那知晓樊图远回城了,他们这才过来,幸亏暗卫轻功一流,不然估计得找到天亮。她又累又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连灌了几杯热茶都没缓过来。   “你一个人来的?”樊图远一边问着,一边叫了几样吃食。   岳梦鸢只道:“算是吧……”   樊图远两条眉毛都快拧成线了,老蒙神经粗看不出她是女儿身,江暮和司徒也看不出?怎么能让她一个人来?简直太胡闹了!目光移到她颈间,印着一道明显的新伤,难怪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谁伤的?”   岳梦鸢不在意地说:“路上碰着了贼寇,不小心被划了下。”说完,几碟小点心上了桌,她借机埋头吃东西,不敢去看樊图远的脸色。   “胡闹!”他果然怒道,“谁给你的胆子一个人走夜路?”   “我堂堂男子汉,虽然武功不及你,夜路还是敢走的……”   岳梦鸢打定主意不将燕夕的事说出来,只好硬着头皮顶上,横竖就是挨顿骂,不痛不痒。哪知樊图远听了这话反倒不生气了,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吐出一句话,惊得她差点噎住。   “岳之融,你是不是当我瞎了,五年都看不出你是个女人?”   “……”   岳梦鸢的脸色如彩虹一样变幻着,她想起了无数个情节,在她“自认为”很男人地做着一些事的时候,樊图远都在看笑话一样默默地看着她娱乐大众……   羞愤。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词。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结拜兄长的?”   岳梦鸢好似没听到,脸朝下趴在桌子上,一副求死的模样,毫无反击之力。樊图远的心情短暂地放晴了,眼角瞟到小叫花朝这边走来,好心地迈出门外,留给岳梦鸢一个慢慢“回忆”的空间。   “如何?”   “大爷,昨天确实有个奇怪的人出现在城北的屈记药铺!”   樊图远眸光微闪,追问道:“是何模样?有何奇怪?”   小叫花喘口气,说出了一连串得来的情报。   “屈记药铺的伙计说,今日傍晚快要收铺了,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前来买药,穿的衣服很旧,松松垮垮的露了半个肩。他看是个穷人便说已经关门了,哪知那男人一开口就要下了最贵的外伤药,足足一周的分量,至于长相和住哪就不知道了。”   “行了,我知道了,拿去吧。”樊图远扔给他一锭银子,转身回了茶馆。   “谢大爷!谢大爷!”小叫花接过银子放到嘴里咬了咬,开心地跑了。   樊图远非常怀疑那个人就是黑衣人,大概是随身携带的药用完了,又出不了洛城,才冒着风险出来买药,之所以买那么多,可能是伤势太重,也可能是一周后就能离开这了。   现在只剩把他拽出来了。   樊图远拖起萎靡状态的岳梦鸢,低声说:“之融,刺客可能还在城里,我们要尽快把他找出来。”   “什么?”岳梦鸢惊喊,随后被樊图远拽了下,缩小了音量,“你确定在城里?”   “多半没错。”   “知道在哪个区吗?”   樊图远略一沉吟,道:“他去的是城北的药铺,住的想必不远,只是就我们俩人,不太好办。”   岳梦鸢眨眨眼,拖长了声音对着门外小声喊道:“上……文……你还在吗?”   “岳军医,我在。”   上文影子般地出现了,也不知听没听到她的糗事,岳梦鸢决定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悄悄在心里把上文的名字记在了樊图远的后头。   樊图远谨慎地问:“之融,他是谁?”   岳梦鸢狡黠地勾过他的肩膀,附耳道:“图远,你觉得……咱们去找燕将军借点兵怎么样?”   一借借到太守府。   他们俩到的时候刚好人都齐全,正在书房里谈话,上时直接领了他们过去。   “燕将军,殷先生,萧太守,岳军医和樊副将来了。”   燕夕视线随着进来的二人移动,略带责备地问:“上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岳梦鸢性子急,没顾上给其他俩人行礼,一刻不停地叙述了刚才的情况,然后征求燕夕的帮助。   “你能不能借我们点人手?我们两个实在是分身乏术。”   燕夕没说话,眉峰攒起似有难处,萧羽隽站起身替他解释道:“不是我们不借,目前殿下带来的暗卫都用在山下探路,我手里的守军挪去了碧落宫保护皇上,已是捉襟见肘。”   “这……”岳梦鸢也皱起了眉头,“能不能面奏皇上,请他从二殿下、四殿下那里拨点人给我们?”   殷青流不甚赞同地道:“那都是他们的亲信,用来不顺手就罢了,只怕……”   一直没出声的樊图远插了句嘴,问道:“萧太守,如果只需暗卫助我们一晚呢?”   “此话怎讲?”   “既然人手不够,那么就压缩搜索范围,尽可能减少时间。”   “如此,不妨一试。”萧羽隽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图,用花岗石镇纸压着,摊开在桌面上,“从这开始吧。”   岳梦鸢“咦”了一声,捅了捅樊图远说:“怎么跟你手里的不太一样?”   萧羽隽抿唇微笑,幽默地说:“太守府里总得有点儿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吧?”   樊图远仔细地看了眼,发现这图纸比他的大了不止一倍,涵盖了整个洛城及周边的地形地貌,外至城墙壁垒,内通地下水道,分明是城畿布防图!他立时拉着伸头伸脑的岳梦鸢后退一步,严肃地道:“末将越职,此等军事要图,非我等有权参看。”   “无妨,紧急关头事宜从权。”萧羽隽摆摆手,不介意地说,“据你们所言,重点是城北的客栈、春院和画舫,图纸上标明有二十多家,十五个暗卫一夜差不多能搜完。”   殷青流唤来了上文和上时,叮嘱道:“告诉他们,切记暗中查探,不可打草惊蛇,一旦发现了可疑者,及时回禀。”   “是。”   “慢着。”两人正要领命而去,被燕夕叫住,“我们都忽略了一个地方。”   萧羽隽道:“你可是说城北的地下水道?现在虽是枯水期,但打开入口的钥匙只有一把,就在这太守府内,他是断然进不去的。”   “非也,我说的,是这儿。”燕夕指向了图纸上的碧落宫,“越危险,越安全。”   众人顿悟,一直把目标放在城北,却忘了碧落宫也在城北的范围内,那些空置的宫殿可是最佳藏身之所。   “毕竟是行宫,不能光明正大地查,去两个身手敏捷的。”燕夕看向殷青流,人是他训练出来的,自然他最了解。   “不如我去吧。”樊图远自荐,岳梦鸢立刻也说要去。   殷青流思索了下,道:“上时跟樊副将去碧落宫,我带一队去客栈,萧太守带一队去春院,上文带一队去画舫。阿夕和军医奔波劳累了一天,不如留下休息吧。”   燕夕确是挺不住了,微微颔首算是同意,岳梦鸢反倒别扭的很,拽着樊图远不肯松手,樊图远死活甩不掉,脸一唬,道:“不会武功去凑什么热闹,你当是去看戏?分分钟再给你划条红线圈!”   话无意中戳到了燕夕的痛处,他黑着脸把岳梦鸢拖到一边,道:“你们小心。”   几人点头示意,随后离开书房。   燕夕又瞪了眼仍不安分的岳梦鸢,威胁道:“别逼我给你锁在太守府。”   岳梦鸢扭过头,恨恨地小声念叨着坏话,气得燕夕太阳穴一阵阵地跳,干脆唤来管家押着她去客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就着茫茫夜色,樊图远和上时顺利地潜进了碧落宫。两人一路摸索,发现守军确实比平时要多,根据萧羽隽给的情报,东宫是近年来翻新过的,所以此次祭天大多数人都安排进了那里,西宫相对老旧一些,人烟稀少,只住了些下人,更适合躲藏。   “穿过那道拱门,应该就是西宫了。”   眼前有两条路,通往不同的宫殿,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分开查,不管有没有黑衣人,两个时辰之后都先回到这里碰头。   上时轻功是暗卫里最好的,夜色笼罩之下如鱼得水,边边角角也不放过,挨个揭了瓦片看,一圈下来,连个鬼影都不见。樊图远走的方向有个半废弃的花园,花的时间稍微多些,但也没有收获。   上时问道:“樊大人,我们是否去与他们汇合?”   “理应如此,行宫不能久待,但我总觉得遗漏了某处,不太踏实。”   “不如我们换过方向再查一遍?”   樊图远立刻否决道:“时辰不够了,巡逻的守卫快过来了。”   “樊大人不是随兰将军住在竹曦宫吗?离这儿并不远,到时我藏起来,守卫问起你就说迷路了。”   “倒是不远……”樊图远突然顿住,猛一拍腿,低声叫道,“是了!”   “是什么?”上时疑惑地问。   “我们总觉得黑衣人会藏在无人的西宫,其实东宫到处都是这样的宫殿!”   上时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雪崩死了十人,失踪十三人,多的是空置的宫殿任他挑!别的宫不敢说,竹曦宫的偏殿现下是万万没人的!我们立刻过去!”   “是!”   两人火速赶往竹曦宫,伏于门廊之下,樊图远冲上时打着手势,示意先别轻举妄动。他绕到自己的房间外,见大门紧闭窗扉四合,心中有了计较——昨日下午狂风大作,门窗怎会如此整齐?   他叫来上时,上时一个跃身落在他旁边,问道:“如何?”   “错不了。”他眸中泛起精光,手中剑已出鞘,“我们一起上,必要时把守卫也招来。”   “好。”   两人同时踹开房门,月光瞬间渗入了房内,一团黑影无所遁形,樊图远趁机挑飞了床头的兵刃,上时一个箭步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三人对立,场面凝滞。   “三殿下和兰将军在哪?”   黑影咳了几声,狭长的双目扫过他们,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樊图远举起剑抵在他喉咙,冷着脸道:“上时,找守卫来,让他们去通知燕将军。”   “是。”   上时收回剑,将将迈出门外,腹部猛地剧痛,某种利器撕扯着离开他的体内,猩红中透出银丝,继而蛇形五指又扣向他的咽喉,他堪堪用剑抵住,五指诡异地扭转了方向,抓在他的伤口上,令他痛得几欲晕厥,片刻之间,已被制住。   樊图远大惊失色,紧紧地钳制住黑衣人喊道:“住手!”   来人挟着上时从门后走出,简短利落地提出条件:“一命换一命。”   “樊大人……别……唔!”   他随手劈下,上时“砰”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情势迅速逆转,樊图远再被动不过,不敢跟他起正面冲突,只得试探道:“就算你带走他,也敌不过碧落宫几千守卫。”   “杀你二人足矣。”他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好像一切只是走个形式,单凭他制伏上时的两招,樊图远心里就有了数,此人武功之高深,哪怕燕夕殷青流同时在这,也不一定能擒住他。   形势迫人,樊图远咬咬牙,一脚踹开黑衣人,喉咙里迸出两个字:“放、人。”   蒙着面罩的男人撑着黑衣人,单脚一勾把上时踢过去,深深地看了樊图远一眼,随即施展轻功离开。   眼看着敌人毫无阻拦地离开自己的视线,樊图远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应声而碎,一地狼藉。突然,窗间疾射而来一个白点,牢牢地嵌入梁木,正好在他眼前,他伸手取下来,竟是团白纸,展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人在崖下。”   樊图远把纸条塞进袖里,简单地处理了上时的伤口,把他安置在床上之后迅速地离开了碧落宫,一刻不停地往太守府而去。   太守府静静地矗立在洛城中央,琉璃瓦盖的屋檐一半透光,一半淹入漆黑街道,无雪来作伴,便邀了寒风和暖灯在檐下轻轻起舞,尖角的一只铜雀儿,被来回摇晃的影子扰得几乎要飞了去。   更漏甫过,衣声窸窣,不同方向的三队人渐行渐近,立于门前,一水的夜行衣,没一个陌生面孔。   萧羽隽一介书生,早就累得不行,说话都带喘:“看来都没收获?”   殷青流没什么表情,只道:“进府再说吧。”   三人来到书房之后简要地叙述了自己那边的情况,又等了一会儿,上时和樊图远还是没回来,殷青流隐隐觉得不对,对上文说:“再等一盏茶,没回来就带几个人进宫。”   话音刚落,樊图远喘着气撞开了门,同时带来一个震惊的消息。   “上时受伤了,现在在竹曦宫,三殿下和将军坠崖了。”   仅次于死亡的最差结果。   虽然众人早有心理准备,此刻脸色都凝重起来,短暂的静寂之后,殷青流缓缓站起身,语调低沉地吩咐:“差个人去照看上时,再去请燕将军和岳军医。”   萧羽隽默默地移到了书案前,执一支狼毫,眼睛几乎粘在了今天绘制的山谷地形图上。没过多时燕夕推门而入,身旁站着睡眼惺忪的岳梦鸢,见屋内这气氛,霎时清醒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出……事了?”   樊图远递给她那张纸条。   她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凉气,站她身边的燕夕自不必说,看得一清二楚。   “我和上时在竹曦宫抓住了一个受伤的黑衣人,哪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武功邪靡,两招就拿下了上时,我只得放人,没想到,那人走之后留下了这个。”   “会不会是假的?”   樊图远摇摇头,“若是陷阱,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岳梦鸢沉默了,她也想不通黑衣人此举为何,若说是支开他们去山谷,山上照样有人搜救,毫无影响。若说是想掩盖他们捉了三殿下和阿宁的事,那也太看得起他们了,难道……真的是好心?   “樊副将,能看出那人武功是什么来路吗?”殷青流问道。   “末将眼拙,那人路子极邪,身体四肢扭转的弧度很奇怪,就像……”樊图远突然顿住,脑中闪电般窜过几个片段。   “在来到洛城的第一天晚上,我与一个黑衣人交过手……他路数诡异内功极深,招招试探我……”   原来如此!   思绪如灵蛇般贯通,连起细碎的片段,樊图远急道:“冬猎前一天夜里,兰将军跟黑衣人交过手,我想大概跟今晚的是同一人!”   “她看到那人的相貌了吗?”燕夕问道。   “没有,但她说那人分明知晓她的每招每式,却不杀她,只试探了下就走了。”   “这谜团真是越解越大了,阿夕,太守,不要盘桓在这个问题上了,我想明天继续深入谷底,你们觉得呢?”   “你先看看这图。”萧羽隽表情有些古怪,递过两张截然不同的地图。   “哪张是岐山的?”   萧羽隽苦笑:“都是。”   殷青流倏地抬起头,满目惊疑。   “是分别从南口和北口进入所绘制的吗?”岳梦鸢问道。   “不,是一个方向的两条岔路。”   他们从北口进入谷中,一条山涧分出了两条路,截然不同的方向,暗卫分头搜索,日落而返,皆未到达南口,也不曾汇合。   “可这简直天差地别,根本不像在同一座山谷中。你看,这张图上有河,边缘无断相,道路清晰,而另一张图上却是深丛密林遮天蔽日,地貌差异太大了。”   樊图远赞同地补充道:“岐山虽是双子峰,腹地也不可能有这么大。”   殷青流把地图一合,五指紧握道:“多说亦是徒劳,明日我亲自进谷一看便知,另一条路阿夕去如何?”   燕夕颔首。   “那就这么定了,我与樊副将走这边。”殷青流把地图递给燕夕,“阿夕跟岳军医去那边,两边各派五名暗卫,剩下的人,麻烦太守安排他们。”   话说一半,在场的心知肚明,虽说现在重点放在谷底,山上那边也得防着他们做手脚,那些殿下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燕夕道:“今日大家就好好休息吧,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忙碌了一整天,众人早就疲惫不堪,于是各自拱手告退,回房养精蓄锐。   太守府重归宁静,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愈发寒冷,岳梦鸢独立房中了无睡意,恨不得这夜一晃则过,不然崖下的他们要如何度过?   想起那两份怪异的地图,她灵光一闪,唤来管家。   “可否带我去府中的书阁?”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好疼。   意识缓缓苏醒,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像被山石碾过,五脏六腑叫嚣着快要翻腾而出,一半冰寒一半火燎,眼前一片昏黑。   她没有死?   长出了口气,兰宁试着抬起双手,疼痛伴着无力,举到眼前,仔细地摸索着关节处,还好,只是外伤。撑起身子勉力坐了起来,阵阵发晕,她揉了揉眼睛,缓了好久,眼前事物才明晰起来。   身下遍布潮湿的水草,骑装四零八落地散在各处,白色的绸衣被划得尽是血口子,冻得她一个激灵。顾不得止血,她蹭到干燥的地方,使劲搓揉着冷得几乎没了知觉的双腿,直至发红发烫,动了动脚趾,只有些发麻,这才舒了口气。   仰起头,天光暗沉,模糊不堪,根本分辨不出身在何方,估计是掉到了山谷,这河流救了他们一命。   想到这,她心中大骇,怎么这半天不见别的动静?难道……   她猛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四处逡巡,怕招来野兽,只能低声地喊着:“云霁,你在哪儿?答我一声!”   无人答应。   她又喊了几声,忽然眸光一亮,前头草地上闪着细长光芒的不正是青棱和太渊?剑既在此,人想必不会远,她拾起双剑走了几步,目光停在一颗巨石上,后沿隐约露出了一双马靴。   她疾奔过去,眼前一幕让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云霁整个身子湿漉漉地搁在岸边,几缕发丝覆在苍白的俊脸上,四肢后背全是伤痕,翻开的皮肉狰狞地luo露在空气中,血汨汨地流着,濡染了衣衫。   “云霁,你醒醒!”   兰宁扶起他的身体,惊觉烫得吓人,立时点了他的要穴,接着把绸衣撕成条状,挨个缠在大一点的伤口上,止住了渗血。然后从胸前掏出个玉坠,轻巧地扳动一角,蹦出个棕色的丸子,还不及指盖大,静静地卧在手心。她捏住他的下巴把药送了进去,却不见他吞咽,急得满头大汗。   “云霁,快醒过来,吞下它……”她掬了一掌水,轻轻拍打他发烫的脸,许是冷热交加起了作用,只见他喉头微微一动,慢慢睁开了眼。   “兰……宁?”   “是我,你感觉如何?”   他扬唇,有气无力地说:“死不了……你没事就好……”   兰宁一怔,随即想到跳崖之时是他用身体护住了她,所以才伤得这么重,心头瞬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一阵钝痛。   “扶我站起来……”云霁扯了扯她的袖子。   兰宁让他靠在巨石上,自己站起来扫视了一圈,道:“那里有个山洞,我扶你过去吧。”   云霁点点头,就着她的手一咬牙站了起来,晃了晃,没稳住朝她歪去,兰宁急忙抱住他的腰,撑起他虚软的身体,问道:“你怎么样?”   他额头滴下豆大的汗珠,却摆摆手道:“没事,走吧。”   短短的几十步距离,又扯动了伤口,疼得他脸色雪白,再加上发烧,头重脚轻,晕眩得无以复加。幸好兰宁是练武之人,搀着他没太费劲就进了山洞,洞内还算干燥,她拣了一处挡风的地儿让他坐下,又在下头垫上许多干草。   “我去拾些木柴来生火,你休息一下。”   他粗喘了几口气,叮嘱道:“小心些,山谷中蛇虫蚁兽甚多。”   她提起剑,似乎看出了他那一丝懊恼,便道:“放心吧,再不济我也是个将军,总不能叫猛兽吃了去。”   他笑了,带着病容,俊逸得犹如天人,“是,要烦劳你照顾了。”   无法直视他的笑脸,兰宁一个转身,利落地跃出了山洞。此时天际黑透,一丝光亮不见,只能模糊地分辨出树影和流水,她小步腾挪着,顺手削了枯枝下来,又拾了几根粗干,心头惦记着云霁不敢走远,很快就回到了山洞。   甫进洞,地上一滩暗红,她倏忽一惊,快步上前急问道:“你还受了内伤?可是那药明明……”   岳梦鸢给她的救命药,多年也就制成这么一粒,正是因为太过珍贵所以才没过问成份,难道云霁的伤与此相斥?慌乱浮上心头,兰宁索性坐到他身后以内力相试,忽然,云霁按住她,滚烫的温度灼痛了她的手心。   “别慌,只是淤血。”云霁一边安抚她一边暗暗苦笑,那巨石可不是摆看的,当时撞得他七荤八素,差点见佛祖去了。   见他一派淡然,她莫名地来气,“喂你吃药,怎的也不问问是什么药?”   “问什么……”他弯起了唇角,打趣道:“我只怕你半夜起了风寒,后悔了要讨回呢,到时我唯有滴血偿你了……”   兰宁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   雨声乍起,打破一潭宁静,叮叮咚咚甚是好听,风也顺势而上,席卷一切,嘈嗷鸣啼,在这墨色浸染的山谷,显得尤为吓人。   火苗噌地蹿起来,她小心地往云霁那边拨了拨,待火势渐长稍觉暖和,瞅了眼浑身湿透的云霁,冰颜漾上淡淡的粉色,犹豫再三,视线移向别处,冷硬地说:“你把中衣烤干罢,我去寻些清水,给你清理伤口。”   说完,一步不停地踏出洞外。   云霁费了老大劲才把中衣脱下来,汗流浃背,倚在石壁上直喘气。望着她隐入黑暗的方向,不期然想起那夜天都城的十里长街,那些诋毁与中伤,世人尚且如此,遑论她的家人,个中滋味,如人饮水,无怪乎她待人冷冰。   远处突兀传来的狼嚎打断了他的思绪,恐怕是留在岸上的血招来了狼群,他握住太渊,却连拔出它的力气都没有,俊颜满是无奈,当真虎落平阳了。   突然,嚎声顿止,变成凄厉的吼叫,一声接一声,动静渐小,直至全无。没过多时,兰宁捧着一叶清水出现在眼前。她默不做声地把水放到云霁怀中,复出洞,回来时不知从哪移来个石头,堵住大半个洞口。   瞟了眼她手上滴血的青棱,浓烈的腥味飘来,他问:“清理干净了?”   她浅浅地嗯了声。   “那石头……”怎么就刚刚好的大小?   “撞上你的那块,我给它劈了。”   “咳咳——”   云霁一口水噎在了喉咙里。   “不是给你喝的。”   兰宁皱眉,夺过叶漏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开伤口上的布条,一点点沾湿了,轻柔地擦拭着边缘的血迹。垂头忙碌的她,完全没听到云霁的呼痛声,更没想到,灼灼目光,仿佛在她身上生了根,难舍难抑。   清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兰宁抽手摸了下中衣,潮乎乎的,又探了探云霁的额头,依然烫得厉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扯下衣服盖住他,然后跪坐在他身前,双手置于肩胛,将内力缓缓引入他体内,不久,白气缭绕,潮湿尽祛。   谷中更寒露重,若无内力傍身,她一介女子如何度过漫漫长夜?云霁昏昏沉沉地想着,只是受伤颇重,坚持到现在已是体力透支,纵想阻止,有心无力。   “安心睡吧。”   短短四字犹如天籁之音,让他再也抵挡不住疲惫的侵袭,陷入了梦乡。   半个时辰过后,兰宁收回双掌,缓慢地吐纳归息,面色有些发白。心里暗想,这些年征战在外疏于练习,内功落下一大截,不然今天也不会如此吃力,回去之后,短期内还是不要出战了,闭门修习罢。   她起身去添柴,腰间轻滞,低头一看,原是云霁的手,顿时微恼,扭过头瞪他,看见他无知无觉的睡脸和满身狼狈,心莫名地软成了一团。她叹口气,轻轻放好他的手,把火堆搅旺了些,仍不敌穿胸而过的冷意,正不知如何是好,他一个翻身,手又搭了过来,牢牢地圈住了她。   她愣住,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恰好驱散了肆虐的冰寒,一臂之围,温暖如斯,胜过广厦千万。这种奇异的感觉,似一滴水落入心湖,瞬间隐没,声音却反复回荡,久久不去。   推了推他,睡得很熟,铁臂锁链般箍着,无法动弹。她气结,想着索性一掌拍开他完事,触及隔着层层衣料的高温,到底没忍心。   当初就该辞了这祭天之行,兰宁忿忿地想。   自出行以来,大灾小祸不断,百年不遇的山崩竟也碰上,现在身陷囹圄,这深山老林,也不知朝廷能不能找到,必须做好长期准备。云霁的伤不能久拖,灵丹缓得一时,等天明还是要去寻些草药,所幸与梦鸢朝夕相伴,耳濡目染,浅显一点的倒也识得。   请你撑过今夜,不要留下我一人……   心底似有个细弱的声音,将将冒出,立刻被捂了个严实。   兰宁使劲甩甩头,迫使思绪回到正轨上,明日出去寻药,察看地形,搜罗食物……等等,记得来之前特意带了几个狼烟珠,放在哪儿了?她上上下下地摸索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突然,她双眸一亮,似想到什么,却又暗淡下来。   应该是在骑装里,可已经四分五裂,又下了雨,估计不能用了。她长出一口气,不管怎样,明日还是顺道找找吧,多一分希望也是好的,从前行军打仗不是没遇过险,独自一人都挺了过来,何况这次有他。   风声越来越响,吹不动她越来越平静的心。   山崩之时他问她,怕吗?即使到了现在,她也依旧要说。   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天刚亮兰宁就睁开了眼。   一夜未好眠,醒了就拨弄下火苗,探探他的额温,相安无事便倚墙眯会儿,睡睡醒醒,甚不踏实。总算挨到天光大亮,精神却出奇地好,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山洞。   夜半风雨,遗留几朵乌云,好在光线充足,雨也暂歇,兰宁抓紧时间回到了他们坠崖的地方。经过昨夜,原先漂在河里的骑装碎片连影子都不见,更别提小小的狼烟珠,失落之余,也罢,权当省时,采药觅食要紧。   她顺流而下,河深且清,扁长的鱼儿游弋其中,好不欢快。岸边偶有巨石,罅隙中伸出一枝绿茎,托着粉白的花骨朵,中央的莲蓬青翠得能掐出水来。她顺手折下,再把树枝往河里一扎,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跃然枝上。   继续往前走,河流慢慢变窄,对岸的山石斜伸过来悬于头顶,遮去了大半光线,坑坑洼洼的山壁上,长满了不具名的植物。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跳上巨石借力轻蹬,攀住壁前垂下的山藤,晃在半空中,眯着眼细细分辨。   山灵根、贝乌……没有芦叶么?   眼看山藤要断了,兰宁快速地扫了一遍,在右上方一丈处发现了芦叶,待晃到最高处,擦着山壁掠过,紧紧抓住一方突出的山石,脚点在凹凸处,身子堪堪悬在半空中,晃了几晃,竭力稳住,伸手摘下了它。只听一声裂响,山藤正式寿终正寝,兰宁长舒口气,背后一股潮热涌出。   既已登高,干脆俯瞰一番。   兰宁边看边记,跟料想中的山谷差不离,树林杂乱,背水见深,四处晨霜未褪,雾漫山冈,一时半会儿分不清出路在哪儿。鉴于她刚从山上掉下来,短期内不想再次尝试,她决定先下去。   下了崖,拾起草药和食物,正准备往回走,河流上方静静地漂来一个黑色物体,兰宁脸色突变,飞过去勾起那东西回到岸上。   一块黑色的碎布。   见此,她愈发肯定了心中所想,立即展开轻功,以最快的速度飞回去。   自己当真糊涂!为何没想过既然他们掉到了山谷,那个没死的黑衣首领也可能掉到了这里,如果他也只是擦伤,云霁就危险了!   脑海中浮现出他苍白虚弱的样子,呼吸陡地一窒,说不出的难受,万一……万一……她捏紧了青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没那么糟糕……对,或许只是尸体的衣物……   从没有一条路让她觉得如此漫长。   一盏茶的时间,她站在了洞口,巨石半掩,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她却不敢朝里看,急促地喘着气,小步小步往前挪。   “回来了?”   她身体一僵。   久久不见动静,云霁只好忍痛起身,行至洞口,发现兰宁半垂着眸立在那儿,脚边扔着一堆东西。   “受伤了?”   “没。”她答得飞快。   云霁抿着唇,瞥了眼她似慌又恼的表情,疑窦丛生,视线往下移,顿时明了。他拉过她的手,温柔地掰开手指,扯出紧攥的黑布,在她闪躲的目光中,五指张合,化作齑粉,扑簌簌落了满地。   “没事,别怕。”   这温暖而迷人的嗓音,若不是残存着一丝被看穿的羞恼,她几乎溺在了其中。   “进来换药。”她冷冷丢下一句,拾起东西扭身进了山洞。   这云霁是怎么回事?一双利眼似将她里外看了个透,什么都瞒不住,偏生长了一张温润无害的脸,叫人气也不是恨也不是!   心中没好气下手自然重,她捣烂芦叶,汁液淋在伤口上,然后敷上贝乌,把洗干净的布条重新扎好,这一番折腾下来,云霁冷汗直冒,兰宁却是理也没理,径自煮鱼去了。   起火,凿石,舀水,将鱼清理干净,剥开颗颗莲子,最后一齐放入沸水中,巨细靡遗,动作娴熟。云霁看着她跑进跑出,不时擦擦细汗,将风吹起的发丝捻到耳后,目光愈发柔和。   白日玉带绕清霜,夜半酣枕皎月光,疑是镜花入梦来,伊人宛在水中央。   时光静好,不需言语,那抹素淡的倩影,让他自甘画地为牢。   未几,空气中弥漫起诱人的香味,他抬眸,兰宁正蹲在石锅前,执一根竹枝细细搅动,乳白色的汤汁滚滚地冒着泡,鱼肉鲜嫩晶莹,隐隐透出莲子的清甜。   她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将就些吃吧。”   云霁捧起粗糙的石碗啜了一口汤,容色优雅,似饮甘露,赞道:“味道甚好。”   她似没听见,冷着脸覆上他的额头,还有点烧,精神倒是很好,一会儿喝完热汤发发汗,再调息一周天,热就该退了。她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外伤,不知这些草药有没有用,若是发炎化脓就危险了。   “吃完我助你调息。”   “已经好很多了。”   她挑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脸色较昨日要好些,说话也中气颇足,难道……   “想是你昨夜过给我内力之时一并将药效化开了,今晨醒来,我自行运气,胸中滞塞已消去大半。”他顿了顿,“谢谢你。”   她撇开脸,“你救我多次,当还你一次。”   这性冷又别扭的姑娘。   云霁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今日出去,可曾探路?”   她犹疑着点了点头。   “怎么了?”   “我没找到出口。”   “不打紧,明天我和你一道去找。”   兰宁懊恼地道:“我本带了几颗狼烟珠,昨日忙着救你,没顾上去寻,现下若能有一颗,便是我们找不着出路,他们也能寻了来。”   “这有何难?”他摊开了掌心,“我这碰巧有一颗。”   她先是一喜,然,不过几秒,笑意消失在眼底。   狼烟珠,可能招来救兵,也可能招来黑衣人,甚至……她心底冷笑,边关待久了,竟忘了天都里那些豺狼虎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殊不知这山上站着多少巴不得他们永远消失的人。   她抓过珠子,像握住了火钳,格外烫手。   “怕死否?”当初在山上问她的话扔回给云霁。   “若我说怕呢?”他有样学样。   “晚了。”指如兰花,“咻”地弹射出洞外,狼烟珠落地炸开,冒出一缕青烟,“哼,我倒要看看来的是人是鬼。”   他失笑,“最坏不过如此。”   既然钦天监示警,不能好好地待在围场吗?一想到这,兰宁面若寒霜,“要不是你以身犯险,也不至如此,三殿下的幕僚都是吃闲饭的吗?”   他抬眸,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我若避了去,你一人该如何是好?”   “我哪会……”   声音蓦地消失在半空中。   那夜侵入她房中的黑衣人,还有那与她使同样剑招的黑衣首领……或许,这一切根本是冲她而来,所谓凶星,是她……   除非她老老实实地待在围场,否则任何一处密林深山,他们都会伺机出动。之前云霆激了她,她必会出席冬猎,黑衣人定是知晓此事才有了这次暗袭。   他之所以洞悉一切,是因为放了个暗卫在她身边,雪辰,是了,怎么把她给忘了。   可是,她刚回天都城不过一月,究竟是谁想杀她?   她合起双眸静静思索,脑中掠过这月来所有的人事物,或美或狰狞,千般色调,嬉笑怒骂,搅成一团混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卷纹,越来越慢,直到指尖泛白。   她忽然睁眼,将剑扣在地上,直视他的双眸,“殿下之恩,微臣还不起。”   他温文一笑,风清云淡,“欠着也无妨。”   收回目光,她别开脸,“殿下若是想我入你一党,这代价甚高。”   他眼底细碎的星子裂开,扬起漫天银河,温柔细致地化去她丝丝戾气,剥开一道缝隙,灌入那延年冰寒的湖底。   “我并没有此意。”   派人跟踪,绕过守卫从陡峭的北面上山,武功高强,这些皆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他作壁上观是想一网打尽,从而揪出幕后之人,以绝后患,结果被这天灾弄了个措手不及。   世人皆羡他出身,翻手为云覆手雨,若他们见到这般情形,便会如他一般苦笑,这天下,从来都是天的,任你诸般算计,不抵天动一指。   兰宁哪知他心中所想?只觉他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天高清远,似光滑的绢纱,柔韧而坚定地笼住她,任她反骨铿锵作响,忸捏撕扯,恁的挣脱不开。   “殿下之意,微臣越来越不明了。”她厌了,索性把包袱扔回给他。   连着几句措辞殿下,似是迫她太甚,他沉下心,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喟叹,道:“天高鸟飞,海阔鱼跃,何须理由?”   闻言,她眼底冷意愈发漫得无边,唇边一线讥诮的弧度,“那么殿下怎么不去帮帮别人?兰宁微末之人,当不起。”说完,扭身出了山洞。   回边关,辞了军职回边关吧,离开这弯弯绕绕的人心,离开这杀机四伏的朝廷,愿一袭素衣伴终老。   她心底狂肆地叫嚣着。   然,她也知,这是世上最好的美梦。掩不住的曾经,破土重来,握不住的以后,幽幽蛊惑。   云霁敛了笑容,眸光深处夹杂着无奈、失望、怜悯,氲成团团暗影,久驱不散。   他之所图……是啊,他图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青灰色的天空越来越亮,光芒就要破云而出。   林间游荡的雾气像跃动的精灵,不知何时褪到了深处,难觅踪影,徒留洞外那一束狼烟,格外显眼。   两人洞里洞外,一个调息一个打坐,没有任何交谈,令人窒息的沉默。   兰宁始终没静下来。   除了党争,没有什么能让一个皇子纡尊降贵,与她玩场生死游戏,尽管这个答案响彻脑海,可那坦然的眼神,包容的态度,让她甚至想要去相信他所说。   心缓缓地沉落下来,挣扎的思绪找到了出口,不欠谁,自然一身轻,无须计较真假,便也不用信赖谁,依靠谁。   静默不过片刻。   那清脆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啼声,凭空打了几个转,匿进了云中,阖目养神的云霁骤然睁眼,洞外剑刃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划破一室宁静。   “四次三番,本将军几乎要被尔等的执着打动了。”   兰宁轻掸罗裳,笑容讽刺,清绝的身姿孤立风中,青棱横出,倒映出数条黑影,蒙首遮面,步步逼近。他们互看一眼,旋即窜出二人缠住挡在洞口的兰宁,其他人同时往洞内奔去。   “噗嗤。”   当胸一剑。   兰宁拔出青棱,踢开面前的尸体,脚边一线弯弯的血痕,衬得她白衣素颜愈发寒凉,似误入冰荒北地,让人惊惧。   “不知诸位欲往何处?”   七名黑衣人生生刹住步伐,瞪着不知何时闪移到跟前杀掉同伴的兰宁,胆寒不已。   “兰宁。”   背后响起云霁低沉的声音,她没回头,身体僵了僵。他暗叹,好容易才卸下她的心防,见到黑衣人,又变得浑身是刺,像回到了战场的玉面罗刹。   “殿下,此处危险,还请暂避。”她面无表情地道。   他没说话,也没动。   黑衣人伺机而动,两人突破兰宁的防线,直冲云霁而去,兰宁扔下身后的人回头斩下一个,鲜血四溅,衣襟点点飘红。另一个鞭长莫及,眼看刃尖就要触到面门,云霁微微偏头,银刃擦着耳朵穿过,他出指如闪电,将将夹住,运劲一折,半截剑身“铛”地掉落在地。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内伤未愈随意催动内力,就不能抬剑挡一挡吗?   兰宁皱着眉头挥出几道剑气,逼退缠斗不休的黑衣人,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云霁前方,手中青棱似一条青蛇,露出雪白的毒牙,瞬间咬破他的皮肉,穿心而过。那人还未反应过来,瞠大了眼,直挺挺地倒下,扬起一地尘埃。   八名黑衣人只剩下五个。   “不自量力。”兰宁冷哼,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云霁。   敢情是在拐着弯儿骂他呢?   云霁啼笑皆非,也的确牵动了内伤,便道:“此等奸邪,将军无须留情,本宫有伤在身,只好为将军望一望风了。”   话虽如此,他是一步也没退,抱剑立在原地,眸光皎皎,静待着她的反应。   他这是做什么?告诉别人我有伤在身来杀我吧,别招惹那个女罗刹?   兰宁一向颇为骄傲的冷静自持,到他面前全走了样,无暇跟他置气,黑衣人红了眼猛扑上来,她打起十分精神迎战。   他们见就算近了身,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云霁,干脆改变战术,群起而攻之,只要兰宁倒了,受伤的云霁自然不在话下。五人一拥而上,招招刺向兰宁要害,一时之间,剑影、人影缭乱纷飞。   兰宁游移其中,或招架或闪躲,始终不离云霁身侧,诸般束缚之下,无法再出杀招,她不慌不忙地观察着,以待时机到来。   双方僵持了一阵,云霁见她分身乏术,拖久了反而不利,便要带伤加入战局,结果被兰宁挡了回去,突然,洞外传来惊呼。   “阿宁!”   兰宁连退几步,拉开距离之后抬眸一看,竟是岳梦鸢!她身旁的男子行动敏捷,随声而至,划下三道狭长的血河,惨叫迭起,轰然倒地。剩下的黑衣人见大势已去,纷纷自刎,快得来不及阻止。   危机已解,她收了剑,微微喘气道:“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你受伤了吗?我看看。”岳梦鸢急着上前,被燕夕伸手拦下。   “容后再叙,殿下,兰将军,可能行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尽快出谷。”   他的神情颇为严肃,似一言难尽,见状,云霁和兰宁都点点头,众人迅速地离开了山洞。由燕夕带路,沿着河水往上游而去,岳梦鸢行在中间,边走边解释。   “我们和殷先生、图远各带五名暗卫,进谷即分,至今未曾遇到,途中还与暗卫们失散,幸好看见你们的狼烟,就一路做了记号找来。”   兰宁隐隐听出了不对,问道:“此地有何蹊跷?”   “你可还记得在军营时,有次跟司徒聊天,说起这岐山?”   古传岐伯尝味百草,死后之地被人奉为岐山,岐,分支也,因着灵气充溢,四时三刻皆有异变,曾有民误入,迷途十年,后而返家。   “上古轶闻已不可考,如今这上筑山道下建围场,即便有灵气,也被世俗之气浸染,变不出什么妖魔鬼怪。”兰宁从小不信神佛,现在说来,更是不屑一谈。   “自是如此。”岳梦鸢嘻嘻一笑,“我也不信这一说,于是连夜把太守府的书阁翻了个底朝天,可算让我找着些端倪。”   “可是奇门遁甲之术?”   岳梦鸢得意的笑脸顿时垮了,幽怨地道:“你都猜到了,还问我……”   兰宁勾唇,算是安慰地说:“我没猜出是何阵法。”   “据说是几十年前进谷修炼的道士遗留下来的,经年累月风雨飘摇,已成残阵,怕是司徒来了才能看出本尊。”   一直默默倾听的云霁心惊不已,区区残阵困了他们数十人,不可小觑,幸好,这上古秘术几乎失传,若让有心人得了去,世间又将风起云涌。   步伐一顿,燕夕抬手示意,“且慢。”   岳梦鸢不明所以,云霁和兰宁却警觉起来,分明有极轻的脚步声,离他们很近很近,燕夕缓缓把岳梦鸢推向身后,剑鞘浅开,露出一段白光。   气氛凝滞,陡然锐响破空,两剑相击,迸出一串火花。   “图远?”   可不正是樊图远和殷青流?   他二人先是诧异,而后看到云霁和兰宁,骤然现出欣喜。   殷青流上前拱手道:“殿下,将军,我们来迟了,可无恙?”   “无妨,其他暗卫呢?”云霁略略抬手,动静举止高华温朗,依旧是只可远观的三殿下,兰宁下意识想到了独处时,似相同,又不同,说不出所以然。   “我们失散了。”   果然如此。   燕夕问:“你们可否遇见黑衣人?”   殷青流摇头,“不曾,难道你们……”   “不好!”岳梦鸢惊叫。   “怎么了?”燕夕神情一紧,抓住她的胳膊。   “那棵树上我们做的记号,我亲眼看着它慢慢消失了!”   云霁当机立断,道:“全速出谷,迟恐生变。”   燕夕施展起轻功掠到前方探路,众人紧随在后,兰宁深深地看了眼云霁,见他面色发白却从容不乱,默然吞下了到嘴边的担忧。   阳光洒满山林,每一个鲜明的记号都为他们照亮了归途,穿过狭长的山门,见到宽阔平坦的原野之后,众人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恰逢回首,几不可见的狭路后面,枝繁叶茂,绿意浓浓,只是隐约换了面目。   “殿下,太守就在前方接应,还请上车休憩。”   云霁颔首,不忘道:“兰将军也一道回宫吧。”   兰宁施了个正礼,垂眸道:“谢殿下,微臣步行回去即可,万不敢借殿下之光,流言如刀,无端辱了您的清誉。”   这是在说与他共辇会玷污她的闺誉了。   岳梦鸢听得明明白白,忍不住捂嘴偷乐,被燕夕瞪了一眼。   额际一阵抽疼,云霁无奈又好笑地扯住正欲离去的兰宁,认真嘱咐道:“称病不出,知道吗。”   兰宁见他神情严肃,一时不明,又不想在这场合与他拉拉扯扯,只好点点头,扯回玉臂,带着樊图远和岳梦鸢告退了。   纤柔的身影渐行渐远,云霁收回目光,道:“走吧,先回霜绛宫,这一身狼狈,让母妃看到了指定吓坏。”   燕夕道:“我瞧兰将军只是擦伤,应当把岳军医留下来的。”话里深意,却不知是为了云霁还是他自己了。   “说来还要多谢岳军医,也罢,后事再提,回宫。”   “是。”   等得焦急的萧羽隽远远看见三人身影,立刻赶着车辇迎上前,激动地拱手俯身向地,致以大礼。   “上天庇佑!殿下安然无恙,实乃大幸!”   云霁虚扶了一把,声音里漾着恬淡的暖意,“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殿下言重,微臣受之有愧。”   云霁微微一笑,不作他言,迈步登上车辇。   “起驾——”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整个碧落宫沉浸在三殿下云霁历劫归来的喜悦之中,前一刻或死或伤的人们还被挂在嘴边,此刻已被人遗忘。   皇帝体恤众臣,不欲大肆庆祝,定下了十日后的家宴,只寥寥数人,意在压惊。除此之外,御医、贡药、赏赐源源不绝地送了来,加上各路来探望的人,霜绛宫的门槛几乎被踏平了。   云霁不堪其扰,假作病重,靳妃心疼儿子,特意放了话,将无关人等一律拦在宫外,不得惊扰三殿下养病。   这日,靳妃照常来到霜绛宫,不见云霁人影,传了宫女,才知他在书房议事,当下一急,就往书房而去。走近,房门紧闭,不时有低声细语,听不真切。   “霁儿。”   “母妃,您怎么来了?”云霁搁下笔,拂袖起身,迎至门前搀住她。   靳妃略含责备地扫过边上垂首行礼的燕夕、殷青流、萧羽隽三人,秀眉蹙动,道:“你伤未痊愈,这是做什么来了?”   云霁淡淡地安抚道:“母妃,儿臣好很多了,之前积下许多政务,不得不处理了。”   “政务是死物,晚一些也不会飞走,你看你,脸色这么差,也不知那些个御医是怎么瞧的。”靳妃心疼地抚上他的脸,断然下令,“溪日,把鸡汤端上来,然后去请岳军医。”   “母妃……”云霁满脸无奈,看这架势,今儿是休想议事了,凤眸掠过,三人立时会意,悄悄地退了出去,他转身扶着靳妃坐在软榻上,宫女适时奉上了茶盏。   说也奇怪,御医所开之药见效甚微,这几日全靠他自己调息运气,自然好得慢了些,岳军医来了正好可以一问,也许是那颗药的原因。   “来,试试这味道如何。”   宫女掀开冰玉盅,药膳的味道瞬间飘了出来,云霁顺从地接过,持起玉匙舀了半勺,汁水映着阗黑的瞳孔,缓缓流入薄唇中,如谪仙饮露,霁风朗月,教宫女们看红了脸。   “从不知母妃做药膳也这般美味,真教儿臣回味无穷,日后定要常去蹭食。”   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了山洞的莲子鱼汤,那股原始的清香萦绕在味蕾,久久不散。   靳妃弯起嘴角,柔声道:“母妃宁肯舍了这天赋,也不想我儿有何病痛。”   “那可不成。”云霁打趣道,“万一父皇来找儿臣麻烦可如何是好?”   靳妃红了脸,笑斥道:“你这孩子,倒拿你母妃开涮,着实该打。”   “是,是,儿臣知错了。”云霁笑著作揖,越发逗得靳妃乐不可支。   说话间,汤已下了大半碗,恰好门外响起岳梦鸢的声音,“下官见过靳妃娘娘,见过三殿下。”   “免礼。”靳妃轻抬玉手,兴致甚好,“岳军医,本宫根据你所说之食疗琢磨出这样一道药膳,你快来看看。”   岳梦鸢仍是男子打扮,刻意压低了声音,上前细看,闻了闻味道,说:“请问娘娘,可是放了雪参、景芪、柏叶和桂枝?”   “没错,分毫不差。”靳妃眼中露出了惊奇。   “此汤益气补血,适合三殿下食用,娘娘天赋异禀,一点即通,令我等医者惭愧。”   岳梦鸢一边拍着马屁一边心里嘀咕,跟兰宁下棋下了一半被传了来,敢情也没什么大事啊,赶紧给她哄高兴了,好早点放人。   “瞧你们一个个,嘴跟抹了蜜似的。”靳妃捂唇笑了阵儿,又道:“岳军医,皇儿归来数日,身体总不见好,御医我是不指望了,你给他看看罢。”   “是,娘娘。”   岳梦鸢伸出两指放在云霁腕间,温热的触感之下藏着绵软的律动,越探越深无止境,她勉强收住惊讶的表情,心中鼓声大作。   这分明是吃了千方灵犀丹的脉象!   抬起双眸,刚好迎上云霁别有它意的目光,她心念电闪,收回手说:“禀娘娘,除开未愈的外伤,殿下没有大碍,多加休息和调养即可。”   靳妃松了口气,道:“既然岳军医如此说,本宫便放心了。”   “世间灵药哪及母妃的药膳,儿臣饮完汤,觉得精神了不少。”云霁悠悠开口,声如碎玉,雅润的面容透着一丝正经,哄得靳妃笑声连连。   “喜欢便好,母妃这就回去了,熬了药膳,晚上让溪日给你送过来。”   云霁忙道:“母妃,您身子不好切勿劳累,儿臣心有不安。”   靳妃拍拍他的手,“只要我儿健健康康,我什么都好了。”说罢下了榻,扶着溪日的手缓缓步出院门。   “下官恭送娘娘。”岳梦鸢朝靳妃离去的方向空施一礼,直起身,听到云霁屏退左右。   “都下去吧。”   “是,殿下。”   宫女鱼贯而出,阖上房门,一室静幽,对着云霁温淡的神色,岳梦鸢暗想,三两句就给靳妃哄走了,必是有话不方便说,可是,要说什么?说他是怎么将她炼了几年的药生吞入腹的?   好你个阿宁,回来这么多天了,一句也没提过!   “本宫要多谢军医,没有你的灵药,本宫已葬身谷底。”他一下下掀着茶盏,热气扶摇直上,盎然悬在头顶,模糊了视线。   “能救殿下一命,实乃下官幸事。”仗着隔了热气,她几不可见地撇撇嘴。   “军医不必谦虚,本宫还有一事要请教。”他顿了顿,“最近内力沉滞,丹田虚荡,一直不见起效,是为何故?”   她抿紧了唇,思索着该如何解释千方灵犀丹的药性。她曾经估测过不良反应,一直没得到证实,现在看来是差不离的。   “殿下,众所周知,人在受重伤之后,短期是不可能回复到正常状态的。千方灵犀丹是种极为逆天的药物,可以救活濒死之人,但它只是一种假象,实际上,你的身体还在以龟息的方式慢慢调养,这个过程会持续一段时间,依本人的身体状况而定。”   他沉吟半晌,道:“你是说,本宫的身体其实很虚弱,只是外表看不出来而已?”   “是的,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千方灵犀丹本身具备治愈效果,一旦你的身体脱离了龟息状态,反而会更上一层楼。”   他眉峰紧锁,追问道:“可否用其他药物加快龟息状态的结束?”   她摇摇头说:“千方灵犀丹乃是极物所制,具有奇效,普通丹药吃下去只会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见他不说话,她又补充道:“这段时间,殿下不要妄动内力,否则后果无法预计。”   “本宫知道了。”他闭上眼,修长的手指揉着眉头,神情倦怠,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心中烦闷。   该说的都已说完,她借机走人,“殿下休息,下官告退。”   “慢。”他叫住她,意味不明地问,“军医有恩于本宫,自当论功行赏,不知欲求何物?”   她顿住脚步,缓缓抬起头,唇边露出一抹诡笑,想也未想地答道:“殿下优待,下官岂能不受?不如把燕将军赐予下官做御夫可好?”   “本宫眼拙,倒不知军医是货真价实的女子。”   不知道才有鬼!眼中分明一丝惊讶也没,是想骗谁呢?   她腹诽着,堆出一脸假笑,“现在殿下知道了。”   他来了兴味,不疾不徐地兜着圈子,“燕将军冷漠偏执,不及萧太守幽默,也不及殷先生温柔,军医何不考虑考虑他人?”   这下傻子都看出来是在逗她了。   眼球滴溜溜一转,她不怒反笑,“那就但凭殿下决定了。”   他凤眸微挑,似有些惊异,却不动声色地道:“好,你且退下吧,本宫自有思量。”   她依礼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霜绛宫才一吐恶气,恨恨地想:哼,你来逼我,我便顺了你,左右也是重臣夫人,一辈子不愁了。   快速回到竹曦宫,偏殿中,兰宁正专注地研究着棋局,见岳梦鸢雷霆万钧地闯进门,淡淡道:“回来了?”   “你把千方灵犀丹给三殿下吃了?”她直奔主题。   “嗯。”素手拈起一枚黑棋放下,示意她继续对弈。   “阿宁……”她斟酌再斟酌,想起隔墙有耳,最后无奈地化成了一句,“罢了,我再想办法炼一颗。”   兰宁推开棋盘,拉过岳梦鸢的手,让她坐在面前,“鸢儿,以防万一是没错,可是,现在不再是五年前了,我们不会时时刻刻活在危机中。”   “怎么没有危机了?”岳梦鸢反斥道,“那些黑衣人不算吗?”   兰宁神色清清,幽深的眸光透着不以为然,“他横由他横,等我们回了边关自然无事。”   “别自欺欺人了,阿宁,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是不懂。为何不想想,你这般退让,她可曾让过你半分?”   话里话外,竟是看穿幕后黑手是谁的意思了。   “鸢儿!”兰宁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这姑娘,激动起来就不醒事,竹曦宫是随便乱说话的地儿吗?要是让云霁知道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岳梦鸢自是意识到说错话了,却不肯认错,撅着嘴撇开脸,双颊气得鼓成一团,像只刺猬一样。   兰宁暗叹,扳回她的脸,语调中添了几分暖意,“我答应你,我会好好考虑此事,好吗?”   “最好是这样。”岳梦鸢哼哼两声。   “好了,不说这个了,靳妃娘娘找你去做什么了?”兰宁执起银壶往两人杯中各添了些水,因为都不喜茶,就没让人备着,隔一盘玲珑棋,水暖生烟,倒也静爽。   “还不是给三殿下看病。”这次她学了乖,俯首贴面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听得兰宁直皱眉。   “物极必反,是我连累了他。”纤手握住琉璃杯,似有千般重,久举不起。   “哼,何须自责?我看他好得很。”岳梦鸢又悄悄把燕夕之事说了一遍,听到这,兰宁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头一个笑脸,好笑之余,不忘提醒。   “鸢儿,你记住,皇家毕竟是皇家,一时觉你新鲜,日后说变则变,以后万不可如此,须得肃以礼全。”   战事并非连年有,回边关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眼下这情况,多半是要滞留在天都城了。说是给她提醒,何尝不是给自己?谷底日夜,如昙花一现,今后再见,能避则避罢。   岳梦鸢嘻嘻笑着,“我知道,不过是想借他口激一激燕夕罢了。”   兰宁明眸轻扫,毫不留情地揭穿道:“等你真嫁了萧羽隽或殷青流,可别来找我哭。”   “若燕夕真让我嫁给了别人,那我也认了。”笑容不改,却氤氲着别一番决绝,“我已等了他五年,岁月蹉跎,等我容颜老去,当如何?”   兰宁轻笑,容色仿若冰中素兰,晶莹剔透,“不如辞官同去,归隐田园,这打打杀杀,甚是乏味。”   “好!他若真不要我,便辞官同去!”   不过杯中水,却胜烈酒,两人似醉似醒,恍若梦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樊图远和云霭过来时便是这副景象。   兰宁和岳梦鸢歪歪斜斜地躺在榻上,睡得很熟,像没有防备的婴儿,身子缩成一团。中间放着檀木小几,冷去的茶水险险悬在边缘快要倾倒,还有盘下了一半的棋。   瞪着男装打扮的岳梦鸢,云霭张大了嘴,说话都打结,“他……他他……怎么能……”   樊图远一阵头疼,立时把云霭推了出去,“公主,请先回吧,我会向将军代为禀告你的好意的。”   云霭回头看了眼身后偷偷张望的宫女,明白其中利害,只好说:“那我先回宫了。”说罢,带着宫女离开了。   樊图远扭身进了偏殿,阖上房门,将冰冷的空气阻绝在外,看着睡得毫无知觉的两人,不觉微微叹了口气。   这几日来,一个受了伤,一个几乎未眠,怕是都累坏了。   他走上前抱起岳梦鸢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回过头,惊见兰宁直直地坐在那儿,眸光迷离,绕着他晃来晃去。   “醒了?”   “嗯……霭儿走了?”兰宁仰头饮下杯中凉水,沁入心田,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走了,回头让鸢儿扮成侍女吧,成天男装在你身边窜也不是个事儿。”   兰宁蔑笑,道:“外头流言传得够多了,不差这一条。”   樊图远略略惊讶,“你知道了?”   “不知道也猜得七七八八了。”竹曦宫主殿兵部尚书的女儿年锦墨,成天揣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从偏殿门口过,再作不知便是演戏了。   “怪不得三殿下让你装病呢。”樊图远把银壶放在古铜色的炭炉上,又拨了拨炭火,让它烧得旺了些。   兰宁微皱秀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些没谱的疯话不说也罢,你可知,若让皇上知道三殿下是为了救你才坠崖的,你性命堪忧。如今你也“病重”,自然破了这流言。”   这无缘无故受他恩惠的日子到底几时才是个头?   看得出她莫名烦闷,樊图远识相地不再提这事,话锋一转,道:“你让我找的狐狸。”   说完,一个白乎乎的球砸进了兰宁怀里,她微惊,下意识地捞紧了那团毛绒,定睛一看,惊喜满满地溢于言表。   “这不是……”   “嗯,在那傻马的兜里待得可乖了,一路回来,竟没人发现它。”樊图远嗤笑道。   兰宁没说话,忙着跟企图逃跑的狐狸打架,斗不过它的尖牙利爪,就狡猾地抓住它的大尾巴,结果狐狸又像那天一般原地乱窜了。   樊图远几乎快要笑翻,“就这傻样,还准备拿去跟四王妃比拼?”   “着实很傻。”兰宁跟狐狸大眼瞪小眼,忍俊不禁,“就叫幻宝吧。”   雪白团子又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了,似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兰宁松开了手,由得它满地跑,跑了几圈后发现房门紧闭根本出不去,于是又冲回来撕咬着兰宁的裙裾。   “狐狸的长相,狗的操守。”樊图远大笑,继而发现自己的衣衫下摆也被咬上了。   正当屋内两人一兽玩成一团,门廊响起规律的脚步声,笑声顿止,樊图远坐回外厅,兰宁旋身抓住幻宝摁在怀里,它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不再乱动。   雪辰隔着门福了福,道:“将军,五殿下来访。”   云霆?他来做什么?   “请他稍候,我这便来。”   “是。”   身影如来时般远去,兰宁起身把幻宝扔给樊图远,坐到妆台前,鬓边各夹一支红宝石花钿,拢起未绾的青丝,如瀑如洗。   “怎么不推了去?”樊图远扯开扒在他肩上的幻宝,转眼又是一个牙印。   “推了他,反倒惹人怀疑,不如出去一见,或许今后来的人还会少些。”兰宁心知肚明,她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顺势而行方可脱身,熬过这段时间,回天都就有办法了。   “五殿下向来深藏不露,不是易处之人,千万提防着他。”   经他这么一提醒,兰宁忽然想起来,昨天问岳梦鸢要了几颗闭息丸,防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她抽开铜镜下隐秘的木方盒,里面装着四五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裹着红衣,鲜艳如血。   她随口吞了一粒,药效凶猛,下肚即现,胸中窒闷猛地袭来,她连忙扶住妆台,差点没站住。   樊图远吓了一跳,几个大跨步上来扶住她,“怎么了这是?”   “没事,闭息丸而已。”兰宁喘了几口气,慢慢适应着沉滞的四肢,直起身子走到梨花木架前,取下一件深褐色的麑裘披在身上。   “这种短时间封闭经脉的药吃多了就会变成这狐狸一样。”樊图远看她连撩出发丝都吃力,索性帮她弄好,语气虽恶劣,手间却轻柔无比,丝毫没有弄痛她。   兰宁弯着唇角摸了摸幻宝的头,轻飘地说:“我去了。”   打开雕花红木门,寒风蓦地灌进来,几片雪花覆在脸上冰凉冰凉,一道丽影顶着风霜投入了九转回廊,几经曲折,不见了踪影。   从偏殿到中厅不过几步路,她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三千青丝吹乱落在肩头,玉容冻得雪白,墨色瞳眸隐隐发亮,甫一进门,便对上了云霆的目光。   心有猛虎,欲嗅蔷薇。   这念头只是一瞬,快得来不及捕捉,便沉入沧海般幽深的眸子里去了。   雪辰上前替她解下麑裘,湖蓝色的烟纱曳地长裙裹着纤细的娇躯,远远看去,如弱柳扶风,不知事的见了,倒以为是哪家的病千金了。   “微臣参见五殿下,殿下金安。”   她俯身行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云霆隔了一会儿才叫她起身,因着药力,眼前阵阵发黑,她望向前方,看不清分毫。   “赐座。”   “谢殿下。”她复施礼,行至主位右下方坐下。   “本宫奉皇命调查黑衣刺客一事,有些不明之处想要询问下将军,如若打扰了将军养病,万勿见怪。”   同样都是谦和有礼,云霁稍显柔和,云霆就透着明显的冷漠与疏离。   怎么不自觉地拿云霁来比较?她迅速敛下思绪,道:“协助调查是微臣分内之事,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云霆修长的指节有力地敲击着扶手,象是在谈论天气,“将军可知袭击你们的是不同的人?”   她悚然抬眸,掩不住震惊,道:“殿下如何得知?”   “谷中那批刺客的尸体已经运送出来了,并没有清秋阁的印记。”云霆锐视着她,语速轻缓得不可思议,“将军可知,那是何人?”   兰宁暗暗回想着,那天刺客只是缠住她,两次试图进洞都被她阻止了,而且武功较之前的弱了不少,种种迹象看来,目标象是云霁而不是她。   这么说来,可能真是两拨人,至于是谁,左右离不了这朝廷。   兰宁回视他,不动声色地答道:“回殿下,微臣的确感觉到刺客武功有所差异,但因为匆忙离谷,没来得及仔细检查,是以不知其身份。”   “清秋阁这个组织,你知道多少?”   他这样问是何意?莫非查到了什么?   丝丝探究藏在冷淡的面容下,穿透单薄的衣裳,窥视着她的内心深处,她警觉起来,话里话外滴水不漏,“回殿下,微臣曾听三殿下提过,此组织行事诡谲身份神秘,已沉匿了许多年,如今突然出现,不知为何。”   云霆不语,淡然凝视,像一个黑洞不断地吸引着她,久到她心中似有千只蚂蚁在爬,面上仍要维持镇静。   他忽然收回目光,少了些凌厉逼人的气势,话锋一转,道:“将军殿里这宫女,怎的十分眼熟?”   兰宁还未开口,雪辰已主动上前一步,答道:“奴婢是奉三殿下之命前来伺候将军的。”   话从她口里出来,愈发显得此举暧昧,兰宁垂着眸子,半边脸投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云霆仿若未闻,端起茶撇了撇浮沫,看也未看她一眼,道:“将军为何不说话?可是伤痛复发?”   雪辰一僵,自知失礼,悻悻然俯身退下了。   “谢殿下关心,微臣……”胸口再度一窒,打断了未出口的话,娇容霎时雪白。   “将军无须逞强,来人,去请徐御医。”云霆挥挥手,门口的侍卫立刻小跑着出去了。   他眼角眉梢都写着关心,暖意却未到达眼底,兰宁心中冷笑,兜这么大圈子,御医都备好了,看来今天是非查她不可了,难不成还怀疑她与刺客勾结想害云霁?   “微臣……谢殿下厚爱。”   御医来的很快,额角渗着薄汗,想必是一路小跑,只是前面那一袭月白长袍,玉树清风负手而来的又是谁?   “将军这好生热闹啊。”   这是演的哪一出?   兰宁只觉憋着一股浊气在胸间来回游荡,双腿无意识地弯了弯,“微臣参见三殿下。”   云霆未起身,远远看着云霁,道:“三哥也来探望兰将军?”   “宫中巧遇徐御医,听闻将军病情有变,就一同来了。”说着,眸光投向御医,略微沉了沉,   “将军于本宫有救命之恩,徐御医,可要瞧仔细了。”   徐御医霎时满头大汗,连声称是,云霆狭长的凤眸轻轻一扫,他立刻放下药箱,走近道:“兰将军,请让下官为您把脉。”   兰宁颔首,掀开水袖,露出一截玉腕,道:“有劳徐御医。”   趁着御医诊病,云霁轻撩下摆,转身坐在了云霆边上,抬眸看见满脸喜悦的雪辰,亭亭托盘而来。   “雪辰见过殿下。”她福了福,放下琉璃盏,然后侧身立在一边,双眼期待地瞄着他。   云霁充耳不闻,目清空明,专注地拂着茶盏,心思沉甸甸地落在右下方的人影上。   徐御医一张老脸越皱越紧,看向兰宁的眼神中多了怜悯,兰宁知是闭息丸起了作用,娥眉浅拧,水眸盈盈欲滴,故作愁道:“徐御医,我是不是……”   这般欲言又止听得御医心中大恸,连忙安抚道:“将军切莫灰心,虽然内伤不轻,但多加调养,仍可恢复以往精气。”   “那便麻烦徐御医了。”   兰宁又要起身施礼,被徐御医堪堪拦下,他回头看向主位上的两位殿下,目含请示。只听一声闷响,云霆搁下了温热的茶盏,徐徐道:“御医这就去开药罢。”   “是,殿下,下官先告退了。”徐御医鞠躬,提起药箱倒退出去了。   “既然将军身体不适,本宫改日再来,将军如想起任何有关刺客之事,尽快上禀。”云霆轻振袖袍,起身朝云霁略一点头,准备离去。   还要再来?   兰宁敛眉,忍不住撇撇嘴,道:“微臣恭送五殿下。”   谁知云霆突然偏过头,眼角似棱掠过她的侧脸,也不知看没看到,暗暗惊了她一跳,立时肃正了表情。好在他没说什么,玄色身影踱步而去,漫天风雪之中,逐渐消匿成一个黑点。   送走一尊大神,座上还有一尊。   兰宁实在是没精神应付他,抚着又闷又涩的胸口坐回下方的位子,缓缓调整呼吸。忽然,手臂燥热蔓延,被人牢牢钳住。   “又受伤了?”云霁迫切地在她眸中搜寻着答案。   她盯着那只手,由下至上,慢慢移到他的脸,神色清白,“殿下不是让我装病吗?”   他微愣,无奈地松开手扶着额头,只觉自己一番心思砸在了棉花上,弹都弹不起来,“怎么骗过徐御医的?”   她十分干脆地答:“吃了闭脉的药。”   “明天别再吃。”气氛蓦然冷下来,谦谦君子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少了一丝暖意,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直视他漆黑的眸心,不惧漠色,淡淡道:“那殿下连夜烧了太医院吧。”   疏冷骤散,犹如破冰之湖,这半讽半取笑的娇音让他再也绷不住脸,长吐一口气道:“博卿一笑耳,何须烽火点诸侯?”   玉颜白中染红,她冷哼道:“愿闻其详。”   他勾起唇角卖了个关子,“日后便知。”   这一来二往,尽数落入了某人眼中,捏着帕子的手指越攥越紧,泛起惊人的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翌日。   兰宁发现自己着实低估了官场上众人的欲望,短短一夜,她“救”了云霁的事已经传遍碧落宫,大官小吏,不管是想靠近党派或者纯粹套近乎拍马屁的,都在明里暗里地示好。   竹曦宫的早晨刚刚开始,便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见。”   难得放晴,兰宁搬了张摇椅放在走廊的屋檐下,在书架随手抽了册话本,刚坐下看了两眼,雪辰便来报,礼部主事胡氏来访。她二话不说拒绝见客,厌钝之余不禁奇怪,此次祭天来的全是高官贵人,这六品主事如何会在?   “谁又招惹你了?”樊图远踱着方步走来,老远就瞅见她一脸冷色。   “樊爷。”雪辰又搬来一张座椅,道:“是礼部主事来访。”   “哦,我倒是听说因为祭礼繁重,礼部大小官员都带上了,主事出现在这也不出奇,只是来找你做什么?”   “我哪知道。”兰宁翻着话本随意道。   一旁的雪辰欲言又止,似知晓些什么,见状,樊图远对她道:“有话但说无妨。”   雪辰点点头,道出一件陈年旧事:“胡主事的儿子曾经在酒楼闹事,恰好被三殿下撞见,还不知死活地企图袭击三殿下,现在仍被关在京畿大牢,而胡主事也因为教子不严,从员外郎降至主事。”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大清早就巴巴地上门来呢。”军士向来对这些纨绔子弟不感冒,樊图远笑容中多了一丝不屑。   兰宁淡淡道:“慈母多败儿,打发她走。”   话音刚落,拱形石门外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伴着衣物摩擦和拖拽的声响。   “兰将军!求您见见下官!您也是女人,恳请您体谅体谅下官的心情!”   雪辰一惊,连忙请罪道:“将军息怒,奴婢这就赶她走。”说罢扭身就要出去,却被兰宁抬手阻止。   “让她进来。”兰宁似笑非笑地道,“我看看她想说什么。”   “是。”   不一会儿,雪辰就带着胡主事进来了,她发衫凌乱,想必跟侍卫拉扯了很久,并不年轻的脸上涂着厚厚的妆,微红的眼睛饱含世俗精明,举手投足间,一看就是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想为令公子求情?”兰宁眼都没抬,开门见山地问。   胡主事愣了愣,腹稿里的长篇铺垫一下子都成了废话,好像还没入戏便被人生生掐断了戏份,一时竟不知从哪开口,只好磕巴地答道:“是……是的。”   兰宁慢悠悠地吊着她,道:“倒无不可,只是我有一要求。”   胡主事大喜,暗想堂堂云麾将军也不过如此,庙堂之上,哪个逃得过钱财的诱惑?于是她奉上手中的锦盒,道:“小小敬意,还望将军不弃。”   边上的樊图远差点嗤笑出声,好歹也是个老官,傻乎乎地坐实了兰宁的陷阱还不自知,真真愚也。随后果然听到兰宁讽刺道:“这些就不用了,出狱之后,令公子就随我去北地从军罢,为期五年,如何?”   北地那冰寒之境,她儿子去了还能活着回来?这些她自是不能说的,只好连连磕头,重复着一句话:“将军开恩!将军开恩!”   见她如此,兰宁面色冷意更甚,不再与她兜圈子,厉斥道:“令公子是掌心肉,穷人家的孩子就是地上泥,他横行街里,伤了人还有娘亲捧着保着,莫怪人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朝廷官员的名声,便是由你这种人败坏至尽的。”   胡主事见她发怒,吓得面色褪尽,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敢吱声。   零星的击掌之声乍起。   “兰将军不愧为国之栋梁,此番言语,深得我心。”   素澹的衣裙荡过转角,三人穿廊而来,为首的妇人端庄淑德,仪态万分,正是靳妃,身后是嬉笑的岳梦鸢和大宫女溪日。   兰宁按下惊异,施礼道:“微臣失仪,望娘娘勿怪。”   靳妃摆摆手,瞥了眼地上的人,不禁皱了皱眉,道:“溪日,晚些时候霁儿去我那,跟他交代一遍。”   虽未点明是何事,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胡主事更是面如土灰,还来不及求情便被侍卫拖了出去,嘶喊声断断续续地传了一路,还惊动了主殿的兵部尚书年巡誉。   “朝堂之事本宫不得插手,但这宫闱之内,还是能说的上话的。”靳妃对兰宁笑了笑,吩咐道:“传本宫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惊扰兰将军养病,宫中御医也不必来了,有岳军医就够了。”   “谢娘娘恩泽,微臣感激不尽,娘娘请上座。”   这道命令无疑解了她的近忧,身心欢畅之余不免觉得太巧,与昨日云霁的话不谋而合,莫非……这就是他的良策?   “你救了霁儿,这本是你该得的,不必谦虚。”靳妃入席,示意兰宁坐在边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词里声间,无不洋溢着母亲对儿子的疼爱,无端让兰宁生出些羡慕。   樊图远默不作声地想,三殿下再遮着护着,墙内一时安宁,墙外谣言满天飞,终究麻烦,没有什么能比靳妃出面更方便的了,借与之融探讨医术之名,一举多得。   他看兰宁的表情,似也明了这点,就是红檀木几下靳妃看不见的地方,天青色的方帕绞来绞去,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高义,微臣实当不起救命一词,惟听命略尽绵力而已。”   “照你所说,反倒是霁儿保护你?”靳妃忽然收了笑意,慢慢端起碧绿的茶汤饮了口,并不看众人。   突兀的问题让他们皆是一惊,岳梦鸢正要上前圆场,被兰宁一个眼神拦下,回答的话霎时让身后众人黑了脸。   “回娘娘,正是。”不卑不亢,字正腔圆,她毫无惧色地迎上审视的目光,突然雍容浮笑,全无一丝方才的严肃。   “我皇家儿女,自是要保护下臣平民,何况将军乃娇娇女儿,容光窈窕,若真是护着霁儿,我回去倒要笑他一笑,可怜我儿,英雄救美,学不致用啊。”   靳妃乐不可支地捂着唇笑,全然没注意到一阵猛咳的岳梦鸢和默默扭过头的樊图远,兰宁面色平淡地啜了口茶,不动声色地将失手扯破的帕子收进水袖。   大小宫女都笑得不行,溪日喘着气儿接茬:“怪不得殿下后院空空,娘娘,可是要去提太学院学士的罪?”   靳妃一本正经地道:“暂且压下,过两年若还无所得,干脆绑了那学士的闺女来,填了霁儿这缺。”   院子里猝然爆出更大的笑声。   岳梦鸢捧腹暗想,誉满天都城的佳公子,不知是多少闺中少女梦寐以求的良人,从您口里出来成了万人嫌,殿下啊殿下,你可真是悲壮莫名呐。   较之众人兰宁要温敛的多,双眸如平湖秋月,波光摇晃,只是语气有些无奈,“娘娘,殿下乃天之骄子,俊才双绝,定不至如此。”   “也不尽然,或许将来有女不羡权贵,不重皮相,因而对他不屑一顾,到时让他自己去绑,本宫可丢不起这人。”   又是一阵嬉笑。   兰宁和靳妃如泉眼般安静地端坐中央,一个暗含深意,一个默然恬淡,喧嚣的空气中,流过让人难以察觉的交探。   她在暗示什么?   朦胧的答案犹如火烛,刚刚升起微弱的光芒就被兰宁掐熄。   定是她想多了。   靳妃见她垂眸不多言,一副标准的下臣之礼,心如明镜,微微一笑道:“不提也罢,唉,这些个孩子里,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苍帝的六个皇子里,只有云霄、云霖娶了王妃,至今无所出,其他几位皇子或有侍妾,皆未娶妻。自女子当官始,皇家配偶标准高了许多,相对于高官贵族家的闺秀,更中意在朝为官的女子,因为一个庞大的家族,有时并不如一支强悍的军队。   皇子们成年已久还没有第三代,宗室十分着急,多次以不利于朝廷社稷为由上书,都被苍帝挡了回来,无人猜得透其心思。后妃们拗不过皇帝,只好从小辈们身上下手,软硬兼施,偏不起作用,皇子们依旧乐得自在。   说归说,再过些年,党争会渐趋白热化,娶妻之事,宁缺毋滥,万不能因此坏了一局棋,这是后宫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娘娘,您且放宽心,说不准没过多久,殿下一下子娶回来几个,到时您又该嫌烦了。”   溪日这话一出,极轻的抽气声立时窜入兰宁耳朵,看了眼别人,像都没听到,她掀眸悄悄打量了半圈,看到拱门后抽丝般滑过的衣角,心下有了大概。   前后稍微一串她就明白了,正是赶上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剧情,只是不知主角是否知情。随即又想到这人待在这早晚是个祸害,得想办法给她弄走,一时没辙,顿觉郁闷。   兰宁沉于思绪,竟忘了靳妃还坐在跟前,好一阵没接茬,直到听见众人跪安,恍然回神,跟着起身行礼,道:“微臣恭送娘娘。”   眼见一行人走远后,岳梦鸢从地上跳起来嚷道:“跟你使半天眼色都没反应,要吓死我们啊!”   兰宁也是一阵后怕,却没说所想之事,只道走神了。   樊图远到没她那么紧张,横竖没出什么大岔子,人也走了,相安无事,只是被这一搅和,差点忘了正事,于是三人移到内室,关上门窗,开始一番密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现在黑衣人已成众矢之的,不知有多少股力量在暗中查探,兰宁这边能力有限,时不时地跟燕夕他们交换下情报,略有收获。另外,以防那个武功极高的神秘人再次来袭,云霁拨了一半的暗卫守在竹曦宫,反正他们隐在暗处,兰宁眼不见心不烦,就随他去了。   至于那个招数与她一样的黑衣首领,兰宁深以为警,此事一旦捅了出去,她处境堪忧,如今之计,惟有尽快查出黑衣人的身份,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了,只是结果……不知会否如她所想。   回宫之后,她曾独自静坐书房一整天,掏空回忆,才发现对于娘亲的过去竟是一片空白。她武艺精湛,才高气清,从来不谈与兰观的□□纠葛,偶尔提起外公外婆,也是一笔带过,只说他们在很远的地方生活,久未相见。   直到她死后,这些都变成了谜题,兰宁心如死灰,便也没想过去解开一二,到了今天,又浮上水面。   据燕夕所说,清秋阁销声匿迹是因为阁主的退隐,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恰好跟娘亲来到丞相府的时间相同。   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想,却又不愿去证实。   那么温柔美丽的娘亲,怎么会是刺客组织的前首领?若是前首领,他们为何会来攻击她?   她顾不得去想怎么在云霁面前掩住这件事,或许,以他的聪明才智早已猜到,只是心存善意不忍戳破罢了。   “圣上今早提了内阁大臣和兵部尚书过去训话,随后就传出洛城周边大小八城全部戒严的消息,三殿下让我们别再查了,以免出了纰漏。”   岳梦鸢笑着插嘴:“怪不得隔壁那老头回来时一张脸臭到不行,原来是被圣上骂喽。”   “那便不查了。”   出乎意料的平静,招来樊图远的疑问:“怎么了?”   兰宁沉默半晌,终于和盘托出。   樊图远小小地惊讶了下,随即道:“此事尚未定论,不一定就是你所想那样。”   兰宁的面容始终沉静如水,翻不起一丝波浪,“是又如何?我娘去世多年,早已跟他们毫无干系,如今却来扰我生活,我断不会手下留情。”   “想必三殿下也知道了,才会让我们停手,哼,真狡猾!”岳梦鸢不满地道。   “不,我倒认为他是在保护我们。”樊图远摆手分析着,“我们过多参与此事,只会更惹人注目,最好淡出别人的视线,就不会联想到陈年旧事。”   “他要揽事便让他揽去吧。”   兰宁淡淡地做了决定,看似无所谓,心中早有谋划。云霁要做什么她拦不住,但她绝不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拱手交予他,不让她查,自有他法,至于私下要做什么,她不想告诉他们,省的无端担心。   她打开门,接近正午日头正盛,和煦的光线射在身上,可以看见飞絮尘埃擦肩而过,浮沉飘荡。她眯着眼,昂起头贴近阳光,享受这温暖的片刻,像朵汲取养分的花,洁白而生动地绽放。   岳梦鸢昏昏欲睡地缩在坐榻上,忽的眼角闪过一抹白光,飞速窜过门槛往外狂奔,她瞌睡虫立时醒了,惊喊道:“那是什么!”   兰宁看也未看,弯腰随手一抓,一只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出现在手中,下头还吊着个活物,在半空中乱踢乱踹,突然整个儿身子被掉了个儿,晕头转向地横躺着不动了。   “又想溜?”她弯唇盯着怀中的幻宝,语带戏谑。   岳梦鸢被逗得哈哈大笑,直说:“搞半天是这蠢狐狸!哎呦……不行,笑得我肚子痛。”   突然,某种异响传入三人的耳朵,兰宁面色古怪地跟他们对视一眼,犹豫地问道:“它……饿了?”   樊图远憋着笑点点头,道:“估计是。”   “我这有好吃的丸子,要吃么?”   不怀好意的手伸了过来,托着一颗巨大且散发苦味的褐色圆球,慢慢靠近幻宝小巧可爱的鼻子,它被这味道熏得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不少,龇着牙就冲岳梦鸢的手指咬下去,她飞快地缩回去,又是一阵得逞的大笑。   兰宁无奈又好笑,谁知幻宝往她怀里蹭了蹭,抬起脑袋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圆圆的黑瞳还闪着泪花,活活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顿时惹得她心头一软,扬声叫道:“雪辰。”   雪辰匆匆出现,道:“奴婢在,将军有何吩咐?”   “去端些肉脯和果子来。”   “是。”   岳梦鸢捏了下幻宝的尾巴,凶道:“臭狐狸,让你装可怜!”   谁知幻宝居然没扑着挠她,而是更加往兰宁怀中缩了缩,满脸的惊惧,几乎快哭了。   “嘿!你还装上瘾了啊!”岳梦鸢挽起袖子作势要揍它。   樊图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赞道:“这狐狸,狡猾机敏,当真有灵性。”   食物很快来了,精美地叠在青玉案上,香味四溢。兰宁把幻宝放在大理石月牙桌上,然后把食物摆在它面前,道:“吃吧。”   幻宝无精打采地趴着,看都没看一眼,似乎不感兴趣。   “你到底是不是狐狸?果子和肉都不吃,你吃什么?”岳梦鸢弹了弹它的尖耳朵,仍是没反应。   “罢了。”兰宁捞起幻宝,抚摸着它软绵绵的身子,“夜里我带它去山上觅食。”   樊图远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行,万一遇到危险……”   兰宁安抚道:“就在山脚,不走远了。”   “我随你去。”   看着他那不容置疑的关心,她叹口气,道:“好吧。”   夜半。   月上枝头,疏影横斜,寂静深城的上方,黛蓝色的天幕仿佛被劲锋划过,留下远去的水墨淡影,腰若流纨素,一点一滴被浓重的山色晕染,最终消弭无形。   黑影停在一处隐蔽的半圆形空地,刚刚落脚,那条“白绢”就哧溜溜地窜了下来,兴奋地撅着鼻子一顿猛嗅,招来黑影的低声提醒:“别跑远了,夜间凶兽多,知道吗?”   大白尾巴胡乱地摇了摇,小腿一蹬跑开了。   这一人一兽正是兰宁和幻宝。   她想着独身来去要方便迅速的多,终是没叫上樊图远,提前出来了。估计一会儿不见人影,樊图远会要气得跳脚,要是幻宝吃的快,还能赶在他发现之前回宫。   小家伙不知跑到哪去了,她百无聊赖地赏着这银华倾泻冰霜化水的大好夜色,竟起了舞剑的心思。   剑随心动,心有佳篇,诗词和器,浑然天成。   “妾本爱山峡,奈何王命缚,烽烟满京华,乱事不尽漉。数年从军行,一朝洛城故,不速黑衣客,可抵蛮人胡?土龙遁地起,鼎势惊天变,墨云掩苍穹,万物生息灭。剑影夺光过,血骨手中捏,可知九重天,不过作草芥。”   树林里异动传来,她不作理会,剑鸣诗吟声不绝如缕,偏过身,玄裳拉起一道弧线又沉入黑暗,身姿轻灵隽秀,长发束成马尾,干净利落。   她的每招每式皆别于以往,藏起了锋芒,婉约而柔美,似落英缤纷,摘月飞天。俯仰动止,勾起万树风华,沙沙齐响。   “手撩云中隙,身落空谷底,昔日子谦谦,今朝难岌岌。孑然无忧怖,双骞护柔荑,问君何所意,惟闻雨叹息。林间雾漫漫,平原烟袅袅,静默困韶光,松下故人笑。山门渐次开,绿意犹飘渺,蓦然一回首,仿若梦未晓。”   一诗咏罢,舞也暂歇。   树后之人缓步而出,露出了他的面目。   “宁儿。”   “夜安,秦大人。”兰宁背对着他提剑入鞘,没有回头一叙的意思。   秦梓阁绕到前方,盯着她白皙的脸颊,关心地问:“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在夜里单独出城?”   她讽笑着反问:“敢问秦大人又为何半夜出城?”   他一噎,努力忽视着她刻意的疏离,坦白道:“这些日子你宫中戒严,我进不去……”   “所以便跟随我到此?”她打断他的话。   面容闪过一丝尴尬,他从袖间拿出个瓷瓶,道:“我给你带了西域最好的伤药。”   “不必了,我已痊愈。”与他啰嗦几句,心头却惦记着幻宝,准备起身去寻它。   “在你眼中我就是洪水猛兽?为何非要装出这般模样!”他突发质问,眸中痴迷与眷恋越酿越深。   她骤然转过头,言若冰锥,一字一句地扎在他心上,“秦梓阁,你我早已陌路,你以为,我需要装吗?”   他踉跄了几步,似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冷冷一笑,继续扬起漫天风雪,袭向眼前的男人。   “你知道吗,八年前的中秋之夜,我差点命殒宜江,那时的你,在哪里?”   他脸色煞白,喉咙像吞了一把黄连,阵阵发苦,说不出半个字。   八年前的中秋,是他娶亲的日子。   漫天飘舞的红绸,泪流不止的龙凤烛,新娘明媚娇艳的脸,一切都像恍惚的梦境,他甚至记不起开头和结尾。   “有些话,我早应对你说。”   看着他陷入回忆,她毫不留情地送出了最后一击。   “君家京郡,妾居韶关,黄泉碧落,永世莫见。”   他彻底狂乱了,猛地钳住她的手臂拉至跟前,低沉中带着颤抖地问:“你是不是爱上三殿下了?”   她有一瞬间的愣神,旋即纵声大笑,笑那凄凉的过往,笑那幼稚的爱恋。   “你笑什么?”他慌了,下手不知轻重,勒出两道乌青,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似要笑尽这八年荒唐才作罢。   “秦梓阁,别教我后悔认识你。”   “我错了……对不起宁儿,别这样对我,求你……”他双臂收紧,狠狠将她揽入怀中,不敢去看她的眼。   素手挥下,一阵麻痛,他瞬间跌出几米开外,无法置信地仰起头,她的手仍悬在空中,娇颜胜雪,近在眼前,却仿佛隔了千里料峭,凛若寒冬。   “再见,秦大人。”   她一步步走向密林深处,茕茕孑立,却无比坚定,身后狂肆的叫喊,是她一刀斩断的过往,永不回头的过往。   有心相怜,无计相守,不过笑谈一场,何必不忘?   找到幻宝的时候,它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抱着一棵草啃得正欢,见兰宁来了,拔腿就想跑,结果沉甸甸地迈了两步,“噗”地倒下不动了。   显然是吃撑了。   若是往常,兰宁早被它逗笑了,今天只是默默地抱起它,问道:“吃好了吗?”   幻宝眨了眨眼睛,似有些疑惑和害怕,把脸埋进兰宁臂弯,低低地嗷了两声。如来时一样,大尾巴垂在她腰侧甩来甩去,一刻没闲着。   走了两步,兰宁停下来,稍稍侧过头,冲后方道:“出来吧,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林中走出一个人,薄纱遮面,身着黑色夜行衣,身形苗条,似为女子。   “多年不见,武艺见长呵,兰宁。”   那人揭开面纱,露出一张俏脸,柳叶眉丹凤眼,猛看之下,竟与兰宁有三分相似,只是多了股阴邪之气,像彼岸之花曼珠沙华,美艳而毒烈。   “你也不错,戏看了这许久,还能忍得住。”   话一出口,那女子霎时变了脸色,眸中幽光连闪,五指化爪,尖锐的指甲刺破空气,挟着阴风袭向兰宁的咽喉。兰宁一记掌风送出,凭空相击,迸出一声闷响,挡住了她凌厉的攻势。   “好好边疆你不待,天都无门送上来,既如此,我便杀了你这祸害!”   她再度攻来,招式又狠上几分,兰宁仍未出剑,徒手挡下,冷笑道:“你若有本事,八年前就该杀了我。”   “你!”   她气得一窒,疯了般连出数招,招招直逼要害,阴狠毒辣,戾气四溢。兰宁擦身躲开,却没想刮到了幻宝的大尾巴,疼得它尖嗷一声,伸出脑袋瞪着女子。   兰宁来了脾气,怒道:“兰芮,我不想跟你动手,休要得寸进尺。”   说罢,从旁扫过的掌风笔直地击中大树,树干中心瞬间被穿了个洞,边缘烧得焦黑,隐隐冒出烟味。兰芮旋身收掌,恶狠狠地道:“少装出一副清高自怜的样子,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些勾人相公的下流坯子!”   一道寒光凌空劈下,快如闪电,削落几缕青丝,满头秀发骤然散开。   兰宁紧握着剑缓缓走向兰芮,气魄森冷,每踏一步都像无形中抽干了空气,让人呼吸困难,如坠冰窖。   “再侮辱我娘亲,我定教你痛不欲生。”   兰芮愣了愣,继而放声大笑道:“死又如何?自有我夫梓阁安葬,入他秦氏祠堂,享他子孙拜谒,你呢?”   兰宁静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收剑入鞘转过身去,“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初你种下的因,现在就不要奢望别人替你尝这苦果。”   兰芮收了笑容,平静地盯着兰宁离去的背影,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兰宁说。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放过你。”   没有人回答她。   夜色清朗,徒留一地银辉,却不知这一样的风景,含了多少心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回到竹曦宫已是深夜,两个人影端坐廊下,无声无息。   兰宁自知回来晚了,歉声道:“对不住,没注意时辰。”   樊图远本是又气又急,这风头浪尖的,万一又遇上黑衣人可怎么办?见她平安无事的回来,心火泄了大半,嘴上也软了。   “没事就好。”   岳梦鸢鼻子皱了皱,一路闻过去,凑近兰宁腰间的幻宝,问:“它吃什么了?”   兰宁自是不知,试图敷衍过去,道:“一些草。”   “草?”岳梦鸢怪叫一声,双手在幻宝身上翻来翻去,惹得它烦躁不已,折腾一阵子后揪出根牙色的细须,借着月色仔细端量,她哼道,“这可是山参。”   兰宁微微惊讶道:“你是说,它吃药草?”   “不是药草。”岳梦鸢又扯出另外一根残留在它身上的长须,“哼哼,是参。”   作为军医,她对药物的敏感度本就比别人高,所以兰宁和幻宝一进门她就闻到了,几乎是瞬间辨认出了手里的两种参。   “这种是山参,很常见,近山处皆有。另外这种比较难得,名为柏参,长埋地底,地面露出的叶子与普通野草无异,一般人分辨不出。”   无怪乎兰宁见到它在吃草,原来是参的叶子。   樊图远奇道:“参为大补之物,不可多食,它这样不会气盈而亡么?”   “谁知道呢,改天让我研究研究吧?”岳梦鸢眼里闪着精光,充满了极大的兴趣。   “嗷嗷!”幻宝假模假样地凶了两声,又缩回兰宁怀中了。   兰宁却是在发愁,以后回了天都城,去哪里找这些参类给它当食物?去药铺买并非长久之计,或许在后院刨出块地种参,再控制下它的食量倒是可行……   樊图远斜眼看着岳梦鸢,凉凉地说:“你还不去睡?明日靳妃娘娘不是还要跟你研究几道药膳,以备晚上的宴会?”   惨叫顿起。   “完蛋!把这事给忘了!我去睡了!”岳梦鸢懊恼地冲回房间,幻宝危机解除。   兰宁收回目光,对樊图远道:“你也去睡吧,不早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问道:“一路没碰到什么吗?”   兰宁微微一笑,道:“没有。”   凝望了两秒,樊图远终究什么也没说,扭身回房了。   笑容随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兰宁摸了摸幻宝的脑袋,呢喃着:“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知道吗?”   幻宝腾地爬到她肩上,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然后睁着黑珍珠般的大眼睛看着她。   “好了,我们也该睡了。”   说到这个,兰宁本来给幻宝搭了个软绵绵的小床,湖州绸作铺,天蚕丝作被,就放在她的床下,不远还有炭火暖着,十分舒服。可它仍不满足,每到早上总是出现在兰宁的床上,不管是角落还是边沿,总能蹭到个地方睡。   兰宁抓了几次没抓到现行,干脆花了个把时辰给它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然后一再告诫它不可以在床上拉屎撒尿,才由得它去了。   这不,一进门就跳下地,直扑兰宁的大床,找了个不压着肚子的睡姿赖在了枕边。兰宁更衣梳洗后坐上床,吹熄烛火,隐然听见了细小的鼾声。   她闭上眼,发现心底那个庞大而模糊的屏障一下子消失了,仿佛困扰多年的噩梦终于离去,再也无须什么冰心诀,心已静如水。   一夜无梦。   第二天是皇族家宴的日子。   后宫又回到一片繁忙,虽然大多数人都不能参加,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口耳相传,值得一提的是,唯一能入席的“外人”是丞相家四小姐、御前尚仪兰婧。   顾虑着山崩伤亡的人们,皇帝不欲大肆铺张,这可难坏了礼部,若要朴素与高贵兼得,仪制司是派不上用场了,只能在精膳司里下工夫。   靳妃一大早就把岳梦鸢招去了月眠宫,兰宁亦同时带着幻宝上山去玩,晌午时回来吃饭,岳梦鸢居然还没回。   午觉过后,两人下了一会儿棋,正杀得难分难解,月眠宫里的小宫女来报,岳军医要随靳妃娘娘出席家宴,不回来用晚饭了。   樊图远哈哈大笑,说隔着几座宫殿都能闻见岳梦鸢那巨大的怨气了。兰宁却有些忧虑,宫闱深似海,今天能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一不小心她女扮男装的事就露馅了。   本来女子参军无可厚非,只是异于男子,年龄有所限制,岳梦鸢恰恰小了半年,只好匿名易容才得以进入军营。若被发现,轻则停职查办,重则视为欺君罔上,流放南蛮之地。平素在边疆有她帮着打掩护,所以众人一直没察觉,今天就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让她如何不担心?   “放心吧,梦鸢聪明伶俐,能应付的来。”   一颗黑子捻在手中久久不落,转了个方向跌在棋盒里,兰宁拂襟而起,艾绿色长练曳地,滑过红木雕荷花纹长方桌,随着她执笔撇捺,轻轻颤动。   樊图远奇怪地望过来,问道:“你做什么?”   兰宁没说话,径自写完,搁下笔将信纸折起,并叫来雪辰。   “送去给三殿下。”她把信纸递给雪辰。   “是,奴婢遵命。”雪辰规规矩矩地收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立刻就出了门。   大概猜出了兰宁的用意,樊图远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道:“你相信她?”   “她早想回去,我不过成人之美。”兰宁坐回棋桌前,重新拣起黑子。   樊图远瞅了她一眼,道:“我怎么觉着你话里有话?”   兰宁轻轻勾起粉色的唇瓣,纤手垂低,珠落玉盘,局势急转直下,“你输了。”   樊图远定睛一看,星罗棋布,黑子已成围堵之势,于是爽然一笑道:“你这天天拿着我们开刀也不算个事儿啊。”   兰宁默默地收拣着棋盒,但笑不语。   边疆生活单调,却远比这儿自在,尽管她每天下棋练字看书,从未抱怨过一句,樊图远却明白,她心里是不愿的。不能畅快耍剑,不能对酒当歌,连带幻宝觅食也要避开人多的时辰,她只能乖乖地待在竹曦宫“养病”。   望着她沉静的侧影,他抛出一个十分诱人的提议,“今晚城里好像有夜市,不如去逛逛?”   宫中有夜宴,无人会注意他们,周游洛城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脚下困顿的幻宝霎时来了精神,张大了眼一下子蹦到兰宁腿上,充满期待地盯着她,似是也想出去玩。   兰宁瞥了眼他俩,揶揄道:“难得你们这么合拍。”   这便是同意了。   幻宝发出一声怪叫,扑向她怀中不住地摩梭着,樊图远给它揪了过来,牢牢地摁住,道:“等天黑了我们就走。”   “我去更衣。”   眼见救星愈走愈远,幻宝挣扎得更加厉害,樊图远把它举到眼前,自言自语道:“她什么时候这么容易相信人了……那字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霜绛宫。   “迷离之眼,盼君悯怜。”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难得你求人一回,如此委婉,就不怕我看不懂?   云霁看着行云流水的字迹微微一笑,重新折好压在案下,道:“你回去吧,告诉她本宫已知晓。”   雪辰原地不动,那淡然的笑容让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来的时候信纸并未封口,她想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就拆开看了,谁知看到这几个字,顿时脸一阵红一阵白,只想给信揉烂了扔进冰凝湖,再也不回竹曦宫。   粗鲁将女,尽学些蛮子的习性,如此明晃晃地示爱,当真不知羞耻!就凭你也想攀殿下的高枝?我定不会让你如愿!   可殿下怎还如此包容?殿下喜欢的难道不是姐姐那样柔娆美妙的女子吗?   她转念一想,殿下只说知道了,并没有其他的回应,或许对她并无意,只是出于礼貌罢了吧。   迟迟未听到动静,云霁稍稍抬眼,对垂头不语的雪辰道:“还有何事?”   “回殿下……”她托出一早想好的理由,“明天是姐姐的忌日,属下想请假一日前往城外村子拜祭她。”   云霁笔锋一顿,眼神停留在某个点,道:“本宫怎么忘了,洛城本是你们姐妹的故乡。”   雪辰看着他像蒙了雾的双眸,仿佛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叹息。   “既如此,便去吧。”他顿了顿,又道,“替本宫致意。”   听到这一句的雪辰立时满怀欣喜,伏在地上郑重地行了个大礼,道:“姐姐若在天有灵定会很高兴,属下替姐姐谢殿下挂心。”   “起来吧,以后此事跟上文说一声即可,不必特地前来禀报。”云霁收回目光,落在案几的奏折上。   “属下遵命。”雪辰老老实实地应了,心里却道:不这样做,怎么会有与你单独相处的机会?   云霁陡然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道:“过了年,你就满十八了吧?”   雪辰脸一红,回道:“是的,殿下。”   “你姐姐去世前曾托本宫照顾你,等回了天都城,本宫让人给你寻户好人家。”   他浑然不觉自己随手抛下了晴天霹雳,震得雪辰呆若木鸡,姐姐当初……不是想要殿下收了她的吗?难道是她误解了……再看他,面容坦然,哪有半点暧昧?   纸张哗哗翻动,她的脸色亦似翻了页,瞬间由红转白,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属下不想嫁人!”   云霁低着头没注意她的表情,只道是少女情怀羞于言表,便笑问:“可是有了心上人?但说无妨。”   雪辰梗着喉咙,勉强地编织着谎言,“属下……并无他想,只愿一直效力于殿下左右。”   “那怎么行。”云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殿下!”她的声音忽然升高,“属下句句实言,并无推托!”   云霁总算察觉到不对,抬头凝视她,好一阵没说话,看得她心里直发虚,只好低头错开他的目光。   终于,他打破这窒息的宁静,冷淡地道:“先下去罢。”   薄纱未破,心念已洞悉。   雪辰浑身僵硬,那种渴望他明白却又害怕他明白的心情,此刻彻底被浇了一盆冷水,满心凉透。   “属下……告退。”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霜绛宫的,站在空旷的宫殿前坪,无数条青石路横竖交叠,通往一望无尽的深处。可是她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现在往哪儿去,皆是错。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前隔日更,周四后恢复正常~   ☆、第二十五章      戌时,皇宫晚宴正式开始。   未央宫的四壁点亮了象牙宫灯,风吹过荼白色的单罗纱,露出正中一条笔直的汉白玉石路,洁白晶莹,光滑鉴人。中间均匀地分割成三个台阶,从门口一直绵延到金色的龙椅下方,尤为壮观。   殿中两旁各摆了八台紫檀羊角桌椅,桌上海棠红瓷的碗箸杯碟各一付,旁设矮几,陈列着暖炉和箸瓶。后方靠墙置了玉石条盆,载着五针松、水仙和南天竹,缀以鹅卵石,织成细密的翠色,在这严寒之冬瞧起来甚是喜人。   皇子公主们先到,坐在各自的席上谈天说地,随后靳妃和云霁逶迤而来,随侍的人中隐约可见岳梦鸢紧绷的脸。皇帝姗姗来迟,伴着姿容艳丽的简妃一齐行入殿中,接受众人的谒拜。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简妃娘娘——”   “免礼,今夜乃是家宴,你们无须拘谨,平日怎样,照常便是。”皇帝笑眯眯地坐下,目光扫过淡淡地行了礼复又扭头跟云霁聊天的靳妃,眼角微微一沉。   自从上次搜山事件过后,帝妃之间就闹僵了,皇帝再未踏足月眠宫,夜夜宿在简妃的辰光宫,让她春风得意了好一阵。靳妃一门心思放在云霁身上,既不示软也不争宠,如今更对简妃的公然示威视若无睹,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人琢磨不透。   总管太监范德玉一眼就瞧出了皇帝面色不豫,连忙冲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得了指示,张罗着宫女鱼贯而入,个个手持托盘,盛着精致佳肴。   宴席正式开始。   美馔在前,劝君先进一壶酒。   云霄首先举杯道:“三弟,这杯酒,贺你平安归来。”   “谢大哥。”云霁亦遥遥回敬,修长的指节捏住酒樽一饮而尽。   “三哥三哥,我也敬你!”云霭让宫女斟满酒,学着云霄的样举杯,结果被简妃瞪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换回了水。   云霁啼笑皆非,道:“小七有心了。”   云霖夫妇就坐在他左方,上官觅一袭绮丽宫装,侧过身来豪爽地与他碰杯,道:“三哥不知,那几日可给娘娘愁坏了,瘦了一大圈,如今气色才算好。”   只隔了一个席位的靳妃听了她的话,笑言道:“还是老四媳妇儿会心疼人,霁儿何时能有老四这福气?”   上官觅坦然一笑,掌心忽暖,云霖的大手紧紧地握过来,谦虚地迎合着,眼神却掩不住骄傲。   “觅儿荣幸,承娘娘谬赞。”   一直埋着头的岳梦鸢忍不住抬眼,眸光划过上官觅,素养深湛,豪放洒脱,眉眼之间真真诚诚,全不是她以为的皇家惯用的客套敷衍,不愧为一代名将上官筝的嫡孙女。   “那是何人?怎的四处张望?”简妃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朵,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岳梦鸢身上。   她心里暗叫一声坏事,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作声,只听得靳妃轻描淡写地道:“是做出你手里那碗什锦鹿茸羹的人。”   握着瓷匙的手一顿,简妃似笑非笑地道:“怎么这厨子也能上殿了?”   靳妃没说话,淡淡地丢了个眼神过来,岳梦鸢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鞠躬道:“回娘娘的话,下官是黑云骑军医长岳之融,奉命为靳妃娘娘研制药膳配方。”   简妃故作惊讶,却不是冲着药膳去的,“黑云骑不是月前刚刚归来,正在京郡待命吗?”   好在回来不久官话却说了不少,岳梦鸢信手拈来,答道:“下官听说岐山山崩,忧及圣上,私以为伤者众而医者少,我等不受军籍限制者,理应前来支援,为灾情尽力。”   简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不经心地说:“原是如此,本宫还以为军医是为了你们将军而来的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将在君之前,是为大忌。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众人脸色各异,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面对简妃不死不休的纠缠,岳梦鸢突然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兰宁和云霁共患难,她为靳妃治病,在外人看来她们已是三殿下阵营的人了,而简妃,又怎会放过这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   藏于袖中的双手渗出汗水,她知道,只要一个字说错,外头的兰宁和樊图远都会跟着遭殃。她屏住呼吸,平和而缓慢地答道:“下官……”   “母妃,是儿臣担心三哥和兰将军,才放了信鸽叫岳军医来的呢。”   云霭银铃般的声音打断了岳梦鸢的话,短暂的寂静过后,上官觅笑着接道:“我说你这丫头上次管我要信鸽呢,还说是要养,净哄骗我!”   戏唱足了全套,简妃一时拿她们没辙,瞪着云霭的眼里直冒火,后者低头进食,装作没看到。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不想牵连到樊图远而已,与岳梦鸢无关。   一直不语的皇帝饮下兰婧斟满的金沙浆,道:“爱妃说的可是云麾将军兰宁?倒是个不让须眉的人才。”   简妃一阵娇笑,头上的金步摇颤个不停,红唇张合间,再吐惊人之言:“臣妾亦见过的,确确是个佳人,怪不得老三舍命相救,姐姐你呀,还羡慕老四家做什么,说不准也快了呢。”   岳梦鸢悚然一惊,直觉看向云霁,白玉脸庞挂着浅笑,温声说道:“娘娘说的是,佳人身受重伤,霁自当护其周全,这身皮肉伤若能换来美娇娘,倒孝义两全了。”   寥寥数句,既澄清了兰宁的名声,又逗得众人直乐。   没见过他这般模样的,如小宫女们、岳梦鸢和兰婧,皆表情各异。尤其是岳梦鸢这样知根知底的,对维护兰宁的他凭添了几分好感。   一旁抿着嘴笑的靳妃却不留情,当着大家面拆他的台,道:“母妃可受足你这场面话糊弄了,趁着今儿个你父皇在场,去请个旨来,左右未央宫到竹曦宫不过一个时辰,赶着点儿明日就能完婚了。”   没料到自个儿娘亲趁机发难,云霁无奈又好笑,当真冲皇帝一拱手道:“父皇,儿臣自请镇守边关,以避抢亲逼婚。”   靳妃笑斥道:“越说越没边,你们瞧瞧,我可说错他一点儿?”   满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皇帝也被逗得胡子颤了颤,道:“朕看你闲得发慌,早想给你赶出天都,就怕太后回来了找朕的麻烦。”   云霖道:“说来,是到了皇祖母回来的时候了呢。”   云霭高兴得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塞了满嘴的梅花糕还没咽下去,瓮声瓮气地说:“太好了!皇祖母哪天回?儿臣要回去迎接她老人家!”   侍候的宫女连添了几杯水,她一饮而尽,拍拍胸口扭过头,云霆正好看向这边,拧着眉道:“皇祖母来信只说会与我们一同过年,并未说哪天回。”   “这么说,我们不会在这过年了?”云霭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   她的表情尽落云霆眼底,他没说什么挪开了目光,启奏道:“父皇,黑衣人之案是否带回天都调查?”   皇帝略一沉吟,道:“霄儿,此事本由你负责,你就留在洛城办案吧,有了眉目再返京。”   云霄朗声应了,皇帝又道:“霁儿留此养伤,不妨协助霄儿。”   云霁微愣,然后应道:“是,父皇。”   静坐喝酒的云震森森一笑,又很快隐去,心里暗哼,老五,你这一箭双雕的箭,真是射得越来越准了。   恰巧云霆望过来,云震斜着酒樽隔空示意,一口干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云霆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却再也没碰那酒樽,云震似早有预料,不在乎地咧咧嘴,回过头又连饮好几杯。   “婧儿,回头去天宝阁挑些东西给你姐姐,她忠心护主,理当嘉奖。”   兰婧垂下头,青丝滑落,露出一截粉颈,娇柔无比,樱桃色的嘴唇轻轻翕动,道:“微臣代姐姐谢皇上赏赐。”   岳梦鸢慢慢眯起了眼,仿佛要将她的背影盯出一个洞。这兰家的人,不尖酸刻薄她还真不习惯。   对于兰婧她知之甚少,问及兰宁,只说她当时年纪小,一笔带过。如今进宫两年,亭亭玉立,处事圆滑,比起她那恶毒挂在脸上的大姐,不知高明多少。   尽管如此,她可不会相信兰家还剩下什么好人,这个兰婧,不可不防……   云霁看她目不转睛,抿着唇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宫女借着上茶暗中扯了下她的袖子,她回过头,刚好对上云霁饱含深意的一瞥。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慧黠如她,不动声色地退到云霁身旁,垂头低声道:“下官失态。”   云霁没说话,递给她一张信笺,岳梦鸢接过来一看,仅八个字,熟悉的行书和笺花,让她心头一暖。   “收起你的刺,切忌因小失大。”   细丝般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仿佛一记重锤震醒了昏聩的思路,此刻她终于发现,隐藏在那张温和面容之下的观察力,如此敏锐,无以为蔽。   不过,他既然能看出这个,想必已经查过她们了,阿宁说的对,虽然目前他伸以援手,回宫以后,还是疏远了好,她们的生活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掺进个皇子来添彩。   思绪滚了一轮,她回道:“殿下的恩德,下官铭记于心。”   云霁饮下一樽酒,道:“待你与青流成亲之时再来说这句话罢。”   岳梦鸢一惊,反应过来后气得只想破口大骂,敢情三殿下您还没忘记这码事呢?刚刚建立起的好印象顿时化为乌有,她心中怒吼,好,成亲便成亲,谁怕谁!   “下官翘首以盼,届时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她低着头笑得十分灿烂,“哦对了,下官忘记说了,殿下的伤,最好是滴酒勿沾,否则不知痊愈要何时呢。”   从开席到现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她挑在这时候说,明显是故意的,云霁却不计较,反而吩咐道:“佳酿虽好,岂可独享?给军医也上一杯。”   恼羞成怒,想要灌醉后修理她?岳梦鸢唇边的笑意更大了,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军中的千杯不醉!   “谢殿下赏赐。”她毫不犹豫地仰头干了,吞下喉咙才发觉不对。   这哪是什么金沙浆,无色无味,分明就是水!   又被他给耍了。   岳梦鸢气得快要喷火,正想反击他,突然听到靳妃说:“皇上,臣妾有些疲惫,请允许臣妾先行告退。”   云霁连忙侧身问道:“母妃,可是不舒服了?”   靳妃摇摇头说:“不是,就是累了。”   “那儿臣送你回去。”   “你是今晚的主角,就留在这吧。”皇帝浑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朕送你母妃回去。”   简妃挑着丹凤眼,嘴角撇了撇,扯出一丝冷笑。   靳妃倒是无惊无喜,没说什么就随皇帝一同离去了,岳梦鸢跟在后头长出一口气,好容易解放了,哪还顾得上跟云霁争执。席间众人起身行礼,短暂的静寂之后气氛又活跃起来,没过多时,简妃也退席而去,小辈们没了束缚,愈发欢畅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兰宁逛夜市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两人溜出宫后,一路过来她只是随意看看,什么都没买,樊图远倒是体贴地买了各式地方小吃给她品尝。   “这是洛城有名的茙叶糕,你试试。”   他掀开藏绿色的叶子,里头整齐地码着一排手指粗细的粘糕,金黄酥脆,散发着焦糖的甜香,十分诱人。   她拈了一块放入口中,外脆里软,绵茸的糯米在齿缝跳动,加上甜甜的味道,口感非常好,难怪很受年轻姑娘的欢迎。   “怎么样,好吃吗?”   她点点头。   “别吃太多,前头还有更多小食。”樊图远说着,感觉手中一阵骚动,低头一看,幻宝正伸着红红的小舌头舔来舔去,他好气又好笑地提起它,“你不是只吃参的么?”   幻宝在空中蹬着小腿,眼巴巴地看着茙叶糕,意犹未尽地砸砸嘴。   兰宁把它抱回怀里,道:“这叶子也可入药,许是气味相近。”   清晨才带它吃过东西,怎么这会儿又饿了?兰宁还没摸透它的习性,不免有些奇怪,正想着,抬头发现不远处就有家药铺,刚好还未关门,便道:“图远,我去买些东西,你先去前头等我吧。”   樊图远了然道:“嗯,还想吃什么,我去买。”   分明就是一个溺爱妹子的大哥,与素日严厉的形象相去甚远,阵阵暖意涌入兰宁的心田,嘴角不由得噙了一丝笑,道:“都好。”   看到她的笑容,他似乎颇为满意,点点头就没入了人群之中。   兰宁带着幻宝扭身进了药铺,看了一圈,规模不小,每面墙上都立着满满的一排药柜,无数褐色的木质小屉。柜下有三个伙计,一个在清点药材,一个在算账,还一个站在门口,看到她来了,眼睛先是一亮,而后瞟了下她身上檀色的罗裙,立刻冷了脸。   幻宝早就迫不及待,一个飞扑,吓了清点药材的伙计一大跳,趁机叼走了他手上那株个头巨大的白参。   “幻宝!”   兰宁一声怒喝,幻宝脚刚落地,感觉到不对,识相地松开了嘴里的东西,小跑回她身边,讨好地蹭着她的衣角,还未等她训斥,反应过来的伙计已经大声惊呼。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前些天才从天山重金购回的千年白参,这下完了!”   伙计捧着白参,心痛地看着上头四个明晃晃的牙印,欲哭无泪。然而说话的却是门口的那个,兰宁自是听出了话中之意,直截了当地问:“多少银子?”   “姑娘瞧您这话说的,这千年白参可是有市无价的啊,再说了,您也不一定赔得起。”那伙计蔑笑着,似不肯轻易罢休。   兰宁冷下脸,又问了一遍:“多少银子?”   今日她轻装简从,也没佩剑,周身的冷意仍然让人渗得慌,那伙计退了两步,却还是大着胆子漫天要价。   “一千两!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兰宁摔下两张大额银票,然后伸出手说:“参。”   店里的人惊讶得半晌失声,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竟随身携带这么多钱!   他们却是不知,兰宁本就打算给幻宝多备些食物,出宫之前随手抽了一叠银票,正好派上用场。她懒得与他们计较,最多回去了被岳梦鸢念叨一番,闹大了反而麻烦。   见他们呆立不动,兰宁松开手,幻宝“哧”地窜过去,闪电般叼起白参回到她身边,讨好地放在她手心。   “走吧。”   兰宁把东西装好,转身迈出了药铺,幻宝紧随其后,惊醒的伙计一边验钱一边喊了两声,却只能看着她们没入人海,一会儿就不见了。而那个迎客的伙计跺了跺脚,时恨时喜,喜的是赚了一大笔,恨的是自己识人不明,少了位金主。   没走多远就看见了樊图远,手里捧着一堆小吃,逆着人潮而来,特别打眼。兰宁接过一部分,问道:“怎么买这么多?”   樊图远得意地卖弄着出宫之前做好的功课,“我跟咱宫的侍卫打听过,像这福满记的酥饼、海林的金丝鸡条、珍宝楼的糖霜果荷,在每月一次的夜市上可都是抢手货,卖完就没的吃喽。”   兰宁指了指那几包甜食,道:“这都是买给梦鸢的吧?”   樊图远点点头,“嗯,省的回去被她闹。”   两人说着走进了一家酒楼,外头看着普通,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玄关吊着水帘,下方是翠微石围成的池,尽头放了台小水车,不断拨弄出水声,细看去,有一条手腕粗的木管循着墙根延伸向外,途中还分了几个叉,俨然一套小型的地下水道陈设。   樊图远奇道:“小二,这作何用处?”   带路的小二笑着反问道:“客官是第一次来洛城吧?可曾去过岐山?”   岂止去过?差点回不来!他对那个地方可没什么好印象。   樊图远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嗯了两声。   小二在前领路,没注意他的表情,仍自顾自说得兴起:“我们天罗斋啊,用的水全部取自岐山的山涧,这木管,名为小地渠,就是引水用的。您别它这么小,当初造管、取道、挖埋,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呢!”   挖埋?   樊图远几乎要大声叫好,管道埋于地下,避免了占道和人为毁损,此等妙计,绝也!若能效仿用于他处,必有极大收益!   想不到这洛城虽小,人才尽有啊。   谈话间,小二已将他们带到了三楼的包厢,素白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国画,微黄的烛光下,荧粉色的桃花仿佛快要从画中飘落在地。放眼窗外,大半条星火璀璨的夜市街收于眼底,合上窗户,乍然静寂,竟难闻声响,似隔绝世外。   “二位客官想吃些什么呢?”   “来一壶龙井,再来些点心。”   “好的,请稍等。”   没多久,茶和点心就上齐了,不得不说,山涧泡的茶果然别有味道,点心亦玲珑别致,让人食指大动。   兰宁见他若有所思,便问:“还在想那小地渠?”   樊图远颔首,“刚才没问上一问那设计者是谁。”   “说不好你已经见过。”兰宁品尝着小点心,话里蕴有深意。   “哦?”经她这么一说,他倒有了方向,“莫非是……”   兰宁挑眉道:“这洛郡四城,敢私自开渠引水的,除了萧太守还能有谁?而且照我看,这渠有一部分沿用了地下水道,就算要引涧入宫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真如你所说,朝廷将他困于洛城,真是屈才了。”   “让你做我的副将,才是屈才。”兰宁眸色变暗,忍不住一吐心中之言,见他横眉,连忙转了话题,“你以为他会在这呆多久,说不准要跟我们一块儿回天都城。”   樊图远盯着垂眸饮茶的她,心中暗叹,两年了,她还是没忘记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师父的忌日快到了吧……   “罢了,人家的地盘,勿妄加议论。”   他这句话倒提醒了兰宁,堂堂洛城太守总不会缺钱,那他萧羽隽开这酒楼,肯定不止表面这么简单。兰宁扫了眼包厢里古风古韵的陈设,目光停在几幅画上,突然直起身子,缓缓地走向其中一幅,素手将将挨到画轴,门“咔嗒”一声开了。   “兰将军,樊副将。”   说曹操曹操到,推门而入的人布衣灰衫,书生打扮,正是萧羽隽。   他褪下了官服,平眉顺眼,身旁无随从,丢到人堆里恐怕一时还认不出来。他的出现似在兰宁意料之中,纤指擦过画卷,缓缓游移,目光投向萧羽隽,在他淡笑有礼的凝视中收回了手。   “巧也,这么大的夜市,竟有幸遇见萧大人。”兰宁没出声,樊图远接过话头。   “不瞒二位,在下正是此间酒楼老板,方才听伙计形容,冒昧上来一看,还真是你们。”萧羽隽笑着请两人入席,扭头吩咐小二上些酒菜。   樊图远适时地露出了惊异,道:“我与将军刚才还在讲,这小地渠巧夺天工,不知是哪位奇才发明的,没想到是大人你,在下佩服的紧。”   萧羽隽拱手道:“哪里哪里,小玩意罢了,不值一提。今日碰到二位,若不嫌弃,以兄弟相称可好?这将军来大人去的,着实绕口。”   “萧兄甚是爽快。”兰宁摩挲着紫砂杯,白皙的脸颊微微侧过来,“话说前些年北方大旱,洛郡是少数几个供给自足的郡府之一,想必,是这水道起了作用吧。”   萧羽隽点头,“不错,洛郡四城的地下水道与泗水相接,容量与水库相当,足足修了五年才彻底完工,最重要的功能便是蓄水和灌溉。”   前些天樊图远是见过城畿布防图的,当时顾着找人没想太多,现在回想起来,确实震撼,若是边关也有此等设施,战事来时,则有另一番功效……   “萧兄为国为民,才智过人,在下以茶代酒,敬萧兄一杯。”   闻言,萧羽隽连忙举杯回敬,道:“樊兄折煞萧某了,你不知,我一直羡慕你们能够上阵杀敌,奈何手无缚鸡之力,难以望其项背。”   “萧兄过奖了,实愧不敢当,请。”   “请。”   两人纷纷仰头喝下,抚掌笑谈,气氛甚欢。兰宁素来不愿做表面功夫,只静静听着,偶尔吃些小点,望着夜色,萧羽隽怕是自己招呼不周冷落了她,有意与她攀谈,却被反问。   “萧兄怎么会想到开酒楼?”   萧羽隽哂笑,毫不避讳地说:“天下事,尽在酒楼。”   兰宁淡淡颔首,心想他倒也坦荡,不像一般文官,醉心权力却故作清高,顿时高看了几分。   “点心比正经做酒楼的味道好。”   萧羽隽一愣,随即大笑道:“你喜欢便多带些回去,难得出宫一趟,萧某既为东道,定让二位吃饱喝足了!”   他立时叫来伙计,让他们每样点心都现做一份,暖于食盒中,一会儿让兰宁带走。   樊图远却知道,兰宁并不嗜甜,只是捧了场又顺道拿去哄岳梦鸢,一举两得罢了。   兰宁谢过萧羽隽,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摆手,“你我份属同僚,这些小事何须客气?”   兰宁微微扬唇,意有所指地说:“今日我有伤在身不能饮酒,日后萧兄若来了天都城,让我和图远一尽地主之谊,亭台小聚,把酒言欢。”   萧羽隽是个明白人,知道兰宁猜出他要调回去了,才还礼相邀,言语不卑不亢,颇有气度,令他暗赞。以前听说边疆有位新晋的女将军,冷面冷心,不假辞色,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冷是真,可若对了她的味,相处也不算难。   “呵呵,那到时就要打扰二位了,说来我也有五年没去过天都城了,十分想念啊。”   羽扇般的睫毛垂下,视线停在桌沿,兰宁默默地饮着茶,没有接话。   只有弄权者才会向往翻涌着巨大漩涡的权力中心,对她而言,天都哪比得上这洛城?   刺客之事尚未完,萧羽隽回朝,三殿下一派如虎添翼,必遭忌惮,况且云霁现在无内力傍身,等同废人,真不知回了天都还会有何波折。   罢了,这些又不是她该担心的。   樊图远打趣道:“我们一年多未归都觉变化甚大,萧兄这样的,只怕到了就得迷路。”   萧羽隽大笑:“我觉着也是,不如我就挨家挨户地找,见到将军府三个字就进,怎么样?”   樊图远挑眉,“天都城的将军府少说也有十个八个,足够你天都一日游了。”   萧羽隽的手指虚点了两下,黠然道:“自中举以来,我以为运气这玩意儿已离我远去,樊兄如此一说,那我且得试试了!”   “哈哈,萧兄果然有意思。”   “彼此彼此,请。”   “请。”   听着他们一来二往颇有兴致,兰宁搁下茶杯,眉间笼上轻雾,思绪随一缕暗香飘出窗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岳梦鸢快气炸了。   她好容易从鸿门宴上“死里逃生”回来,欲吐苦水,却被告知兰宁和樊图远出宫了。   “什么?连那只臭狐狸也带上了?!”   “回军医,是的。”   雪辰奉上热茶,岳梦鸢咕咚咕咚喝完把茶杯一撂,气消了些,转念想起这么久还没到城里玩过,顿时又不平衡起来。   外面天色已晚,不知他们何时回,思及惊魂一场,她决定不等了,好好休息一夜明早起来熬碗定神汤是真。刚提起脚,门从外面打开,吹来些许雪花,伴着熟悉的人声。   “鸢儿,回来了?”   岳梦鸢扭过头,眼睛往上斜,哼道:“该我问你们才是。”   “啪嗒”,一个食盒放在了她的面前,黑漆红纹,青花描金,看来很是精致。樊图远掀开盖子,一股浓香涌入鼻尖,饿了整晚的她不自觉地开始闻香辩物。   “鸡条?酥饼?蛋黄芋泥?”   樊图远挨个端出来,又让雪辰拿了双筷子,看她一副饿相,嘲笑道:“瞧你这德性,刚才谁生气来着?”   “哼,我在宫里受苦受难,你俩跑出去玩,我不能生气吗?”说着,岳梦鸢塞了块豌豆黄进嘴。   兰宁解下斗篷,接过铜捂子暖了暖手,随口道:“也没玩什么。”   岳梦鸢鼓着腮帮子上下打量着两人,除了这食盒,还真是两手空空啥也没买,她奇怪地问道:“那你俩干嘛去了?”   樊图远刚要说话,兰宁淡淡扫了眼雪辰,雪辰垂下双眸,面无表情地退下了。   “我们碰上了萧羽隽,在他的酒楼里坐了会儿。”   “嗯?他还经商?”岳梦鸢伸向芋泥的手一顿,有些惊讶。   兰宁抿着唇摇头:“怕是不止。”   岳梦鸢眼角一斜,哼道:“那个人手底下能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你这不是把燕夕也绕进去了。”   岳梦鸢捏着食物的手一顿,而后满不在乎地说:“就没想着把他撇出来。”   自从救出云霁和兰宁后,忙忙闲闲好几天,燕夕连个影子也没出现过,像消失了一般。她跑去找他,不是被拦在殿外就是被告知已外出,不用想,必是燕夕下的命令,纵是她咬牙切齿,也奈何不得。   后来就没去了,一来靳妃三天两头传她,二来怕招来麻烦,只是心头郁郁难平。这个燕夕,怎么就是油盐不进!   “是不是有什么我该知道却不知道的?”樊图远狐疑地瞅着二人,“燕夕?”   他好像确实漏过了什么……对了,来洛城的那天晚上不就是她跟燕夕一块儿来的?这丫头,有古怪。   某人装作无辜,赶紧转了话题:“哎,那个什么,你不知道,我今天在未央宫差点没被简妃弄死。”   “怎么了?”   “她以为我们已经投靠了三殿下,想着整死一个是一个,幸好有霭公主和上官将军解围,不然估计现在我已经到午门外了。”岳梦鸢示意他把水晶冻推过来,用勺子挖下一块含在嘴里,“你的小情人还挺够意思的。”   “岳、梦、鸢。”樊图远虎着脸,声音中满是警告的味道。   她一只手挡住侧脸假装看不到,继续说自己的:“靳妃娘娘半开玩笑的说是要给你赐婚,被三殿下推了,后来皇上让兰婧挑些东西赐给你,做为你救了三殿下的奖赏。”   盖子嵌入杯沿,脆生生一响,兰宁纹丝不动地喝着茶,道:“还有呢。”   “好像没什么了……哦,皇上让大殿下和三殿下留下来继续查黑衣人,其他人如期返回天都,我们要不要也留下来?”   “你说得轻巧。”樊图远像看蠢蛋一样看着她,“碧落宫是你想留就留的地方?”   岳梦鸢反驳道:“那万一查到我们身上怎么办?”   “你在这他就查不到你身上了?”   “至少我可以搞点小破坏。”   樊图远觉得简直无法跟她沟通,“你去往井里下包□□毒死他们啊。”   一语正中软肋,岳梦鸢立刻竖起了眉毛,“别以为我做不出。”   兰宁深知这两人拌起嘴来没完没了,便道:“这事我们不插手。”   “为什么?”岳梦鸢惊讶地回过头来。   兰宁微拢蛾眉,眸光浮在蜡烛的摇影中,“龙将军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尽快回京,到时诸多事情有待安排,没时间在这耽搁。”   岳梦鸢张着嘴半晌没吭声。   “怎么听着好像你才是他徒弟?”樊图远一边开玩笑一边出着主意,“你走不了,我先回去就是。”   兰宁轻摇螓首,否决了他的提议,像是不想多说,起身道:“我先睡了,你们早点休息。”   怔怔地看着她踏出房门,岳梦鸢扯了扯樊图远的袖子,附在耳边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樊图远一愣,这才想起当时她被调去了青州大营,半年后才回来,根本不清楚来龙去脉。他苦笑着,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惨烈的景象,一字一句地叙述给她听,目光彷徨,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当年他参军并不是偶然,乃秉承师命,他亦想为国效力,就去了韶关,投在师父龙怀溪帐下。之后遇见了兰宁和岳梦鸢,相处时日越长,越觉脾性相投,加之几次出生入死,遂结为兄妹。   第二年,他和兰宁分别成为了龙将军的左右副将,不久,北戎起兵来袭。他们制订了策略,连夜前往山地布阱埋兵,不料军中出了奸细,路遇突袭,数以万计的戎兵牢牢地包围了他们。   本以为就要丧命于此,谁知龙将军闻风赶到,率领剩下的士兵拼命打出个缺口,为他们营造了生机。北戎将领大怒,命弓箭手放箭,霎时间,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山腰疾射而出,恍若通天之网,死亡气息兜头罩下。   他俩惊惶得无法动弹,突然,背后一阵钝痛,身子不由自主地飞出了战圈,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反应过来之后,他们急急回头张望,只见龙将军仍维持着双掌前推的姿势,僵硬地站在中央,背后全是羽箭。   他双目赤红,足尖一蹬就要扑上去,兰宁死死地拽住他,耳边隆隆作响,回荡着他最后的余音。   “走——!!!”   不知在黑暗中狂奔了多久。   兰宁用残存的神智分辨着方向,营地不能再回,去了四十公里之外的皎城,皎城迅速竖立起了防线,暂时击退了戎军。   他睡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嚎啕大哭。   又过了两天,他和兰宁加入了皎城守军,战场上,他像疯了一样杀红了眼。再后来,朝廷援军赶到,他们大败戎军,揪出了奸细,押着他并护送龙将军的灵柩回京。   路漫漫何其远,看不到尽头。   京郡十六城,城城都在落雪,他们踏雪而归,身体是冰冷的,心也是冰冷的。   龙将军的母亲哭得昏厥过去,龙悠悠忍着满心悲痛照料着祖母,他颤抖着双手,为她拂去脸颊的泪,然后抽出自己的剑,送到她的手里。   “我对不住你,悠悠。”   她泪眼模糊地撒了手,精钢砸在雪里,静如落针。   “不是你的错,樊大哥。”   听着她的话,他如咽黄连。   整个骁州大营全军覆没,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客死异乡,剩下寥寥数人,不胜唏嘘。就连他最敬爱的师父也为救他而亡,如今老少失怙,悲凉相望,却倒过来安慰他,教他如何自处?   她看了看远处被风雪掩盖的囚车,缓缓道:“只望皇上明断,待这奸贼处决那天,我将亲赴刑场观刑,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哪知这一等便是两个月。   樊图远和兰宁多方打探才知,刑部严刑逼供了数日,眼看着要被打死了,那奸细恁地顽固,只字不漏。皇上龙颜大怒,下令无论用何方法,定要问出个结果,否则问罪刑部,刑部个个胆战心惊,却也怕弄死了他不好交差,威逼利诱轮番上场,处决一事便拖了下来。   被愤怒冲昏了头的他想到了潜入天牢亲自审问,若他仍不说,便一剑了结了他。   什么国之安危,什么为主为民,此刻随手可抛,他只想一血亲仇。   深更半夜,他黑衣蒙面准备出门,却碰上早已等待多时的兰宁。   “你真的想去天牢。”肯定的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别拦我。”他撇过脸直奔门外,浑身煞气简直判若两人。   兰宁侧移一步,挡在他身前,“我不拦你,你要去,便同去。”说着从腰间扯出一面黑巾蒙在脸上。   他这才发现她亦是夜行打扮,怔了两秒,怒道:“胡闹!”   兰宁脚下像扎了根,纹风不动,双眸瞅着他,隐隐有种反问的味道。   樊图远素来知她性格,既生气又无奈,放弃同她辩驳,转身回了屋。明修栈道不成,我就暗度陈仓,你守的了我一夜,还能守住每一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愈发深了,迷迷糊糊之际突然听到了声响,霎时清醒。他委身窗边,竟看到兰宁一个人偷偷出了院门,顿时又惊又怒,提着剑就尾随她而出。   一路走远,左看右看也不像是天牢的方向,正奇怪着,兰宁跃进了一个大院的围墙。他绕到正门一看,双狮坐镇,红门铜钉,匾上正正方方地刻着两个字,兰府。   翌日,宫里传来消息,奸细已招供,即日处决。只是这背后害人的是谁,还有无其他同伙,都成了机密,无从得知。   面对神色如常的兰宁,他更是无法问出口。他已经让她违背了诺言回去了兰家,怎还能揭开来谈这一切?   就这样,轰轰烈烈的骁州之难就像一根燃尽的香,散化成烟,消失在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中,然而兵似流水,走了一拨又一拨,偌大的边界,仍需要人镇守。   其时,正值朝廷用人之际,各地封王蠢蠢欲动,甚不安分,与封地相邻之处,实为军事重地,驻守了大量军队,动不得分毫。相比之下,边关虽无兵无将,倒仍有喘息之机,遂广开征兵,不过一月半,募得四万兵卒。   兵是够了,一将难求。   说到底,镇守边关不算肥差,老将都宁愿待在京中,新晋的武官又太年轻,缺乏经验,皇帝思来想去,决定在龙怀溪的副将中选一个,提拔上来接手这摊事。   兵部来诏,两人赶去,兰宁一路拖拉,似有意怠慢,樊图远微微勾唇,愈发加快了速度,先一步进了兵部。   兰宁进去之时,被告知已有分晓,请回去候旨。   几年之后,兰宁问过他一次,当初到底说了什么,他嘿嘿笑着,在她耳边吐出了两个字。   “隐疾。”   兰宁大惊,使劲推了他一下,扭身就走了,甚少发脾气的她,一个月没理樊图远。   很快,此事传到了老夫人耳里,当天就叫了他们两个过府用膳,席间没给兰宁一点好脸色看,话头夹枪带棒的往她身上引,兰宁也不作声,照单全收。樊图远厚着脸皮当起了双面胶,与龙悠悠一边一个哄着老夫人,一顿饭总算对付过去。   饭后,老夫人把樊图远叫到了书房。   “远儿,你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樊图远苦着脸说:“奶奶,没怎么啊,就是输了呗……”   老夫人抬手就是一拐杖敲在他身上,恨恨地道:“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还知道叫我一声奶奶,就给我说实话!”   并非她诚心为难小辈,只是个中端倪必须要弄清楚。   龙家与樊家乃是世家,虽官商有别,但一直情谊深厚。二十年前,天灾骤降,偌大的家族只剩下远儿一根独苗,那时他才三岁,少不知事,被怀溪带回家中抚养。   这么多年来,远儿和怀溪的关系早已超越父子之情,而怀溪更是力排众议,坚决把远儿培养成龙家的继承人——先参军历练,为远儿收拢军心,等悠悠及笄后就成亲,届时他再隐退,这世袭将军之位自然交到了远儿手上。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现在这样做,不过是寻个原由,好向九泉之下的儿子交代罢了。   “奶奶当真想听?”樊图远正了正形,试探地问道。   老夫人收了几分怒色,叹口气道:“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做事情都很有原则,这次你让奶奶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樊图远一撩下摆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闷响传来,老夫人心疼的不得了,伸手拉他,他却执意不起。   “奶奶,我已去师父坟前请罪,请您放心,我会保护您和悠悠,属于龙家的荣耀,总有一天,我会凭自己的力量,亲手捧来给您。”   老夫人替他擦了擦额头的脏污,道:“既是如此,又何必兜个大圈?奶奶瞧那兰小姐不似心胸狭窄之人,不会因此与你断了同袍之义。”   “奶奶,就算真刀明枪的来,远儿也不一定能胜过她。”樊图远苦笑连连,“何况她根本就不愿争,这将军之职,是我硬塞到她手里的。”   老夫人掩不住满脸的惊讶,“这……奶奶却是不明了。”   樊图远抿紧了唇,想起他硬灌醉了她才得知的事情,心痛怜悯,不忍直面,只有在慈爱的奶奶面前,才能一诉多年的心里话。   “奶奶,我有您,有悠悠和两个义妹,曾经还有师父,哪怕失去了至亲,我也不觉得孤单。但是您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人,她的人生是昏暗的、匮乏的,如果出现了一丝光亮,她不会去抓,只会躲,会逃,因为她沉溺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习惯害怕光明。”   “身外之物,对于我可能只是锦上添花,对于她却是安身立命,我既拉了她一把,便不能再丢下她,不然怎对得起这结拜之义?”   老夫人听后怔了半晌竟笑出声来,又喜又悲,眼中泛出些泪花。   “好一个结拜之义……想当年,怀溪领你回来,对我说的也是这番话,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   静跪在地的樊图远不言不语,亦被卷入了回忆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疲倦地摆摆手,道:“罢了,都是命数,你去吧远儿,奶奶不管了。”   他大喜,深深一叩首,道:“远儿谢过奶奶!”   走出房门,院子中兰宁与悠悠交手而立,新抽的绿芽淹没了裙摆,立春的第一道阳光照亮了这个刚刚历经严冬的府第,带给他新的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岳梦鸢觉得今晚听到的事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骁州之难她不是不知,但他们闭口不谈,她也没敢问,不料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一直奇怪阿宁和图远为什么要费尽心血训练出黑云骑,恐怕原因就在此,吸取了当年的教训,他们意识到,拥有一支强大严谨且忠诚的军队是重中之重。   黑云骑的首训便是绝对忠诚。   如此明显之事,她竟从未看穿,真是笨到家了。   “为何从不跟我说?”   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没说话。   又来了,每次有什么事情,他和阿宁就是这副表情,真是受够了。   “就算我最小,就算我是军医,我也可以帮你们分担,不要老把我蒙、在、鼓、里!”   樊图远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好语重心长地说:“宁儿心思太重,我没有办法改变,但总要护了你免受烦恼侵扰。”   岳梦鸢沉默了几秒,正色道:“红尘中人烦恼自扰之,若任何事都由你们来抗,违背了结拜的初衷,我也没脸做这个小妹了。”   樊图远顿了顿,突然笑开,“什么时候口舌变得如此伶俐?论据充分,我竟驳不来。”   “樊、图、远!”发飙的预兆。   “好好好,我知道了,鸢儿也长大了。”他忽然有些感叹,“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怎么就不能学学悠悠,在家里绣绣花弹弹琴什么的。”   “铛铛铛。”岳梦鸢学着唱戏的用木筷敲着桌子,“小情人二号出场啦。”   樊图远直接一个熊掌挥来,“臭丫头,睡觉去!”   岳梦鸢偏头躲过,顺手拈了一块糕点,笑着跑了。   夜色朦胧,她吹熄几盏烛灯,惫懒地往床上一倒,转眼睡得不省人事。樊图远路过见此,笑着摇摇头,关严了窗户。   岳梦鸢被吵醒的时候,仿佛才睡了一盏茶,眼泡浮肿,浑身酸痛,像在海里搅了几圈刚捞上来似的。眯着眼看向窗缝,竟已大亮,不时飘过几个宫女的影子,她连忙唤了个进屋,才得知,是尚仪兰婧奉旨赏赐来了。   这下瞌睡虫全跑光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吓了宫女一跳。   “去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更衣了!”   她一边吩咐着一边想,这个兰婧,要敢闹什么幺蛾子,本姑娘就让她试试……忽然顿住,翻了翻药盒,只找到半瓶痒痒粉。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彻底怒了,“炼药!今儿下午就开炉!我还真不信了,我堂堂医圣之徒,岂会搞不定这小小□□?!”   等她去到前院,兰宁已经接完旨了,看她这风中凌乱的样子,不禁多瞅了两眼。   “晚上打鬼去了?”   她可是来打小人的!扭头见兰婧好奇地看着她,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只好小声咕哝着。   兰宁回过头对兰婧道:“麻烦尚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这刻意而生疏的礼貌兰婧自是听出来了,她微微一笑,不算热络却很真诚地说:“即便不是宣旨,我也要来恭喜三姐的。”   兰宁淡淡颔首,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多谢。”   兰婧侧过身,指了指身后太监宫女捧着的物什,道:“这是我亲手挑的,也不知三姐的喜好,若不合意,三姐勿怪。”   兰宁扫了一眼,心中有数。   一盒南海明珠,一对金臂钏,一支金步摇,两柄玉如意,五匹云锦,东西虽不多,却是标准的四品配置,分毫不差,不愧是御前的人儿,心思玲珑剔透,恰如其分。   “自是不会,有劳尚仪了。”   连续热脸贴上冷屁股,兰婧并不介意,水袖轻扬,一群人捧着赏赐进去了,园子里只剩她们三人,空旷的有些怪异。   岳梦鸢变态地期待着,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三姐的伤不知如何了?”   “有岳军医治疗,已经好了许多。”   兰婧从袖间取出个水晶瓶,托于掌上,伸到她俩面前,“之前我在天宝阁见到有贡药,也不知是什么就自作主张拿来了,军医瞧着,若是有益,三姐就留下吃吧。”   哼,本神医在此,料你也不敢玩什么花样。   岳梦鸢吊着眼睛接过,随手扯开红木塞放到鼻下轻嗅,忽地一顿,倒了几粒药丸出来,色如牛乳,状若石榴籽,伴有清香。她大吃一惊,如果没猜错的话,乃是璇玑丹。此药由番禹特有的璇玑花所制,几年前番禹亡国,火烧□□,花田尽毁,是以再也无法做出此药。   稀有药品带来的惊喜超越了一切,她脱口而出:“这是番禹的璇玑丹,对内伤颇有奇效。”   “璇玑丹?”兰婧蹙起了眉头,自是与岳梦鸢想到一处去了,琢磨了一阵,展颜道:“那这瓶怕是仅剩的老古董了。”   “嗯?”岳梦鸢偏过头,等着她的下文。   “我翻阅年代历时曾看过,番禹最后一次进贡恰好是亡国前半年,这药,怕是从那会儿存到现在了。”   岳梦鸢垂思不语,放置太久,药效必大打折扣,已然无用,不过……   兰婧看她脸色忽晴忽云,心下了然,浅笑盈盈地说:“倒是怪我,冒冒失送了药来,空欢喜一场,不如军医拿去研究,若得了配方也是好的。”   这话倒戳中了岳梦鸢的要害,她素来中意挑战,越是有难度的东西兴趣越大,就好比这绝迹的璇玑花,要能找出替代品从而做出璇玑丹,也算小小地满足一把。   “那我就不客气了。”五指骤合,水晶瓶已在怀中,岳梦鸢冲兰宁示意,“我先去了。”   点头之间,人已在五米开外,兰婧见状拈着丝帕轻笑,明眸弯成了月牙儿,双颊绯色氤氲,娇媚可人,与一旁冷冷清清的兰宁相去甚远,各自为景,犹如夏冬,冰火凛然,愈发不像姐妹了。   曾有人这样评价过兰家三姐妹,兰芮是炽火燎人的骄阳,兰婧是璀璨斑斓的繁星,兰宁则是冰肌玉骨的皎月。   朝露学给兰宁听,倒让她想起曾听别人说,兰家老幺御前侍奉多年,风华才情绝世无双,无数君子名仕仰慕,乃京郡第一佳人。   她不禁暗叹时光如梭,离家之时兰婧才十二岁,懵懂的年纪不晓世事,娇憨可爱,常围了她“三姐三姐”地叫,一转眼,长成了陌生的模样,窈窕淑女,细声软语,干练内敛,比起兰芮和自己,不知强出多少去。   造化弄人,从前的亲密无所企及,两条不同的路注定要通往不同的地方,既如此,何必强求?这一声三姐,早不比当年。   “特意将她支开,所为何事?”   一般被人发现了小心思,第一直觉都是隐瞒,兰婧却不同,笑得坦坦荡荡,没半分忸捏。   “也没什么大事,五年没见三姐,前一阵在宫里脱不得身,现下得了空,便过来聊聊。”她看兰宁神色寥寥,又补充道,“不会耽误三姐太久,一会儿我还得回去复命呢。”   兰宁沉默着,也没有邀请她进去的意思。   “这些年,三姐在韶关可还好?我听说那边气候恶劣物资匮乏,很多人不习惯。”   这样亲密的问候兰宁还是头一次听到,伴着兰婧的笑靥,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待久了自然习惯。”   兰婧听她口气并无不满,不禁有些失落,“这么说,过完年三姐还是要回去的?”   兰宁的回答十分简单:“是。”   边关确实很艰苦,军费紧张,经常一个星期见不着荤腥。深冬之时,为防大雪成灾,冒着酷寒守夜,冻得浑身冰凉,回营半天都缓不过来。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无比眷恋那块地方。   一来职责所在,二来天都这趟浑水她实在不想搅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兰婧试图动之以情,“这些年,大哥愈发不成样子,二姐又去了西域,每逢年节,家里只得我和爹二人,冷冷清清,全然没个家的氛围,若是三姐在该有多好。”   不提还好,一提这三个人,兰宁就止不住冷笑,跟他们一块过节只怕三条命都嫌少,这些人里头哪一个不是巴不得她赶紧消失的?   她冷冷地叙述着事实:“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兰婧垂下眸子不说话了。   兰宁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我妨碍到你们什么地方,请你直说。”见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兰宁抬手制止,“我与兰家断绝关系多年,你实在无须如此,今后若是无事,便不要来了。”   被她这顿抢白,兰婧很是委屈,像个被训话的孩子,站在那儿满面通红,却坚定地解释道:“我从没有这等意思,三姐你误会了。前阵子家里走水,清理的时候找出半箱姨娘的东西,我想你或许想拿走,就来知会你一声。”   娘的东西?当年离开的时候不是全拿走了么?   看出她的疑问,兰婧又补充了一句:“是个很小的箱子,放在暗格里,要不是走水,恐怕谁都发现不了。”   沉默了片刻,兰宁问道:“那东西现在在哪?”   “在我那里,回天都后我差人送去给你。”   兰宁轻轻颔首:“麻烦你了。”   兰婧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那我就先回去了,还得向皇上覆命。”   兰宁施了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目送兰婧袅娜的身姿远去,刚一扭身,就听到墙外偷看的小宫女在嘀咕。   “怎么这做姐姐的还得向妹妹行礼?”   “这你就不懂了吧,四品的武官和二品的皇上近侍,差的可不止一个档次。”   “那兰将军还敢那么凶?不怕得罪了兰尚仪?”   “谁知道呢,或许她攀上了三殿下这根高枝,底气足了呗。”   兰宁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人都走了,还躲着做什么?”   墙后的小宫女们吓得直抖,正要哆嗦着出来请罪,却看见廊柱后走出一人。   “你怎么知道我躲这呢?”岳梦鸢蹿出来,三两步蹦到她跟前。   “那么重的呼吸我要是听不出来,十几年的武功算是白练了。”兰宁瞥她一眼,抬脚往里走,   “怎么没去炼药?”   岳梦鸢柳眉倒竖,表情很是夸张地说:“我又不傻,看出来她是故意支开我,当然不能走啊!结果,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好没意思……”   “让您失望了,军医大人。”   凉丝丝的话飘到耳边,岳梦鸢一个激灵,勾住兰宁的手臂,赔笑道:“此言差矣,差矣,人家才没那么坏的心思呢……”   见兰宁没搭理她,她假咳了咳,扮作神探说:“据小的估计,那个箱子必有蹊跷……诶诶,你别走啊,阿宁,别走啊!”   一路小碎步紧跟着进了屋的岳梦鸢,瞬间就被赏赐的珠宝玉器拉走了目光,哇哇叫着扑了上去,全然没注意到兰宁唇边的轻笑。   明明是关心人,偏要扯些有的没的,真不知这丫头跟谁学的套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裁风宫。   “大哥,你这里可查到什么了?”   “有了点眉目,想跟你谈谈。”   宽敞明亮的偏殿书房里,两个高雅俊彦的男子分坐于两边,桌上一壶红茶泛着暖意,垂帘拂过的窗边,静静熏着一支檀香,满室神清目明,不知驱走多少冬日的困乏。   “宫里见天都是龙井碧螺春,也就大哥这儿能找出二两正山小种了。”云霁端起琥珀杯细细品着,尔后盛赞,“当真不错。”   云霄淡笑着,一手执袖一手持壶,滚热的茶水在空中划出几道漂亮的弧线,似凤凰抬头,十分优雅。   “喜欢便拿些去,我这也喝不完。”   云霁也不跟他客气,笑道:“那敢情好。”   放下茶壶,顺手接过绸巾拭了拭手,云霄看向一旁站了很久的禁卫军统领,道:“杨非,把东西都拿出来。”   “是。”   他从暗处走出,上前一步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案上,云霁随手一翻,密函档案户籍都有,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先不说其他,端看那密函上的印章,殷红的云纹中一点明黄,多半是皇卫呈上来的东西。   所谓皇卫,是直属皇帝的护卫情报组织,与暗卫类似,行动力要高出一个等级。云霄还是太子的时候,皇帝拨了数十人由他独立操控,这些年一直担任护卫的职责,动用情报网还是头一次。   既然用到了皇卫,那么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摆在这了。   云霁笑了笑,把东西推回去,道:“大哥又在显摆了不是?这些东西,我可不想看,还是让杨非说吧。”   云霄不甚在意,道:“不看也罢,杨非,给三殿下念一遍。”   杨非揭开印泥,抽出一张薄纸,老老实实地念起来:“查无所获。”   云霁心里咯噔一下,重新翻开其他资料,全是微不足道的情报。   “大哥,这……”这是哪门子的有眉目了?   “老三,别着急发问,先好好想想。”云霄不疾不徐地搁下琥珀杯,示意杨非收起东西退下。   这么一说到让云霁静了下来,他微微垂眸整理起思绪,指节习惯性地敲打着桌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云霄亮出密函,他一度以为兰宁的事被翻了个底朝天,谁知什么都没有,简直不可思议。皇卫的能力他是领教过的,区区一个清秋阁,断不会交白卷,眼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云霄扣住了消息,要么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云霄,得到一个略带赞赏的微笑。   “猜到答案了?”   云霁莫名地有些急躁,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哥的意思,是父皇不想让我们查?”   云霄轻轻地颔首。   “这讲不通。”云霁果断地说,“若真不想查,何必留我们在洛城?”   “父皇自有他的深意。”   云霁素来尊敬这个大哥,不疑有他,又问道:“那为何让我协助你查案?”   “或许留下你别有用意,但一定不是让你往死里查。”   皇帝行事一向高深莫测,云霄同他最亲,这番揣度不无道理。   “开始我想错了,以为刺杀的主谋是他们三个之一,如今看来,他们哪个都没这本事,能让父皇如此袒护。”云霄又为二人斟满了茶,语气越发笃定,“所以,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告诉你到此为止,其他的,切勿深究。”   云霁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花了半条命引出的刺客,说不查就不查,父皇一心想要遮掩的那个人,即便伤了他的儿子也无所谓?   云霄抬眼,目光温和,直达他的心底,仿佛一阵轻风缓慢地拂过,熨帖而柔软,“老三,父皇待我们一向宽容,别想太多,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云霁几乎快绷不住,若他们知道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兰宁,只怕会阻挠地更加厉害,眼看着即将回天都,自己又滞留在此,心火陡地蹿起。   “那我们几时回去?”   云霄沉吟了一会儿,道:“戏好歹也得演一演,过了除夕再回罢。”   云霁得了料想中的结果,内心忽然不再喧嚣,再看看一贯静如谪仙的云霄,到底自叹弗如,遂以茶代酒敬道:“连累大哥大嫂要陪我在此过年了。”   白玉般的脸有了片刻的失神,而后淡笑着说:“偶尔在外过年也不错,宫里太闷了。”   话虽如此,却已成了习惯,云霁忍不住苦笑道:“到至今没敢去母妃宫里,只怕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更别提回去后少不了要挨皇祖母的训。”   这些尚可一吐为快,而不能说的牵挂,早已默默地长成了参天大树,任它捅破天际,也不能露出一星半点。   云霄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怕什么,有父皇顶在前头,再说你这伤还没好,确实不宜远行。”   “罢了罢了。”云霁叹口气直起身子,“我先回了,等碧落宫只剩我们二人,再来喝皇兄泡的茶。”   云霄微微点头,目送他离开,等人影消失了好一阵,杨非才上前开口。   “爷,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父皇的秘密,他想藏着,就没人能知道。”云霄轻唤一声,立刻有侍女托着铜火盆叩门而入,放在杨非脚下,“这些都烧了吧。”   杨非一边将纸张送入火中,一边说道:“可属下看三殿下不会善罢甘休。”   云霄敛了笑容,叹气道:“老三的脾性我最清楚,自己无所谓,可要碰了他的软肋,他是不会收手的。”   杨非有些迷惑,“三殿下的软肋是什么?”   “那得问他自己了。”云霄勾起唇,扭头瞧见地上已经处理的差不多,拂了拂衣角,起身对宫女道,“时辰也不早了,传膳去王妃那吧。”   宫女行过礼,又托着盛满灰烬的火盆出去了。   裁风宫并不大,从书房到主殿就几步路,但胜在临湖而建,风光独特,一打开窗户就能见到鱼游浅底,群虾嬉戏,令人心情舒畅。虽然聂灵风还是无知无觉,云霄也不在意,依旧每天抱着她观景习风,耳鬓厮磨。   一进门,看见窗边的那道倩影,云霄的唇角就止不住向上扬,脱下貂皮大麾,趁着朵芙接过的间隙问道:“王妃今日怎么样?”   朵芙把大麾抱在怀里,屈膝道:“回王爷,和素日一样,用过早膳王妃就坐在那儿,只是昨夜下了雪,有些凉,奴婢怕皇妃染了风寒,就把地龙燃得旺些,还添了件狐裘。”   云霄满意地点头道:“本宫知道了,都退下吧。”   “是。”   待人都退去后,云霄先在地龙前熨暖了身子,寒气散了才坐到聂灵风风旁边,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地在额头落下一吻。   “灵儿,饿了没有?”   聂灵风不作声,默默地看着湖边残雪,动也不动。   云霄继续哄着:“下午无事,为夫带你出宫走走,洛城很漂亮,红砖绿瓦,铁树银花,郊外有个农庄,开满了你最喜欢的白色风信子,我们去摘一些回来,种在宫里,每天都能看到,好不好?”   话落,精致的菜肴陆续呈了上来,分量不多,菜式简单,全是西域风味。   “第一次见你,你坐在胡人的烤肉摊,手里抓着一大串肉,吃得十分欢畅,当时我就想,怎么如此美丽文静的姑娘,却能和男人一般大口吃肉喝酒?结果你用流利的□□话说,“枉类诗中仙,不知天外天”,把我噎得够呛。”   说着自己都笑了,他执起筷子,把烤得金黄香嫩的心尖挨个剔下来,送到她的嘴边,看着她一点点嚼碎了吞下去。   “这是你喜欢吃的红柳炙心尖,是新来的厨子做的,还合口味吗?还有这胡蓉雪蛤,是专门从西域采了运回来的,一路快马加鞭,还新鲜着呢。”   无论他说什么喂什么,她都照单全收,只是从不看他,漫无焦距地盯着某个地方,像是被抽了魂,堪堪维持着身体机能的最低运转,没有思想,与世隔绝。   一旦病了,是最让人胆战心惊的,她不会喊疼,往往病得厉害了才能瞧出端倪。有一次,云霄离开王府几日,一进门就迎上她昏倒在地,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召了御医来,才发现烧了两日有余。   整整半个月,又是针灸又是灌药,病是好了,人也瘦得脱了形。云霄心如刀割,向来宽厚待人的他,重罚了所有奴才,并决定再也不让她单独留在家里。   后来,他找到一个祁善的女子,便带了回来。本是同胞,见到昔日美丽动人的公主变成了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朵芙涕泪交加,越发尽心尽力地伺候,耐心细致,旁人都看在眼里。   尽管如此,每日的进食与沐浴,云霄从不假手于人,唯恐吃的多了或着凉了让她难受。   “来,再喝最后一勺汤,喝完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出发,好吗?”   聂灵风乖乖饮下了汤水,任由云霄温柔地擦拭着唇角,然后在软软的发丝间吻了吻。   一个时辰之后,一辆小巧的马车安静地驶出了碧落宫,穿过繁华喧阗的大街,从西门出了洛城。   沿着官道向西,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滴翠农庄。   农庄大致分为三块,畜牧、养花及植树,各区域相隔不远,大小有别,养花的那块地是最小的,但风景却最漂亮。   庄主正好携着几位掌柜出来巡视,见到车辇停下,纷纷躬膝行礼。   “滴翠农庄庄主刘致及各个掌柜,见过贵人。”   帘子掀开,云霄一跃而下,站定在他们面前,饱含兴味地问:“贵人?从何而知?”   他向来不喜欢排场,这次出行选了辆最普通的马车,一马双辕,前头坐着换了行头的禁卫军和朵芙,从哪儿看都是寻常的富裕人家。   刘致又行了一礼,恭敬地答道:“从这马掌而知。”   云霄低头一看,不禁拊掌而笑。   市集上的马掌一般都是铁打而成,而他们的马掌是精钢做的,明摆着是皇室贡物。这庄主不仅眼尖,还答得很隐晦,他身后的掌柜个个茫然,显然不知内情,这让不想透露身份的云霄甚为满意。   他稍稍侧过脸,禁卫军会意,上前说道:“庄主,听闻你这有风信子花圃,我家主人想游览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刘致笑道:“自然方便,只是前方泥土松软,车马不宜,可否请诸位移步前行?”   云霄没说什么,转身从马车里抱出了聂灵风,初初只见厚实的白狐大麾把人包得严严实实,直到双脚落地抬起头来,农场的人都被这饱含异域风情的面孔惊了一跳。   刘致反应最快,心里打了几个转就明白了,立刻垂首低眉地道:“贵人们请随在下来。”   云霄颔首,揽着聂灵风走在前,禁卫军和朵芙亦步亦趋地跟着,机灵的小厮一溜烟儿牵走了马车,很快大门前就没了人影。   农庄取名滴翠,倒也名副其实,酷寒深冬,庄子里居然绿意浓浓,难见枯藤老树,回廊的转角都放置了盆景,腊梅坼,山茶灼,露甲烈,水仙负冰,在一片素白中尤为出挑,看得人心里都亮堂了起来。   经过牧场之时,不见牛羊只见栅栏,白雪在空荡荡的水槽半融半积,涓滴湿润着光秃秃的草地。   朵芙奇怪地问:“庄主,牛羊都去了哪儿?”   刘致指了指不远的山丘。   朵芙瞪着眼珠子看了好久才发现,原来以为是积雪的山头,满满的竟都是小羊,只是动作很小,一时没看出来。   某个掌柜道:“每天清晨,牧童都会赶着它们去山上,吃饱了,自会沿着山路下来,贵人若是在此用晚饭,兴许能见到它们。”   聂灵风也向山上看去,只是片刻,又空洞地转回了头,云霄抚了抚她的脸,继续牵着她往前而行。身后众人虽对她这怪异的举动感到不解,却不敢随意表现出来,只低了头跟在后面,惟有刘致活跃着气氛。   “呵呵,这山上的牛羊哪会有桌上的好看?不像那春花秋月,放在哪儿都是有韵味的。”   “庄主这话说的极是,花圃还有多远?”朵芙笑嘻嘻地问。   刘致一指前方,“穿过这条长廊就到了。”   缓步而走,眼前豁然开朗,在见到美景的一瞬间,云霄已觉不枉此行。   独立万槁中,冰胶雪垂垂,当其自英华,造物且霁威。   雪融之时正是最冷,但若能埋身花海,颊边之风变得清香,碎雨露水变得甘甜,便胜过一切。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她冰冷的掌心渐渐有了温度。   他轻扫袖袍,身后众人悉数退远,留下这一方净土,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慢慢地沿着花丛小路走入,一袭白衣的两人,逐渐溶入了白色的花海,浑然天成。   羽帽被风吹开,云霄将她的乱发掖到耳后,弯腰折下一小朵风信子,斜插在鬓间轻轻摇曳,衬得肤如凝脂,流风回雪,恍若天仙。   他颀长的身躯微微前倾,雪色长衫的下摆拢住了她的裙裾,诉说着旁若无人的亲密。   “喜不喜欢?”   她茫然,脑海中一片空白,却似这膝间的花儿,耀人眼犹不自知。   “这些莫名其妙的执着,到底是哪儿来的呢……”他抵在她肩头自言自语,“明知你听不到,感受不到,我却一直固执地做着自认为你会喜欢的事。”   他拉着她蹲下来,视线齐平,翻腾的白浪就像没了尽头,一层又一层,向远方延伸,散开的花瓣酿起一场花雨,落在衣襟,落在脸颊。   “若说这世间还有能让你欣喜的事,莫过于一洗国仇家恨了吧,我不是不懂,我只是太自私,自私得只想与你相守,不想离开你。”   他捧起她的手,拈开花瓣,抹去残留的冰晶,贴在自己的心脏处。   “可这是我的罪孽,不该应在你身上,若你能好起来,哪怕万箭穿心,也是我的归宿。”   轻叹一声,揽她入怀,再没有言语。   若他此刻能拉开她一些就会看到,混沌佳人,神觉初醒,眼中升起了复仇之焰,熊熊燃烧,映红了整片花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先一步离开裁风宫的云霁去了靳妃那儿,说是躲着,到底还得去,毕竟是自个儿的母妃,若念叨能使她安心,他硬着头皮听上一天也是情愿的。   行至月眠宫,门口明晃晃地停着金色龙辇,总管太监范德玉候在边上,见他来到,率一干人等上前见礼。   “奴才见过三殿下。”   云霁略一抬手,问道:“父皇在这儿吗?”   “回殿下,皇上来陪娘娘共进午膳,将将才到。”   云霁颔首,“那本宫就不进去了,无须告知父皇与母妃。”说罢抬脚离开。   “奴才恭送三殿下。”   月眠宫内,靳妃自是不知儿子主动前来“受训”过,正与皇帝吃饭谈天,很是融洽,只是说着说着,免不了又想到这事,忧上心头,不自觉停了进食。   皇帝见状便问:“暖儿,可是不合胃口?”   靳妃摇摇头说:“不瞒皇上,霁儿伤未痊愈,刺客仍潜伏在暗处,让他留在洛城,臣妾一想到此,甚为忧思。”   闻言,皇帝也搁下了玉箸,一只手覆在柔荑上,温声安慰着:“你且放宽心,宫里守卫森严,出不了岔子。”   这番话当然劝不动靳妃,她竖着柳眉嗔道:“再森严还不是弄了一身伤?”   皇帝皱起眉头,威严顿显,“食不言寝不语,身为长辈没个正形,先用膳,霁儿的事过后再说。”   靳妃出奇地没跟皇帝唱反调,默默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溪日端着红檀木托盘进来,上面放一只玉碗,盛着漆黑浓稠的汤药,靳妃看也没看,接过来掩面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眼瞅着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近来不是改食药膳,怎么又喝起药来了?”   靳妃就着溪日的手漱了漱口,然后拿帕子擦去唇角的水渍,硬是没作声,一旁的溪日忙福身道:“回皇上,娘娘这几日彻夜不得眠,连发了好几次心悸,吃了药才控制住。”   皇帝眼中隐现怒色,声音也沉了几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操的是什么闲心!”   靳妃熟视无睹地反问:“自个儿的孩子不管,难不成去管别家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皇帝气得拍桌子,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怕惊着她,念头一起,到了手上只剩三分力道。   靳妃见此心里一甜,嘴里却凉凉地请着罪:“臣妾言语冒犯圣上,罪该万死。”   说着就要跪下,被皇帝一个拖拽到了怀里,她也不反抗,垂眼扫过朝服上精致的五爪金龙,靠着起伏不定的胸膛,知他定是气得不轻。   “都下去。”   皇帝一声令下,屋子里顿时撤了个干净,他叹口气,凝视着靳妃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道:“非得气死朕你就称心了。”   “臣妾冤枉。”   这天下敢用后脑勺对他说冤枉的恐怕就此一人了,皇帝好气又好笑地扳过她的身子,不留情面地揭穿道:“二十多年了,你这喝药的戏怎地百试不爽?有话便直说,日熙宫还摞着一人高的折子等着朕去批。”   靳妃顿时面红,想到要说的话,也不再闹气,正色道:“皇上,他们查的清秋阁阁主,是不是……那个人?”   皇帝的表情有些凝重,握住了她的手,却没有看她,“朕本不欲告诉你,不想你如此敏锐。”   靳妃笑了笑,全然不在乎地说:“皇上,那件事已过去多年,臣妾是个豁达的人,不会因此失了乐境,臣妾的心很宽,也请皇上的心宽些。”   皇帝勾了勾唇,转瞬又沉进了往事之中,“当年她护卫皇子有功,朕欠她的情义,是以当她要求赐婚兰卿之时,朕几乎立刻就答应了……”   靳妃掩口惊呼:“那兰宁便是……”   皇帝点头,房间内突然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有时陈年旧事的重现,并不代表着喜悦,它可能将某些看不到的阴暗面通通挖出来,然后连成线,一步步摧毁你的生活,让你沦落无底深渊。   在皇帝与靳妃印象中,清秋阁在夜清秋死后便解散了,多年未有所闻,如今突然出现,多半是他人假借其名义作乱,但兰宁毕竟是夜清秋之女,尚有嫌疑,不得不防。   “若霁儿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定会知晓当年之事……”靳妃忽然慌张起来,脸色变得雪白,皇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别紧张。   “朕已将此事交给霄儿处理,他知道该怎么做,霁儿不会查,亦查不到。”皇帝语气十分笃定,“至于夜清秋之女,朕尚要观察,此事明晰之前少让霁儿与她接触,这也是朕让他留在洛城的原因。”   靳妃抬起头道:“皇上,臣妾认为,夜清秋为人坦率仗义,兰宁亦不像工于心计之人,这其中定有误会。”   皇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起身揽着她到睡榻边,顺手扯来薄毯覆在身上,打趣道:“你不是担心霁儿的安危吗,怎的反倒帮起别人来了?”   靳妃张了张口,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若让他知道霁儿已对兰宁上了心,只怕会勃然大怒吧?   见她脸色不佳,又半天没说话,皇帝只当她累了,便道:“陪朕睡会儿吧,朕这几天着实累得紧。”   靳妃这才注意到皇帝眼下一圈乌青,鬓边白发似也多了几根,不禁自责起来。这些天净想着霁儿的事,反倒忽略了他,于是也不再出声,静静依偎在他臂弯,不久二人便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竟已近傍晚,身旁早已人去被衾冷,唤来溪日,说是皇帝走的时候吩咐不要叫她,由得她困顿到现在。   身体的疲惫是缓解了,心头依然沉甸甸,思来想去,还是让溪日去叫了云霁过来用膳,等了许久,溪日来回禀,三殿下出宫了,去了洛城的驿站。   “他去驿站做什么?”   “回娘娘,殿下身边的小安子说,好像是去寄个物什。”   靳妃眉头微蹙,心里泛起了嘀咕,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东西,非得这个节骨眼儿出宫,连贴身太监也不带,简直胡闹,最好燕夕那几个跟着,不然回来可得说他一顿。   走到宫门口的云霁忽然耳朵发痒。   守卫见到他来,纷纷单膝跪地:“见过三殿下。”   他随意一扬手,“免礼。”   副统领沈自平按例询问道:“殿下,可需为您配备侍卫与马车?”   “不用,本宫……”   “三殿下。”   这熟悉而清冷的声音让他几乎立刻回过了头。   那人静静地伫立在五米开外,藕荷色宫装在身,粉黛未施,一支通体碧透的玉簪束住了大部分青丝,耳后微露边角,既雅致又利落,倒是她一贯的风格。   他不禁回想起数月前的那个寒夜,她也是这样站在自家大门前,孑然一身,无波无澜,静得几乎冷漠地看着他,却让他心念沸腾。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适当的距离点,既可以将她一览眼底,又不显得唐突。   “兰将军?”   她婉身,淡淡地叙述着来意:“不日即要归京,岳军医恐无法继续为殿下看诊,托我将此药奉于殿下,望殿下早日康复。”   她递出一枚袖珍的梅花纹瓶,云霁定定地看了几秒,却不接。   “岳军医不是别无他法么?”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说话,微微凝眉,想要看穿他的用意——这事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云霁又开口道:“我要去城中驿站走一遭,兰将军可愿同行?”   她自是不愿,只是众目睽睽,她怎能公开忤逆皇子?   “微臣遵命。”   他何等敏锐,凭这四个字就知道她不太高兴,也不作声,转身领路在前,唇边噙着一丝极细的笑意。   走出宫门老远,还能够听到守卫的喁喁私语,什么殿下态度特别、自称都不用了之类的话,她深吸一口气,生生忍住了回头瞪视他们的冲动。   前方挺拔的身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两人默默地穿过了长街,始终一前一后,没有交谈,最后是云霁停下了脚步,等她走上来并排而行。   “前些天婧姑娘上你那去了?”   “是,尚仪奉皇上之命前来封赏,微臣受之有愧。”   非常标准的官腔。   云霁忽然侧过脸,郑重地问:“可有为难于你?”   这下兰宁彻底愣住,异样的感觉流过心头,连官腔也忘了打,“……并不曾。”   他满意地颔首,不知是因为这答案,还是因为她没了防备。   兰宁只觉落在了他的话圈里,浑身别扭,于是主动转开了话题,“这些日子微臣受雪辰姑娘照顾,未曾好好谢过殿下,如今也该完璧归赵了。”   “也好。”云霁笑了笑,像在意料之中。   “这是鸢儿研制出的新药,可媲美番禹的璇玑丹,或许会有不同的效用,殿下不妨一试。”   云霁手掌拂过,带走了药瓶,留下一片燥热,她立时将手拢在了袖子里,掩饰着微微渗汗的掌心。   “岳军医有心了。”   谈话一度中断,取而代之的是街市小巷里民众的偷看与私议,兰宁想也不用想,定是自己的宫装太打眼了,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宫里来的,这般招摇过市,实在难受。   玉容浮上淡淡的郁躁,脚步愈发快起来,恨不得直接轻功飞到驿站。   “不要急,再转两个弯就到了。”   兰宁滞了滞,面无表情地说:“早知要与殿下出宫,我定会换身普通行头,若因我而冲撞了殿下,兰宁先替他们赔个罪。”   云霁笑了笑,眸光深邃地摇着头:“人之所向,非裳之故。”   兰宁噤了声,不知该说什么,突然,转角的巷子蹿出个老婆子,衣衫褴褛,眼睛半闭着,提个竹篮,踉踉跄跄地撞过来。她连忙侧身,老婆子失了阻力,眼看要撞到摊子的棱角上,兰宁及时反手一拉,稳稳的扶住了她。   老婆子亦吓得腿一软,反应过来后连连道谢。   “老身老眼昏花不识路,多谢小姐援手,多谢……”   “婆婆客气了。”兰宁松开手,见她无事,略一点头准备离开,却被她叫住。   “小姐留步。”她喘着气抓住兰宁的衣袖,使劲眯着眼凑近了观察二人,“恕老身冒昧,观小姐与公子,龙腾凤舞,相辅相成,实乃善缘之相。”   兰宁先是一惊,而后羞恼,脸色冷了半分,道:“婆婆,请莫要乱说。”说完就往前而去,也不管他人是什么表情。   云霁看着这一幕真是哭笑不得,刚要追上去,却听得她叹气道:“心地良善,奈何命格带煞,终究要吃亏……”   他脚步一顿,脸上也有些不悦。   那婆子嘿嘿一笑,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把手里的篮子递到他跟前,道:“公子若是不信就挑一个吧,老身所说是真是假,自会见分晓。”   只见那篮子里全是红色的小锦囊,用黄色丝线封了口,端的精致,与这婆子破破烂烂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云霁双指一探,随意夹了个锦囊上来,顾不得打开,眼瞧着兰宁已走远,便道:“婆婆好生小心,告辞。”   听脚步声慢慢远去,那婆子还在自言自语:“你追,我跑,哈哈,这时光啊,一晃眼就过了……”   待云霁追上了兰宁,细看之下,眼底仍有愠色,他无奈地劝道:“无须放在心上。”   兰宁忽然停住,嫩白的脸颊仿佛近在咫尺,樱唇微张,几乎让他失神。   “殿下,到了。”   他一怔,仰首一看,硕大的两个烫金字印在匾额上——驿站。   没说完的话也只能就此搁下。   “你在此稍候。”   他拿的像是一幅画,上好的紫檀木长盒装着,边角隐约露出些暗黄缎子,中间系一根黑带,保护得严严实实,似十分宝贵。   不知是什么画,要寄去给谁……   她倏地醒神,这些不是自己该想的。   天空骤然飘起了小雪,她仰头,不自觉地伸手去接,有落到脸上的也不抹去,像不觉得冷。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忽然被遮住了,留下带着褶子的奶白色,跃上一朵剑兰,支着褐色的杆子。她转过头,云霁持伞的手就在跟前,凤眸里闪过一道奇妙的光芒。   “下雪了,回去吧。”   她没有动,想起了很多年前看过的一个话本,最后的结局里,书生也是这样出现在小姐面前,他说,买油纸伞的钱有了,我们一起撑着走罢。   最后也不知走没走,像是没有写,又像是记忆模糊了。   “怎么了?”   云霁的手缓缓覆上,离她的脸颊只差一厘,她从迷茫中蓦地惊醒,焦距落在他炽热的目光里,不禁退了一步,裙裾缠在马厩的围栏上,身子被勾得一跄,失去了平衡。   他及时揽住她的腰,等她站好了把伞递给她,绕到她背后,弯下腰把勾住的烟罗轻轻解下来。   “小心些。”   她只觉左半边脸快要烧起来,心里搅成了一团浆糊,不知是什么滋味,连“谢殿下”三个字似也卡在了嗓子里,到了嘴边,变成状若无事地问:“殿下的东西寄走了?”   “嗯,约莫除夕就能到天都城了。”云霁从她手里接过伞,举在两人之间,依旧往她那边倾斜。   “天都城?”兰宁有些奇怪,随便差个人跟着大队伍带回去都比这快吧。   云霁温柔地笑着,谈到那幅画,语气愈发软了三分:“我留在洛城,心里放心不下,无以弥补,唯有遥寄薄礼,愿在除夕博得她一笑。”   听他的口气,那人多半是靳妃吧,深厚的母子情意让她无端的羡慕,她由衷地说:“靳妃娘娘收到礼物定会很开心。”   云霁忽然朗声笑开,浑厚的中音引得行人纷纷注目。   “殿下?”   好半天他才止住笑声,灿若星子的双眸粘在她身上不肯挪开,像注视着一件珍宝,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两个音节:“无事。”   兰宁暗自想着,这个云霁,今天真是怪透了,“殿下安排专人送回去,不是更为安全准时吗?”   “不,我不想让他人知道。”   云霁眼底涌现她看不懂的东西,俊容温柔似水,汇成一条河流,缓缓将她包围,将她淹没,她的神思瞬间变得清澈,无力地漂浮着,溶入他的世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你不想失去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永世莫放。”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      漫长的祭天之行即将踏上归程。   在岳梦鸢看来,兰宁这两日除了给晨雾、朝露买礼物,并且将雪辰遣回云霁身边之外,几乎什么也没干,连晨间与樊图远的比划都省了,青棱已挂在墙上好几天。   她只当所有人都跟她一样盼着回去,情绪兴奋到什么都不想做,甚至在出发前一晚,躺在床上翻滚了大半夜,硬是没睡着,第二天鼓着对熊猫眼出来,精神萎靡。   “昨晚又去霜绛宫蹲燕夕了?”   岳梦鸢受了刺激般地弹起来,大声道:“才没有!是没睡好!”   外头清点行李的樊图远诧异地看过来,她缩了缩脑袋,不吱声了。   兰宁嘴角弯出个细小的弧度,“一会儿我和图远骑马,你去马车里睡会儿吧。”   说着,岳梦鸢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了水,屁股往大箱子上一坐,恨不得就地开睡。   “阿宁,还要多久才能上车?我好虚弱好虚弱好虚弱……”   “快了。”   兰宁走出去,把已经清好的小件一样样搬上门口的马车,恰好碰见年尚书一家出来,她微微福身示意,没想那年锦墨瞧见了,捏着手帕一阵惊呼。   “呀!姐姐你受伤了,这些事情怎的不叫侍女去做?”   兰宁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手的地方袖口滑下一半,露出了坠崖时的擦伤,表面一大片很是吓人,其实伤口并不深。   她拢起袖子,停下手里的事情,道:“劳年姑娘关心,这点小伤并无大碍。”   这已经是很客气的讲法了。   身为将军,本就没有普通大家闺秀的娇气,道不同不相为谋,无需多说什么。   可惜年锦墨并不会意,继续殷勤地示好:“柳儿、松儿,快去帮兰将军把行李都担来。”   兰宁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为什么这朝廷里的多数人都以强迫他人为乐?   “多谢年姑娘好意,在下已将所有东西整理完毕了。”一个低沉的男生忽然从后方传了过来,兰宁扭头一看,是提了两只大箱子的樊图远。   他把箱子挨个塞进马车摞好,然后拉下车帘拍了拍手,确是弄完的样子,见状,年锦墨只好点点头不再说话,缩回了马车里。   等一行人走远,樊图远才转过来训道:“鸢儿那臭丫头呢?这里一大半都是她的药具,她不来搬,倒叫你这个病人来搬。”   “你也被那年小姐感染了?”兰宁似嗔似哄地说,“鸢儿没睡醒,别叫她来了,省的回头磕了哪儿。”   “她跟那燕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突发奇问,兰宁一时也不知怎么说,只好把问题又推回去。   “你怎不自己去问她?”   樊图远双眼一瞪,“问的出我还来问你?”   兰宁叹了口气,只道:“回京你就知道了,到时我再同你细说。”   现在都住在宫里,近有三殿下,远有皇上后妃,她不敢闹的太大,等回了京郡,天高皇帝“远”,凭这丫头的本事,铁定给天都城里的燕府闹翻天。   说曹操,曹操睡得正酣。   樊图远黑着脸瞪着毫无睡相的岳梦鸢,弯下腰一把抱起她,像塞箱子一样塞进了马车,顺手抖开一床被子,卷了个严实。   “你看看,这像个什么样子!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吗?”   兰宁抿着唇,明眸露出一丝笑意,拉起樊图远走向马厩。   “你就随她去吧。”   碧落宫的另一边——   “殿下,时辰到了。”   “替本宫更衣罢。”   霜绛宫里,宫女太监有条不紊地穿梭内外,房间里的摆设原封不动,一切如常。   云霁一早就在书房看书,小安子守在门口,偶尔进去换上一盏热茶,除了门扉噏动,再无其他声响。就这样静静地过了半个上午,终于有宫女来禀报,所有车辆已汇聚在景天门,再过一阵便要出发了。   正主儿却是不急,一卷牛皮书在手里来回翻转,生生拖慢了宫女为他更衣的速度,当最后一根束带系好时,宫女怀里的旧衣忽然掉了个鲜艳的东西下来,小安子眼明手快地拾起来,捧到了云霁面前。   “爷,这东西……”   云霁抬眼一看,竟是前几日从老婆子那抽的锦囊,一直扔在外袍里,忘得干干净净。   那宫女吓一跳,以为自己误摔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忙跪下道:“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云霁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宫人依次退下,云霁坐回书桌前,缓缓扯开黄色丝线,倒置空中,落下一张纸条。他卷开摊于掌心,四行蝇头小字汇成一首诗。   整首诗读完,他脸色剧变,捏着纸条的手竟微微颤抖。   不过片刻,他轻笑出声,隔空弹指,纸条飞入炭盆中,霎时没了踪影。   “好一个善缘啊……”   门外的小安子听到自己主子的笑声,正奇怪着,门倏地开了,云霁一脚迈出来,面若春风,愉快地说:“走吧,本宫去送送他们。”   小安子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   殿下这是怎么了?   景天门前。   各种颜色的车马无数,拧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官道上,两旁的禁卫军是坚硬的龙鳞,铮亮的盔甲反射着光芒。   喧嚣中,随处可闻欢声笑语,诉说着归家的欣喜,尽管路途还有几天,有的小姐少爷已经按捺不住,开始计划着诗书会友、郊外野游了,连云霭也遣了侍女来询问兰宁,回京后要不要参加符国夫人的赏花宴。   四周耳目众多,兰宁只好说回去再说,那侍女也是个难缠的,一张嘴开出了花,有种不答应便不走的架势,不知是奉命还是想邀功,弄的兰宁隐隐头痛。   眼角忽然掠过一抹熟悉的影子,她趁机福身请安,打断了侍女的喋喋不休。   “微臣参见三殿下。”   云霁伸出手托着她起来,继而看向一旁的侍女,问:“这不是小七的大宫女?在这做什么?”   “回殿下的话,奴婢奉公主之命,前来邀请兰将军参加十三日符国夫人的赏花宴。”   “哦?”云霁转过头,“兰将军与符国夫人相识?”   兰宁轻描淡写地说:“微臣不知是何人,亦不曾会面。”   “那就改日再说。”   他眸光轻扫而过,淡淡的威严让宫女一僵,再不敢多说一句,悻然退下。   兰宁松了口气,适当地表达着谢意:“微臣不善言谈,让殿下看笑话了。”   云霁剑眉一挑,似有些惊喜,这清冷又别扭的姑娘,几时这么好言好语地道过谢?   “将军自有过人之处,此等小事无须在意。”   兰宁错开了视线,道:“殿下往哪而去?”   他怎么听着像是在赶人?   “本宫刚从母妃那儿过来,想着昨日服了军医的新药效果不错,特地过来走一趟。”   兰宁点点头,想到岳梦鸢还睡着,便道:“微臣代岳军医谢殿下夸奖。”   见她没提岳梦鸢人去哪儿了,云霁也没问,只道:“请将军代为转告,本宫已备下厚礼,军医不日即可见到。”   “微臣省的。”   她觉得这话十分奇怪,又说不上来奇怪在哪,不免抬头看了看云霁的神情,温文尔雅,如沐春风,一如既往,像是自己生了幻觉。   沉默片刻,不知不觉已站了一会儿,引来周围贵族小姐们的张望,有大胆的已经撩起了裙子,不顾家中嬷嬷的阻拦,正要下车往此处来,一慕三殿下的风姿。   云霁负手而立,颀长的身体投下模糊的影子,不动声色地看着兰宁,果然,她迫不及待地拱手道:“车队即将出发,微臣还要去前方巡路,就此拜别殿下,愿殿下……早日归来天都城。”   尽管只是客套,浅浅的喜悦袭来,如同涨潮的海岸,被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等到完全淹没,沁凉中尝出了蜜的滋味。   他笑了,濯濯如春江月,招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幽深的黑眸却牢牢地定在她身上,俯身至耳边,旁若无人地低语。   “本宫祝将军一路顺风,来年,我们天都城见——”   热气稍纵即逝,留下滚烫的耳垂,仿佛一把火烧到了心里,让她结冰的心房剧烈颤抖,一句话说不出,眨也不眨地瞪着他。   看着那无助又抗拒的眼神,他的心一软,松开了无形的钳制,退后两步,毅然转身离开,“呼啦”一声,披风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挺拔的身躯转瞬消失在她视线中。   慌不择路的小姐们赶到,有愁叹,有顿足,有怒视,衣物摩擦得悉索作响,在耳畔环绕不去,然而她的脑海只剩一片空白,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幻羽不耐地跺了跺蹄,被锁在皮袋里的幻宝也偷偷伸出大尾巴,扫着她垂下的手指,痒痒的触感终于让她回了神。   面对众女羡慕或嫉妒的神色,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揽过辔头,径自驾马穿过人群。那些人惧于她的冷色,不敢上前阻拦,只在嘈杂中低声议论着。   “哼,不过一个四品的武官,哪来这么大的架子!”身穿鹅黄锦缎的小姐声音最大,引起众女纷纷附和。   “郡主说的是,怎么说大家都是官家小姐,互相见个礼总没错,可她看也不看我们,这般桀骜的姑娘,我真是第一回见。”说话的是左都御史之女霍挽晴,精致美艳的脸上挂着浓浓的不屑。   “几位姐姐莫要如此。”另一位小姐走上来,美目流转,一袭白绸绣青竹的对襟连衣裙衬得人比花娇,“若是被她听到,扭头说与三殿下,咱们可吃不了好果子。”   “她敢!”首先开口的小姐怒喝道,“一介小臣,也敢挑本郡主的是非?!”   早年镇南王李懋因战功被封为异姓王,后一直居于京中,安分守己,忠心耿直,其女玉致幼时丧母,他多般娇惯,养成她娇蛮跋扈的性子,仗势京郡,年方十九仍未说亲。   “姐姐莫急,话不是这样说……”   几位小姐围成一团,不知说了什么,竟笑了起来,不远处一块杏黄色的车帘“唰”地拉下来,里面的倩影靠回车壁,安静地闭目养神。   坐在车头的丫鬟听到声响,悄悄探了个脑袋进来,问道:“小姐,怎么不听了?”   年锦墨并未睁眼,反问道:“有何好听?”   柳儿搔搔脑袋,说不出个所以然。   “兰宁现下风头正盛,自会有人贬她,不过,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她轻挑菱唇,“不过是个乐子,看不看都无所谓。”   “可是族长大人不是想让您嫁给……”   “三殿下?”年轻的脸庞浮起哂笑,“族长老了,有些事看不透了。”   小丫鬟仍是不明所以然地望着她。   “年家是大族,祖父曾经官拜太师,除开我父亲,仅直系就有四位身居要职,更别提旁支了。这株参天大树,早就被皇帝盯上,我若还嫁了宠妃的儿子,只怕年家倒得更快。”   她睁开眼,媚眼如丝,红唇欲滴,一颦一笑都露着娇软,乍一看,与平时憨直示人的小姐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选择嫁给谁,不光为了押宝皇位,更要让所有人都对年家失去戒心,这样我年家几十年的基业,才能继续在这□□盘根错节下去……”   “这么说,小姐已有了合适人选?”   年锦墨笑了笑,掀开帷裳,目光落在远处,那所有宝马香车中唯一双人共骑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      出于感恩之心,兰宁一路上多有照拂靳妃的车队,可直到进了京郡抵达天都城,黑衣人再也没出现过。   一路舟车劳顿,好容易应付过百姓的夹道围观,把皇帝一行人安全地送到了宫里,已到了傍晚,兰宁和岳梦鸢回了将军府,樊图远回了龙府。   晨雾和朝露两个丫头高兴得不行,着厨娘做了许多菜,神仙鸡、珍宝口蘑、绣球干贝、凉拌野菜、片皮黄金鸭等等,都是兰宁爱吃的。   兰宁正发愁这一桌子菜怎么消灭,忽闻有客到。   “将军!”   这大嗓门一听就是蒙疆,一个人走在最前头,急火火地冲进门来。   兰宁双眸微亮,“你们怎么来了?”   身穿枣色直裾深衣的司徒辰从后方迎上,呵呵一笑道:“虽然收到了图远的书函,我们还是去城门迎接了,见到将军完完好好,心才落地。”   兰宁心头一暖,道:“多谢大家关心。”   蒙疆忽然大吼一声:“喂!那是谁!怎么一个人在偷吃!”   想都不用想,正是岳梦鸢。   她一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到美食两眼放光,饿虎扑食似地扑上去,趁他们聊天吃得正欢,本以为没人管她,结果被蒙疆这个老冤家抓了现行。   放下筷子,她阴测测地转过脸,一副要拼命的样子,道:“是本大爷在偷吃,你有意见吗?”   蒙疆卷起袖子走过来吓唬她:“臭小子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岳梦鸢瞪着他手臂上的肌肉半晌,吞了吞口水,慢慢地侧出半个脑袋,冲着门口假作哭喊:“阿宁,老蒙欺负我——”   “嘿,你是不是个男人!还找帮手?!”   “行了行了老蒙,将军好容易回来,已经很累了,都坐下好好吃饭吧。”江暮推着蒙疆把他按到对面的位子上。   一群人边吃边聊,岳梦鸢像个说书的一样,把事情经过说得天花乱坠,着重突出了自己的妙手回春,听得大家好气又好笑,连连摇头。   兰宁安静地拨着饭,任她瞎扯得口水四溅,丝毫不影响食欲,岳梦鸢是顽皮了些,却知分寸,不该说的话是断然不会乱说的。   席间还谈到回京后的生活,各人反应不一,江暮与家人共聚天伦之乐,自是开心不过;司徒辰没有亲人,曾游历四方,随处可为家,没什么不习惯;倒是蒙疆,一天闲得发慌,浑身不舒服,完全没了当初想回家的冲劲。   他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问道:“将军,我们几时回韶关?”   岳梦鸢呛声:“也不知是谁哭着喊着要回来……”   蒙疆瞪她一眼没说话,等着兰宁的答案。   “折子我早已备好。”   此话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最出奇的当属岳梦鸢,本以为反应会最强烈,她却没事人一样吃好喝好,不经意抬头,发现兰宁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看我干吗?哼,我早算计好了,这座大山不是一两天能铲的动的,本姑娘多的是时间跟他耗,不在乎这一会儿。”   “可借靳妃之名留下来。”兰宁淡淡地给出了建议。   “那怎么行!”岳梦鸢差点噎住,指尖一一点过在座的人,“我可是你们的坚强后盾呐!”   兰宁饮下一口汤,将汤匙轻轻放下,道:“我问过图远,他亦是这个意思。”   岳梦鸢小手一挥,十分坚定地说:“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   旁边几个人听得云里雾里,大致明白是什么事,一时之间心思各异,尤其是江暮,这一举动亦使他萌生退意,只是如何走、走后以何为生都是问题,须得从长计议。   兰宁也不再多言,某种程度上岳梦鸢跟她是一类人,单独把她留在宫里他们也不放心,现在可省去不少后顾之忧。   “那就这么定了,大家有事尽快完成,年后我们整队回韶关。”   蒙疆摸了摸脑袋,黝黑的脸上隐现一抹暗红,“我娘还说过完年给我说门亲事呢,呵呵。”   此话一出,冲淡了离别的忧伤,众人大喜,纷纷询问起是谁家女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像是邻村刘家的小女儿……”   蒙疆祖上是京郡的农户,到了他这一代家里男孩多,仅有的几亩地分不下,恰好碰上朝廷招兵,听说包吃包住还有余粮他就去了。现在弟弟妹妹都已成亲,剩下他这个老大难,趁着归家,他娘就想赶紧给他把亲事定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今时不同往日,黑云骑名动天下,他虽只是个屯骑校尉,年纪大了些,却足以让村里的媒婆踏破了门槛。既有了选择,他娘便放长远了挑,结果看中邻村刘村长家的小女儿。   要说他娘也算是个有见识的农妇,刘家老幺不是地道的美人儿,胜在饱读诗书、温柔贤惠,配蒙疆这莽汉,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刘家那边估计也是这么想,已漏了风给媒婆,只等他们上门提亲了。   “好小子,不声不响地准备成亲了啊!真有你的!”江暮拍了拍蒙疆的肩,与他碰杯。   司徒辰则是掐指算了算,道:“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蒙疆只一个劲地傻笑。   “唉唉唉,老蒙都要成亲了啊……”   岳梦鸢拖长了音调,显得无比怅然,举杯遥敬,一口见底,兰宁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示意晨雾把她面前的酒撤下,顿时惹来她的不满。   “喂喂,人家要借酒浇愁呢!”   蒙疆对她嗤之以鼻:“你浇的哪门子愁?看看你这娘娘腔样,哪个姑娘能中意你啊?”   岳梦鸢一脸“懒得理你”的表情,众人憋笑,司徒辰和江暮早就看出岳梦鸢是姑娘家,涉及到安全,少些人知道为好,是以从未点破。   “明儿个你就回家提亲去,赶着点年前我们就能喝上喜酒了,要等到明年回来,人家姑娘说不准都嫁给别人喽!”   蒙疆听着有道理,越想越不安,干脆一抬屁股站起来,拱手道:“我现在就回村给我娘说去!”   说罢,也不管身后众人的哄堂大笑,涨红了脸匆匆离开将军府。   江暮笑叹:“这急火火的性子啊……天色已晚,怕是出不了城了。”   “哦?怎么不早说?”岳梦鸢闲闲地磨着指甲,“我回去拿了翅膀借给他啊。”   除了兰宁不明所以,其他人全部笑翻。   司徒辰边笑边摇头:“你啊可真是记仇,将军出事那夜他说你一句收拾翅膀,你记到现在。”   江暮认同地点头,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人。   岳梦鸢哼哼两声没说话。   吃完了饭,下人收拾好桌子,朝露沏了一壶香片上来,这时兰宁才问道:“黑云骑最近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回将军,京畿大营又进了两支部队,一支是曾与南方水寇交战的王炽率领的水军,一支是任期已满受调回京的边防军,三军驻于一地,弟兄们又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不免有些摩擦……”   江暮看了看兰宁的脸色,不甚分明,便斟酌着挑好的说。   “无非就是军队里惯有的新兵老兵的矛盾,没太大的问题……”   话没说完就听见兰宁杯子“喀”地一响,磕在橡木圆桌上。   “江暮,我要听实话,不是套话。”   江暮微微滴汗,捅了捅司徒辰没任何反应,只好和盘托出:“自从那两支部队来了后,有事没事过来挑衅,弟兄们一开始当看不见,时间一长没忍住,有几个正要一决高下,被我和老蒙拦在现场,重罚了五十军棍。”   兰宁重重一哼,赫然震怒,“很好,罔顾军令,真是越练越回去了!”   黑云骑一向以军纪严谨闻名,若真在军营里械斗,岂不让人看了大笑话?难怪兰宁生气,亲手训练了三年的军队,如此不成熟,她一不在就轻易中了别人的计。   “后来,洛城那边传来你救了三殿下的消息,京畿大营里的形势也发生了变化……王炽的亲兵再没来找过麻烦,反而在边防军捣乱的时候帮着我们,来回几次,边防军吃了亏不敢再来,大营里总算安生了。”   他这么一说,更加肯定了兰宁心中的想法。   早年王炽跟随云霁出海除寇,之后一直留在东南沿岸,守护屏唐一带,很久以来几乎被遗忘,但他确实是云霁的人。   “边防军的主将是谁?”   “是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叫万树华。”   万树华?兰宁搜遍脑海,找不到任何有关之人,慢着,边防军来自芃阳,紧挨着潞水,潞水以南是……云震的封地。   很好,至今为止,已经有两个派系对她出手了,党争这种事情一沾上身,真是后患无穷,她无暇去细想如何摆脱,眼下还是先收拾了黑云骑要紧。   “明日我去京畿大营走一趟。”   司徒辰由衷地笑道:“将士们见到你平安归来一定很高兴。”   岳梦鸢凉凉地插着嘴:“到时被揍得哭爹喊娘的可就不一定喽……”   江暮坐在低气压环伺的兰宁身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特别辛苦,但为了弟兄们的“安危”,他委婉地建议道:“将军,你伤还没好全,不如……”   兰宁拂着茶盏,眸光蜻蜓点水地掠过,看得他浑身一凛,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就过几天再去罢,反正除夕挨了板子初一也得赶路。”   果然……   江暮心底暗叫不好,厚着脸皮挽回:“不不,我看那帮混小子早该揍一顿了,必须赶紧教训,不然都要翻天了。”   兰宁挑了挑秀眉,平声道:“哦,是吗?”   “是……明天早上我为将军带路。”   “嗯。”   江暮抹了一把汗,已经无暇去理会边上笑得快断气的岳梦鸢,默默地为京畿大营里的黑云骑祈祷,弟兄们,认命吧,早死早超生。   司徒辰之所以一直没出声,是因为他比江暮看得透,四年以来,兰宁第一次离开黑云骑一个月,结果就有几个动乱分子不受控制,在局势紧张的现在,给坚持站回朝廷中立一方的她带来巨大的阻挠。   这其中的利害不是任何人能缓冲得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送走司徒辰和江暮后,兰宁一头扎进了书房。   夜清秋留给她的遗物其实很多,几乎没有任何漏下的,都搬来了将军府,但大部分都是内外功和琴棋书画的册子,有关她生平的事物简直少得可怜,翻了一通下来,毫无所获。   她有些灰心,世事便是如此,从未对她怜悯过,从军非她所愿,当官非她所愿,她从来无可选择,就连娘亲当初为保她一世平安而刻意埋藏的过往,现在也成了一支暗矛,时刻抵着她的软肋。   罢了,再想又有何用,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勉强让自己静下来,她开始回忆幼时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些端倪。   印象中,娘亲唯一提到过家乡的一次,是在她十二岁的一个夜里。   那晚凉风习习,一轮圆月高挂,湛白皎洁,柔和的光芒洒在她稚嫩的手心,调皮得让人捉不住。   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月色。   让人高兴的是她的娘亲也这么认为,她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抱住兰宁小小的身体,轻声却严肃地问她:“娘给你取个表字好不好?”   那时她已懂事,知道当朝女子及笄后方可取表字,但她聪明的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乖巧地点头。   夜清秋似乎颇感安慰,目光投向遥远的月光,又回到她白皙的小脸上,道:“就叫霜儿吧。”   她勾住娘亲的颈项,甜甜地说:“女儿喜欢这个名字。”   夜清秋刮了刮她的鼻子,问道:“光是喜欢可不够,宁儿可知道这来自于哪儿?”   她想了想,老实回答:“不知道。”   孩童心性就是如此,耿直而诚实,猜不到话中深意,不像大人,总是说着隐晦的话,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夜清秋笑了,载着满满的愁绪,若是现在兰宁定会问个分明,只恨当时年纪小,懵懂无知,不能替娘亲分担心事。   “在娘的家乡有个人,他写过这样一首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从前娘亲只觉腻歪又浅薄,现下方懂其意境,却为时已晚。”   她大致听懂了意思,体贴地说:“娘,你的故乡在哪?不如我们明日就出发回去吧。”   谁知夜清秋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似叹似嗟,语调轻得像在飘:“娘的家乡很远很远,回不去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向爹要一辆马车吗?”   夜清秋忽然有些好笑,要找什么理由来哄骗聪慧的女儿呢?当真是自己给自己下套,收不了尾了。只怪这月色茫茫,惹人清愁不思量,多年来刻意的淡忘,一夕溃败,以为放下的东西,完完整整又回到跟前,分毫未变。   耳边倏地传来脚步声,夜清秋面色微凝,道:“下次娘再告诉你好吗?现在很晚了,宁儿去睡觉好不好?”   她借着点头藏起不自然的表情,顺从地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吹熄烛火之后并没上床休息,猫着腰偷偷溜到了窗下。   她知道是爹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支开她,又不想当面忤逆娘亲,只好出此下策。   南苑的拱门下果然出现了人影,踱着方步缓缓走近,素白儒衫,墨色冠带,蓄着细长的胡须,颇有文人的儒雅之美。   在兰宁眼中他们无比登对。   夜清秋本就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口含朱丹,腰若约素,这些年愈发清减,瘦得仿佛一碰就碎,徒惹垂怜,与兰观一起,竟格外相衬,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跟所有画卷不一样的是,他们没有言语交流,对面相立,静得听到了呼吸声。   兰观下意识地看了看天上的满月,冷肃的面容微微缓和,低下头,看见她勾起一抹苦笑,一双秋瞳盈盈动人,与他对视,欲语还休。   他始终没有动作。   这一幕在每年八月十五的夜里重复出现,兰宁开始以为是吵架,细看这些年,想法有了微妙的变化,但毕竟是个孩子,只能朦胧地猜到个边。   今年不同的是,夜清秋率先打破了心照不宣的沉寂,默默离开,脚下的影子还缠在兰观身上,越拖越长,骤然抽离。   突然,她脚步一顿,软糯的嗓音散落在空气中。   “兰观,我从未像此刻一样,这么这么的……想回家……但或许这就是我坏人姻缘的报应,这辈子都无法回去,连死也不能……”   兰观眸底的微光陡然爆裂,灰色迅速蔓延,胸口像被挖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盛夏夜里,凉到极致,没了知觉。   他一字一句地顿道:“就算死,你也得死在这兰府里。”   她毫不意外,轻声叹息道:“年少轻狂,活该付出一生的代价,我无怨无尤,只盼你莫要为难宁儿,待她及笄,就把她嫁了吧。”   兰宁悚然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兰观已经飞快地答了话。   “好。”   随着戛然而止的对话,时光也停在当下,她不曾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在一起,从那天开始,兰观再没来过南苑,两年后,夜清秋去世。   从那时起她就认为,兰观的薄情导致娘亲郁郁寡欢,过早病死,于是心里渐渐升起恨意,盖过了本就淡薄的父女情。   她没有听从娘亲的遗愿出府另住,不记得为什么没有走,好像缺失了一段记忆,直到十四岁,秦梓阁背离了她与兰芮成亲,她极端地自沉宜江,被人救起后,果决地离开了兰家,从此不再来往。   记忆就此告一段落。   直觉告诉她,兰观肯定知道娘亲的来历,但就算她厚着脸皮去问,他也不一定会说,这条路不可行,或许可以换个角度下手……   “晨雾,去把鸢儿叫来。”   “是,小姐。”   岳梦鸢白天都睡着,到了晚上就像打了鸡血,听说西街有集市,蠢蠢欲动,准备去大肆采购一番,回来通宵炼药,一听兰宁找她,立刻就跟着晨雾来了。   一见她这装扮,兰宁诧异道:“你要出门?”   “嗯,没什么事干,去逛逛集市,你找我什么事?”   兰宁把桌上各式的小册子归拢在盒子里,“啪”地上了锁,放回了书柜的暗格中,然后才回过头问:“李太白此人,你可知晓?”   岳梦鸢只觉十分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抽了张椅子坐到暖呼呼的地龙旁,盘腿皱眉苦思。   “啊!”没过一阵,她倏地跳起来,“从韶关回来之后,有天我没事乱窜,到了东街的“颂”会馆,里头一帮文人雅士在闲扯,我听了会儿,听不下去就走了,当时好像听到了此人。”   兰宁微微一震,问道:“此人还活着?”   “唔……”岳梦鸢仔细地回想了下,“应是不在了,听他们口气,颇有恨不相识的味道。”   “可有听到此人祖籍何处?”   岳梦鸢眯起了眼,道:“据说此人大器晚成,以至于很多人不闻其名,他们好容易才查到,他曾居住在湛州一带……”   湛州位于西北边陲,偏远而贫瘠,从京郡走陆路出发,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周才能到,那里生活困苦,环境恶劣,常年遭受北戎铁骑的侵扰。   兰宁神情滞了滞,好半天没动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回不去了,忽然心痛如绞。   那等衰草寒烟之地,娘亲却求归不得,到底天都城是座怎样的牢笼,让她宁愿抛下荣华活于忧患之中?   难道是因为外公外婆还健在?   这个认知让她精神一振,无论如何,湛州是必须要走一趟的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欣赏他的诗罢了。”   兰宁随口一敷衍,平日她素爱看话本与诗词,所以岳梦鸢也没多想,毕竟湛州那种地方,几十年才出一个诗人,也值得瞩目。   岳梦鸢紧了紧披风,站起身来,“你要是感兴趣,明天我们去会馆逛逛呗。”   “不用了,我随口问问。”   她点点头,“那我出门了。”   “晨雾,你陪着她去,早点回来。”兰宁交代着,“是要去药店吗,把幻宝也带上。”   多了两个“拖油瓶”,岳梦鸢反而很高兴,一个提东西一个用来玩,再好不过,立马就答应了。   “那我走啦!”   两人一狐相随出门后,将军府的院子比刚才更静了,兰宁走过去阖上门,然后回到书桌前提起了狼毫,手悬在空中好一会儿,忽然点如坠石,笔走龙蛇,宣纸上瞬间勾勒出一个偌大的字——湛。   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莫说打个来回,就算可以她也不能擅自出京,去湛州的计划只能暂时搁浅了吗……   她扔下笔,心烦意乱。   其实潜意识里早有办法——直接让云霁去湛州,可她根本不愿去想,牵扯的已经够多了,太过倚靠一个人,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樊图远和岳梦鸢那里是万万不能说的,这样就算今后她出了事,也不会连累到他们。孤军奋战的辛苦眼下是体会到了,她微微苦笑,只能另图他法了。   推开窗,今夜的月色不欠当年,白若玉轮,渗着丝丝寒意,别有一番韵味,只是季节变了,看月的人变了,心境也变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缓缓抽开最下面一层的小格子,黑丝绒滑落在地,包着的楠木盒露了出来,打开盒子,一块透青的玉佩跃然眼前,两头系着栗色络子,观其色其质,当是极品。   它已经静静地在那里面待了很久。   这些年她从没停止寻找那个人,不知是一种寄托还是图一个圆满,奈何世事奇妙,初见乃缘分,再见不可求,一句谢谢搁浅了八年。这块玉,是个仅存的念想,也是唯一的凭证,她一直妥善保管,希望有朝一日能物归原主。   在迷茫的时候,是需要有人带领你走出黑暗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可化作光芒,骤亮一瞬间,就改变了命运。   人生总有磨难,随着年岁增长,终究会走到独自面对的时候,就好像这一刻,任它如何纷扰,当年被馈赠的勇气,依然在原地。   “为何我只得苦难,幸福无望?”   “时候未到罢了。”   “它还会来吗?”   “一定会。”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章      一说起京畿大营,无人不知,它曾是京郡最大的军机重地,所有的调令都经此发布,可容兵五十万,唯一能调动他们的虎符掌握在皇帝手中,可谓是皇权高度集中的鼎盛时期。   然而从□□开始,军事重心慢慢移到了日益壮大的藩王封地,忽略了京郡的布防,最终导致一场惨烈的宫变——“玄天变”。   时代久远,参杂了许多皇族秘辛的这场宫变早已不为人知,偶尔听到茶馆有老者说书,亦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具体实情已不可考,但朝廷军机要略的种种变化确实由此开始。   比如,京郡由统一镇守改为八城圈守,即京郡外围八城平分兵力所形成的军事圈,京畿大营不再是集训练、驻守为一体的步兵总部,而用作了各路兵马进京的临时驻扎之地。相比之下,近几年兴起的骁骑营更得朝廷倚重,风头正盛。   现在的京畿大营位于最北边的煦城郊外,煦城正临麓山天险,与茉城一左一右镇守着入京的唯一关口,根据禁令,所有外来的军队都必须止于二城之前,如无宣召,不得踏入麓山半步。   从天都城到煦城不算远,骑马半日足矣,尽管如此,天刚亮兰宁就出了城,刻意错开了江暮。   她倒要好好看看,她不在黑云骑能乱成什么样子。   据她所知,三方兵马分驻三角,黑云骑仅四万人,位于东南角,王炽的水军和万树华的边防军各有八万,占据了其中最大的两个营地,离要塞入口不远。   无垠的原野之上,巨石垒成的要塞背靠山脉,周围一片荒芜,瞭望塔高耸入云,铁桦树制成的梯子在滑索上穿梭,依稀能看出几分□□时代的痕迹,但亦已陈旧,不复辉煌。   兰宁停下马仰望了一阵,将军牌递给了守门的卫兵,卫兵仔细看完行了个军礼,随即打开侧方的小门。兰宁把军牌插回腰间,牵着马慢步走入了军营,绕开了正面,沿着石墙一路往东南而去。   甫走近,喧声四起。   “黑云骑的孬种们,今天敢不敢跟本大爷比划比划?”   “我听说他们将军回来了,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出来啊,哈哈哈哈……”   话毕,一名小将面含怒色地从操练场走出来,道:“边防军的同袍们,今日操练未完,勿大声喧哗,请回吧。”   说完,他转身欲走,刚刚说话的大块头一把抓住他,拽着领子谑笑道:“什么时候这操练场成耗子窝了?”   周围爆出一阵大笑。   小将气得涨红了脸,胸口不断起伏,明知在讽刺他们胆小如鼠,却还是忍住了火,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走到矮阶边,碰上几个伸头偷看的小兵,没好气地轰着他们:“看什么看!再去跑十圈!”   闻言,大部分人都沮丧地回去跑步了,剩下三个人不折不挠地站在原地,表情愤怒,恨不得冲出去。   “你们想干什么?还不去跑步!”小将看出了端倪,言语中隐含警告。   其中一人道:“徐营长,我们何必要受如此羞辱?真刀真枪赢一场,看他们还敢来乱吠!”   徐营长?   兰宁想了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精瘦的身板,看不出竟然能管住这帮粗猛大汉。   “胡说八道!黑云骑军规第五条是什么?”   那人不情不愿地说:“不得在军营持械斗殴。”   “知道还不去跑步?一会儿江校尉来了,看你们这样少不了要挨板子!”   听到这,兰宁冷冷地抿了抿唇,这个江暮,还是打了招呼,看来自己先走一步是对的。   三个人磨磨蹭蹭地拖着步子往回走,还有人小声地咕哝着:“等江校尉到这,我们早解决完那帮兔崽子了,谁会知道?”   徐营长脸上怒色更甚,骂道:“边防军是吃素的吗?人家也是跟北戎手下见过真章的,跟他们打,你以为是劈柴挑水那样简单?”   那两个小兵还企图争论,一直没说话的扯了扯他们俩,使了个眼色,俩人才不作声了。他们越走越远,直到不闻声响兰宁才走出来,顺手将幻羽拴进了马厩,准备上操练场一览。   “哟,黑云骑还有女兵,小爷怎么没见过?”   痞里痞气的语调传来,兰宁侧目一看,是刚才的边防军,非但没走,还往操练场这边来了。她不予理会,径自往前走,突然,一把未出鞘的刀横在了面前。   “走什么,没听见小爷叫你啊?”   她脚步一顿,眸中泛起冷光。   既纠缠不休,莫怪我拿你杀鸡儆猴。   兰宁双指轻轻推开刀鞘,嘲弄般一笑,踏上石阶转过了拐角。身后众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被一女子忽视,甚觉面上无光,盛怒之下举刀追了进去。   “看什么?还不快追!这事传出去哥几个就不用混了!”   几个人风风火火地冲到操练场门口,发现那名女子并没进去,细长的身影直立在门口,正对着他们,心下顿时一喜,立刻冲了上去。被气昏头的他们并没注意到,那女子身后正在操练的士兵手中动作骤停,噤若寒蝉,整个操练场形同一潭死水。   “哼,以为有这么多人帮忙就怕了你了?臭娘们,看小爷不弄死你!”   他们只见那女子缓缓回过头去,轻声问了句:“有谁想上来帮我吗?”   前排的士兵听得最清楚,如雷声灌耳,个个面露惊恐,只差没往后退了。边防军见此,几乎笑掉大牙,越发认定了黑云骑胆小可欺。   “兄弟们,让他们尝尝我们边防军的厉害!”   七八个人一扑而上,只想教训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她却眨也不眨,唇畔挂着冷笑,侧过身子,右手抬起青棱,连剑带鞘陡地插下,台阶应声碎开,细小的裂纹伴着喀吱声爬到他们脚下,剑气四溢,倏地炸开几片土壤,连着人一起飞出去老远。   忽略掉此起彼伏的哀叫,她松开插在原地的青棱,袖手走至徐营长跟前,淡淡道:“让他们滚。”   徐营长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兰宁,加上出了口恶气,心情既紧张又兴奋,说话都有点磕巴:“遵、遵命,将军!”   再说那几个边防军,哪里还用人赶?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忍痛开溜了,他摸摸鼻子,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干,就费了点劲把青棱□□,呈到兰宁面前。   兰宁握住剑,转过头面向黑云骑,眸光冷厉,声音缓慢,像一只小虫爬行在他们心尖,带来深沉的威慑。   “从今天开始,谁若私下械斗,即刻逐出黑云骑,永不录用!”   饶是他们训练有素,听到如此严厉的惩罚不禁也倒抽口气,看似简单的背后,带来的连环效应是不可估量的——哪个地方还会要黑云骑的弃卒?   先头几个不服的,看了看门口碎成几块的台阶,滚到喉头的话咽了下去。边防军这次被教训得屁滚尿流的,想必下次不敢来了吧。   兰宁一直默默观察着他们的反应,虽吃惊,却仍然保持沉默与服从,至此,才让她稍稍满意。   “所有人听令,加跑十圈,回来继续操练!”   看着他们沮丧转身的样子,兰宁慢悠悠地接上下半句:“哼哼什么?今天边防军不会比你们跑得少。”说完,又对徐营长道,“告诉厨房今天加餐,算我的。”   短暂的停顿之后,欢呼声骤起。   迟迟赶到的江暮被这一幕弄得糊里糊涂,犹疑地喊了声:“将军?”   “领着他们操练吧。”   他追问道:“那将军你呢?”   “我困了,去补个觉。”   这答案让江暮瞠目结舌,兰宁一贯率性而为,但很少在军营如此放任,兰宁亦不解释,扔下众人自顾自地去了。   京畿大营里的其他两方闻风而至,以前辈之姿一前一后过来拜访,皆被兰宁以抱恙在身的理由推拒了。望着紧闭的大门和面无表情的侍卫,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王炽只是笑了笑,表示过后再来,万树华则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静靠在榻上看书的兰宁得知后撇了撇唇,心里暗道,这万树华也不算太蠢,没冲上来撕破了脸皮,想她给个交代?哼,不如直接去问皇上要吧。   黑云骑再行差踏错也是她的事,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辱。   不出半天,兰宁矫势罔上、欺压同僚的风言风语传遍了整个大营,樊图远一路听来,眉头越攒越紧,营帐都没落直接去了兰宁那儿。   他解下披风扔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瞪着默默翻页的兰宁。   “你倒真静得下心看书。”   “有什么静不下的?”   兰宁眼都没斜,食指勾起榻边的袖珍紫砂杯横甩出去,热气飞腾,在空中描绘出一条笔直的线,最后在樊图远手中落下句点。   他一饮而尽,对这种行为已见怪不怪了,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道:“下次你想折腾什么能不能事先给我打个招呼?”   明知他不光指茶杯还指早晨之事,她偏绕开了话,道:“昨天才回来,今儿个怎么不陪陪老夫人和悠悠?”   樊图远的脸沉了沉,声音变得严肃:“宁儿。”   兰宁莫名有些气闷,手中书“啪”地一盖,忿忿道:“不过是教训了几个不知死活的混账,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这么闹到朝中去,百害而无一利。”   “由他闹去吧,便是闹到皇上跟前又如何?袭击朝廷命官,边防军那几个小卒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樊图远缓下了口气,耐心地说:“宁儿,你明知这样只会偏移我们在朝中的站位,你既想归于中立,就要忍。”   “忍忍忍……”兰宁倏地站起身,情绪濒临失控,“回京这几个月,我如此努力,只为做一个隐形人,可你看看他们,云霁、兰芮、秦梓阁……哪一个放过我了?既不容我安身立命,倒不如偏安一党,好歹能死个明白!”   总算把她逼出来了。   樊图远叹口气,走上前把她半揽在怀里,抚着她的脊背,温声安抚着:“我知你压力大,发泄出来便好了,凡事还有我,莫要多想。”   怒火泄去,听完他这番话,她反倒怔愣了,木然地抬起头,问:“你……故意的?”   樊图远笑了笑,双手握住她的肩膀,道:“你几时见我反对过你的做法?”   她垂下眼,停顿了许久,终于神智澄澈,想通了来龙去脉,隐隐觉得不好意思,退开了几步,道:“我……”   “宁儿,我总希望你像鸢儿一样,虽无女儿脾性,却有女儿娇态,你知道么,有时候不露出脆弱,并不是好事。”   兰宁静默不语,这是樊图远第一次这么语重心长地同她说话,句句正中心坎,无法逃避,更无法拒绝。   “罢了,不说这些了,跟我走。”   “去哪儿?”   他倏地一笑,眼中温柔乍现。   “悠悠听说你受了伤,特地熬了补汤,让我带你过去吃晚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章      跟江暮交代了一番,两人便回城了。   龙府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沐浴在夕阳之下,赤红的门扉,硕大的铜钉,一草一木都透着熟悉,远远出来相迎的老管家,脸上的笑容依稀如昨。   “少爷,兰小姐,你们回来了。”   樊图远把缰绳递给下人,随口问道:“鸢儿到了吗?”   老管家躬身道:“岳小姐晌午便来了,这会儿正在厨房帮小姐的忙呢。”   樊图远突然呛咳了一下,扭过头,发现兰宁脸色也不大好看——不会像上次那样用药粉加餐吧?   正当他们想着要不要去厨房力挽狂澜,老管家已经笑眯眯地切断了他们的后路。   “少爷,兰小姐,老夫人正等着你们,老奴带你们过去。”   来到花厅,波斯毯的正中置了座巨大的铜炉,四方雕着瑞兽,嘴里各衔一只铜球,关上门,热气融融地围上来,将周身冰冷一扫而光。龙老夫人端坐在主位闭目养神,手中两只太极球来回滚动,金属碰撞,发出悦耳的击打声。   “奶奶,我们回来了。”   “兰宁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并没睁眼,只道:“都坐吧。”   见状,樊图远拉着兰宁坐在了下首,并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每次兰宁来龙府,脸色清冷,心中却惴惴,总以为老夫人还介意,始终觉得有所亏欠。   樊图远却很清楚,奶奶只是表面冷淡,心里早就放下了,所以为了消除兰宁的不安,一有机会他就拉着她过府吃饭,更重要的是,年关将近,这里有兄弟,有姐妹,有高堂,比起门庭冷清的兰府,更像一个完整的家。   “听这声音就知道,气虚阳亏,底弱不足。”   兰宁一愣,恍然发现说的是自己,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樊图远替她解了围,道:“什么都瞒不过奶奶,光听声音便知道这丫头受了伤,远儿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夫人睁开眼道:“哼,奶奶是老了,耳朵还没坏。”说罢,又盯着兰宁看了一阵,她顿时绷紧了身体,有些坐不住。   “你们啊,是成年在外打仗的人,祭个天都能弄一身伤回来,叫我怎么放心?”   樊图远无奈地笑笑,道:“这不是运气不好碰上山崩了么……”   老夫人浑浊的双眼光芒微闪,瞪着他道:“你老插什么嘴!”   此话一出,兰宁心中默默叹息,知是躲不掉了,抬起头道:“是晚辈疏忽大意了,多谢老夫人挂心。”   老夫人哼了哼,语气轻了些,道:“不是我说你们,打仗就算了,祭天有那么多禁卫军,这么拼命做什么?救了三殿下一命,人家会以身相许吗?”   旁边倒茶的老嬷嬷手抖了抖,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   樊图远没绷住笑了出来,再看兰宁,面颊隐红,却一本正经地回着话:“老夫人教训的是,晚辈受教了。”   老夫人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点了点头没再训话,恰好龙悠悠和岳梦鸢过来宣布开饭,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虽是严寒冬日,晚饭却异常的丰盛,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大部分都是龙悠悠亲手所做,家常菜式,却也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阿宁,听樊大哥说你受了伤,我特地炖了天麻乌鸡汤,在炉子上小火煲了一天,你可要多喝几碗。”   老夫人亦发话了,“我瞧着你们仨都瘦了一圈,难得回家一趟,今儿个这桌菜不吃完了可不许走。”   这番话正中岳梦鸢下怀,龙悠悠的手艺比天都城最出名的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天知道她想了多久了,如今得偿所愿,自然要喂饱了肚里的馋虫。   “没关系老夫人,悠悠做的这么好吃,他们不吃我吃,都给我,嘻嘻嘻。”   这副憨模样逗得桌上的人都笑了,尤其是老夫人,怜爱地戳了戳她的脑袋,笑斥道:“你啊,这么好吃,将来嫁到夫家还不闹笑话!”   岳梦鸢爱娇地靠在老夫人肩头,道:“鸢儿都没人要呢,要不您给物色物色?”   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皱纹堆了满脸,抚都抚不平,“鸢丫头哟,真真是个开心果,这么不害臊,我到哪儿去给你物色啊?怕是天都城的公子哥都被你吓跑喽!”   岳梦鸢抱紧老夫人的手蹭来蹭去,撅着小嘴,一脸耍赖样,道:“那鸢儿就赖在龙府不走了,给您做孙女儿,怎么样?”   老夫人故作为难,沉吟了一阵,道:“行吧,反正不要银子。”   “老夫人——”   岳梦鸢娇嗔着,众人大乐,连丫鬟婆子都忍不住捂嘴偷笑,饭桌上一时热闹非凡。   兰宁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恍惚,到今日才知何为共享天伦,然而只能听着,不知如何融入,亦不知如何才能像岳梦鸢那样,娇痴耍泼唱作俱佳,无人不笑,无人不爱。   虽然现在已经很好,不该再要求太多,但,内心深处应是羡慕的吧,她想。   “发什么呆,还不吃就全被鸢儿扫光了。”樊图远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兰宁碗里。   兰宁尝了尝,酸酸甜甜很有嚼劲,刚吞下去就听见岳梦鸢嚷嚷:“不公平!只夹给阿宁一人吃!”   樊图远看都没看她,又给龙悠悠夹了一块,道:“她们哪有你手脚快?”   “老夫人,您看他——”岳梦鸢嘟着嘴佯装生气,不依不饶地摇着老夫人的手。   “好好好……”被她缠得没法,老夫人亲自挑了一只炸得金黄酥嫩的鸡腿给她,“最大的给你,满意了吧!”   岳梦鸢笑嘻嘻地咬了一大口,道:“嗯!好吃!”   老夫人一指头戳在她额心,“真不知以后谁才能镇得住你这小磨人精!”   “嗯?那人还没出生……唔唔……你干嘛?”   樊图远暴力地中止了她继续插科打诨,道:“奶奶,我们吃饭别理她,这丫头一天不贫嘴痒,实在欠治。”   “没事,我就喜欢鸢丫头这活泼劲儿,咱们家人丁单薄,好多年都没有这么热闹了,说来真是……唉……”   “奶奶,您看您,怎么好好的又提这些?”龙悠悠好声劝着,却不料引火烧身。   “还不是因为你?你若早早地嫁了出去,如今我早有重孙承欢膝下,不知有多开心!”   一番话说得她红了脸,瞥了眼众人,呐呐地说:“奶奶,我才十八,还想再陪您几年呢。”   “哼,省省你这套说辞吧,我都听得腻了,谁知道是在等着谁呢。”   这下,桌上有耳朵的都听出了言外之意,岳梦鸢吃吃笑着捅了捅兰宁的胳膊,见她眼里也闪动着笑意,惟有樊图远不动如山,好像说的不是他。   龙悠悠偷偷地瞅了瞅他,心中稍定,佯怒道:“奶奶,您再笑我我可不吃了。”   老夫人见目的已达到,也不再紧逼,只道:“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自己的事一点儿也不上心?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的,要脸蛋有脸蛋,要本事有本事,硬是没人给我争点气!”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埋头吃饭,不敢再接茬,只有兰宁,丝毫没有被连累的觉悟,脸色自然地享受着美食,终于招来老夫人的注意。   “还有你也是,过了年虚岁也二十有三了,虽说现下民风豪放,投身朝廷三四十岁未嫁的也有,但毕竟是少数,女儿家这一生,没个呵护的人怎生了得?一年到头戍守边疆,这官职不要也罢,怀溪不会怪你们的。”   好像所有的铺垫都是为最后一句准备好的。   这种感觉先是冰冷,然后带了点温度,最后熨烫到心底,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有了它的归宿。   兰宁停了筷,穿过咕咕冒泡的铜锅,始终看不清老夫人的表情,内膛里的几颗炭头烧得发亮,染了她满面红光。   她的回答非常简单:“是,老夫人,宁儿知道了。”   老夫人眸中精光掠过,头一次满意地笑了。   既然说到这,免不了提起拜祭龙怀溪的事,老夫人的意思是照以往一样,去天都城郊外的白马寺烧香祈福,本是个累心的事,省些繁文缛节也好。   几个小辈并无异议,迅速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樊图远和龙悠悠准备车马物什,兰宁和岳梦鸢则要去一趟白马寺,订好当天的斋饭。   说到这白马寺,乃立朝之初所建,占地一方,清幽僻静,上傍山野下临溪流,供奉的佛祖大小共有一百多尊。主持据说是位得道高僧,久不问世事,平日里的俗事都由其师弟打理,很少露面。   佛曰众生平等,不少达官显贵甚至皇太后都亲自前来礼佛,但从未享受过特殊待遇,这般做法愈发吸引人前来,导致一席难求。   离龙怀溪的忌日还有好些天,每年都是如此,想是来得及的。   老夫人却有些不赞同:“宁丫头身子还有伤,让她跑什么?你和鸢丫头去。”   樊图远深知兰宁的心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一个与孤独为伴多年的人,让她接受爱是件很难的事,如若有一天,关及性命的偌大恩情戛然而至,她被砸得懵懵懂懂,只想对那人好些再好些,可已没有机会,种种情状,难还难诉,一腔感激,与悲伤终日侵扰,不知出处。   而这些微末的事情成了出口,满含着她对一个长辈的爱与敬意,再累也不觉得。   “老夫人,我的伤无碍,请您放心地让我去吧。”   老夫人看了看一脸毅然的兰宁,叹在心中,面上却浮起一抹安慰,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这些孩子里,龙悠悠自不必说,樊图远成熟担当,岳梦鸢聪明伶俐,唯独兰宁冷漠疏离,不招人喜欢,却偏偏让她心疼得要命,久而久之,倒越看越像她自己这种外冷内热的性子,越发喜爱起来。   只是她亦年迈,某天离去,这几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一朝没了主心骨该怎么办?纵观全局,又一代激烈的党争即将拉开帷幕,这团巨大的漩涡,暗礁遍布,逆流汹涌,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现下他们不以为然,可他们哪知道,龙家老太爷哪是什么病重而亡,根本是上一代皇位争夺战的牺牲品,之后韬光养晦许多年,唯一的儿子客死异乡,如今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重蹈覆辙。   只是现在说了怕也不会听,年轻人意气风发,岂会安居一室?再过些年吧,或许累了就会回来了。   “奶奶,您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   老夫人恍然回神,孙女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她长叹道:“无妨,想起了些往事,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奶奶老了啊……”   “哪有?奶奶骂起我们,可是跟我小时候一样中气十足呢!”龙悠悠笑道。   老夫人笑斥:“你这孩子!”   樊图远顺势起身斟满一杯酒,双手捧起,眼中满是亮堂堂的笑意,道:“远儿祝奶奶来年身体更加健康,精神矍铄,福寿永享!”   兰宁紧随其后,道:“宁儿祝老夫人长命百岁,愿年年都能听到您的谆谆教诲。”   岳梦鸢也一蹦而起,道:“鸢儿祝老夫人吃好喝好睡好,早日抱上曾孙,人丁兴旺!”   最后只剩龙悠悠,小脸爆红,欲语还休,瞪了岳梦鸢半晌,气馁地说:“鸢儿把我的词儿都抢了,我还能说什么。”   厅内所有人顿时爆笑不已,老夫人眼角平添了几道喜悦的皱纹,还没说话,就看到樊图远身形微闪,一手拽住羞得几欲夺门而逃的龙悠悠,深情□□裸地划过眼底。   “奶奶既给远儿壮胆,远儿便问了。”他眸光浓烈,像一杯醇酒醉人心脾,“悠悠,待我业有所成,可愿嫁我为妻?”   龙悠悠嘴唇微颤,眼若流波,紧紧地被他吸引住,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静默片刻,樊图远笑着再问:“可是不愿?”   她一怵,张了张嘴,短促的音节停顿在空气中,最终挣脱开他的手,退回了老夫人身后,烧红着脸,低声道:“悠悠……但凭奶奶做主。”   樊图远掩不住喜悦,走上前双膝着地,郑重地说:“请奶奶将悠悠许配给我,今生我定不负她。”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并没正面回答,招来了嬷嬷,道:“去,把我房里那对龙凤玦拿来。”   嬷嬷先是微惊,而后了解地笑了笑,扭身去了,不过多时便捧来一对扁方红木盒,小心地交到了老夫人手上。   “这是龙家的祖传玉玦,岁月匆匆,曾经从我手里出去,后来又回到我手里……如今,我总算能够将它交与你们,愿你们能将它继续传下去,子孙后代,千秋万世,永不分离。”   泪在眼眶里打转,龙悠悠旋身跪在樊图远身旁,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老夫人温暖的掌心接过了龙凤玦,然后深深地伏首。   这便是成了。   岳梦鸢吹出一记响亮的口哨,高兴得与兰宁一块红了眼眶。   厅内的丫鬟婆子齐声道:“恭喜老夫人,恭喜小姐,恭喜少爷。”   老夫人笑出了泪花,连声道:“都起来,起来吧。”   樊图远牵着龙悠悠的手站起身,扯过帕子轻轻地抹去了她的泪,终于见她灿烂一笑,美得让他目眩神迷。   深冬之夜还冷得刺骨,却不知何时亮起了满天星光,几经风雪的天都城,和屋内众人一起,享受着这难得一见的璀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一起床兰宁便觉头疼欲裂,昨夜樊图远兴致高涨,拉着她和岳梦鸢多喝了几杯,他二人向来好酒量,只是微醺,兰宁虽较之少饮,却不免宿醉,此时能醒来已是奇迹。   她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靠在床沿,窗扉漏出一线光照在侧脸上,青丝披落,半遮素颜,颇为白皙动人,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和娇柔。   “朝露。”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合,朝露闪身进来,捧着一壶酽茶和一小盆热水,挨个放置好后,道:“小姐,可要先醒醒酒?”   兰宁低低地嗯了声,睁开眼接过茶盏,仰头一口喝下,涩苦的味道一入喉,立时散了些酒意,又缓了缓,这才起身问道:“鸢儿起来了吗?”   朝露笑答:“还没呢,小姐不是不知,鸢姑娘最爱赖床,不过晨雾已去叫了。”   兰宁略略点头,洗漱完毕后坐在镜子前,任由她持弄。心灵手巧如她,知兰宁今日要事在身,梳了个极简单的发髻便于出行,随后又拿出一套酡粉色的骑装,配上墨色大麾,颈间系带处夹一枚冰晶扣,这般搭衬下来,连兰宁都忍不住夸赞。   “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不去内廷的礼仪司奉职简直可惜了。”   朝露脸上没一丝羞赧,开着玩笑说:“礼仪司哪有将军府月钱多?奴婢才不去。”   兰宁挑了挑眉,平日太娇惯这两个丫头,越来越贫了。   朝露看她神情一动,机灵地补上一句:“再说了,宫里的娘娘们哪有小姐性子好?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奴婢记得清楚着呢。”   正待开口,门外晨露来禀,已于前厅传好膳,请她过去。   “行了,别跟我耍嘴皮子了。”   兰宁睨着她,伸出雪白的柔荑,朝露嬉笑着把手炉放在她掌心,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出了门。   外头依旧是晴空万里。   越是寒冷越觉得阳光的可贵,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心生欢喜,若是平常,兰宁定要抽一把摇椅放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也好,闭上眼,只剩下灿灿金光,不断从眉睫眼梢涌进来,变幻成不同的色彩,然后把它们想象成各种动物,融合再分开,再融合。   不过印象中京郡的冬日很少连续放晴,相比之下,韶关虽然偏冷,太阳却是常见的。   想到此,头忽然刺痛了一下,仿若抽丝,锐利地划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兰宁脚步微顿,右手覆上额角,隐隐皱了皱眉。   “小姐,怎么了?”   “……一会儿用过早膳再沏壶浓茶来。”   “是。”   行至前厅,难得见到岳梦鸢一大早就规规矩矩地坐在那,精神抖擞,面带笑容。   “阿宁,快快快,吃完东西出门了。”   兰宁瞟她一眼,执起银匙在碗里搅了搅,道:“你的懒筋让谁给抽了?”   岳梦鸢大啧一声,佯怒:“怎么这样说话呢!”顿了顿,又变回笑脸,“到了你就知道了。”   兰宁默默地舀了一勺粥没理她。   几年来,凭她跟岳梦鸢相处的经验,她感兴趣的事没有几个是靠谱的。事实上,当她们来到白马寺跟小僧订好席位之后,再次验证了这句话。   “阿宁,这边这边!”   瞪着这满园的红丝树和清一色的女信徒,兰宁生生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   搞半天她是来求姻缘的!   怔了一阵,后方走过来几个搭伴的贵妇,年纪偏大,体态雍容镶金戴玉,想是为自家的儿子或闺女来的,见她挡在门口,先是稍有不满,绕过来一看,皆双眼发亮。   来白马寺求姻缘的姑娘,多少抱着点偶遇良人的心思,无不精心打扮一番,彩凤绕身,珠花满鬓,眉间描一点时兴的朱砂,花瓣状、玉蕊状、水滴状,花样百出,争奇斗艳。   而眼前这姑娘却是奇怪,粉黛未施,衣色素淡,还穿了一身骑装,站在起舞的花裙中格外显眼。这却对了她们的味,不说容貌有多美,光这干净利落的劲,就比那些涂脂抹粉的看着舒服多了,就是神情偏冷了些。   一位夫人停步又停步,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姑娘,可是来求姻缘?”   兰宁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意思,深吸了一口气,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立刻把岳梦鸢揪出来痛骂一顿。   原想直接扭头走人,可那张脸恁地和蔼亲切,她一时不忍,僵硬地摇了摇头。   那夫人似乎有些失望,追问道:“可是京郡人士?”   兰宁只好又点头。   幸好那夫人没有再问,多看了两眼就笑着走开了,否则她定会夺门而逃。想她堂堂云麾将军,也有被人“待价而沽”的时候,当真让人笑话。   罪魁祸首依然没有出现。   兰宁也不管那么多了,索性进去抓人,绕了几圈,被香火熏红了眼,才发现岳梦鸢跪在最里头的佛堂,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佛祖,您大慈大悲,可否告诉我,燕夕姻缘线的那一头牵的究竟是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至少让我知道有个人在以后等他,那我就不胡搅蛮缠了。”   声音停了半晌,兰宁以为她要抽签,却见她拒绝了小僧捧来的签桶,又一叩首,道:“对不起佛祖,我骗了您,我根本没法放手,请您一定要成全我们。”   说完,她没头没脑地冲了出来,甚至没看见兰宁立在墙角的树下。兰宁轻挪两步拽住她,明眸扫过她攥得死紧的手,问道:“来都来了,怎么不抽支签?”   岳梦鸢转过头来,小小地叹了口气,道:“万一抽了个下下签,还不如不抽呢,走吧走吧,回去了。”   兰宁不说话,任由她拉着走,也不戳穿她自欺欺人的把戏。   两人策马回到城内已是正午,腹中大唱空城计,岳梦鸢一路哼哼到家,却见樊图远站在将军府院子里来回踱步,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告诉我厨房烧了没饭吃了……”   樊图远白了她一眼,忍下训她的冲动,对兰宁道:“进屋说话。”   兰宁随他进了书房,他沉着脸坐下来喝了口茶,杯子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水四溅,正要进屋的岳梦鸢眼皮子一跳,赶紧替他们关上了门,免得被波及。   屋内暖和,兰宁脱下大麾放在椅背上,然后坐到樊图远的对面,重新为他和自己倒满了热茶。   “怎么了?”   樊图远不说话,隔着桌案握住她的手臂,顿时一股热流传来,缓缓向五脏六腑深入。兰宁微讶,却配合地引导着那股内力游走,一刻钟后,他收回了手,像是松了口气。   “还行,内伤都好了。”   “本也没有大事,多半是演给他们看的,你倒自己吓起自己来了。”她追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他神色不豫,眸中叠着明显的厌恶,“今日兵部下了文书,五日后要举办一场武斗会,参加者有四军。”   “四军?”   “禁卫军、边防军、南方水军和……我们。”   兰宁不禁错愕。   “我听说是二皇子提议的,美名其曰检阅士兵的质素,我看,是想一举捧高边防军,顺势打压一下与三殿下过于接近的我们。”   樊图远揉着眉心,半天没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她粉唇抿成一线,眼底跳动着火光。   “宁儿……”   “不就是个武斗会,还能吃了我不成?”兰宁轻扯嘴角,打断了他,“把黑云骑搅进来,他这是把鼎元拱手相让呢。”   别的不敢说,这四军里面,黑云骑夺冠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除非……   他冷哼道:“为了灭我们气焰,他还真舍得摆这么大场面。”   兰宁静思片刻,道:“不管他目的如何,我们不能总处于被动。”   闻言,樊图远挑眉,“有何良策?”   罗袖掩唇,兰宁探过身子与他贴耳说了两句,他登时黑了脸。   “你想玩死我是不是?”   她垂下眼,掩去流转横波,素手缓缓拂过心口,淡然道:“我去也行。”   樊图远一噎,这几个字听得他怜惜之情大盛,语调立刻软了下来,“好好好,我去便是,兰大将军有令,属下怎敢不从?”   水眸闪过一丝笑意,兰宁扬声道:“晨雾。”   “奴婢在。”   “留樊爷的饭,下午他要与我练武。”   “奴婢知道了。”   樊图远仍试图抵抗:“其实我去找江暮练也行,你的伤刚好……”   “我这有把绿娓,不知你用的习惯不。”   兰宁似没听到,回身从剑架上取下一柄宝剑,玉指轻扣住剑鞘,平托于他眼前,他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装作赏剑并彻底放弃抵抗。   午饭过后,听到这个消息,最兴奋的人是岳梦鸢,几乎是跳着去后院观战的,两个丫鬟也被她感染,还特意码了一排小板凳,抓了把瓜子仁,津津有味地边吃边看。   兰宁只作不理,反正院子够大,她们挨着长廊,不会被剑锋扫到,索性由她们去。   “图图,加油!图图,加油!”   “闭嘴!别那样叫我!”   岳梦鸢笑得放肆,还满脸无辜:“人家可是好意,你别这样嘛。”   樊图远咬牙切齿地说:“真是谢谢你了。”   他回过头,兰宁抽出了青棱,剑刃泛着金色,她一身布衣沐浴在阳光下,束腰绑靴,马尾轻轻晃着,已做好准备。   “来吧,宁儿。”   话音刚落,兰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而上,一招刺式又准又厉,樊图远虽措手不及,却也稳稳接下,身体稍微后仰,继而反攻了过去。   绿娓本是姑娘用的剑,小巧轻盈,一般男子或用不惯,樊图远却无束手之相,使的越发活灵活现,无孔不入,远远看去,如同一枝绵柳随风摆动,毫无规律可言,莫名就化开了兰宁的剑势,逼到跟前。   兰宁脚下连进三步扑向剑锋,快刺中之时突然肩膀偏了半寸,青棱竖立着飞快地擦过绿娓,迸出几星火花,她手腕一转,瞬间插向他,局势立刻逆转。樊图远急急收势,将绿娓挡在胸前,窄小的剑身刚好抵住青棱的剑尖,微一使力,把兰宁推了回去。   岳梦鸢小声地感叹:“好一招冰消雪融……一两银子买阿宁胜。”   朝露困惑地说:“可我觉得樊爷也很厉害,你看你看,他的剑花织成了一道屏障,小姐都近不了身呢。”   “咚”地一声响,她脑袋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疼得泪光闪闪。   “笨!那是他拿了绿娓,换做平时那把死沉死沉的精钢剑,你看他玩得出花不?”   朝露揉着头,对知晓“□□”的岳梦鸢崇拜不已,道:“哦……那我也买小姐胜。”   晨雾笑而不语。   说话间又过了十几招,双剑相击之声时而短促,时而悠长,暖阳之下,院子被金色的剑光覆盖,一招一式夺人眼球,两道身影缠绕交叠,难分胜负。   喘息间,兰宁被剑气弹回了原地,扫了眼距离刚好合适,她立刻催动内力,双掌合十,然后缓缓拉开,青棱横悬于两掌之中,剑尖直指樊图远。   他暗道不好,飞身过来试图阻止,奈何太远晚了一步,兰宁已贯通剑脉,刹那间,青棱幻化出万道剑影,张成巨伞状疾射而来!   樊图远反手把剑一插,蕴气于胸,迫到眼前之时,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一声庞然钝响,顿时光影幻灭,青棱止住了飞势,“叮铛”摔在地上,剑阵已破,兰宁似被反弹的内力所伤,一下子倒在地上。   樊图远脸色大变,两步飞至她跟前,把她抱在怀中焦急地问道:“宁儿,有没有事?伤到哪里了?”   突然,兰宁左手扣住他的腕脉,利芒一闪而过,右手已抵在他颈间,手中握着一枚精光锐亮的袖里剑。   “图远,你输了。”   樊图远愣住,摸了摸她的脉象,看着她微翘的唇角,好半天才长叹一声:“你真要吓死我才甘心。”   岳梦鸢在一边怪叫:“哦哦,阿宁使诈!没羞没臊!”   兰宁拍了拍灰尘站起来,无所谓道:“我今天本来目的便是如此。”   “本来目的?”两人眼瞪眼,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们以为,四军中只有我一个女子?”   岳梦鸢张着嘴有些诧异,虽然自己是女儿身参军,却忽略了别的军队中亦会有女子的可能,如果碰巧也是自己这种诡计多端……呸,机灵敏捷的,那还真难对付。   兰宁接着道:“据我所知,边防军有个女副将名声不小,叫作……”   “叶馨。”   兰宁转眸看向樊图远。   “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了,她原为京郡六扇门的捕头,后来从了军,被分配到了芃阳。”   “看来,这美人计倒真训练对了。”兰宁背对着他拾起剑,尾音不经意地拉长,顿时招来樊图远面红耳赤的反驳。   “你少学些鸢儿的怪腔怪调,我也就是在她查案的时候见过几次,并无深交……”   她转过身,双眸一如既往的清澈,脸色亦是淡淡,没有半点揶揄,顿时让他觉得又掉入了陷阱,干脆放弃解释。   岳梦鸢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不知道哪掏来的小木棍在廊柱上敲了两下:“锵锵,小情人三号出场喽!”   在樊图远爆揍她一顿之前,兰宁适时开口救场:“图远,我们再来。”   他颔首,想起刚才最后一击起码用了七分力,兰宁轻松地化解,看来确实大好了,这才彻底放下心,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练武中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      第二日,兵部贴出了武斗会的比赛内容。   比起朝廷选拔武官的程序还是有所不同,第一项是礼射,主要测试士兵的个人能力,第二项是列阵,衡量军队整体的协作,最后一项是单刀,最受欢迎与期待,顾名思义,就是一对一的擂台。   比赛规则是积分制,第一名得五分,第二名得四分,以此类推,最后以总分定名次。   此次的武斗会乃是十年来阵容最强大的一次,无论朝廷上下还是平民百姓,都在猜测鼎元花落谁家,天都城的地下赌庄也早早开了局,搜罗着各方消息,准备赚个盆满钵满。   论实力来讲,四军里面最不济的应当是南方水军,倒不是别的,他们不精于陆战罢了,边防军强拉了他们入局当陪衬,王炽怕是恼得厉害了。   禁卫军由云霄一手培养,人才辈出自不必说,武艺涵养皆是军中出了名的,统领杨非是个例外,虽忠心耿直,其他方面并不如副统领沈自平,这次他随云霄留在了洛城,武斗会的事项全部交由沈自平处理。   对于这些老牌军队来说,黑云骑算是异军突起,短短五年就能够与他们站在同一擂台上,实力不容小觑。不少人到处打听兰宁与几位副将的身家来历,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什么天女转世木兰投胎,越说越玄乎,甚至还有人蹲守在将军府门口,只为一睹真颜。   兰宁与岳梦鸢不胜其扰,连夜搬去了龙府小住,自此,下人们每日都会听到樊少爷的咆哮声。   “宁儿,此计不妥,光第二项就很棘手,边防军的六器阵和禁卫军的天地二阵都十分厉害,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兰宁低头答着话,手下未停,狼毫泼墨,舞得风生水起,黑白交融,逐渐氤成一幅秀丽的山水画。   “宁儿……”他的青筋又跳了几跳。   题诗、落款、收笔一气呵成,清澈的眸底倒映出他攒眉的样子,她不慌不忙地开口,说的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第二项两分就够了。”   樊图远简直被她逼疯,挑起眉倒问:“你意思我上来就交枪,直接拿个倒数第一?”   兰宁晾了晾宣纸,然后把手浸入铜盆,沾了点皂角,细细地揉搓着墨渍。   “嗯,算是给他个机会吧。”   樊图远深吸一口气,背着手来回踱步,突然一顿,转过头眯着眼道:“别告诉我你主意打到了“斗元”上。”   兰宁嘴角微微上勾,溢出一丝哂笑:“有何不可?”   樊图远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历年的武斗会都在各军队汇集京郡的时候举办,看似理所当然,因为平时凑不齐这个阵仗,但其实,武斗会是为皇上的决策而出现的。”她停顿了下,拿来画轴,细致而缓慢地卷着晾干的画,“我们漏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为什么各方军队要回京郡?”   “像我们这种长年定居内关的守军,回来自是述职,再无其他,别的呢?根据□□律例,为防止外关守军出现怠溃、贪腐、叛逃等通敌情况,实行轮换制,每隔三年调换守地,所以,边防军想趁此机会在皇上面前大展身手,赢取一块稳定富饶的守地。”   听到这已经大概明白了,他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禁卫军若有个别表现出彩的,以后御前行走也能顺当些,水军是彻底沦为陪衬,□□水域就那么大地方,能调到哪去?所以总的来说,边防军运气顶佳,几乎没有竞争对手,只要这次不出大篓子,十有八九会分个好守地。”   兰宁用象牙白缎带扎了个结,然后把画卷交给了晨雾,转过身看向他道:“可惜万树华是个愚蠢狭隘之人,看不清自己的能力,偏要一心二用,既想收了丰地又想打压不对盘的同僚,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我若是他就再等上两周,等渠州刘博良到了,对付这个远近闻名的草包,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极少听见她这样一本正经不带脏字地贬人,樊图远两颊肌肉抖了抖,强忍笑意。   “斗元是两军主帅的对垒,赌的是声望和仕途,胜负即是天差地别,但我却占了个便宜。我身为女子,又是新晋之将,在祭天受了伤,若是输了也无可厚非,而他,输了万劫不复,赢了理所应当——当然,前提是他赢得了。”   樊图远叹口气,将她的自信尽收眼底,疼爱地说:“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兰宁斜挑着眼角,眸光蜻蜓点水地掠过他,却含了百转千回的意蕴:“你还能帮我赢下这一场。”   樊图远夸张地拱了拱手,道:“将军之命,岂敢不从?只是将军如此偏重属下,就不怕其他将士心生不满?”   玩笑里的意思兰宁自然听懂了,他是怕蒙疆他们不乐意,毕竟是个扬威立名的机会,只让他一个人出场,是有些说不过去。   但她有她的考虑,一是为隐藏实力,二是为樊图远铺路,黑云骑能不能扬威立名倒是其次。   “你忘了,比赛那日蒙疆成亲,他们要去观礼。”   盯着她归置器具时左时右的背影,樊图远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宁儿,你做事向来忌冒进张扬,这步棋下得如此惶急,究竟是想做什么……   他没有问,依兰宁的性子,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你便是掘地三尺也套不出半个字。   兰宁恰好转过身,见他若有所思,便问道:“怎么了?”   “哦,没有,只是在想明日祭拜之事。”   “这几日阴雨绵绵,去上香之人定少了许多,不会扰了老夫人的清静。”   樊图远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不止如此,我是在想往年你天亮就来了,今年省了你来回奔波,我看,你和鸢儿索性住过来算了,本身姑娘家单独住个府邸就让人不放心。”   兰宁同他打着太极,“前些天司徒辰刚在院子里布了阵,你就这么糟蹋他的心血。”   樊图远哭笑不得,“这哪里叫糟蹋?都是为了你们好!”   “那你不如去问问鸢儿,她若同意,我随了你们俩便是。”   这副好商量的模样顿时让樊图远一喜,立即敲定道:“就如此。”   门外一道身影渐行渐近,盈盈脚步伴着轻叩声,门扉敞开,龙悠悠袅娜的身姿出现在两人面前。   “樊大哥,奶奶有事找你,说……有要事相商。”说着,她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手里的绣帕捏出了褶子。   樊图远点点头,不疑有他,跟兰宁交代了两句就走了。   龙悠悠望着他的背影怔愣了半天,回过头被兰宁淡淡一瞥,猛然涨红了脸,支吾道:“阿、阿宁……”   兰宁坐在红木莲纹椅上啜了口茶,问道:“商量婚期去了?”   龙悠悠微微颔首,佩服道:“阿宁神思敏锐,这都猜到了。”   “老夫人特意让你来叫他,这是在逗你玩呢。”   闻言,龙悠悠越发不好意思,只得转移话题:“阿宁刚才还不是在逗樊大哥玩,明知鸢儿不会答应住过来的。”   兰宁勾着唇没说话,一派兴致浓厚的模样。   樊图远以为岳梦鸢那见着珍奇就两眼发直的性子,诱她易如反掌,谁料棋差一招——回天都城之时,云霁曾说备了厚礼,不久前她们才知道,原来是遣了燕夕回京。   将军府与燕夕的府第在同一城区,相隔不过两条街,毫不夸张地说,若是岳梦鸢有轻功,飞过去也就是尺椽片瓦的事,她怎会舍近求远?   不过话说回来,岳梦鸢还是知分寸的,虽然平日聊天总说要骗了燕夕吃干抹净,现在天天往燕府蹿,却从未逾矩,晚膳时分定然出现在龙府饭桌上,绝不晚归,奈何愚公移山,几天下来,免不了有些抱怨。   据她所说,整个燕府上下,大到东西楼阁,小到奴仆杂役,一个时辰之内她全都摸得一清二楚,用她的话来说,不像个有女人的府第。   暗喜不过片刻,燕夕下朝回来,见她端坐在大厅,顿时冷下脸训斥了管家一顿,虽不是骂她,却也将那点喜悦挥散了。   刚想说点什么,燕夕扭过背就往外走,连天都城内不得驰骋的禁令都忘了,逃也似得飞奔而去。   她不气不急,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于是淡定地在燕府待了一整天,混得不能再熟络,所有人都喜欢上了燕夕这个不拘小节的“青梅竹马”,以至于晚上燕夕回到家,收到了各种暧昧、惋惜、无奈的目光,仿佛都在为岳梦鸢抱不平。   “燕将军到底对鸢儿是……。”   两人离开书房,边聊边往花园而去,这龙府的花匠颇有深造,已是元月下旬,后院的雪海宫粉仍然开得娇艳欲滴,清香扑鼻。   “你猜猜看?”   这几天上朝,兰宁与燕夕不过点头相交,他眉间的惫乏遮都遮不住,与其说是不胜其扰,不如说是为情所困。   有好事的同僚听到风声,嬉皮笑脸地开起了玩笑,言语中对岳梦鸢稍有微词,谁知他横眉冷对立刻翻脸,场面十分难看。   如此看来他心里还是有她的,拒于千里,恐怕是有难言之隐,但这么乱来,万一岳梦鸢女扮男装从军之事被人挖出来就麻烦了。   “由得她这般胡闹……应该……是喜欢的……”最后几个字声如蚊讷,毕竟年纪尚小,说起情爱之事,龙悠悠仍有些羞涩。   兰宁贴近梅花深吸了口气,一股沁爽直贯胸臆,三分醒目,七分醒神,不愧为花中傲骨。龙悠悠见她喜欢伸手要折,被她软软挡下,摇了摇头。   “所以我才没跟图远说,照他护短的性子,见不得鸢儿受任何委屈,定会怪燕夕负了她,到时再插一脚进去,就收不了场了。”   龙悠悠觉得这话在理,却又不太明白,追问道:“那燕将军究竟负没负鸢儿?”   兰宁并没直接给出答案,只道:“情之一字,都说旁观者清,可我觉得,真正看得清的是局内人,如人饮水,别人哪知其中冷暖?”   “你是说,只要鸢儿自己觉得好,我们其实无须多加担心?”   兰宁无声地颔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      北方的冬天本是少雨,近日却连绵不止,淅淅沥沥地浇透了天都城,偶尔让人有身处江南小镇的错觉。老夫人信佛,说是佛祖怜悯龙家,知祭事将近,连老天爷也来应景。   是日,天亮了有一阵了,光线却很暗,两匹轻骑一驾马车先后驶出了龙府,静悄悄地往城外而去。   驾马的自然是兰宁和樊图远,两人皆一袭素衣,干练而庄重,在前方不远处领路,马车里偶有喁喁私语,多半时间都蔓延着冗长的静默。   蹄声嗒嗒,单调而有节奏,兰宁攥着辔头,身体轻微摇晃,忽而侧首,樊图远沉重的脸色就这么撞进眼帘。   他们都知道,曾经坚实的记忆,时间会一点一点将它剥离,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无处可躲,无药可解,但总会过去,就像凛冽寒冬总要被蓬勃的新绿覆盖,岁月和他们都要向前行。   只是此刻,终究无言以对。   白马寺坐落山中,供奉着先烈的英烈祠在僻静的最深处,雨天让山路变得泥泞不堪,异常颠簸,很是费了番功夫才踏上寺庙前宽敞平坦的青石路。   岳梦鸢心里正嘀咕着怎么修路只修门前一段,忽闻吁声,马车跟着停住,车内的人一戗,两个女孩及时扶住了老夫人,稳住之后,刚要伸出头去观望,车轮又开始转动。   樊图远明显看到兰宁的马顿了顿,靠近了几步,眼神无声地在询问。   兰宁嘴唇噏动,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说:“这两边的林子里,五十米一暗哨,不知是谁的人。”   樊图远眸光半敛,并不惊讶,一进这里他就察觉到不同的气息,但对方似无敌意,不然也不会任由他们大摇大摆驶入寺中。   “进去再说,莫要惊了老太太。”   兰宁默然颔首,加快了步伐,很快,有些年份的檀色古木山门已近在眼前。   与别的寺庙不同,白马寺没有连天入云的百级阶梯,穿过山门豁然开朗,偌大的庭院外围种满了参天大树,只有寥寥数个扫地僧,手持长帚,从容平缓,将落叶积成厚厚一层,围成几条道,中间露出灰白色的石板,色调分明,通往大小各殿,乍一看像天然的迷宫,让人不得不佩服。   于是众人纷纷下车,驾车的下人牵着马匹往后院马房而去,樊图远等人则搀着老夫人步行往内院而去。   越往里走,越觉得误入了仙境,伫立着神兽的飞檐不断从深山迷雾中出现,纵横交叠,巨大的圆木支撑着庙宇的四角,多数傍山而立,高低错落,雪白的墙面之下围着半人高的镂空雕花木格,背面即是险峻的山渊,一眼投下几近眩晕。   行至主殿前,有小僧过来询问,得知要去英烈祠,便主动在前领路。虽然这条路走过无数回,但越近越觉得迈不开脚,像是整座山都压在了心坎,沉得喘不过气来。   “各位施主,路已带到,小僧先告退了。”   “多谢小师父。”   英烈祠已矗立在眼前。   祠堂前竖着一座鸦青色的石碑,上面用朱砂刻着两行篆体大字——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视线越过屋檐,最终落在层层拔高的后山坡,衰草连绵的土地上一片静谧,立满了方形的墓碑,一座一座,像秦皇的兵俑,寂寥而肃穆,不知长眠了多少年。   岳梦鸢起初有些害怕,却被未语泪先流的龙悠悠弄得一慌,忙圈起她的手臂,递上了帕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老夫人开口。   “你们都去吧,我一人在祠堂上香足矣。”   说罢,也不顾众人反应,径自走进了祠堂,那老迈蹒跚的背影挺直着,刻意掩藏着丧子之痛,甚至没有再去坟前看一眼的勇气,让人心酸不已。   岳梦鸢示意他们先走,有她和嬷嬷看着不会有事,樊图远点点头,拉着踌躇不走的龙悠悠大跨步往后山去,兰宁心中默叹,跟了上去。   后山的陵园并不大,沉睡着天极元年以来为国捐躯的二十八位高级将领,墓碑是朝廷所立,孤零零地刻着生卒年月及姓名官职,没人知道他们生从何处来,魂归何处去,家住在何方,有亲人几何,几十年的光阴都化作一坯黄土,供世人景仰。   或许他们的魂灵还在此徘徊,镇守着麓山龙脉,遥望着天都盛景,唯独忘了要魂归故里,与亲人团聚。   有的墓前放着一簇白花,经过雨水连夜冲刷,花瓣零落一地,甚是萧瑟。他们踏花而过,来到龙怀溪的墓前,龙悠悠打开了手里的竹篮,把东西工整地摆在了矮阶上,尔后双膝一弯跪倒在前。   “爹,女儿来看您了,这些都是您最喜爱的菜肴……”说着,两行清泪划过脸颊,哽咽不成声。   樊图远一撩下摆,稳稳跪在她旁边,揽住她哭得瘫软的身躯,沉声道:“师父,徒儿不孝,身在他乡,不能时时为您锄草添香,请您原谅。”   说完,他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的泪,安抚地拍哄着她,直到她情绪稳定,只是不经意间也红了眼眶。   兰宁在一旁浅声提醒:“不是有喜事要告诉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五指交握,齐身拜了一拜,樊图远道:“师父,徒儿与悠悠决定要携手一生,奶奶已经同意了。徒儿知道,这一直是您的心愿,但徒儿还是要说,不管有没有这些渊源,徒儿认定的,从来都只是悠悠这个人。”   龙悠悠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愣住了,谁知他的下一句话更让她晕眩。   “徒儿很爱她,会爱到生命消亡的那一刻,就像您爱师娘一样,请您同意将她许配给我。”   陡地一声惊喘。   兰宁瞬间判断出这声音十分熟悉,但绝不是龙悠悠,她迅速转过身,眸底倒映出一个脸色煞白目含惊怒的少女——七公主云霭。   僵持了几秒,云霭首先发难,蹭蹭两步,青葱玉指几乎戳到了樊图远脸上。   “樊图远,你好大的胆子!亏本公主喜欢你这么久,你居然一声不响地娶别人?你怎能如此待我!”   此话一出,龙悠悠也微微白了脸。   兰宁急声喝道:“霭儿,陵园之地莫要大声喧哗,此事回城之后我再与你解释。”   云霭伤心气急,口不择言地道:“我不听!别再假装对我好,分明是跟他们合起伙来瞒骗我,兰姐,我恨死你了!”   兰宁竟无言以对,心下懊悔,原以为云霭只是年少迷恋,等樊图远成了亲,自然也就放下了,谁知她反应会这么大,闹得现在收不了场。   听到她责备兰宁,樊图远脸色更冷了几分,讥讽道:“下官愚昧,竟不知一个小小的骁骑副将,姻亲之事还要由皇家来安排!”   “你!”云霭一张俏脸忽红忽白,几乎咬碎了银牙,恨恨道,“樊图远,你别不知好歹!逼急了本公主,回去禀告了父皇,你就等着接旨迎亲吧!”   樊图远冷冷一笑,丝毫不受威胁道:“下官倒无所谓,只是以公主的傲性,不知能否忍受一个根本不爱她的驸马?”   一语中的。   若不是为此,云霭也不会跟他耗了这么久,她有作为一个公主的骄傲和尊严。   可她现在被戳中了痛处,在伤心、愤怒、羞耻种种情绪的影响下,完全失去了理智,令喝道:“樊图远,你是三哥的人,本公主不会动你,但不代表本公主动不了她!”她指着龙悠悠,“来人,给我抓起这个女人!”   樊图远神色骤变,立刻挡在龙悠悠身前,一手摁在腰间,随时准备带剑出鞘。电闪雷鸣间他已经想到,寺外那些暗哨肯定是派来保护云霭的,不知赢的几率有多大。   兰宁缓步走上前,无惧快速涌入的士兵,任他们团团围住,看向云霭的眼里正失去温度。   “霭公主,此事是我的责任,请勿殃及无辜,兰宁愿一力承担。”   一声霭公主清楚地划开了君臣之界,云霭眉目一痛,瞪着龙悠悠的双眸几欲喷火,心头愤恨愈加浓烈,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为何所有人都要袒护她?为何就没人关心她受了多少伤?   她强忍眼泪,心中委屈犹如离离之草,被这逼仄的妒火烧得焚野燎原,伤人伤己,无法自控。   “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本公主上!”   兰宁蛾眉一沉,看此情形,交火在所难免,已顾不得考虑动手的后果,先护住龙悠悠要紧,于是暗挪了两步,退回到樊图远身边。   窸窣的金甲摩擦声缓缓蔓延至整个后山,隔着层层墓碑,兰宁都能感觉到背后森冷的寒意。   场面一触即发。   “放肆!统统给哀家住手!”   一声威严至极的喝叱让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前一刻还晃得扎眼的刀剑,下一秒全都“唰”地回了鞘,像是戏台子上的道具,只是亮出来给人看看,然而兰宁他们却笑不出来,因为谁也没错过那两个字。   当今敢自称的哀家的,惟有正宫皇太后一人。   云霭惶然回首,身形错开,刚好让他们窥见盛怒下的圣颜,只一眼,就让人惊出浑身细汗。   禁军呼啦啦跪成一片,兰宁深深垂眸,跟着一齐跪下,不动声色地遮住了樊图远半开的剑鞘,方喘口气,便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顿时微微凝住。   “皇祖母,我……”   云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似是滂沱大雨收也收不住,瞬间浸湿了衣裳,皇太后却看也没看她,漠然吩咐道:“把公主带回车上看好了。”   后方立刻走出两个粗壮的嬷嬷,一人一边架住云霭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她带离了后山,犹听见她无法置信的喊声。   “放开本公主!皇祖母,我不走,我不走!”   声音终究越拉越细,远至不闻,其中的痛苦挣扎让兰宁不忍地闭了闭眼,耳边紧接着传来皇太后的又一道命令。   “身为禁军,在烈士陵园哗然生事,亵渎英灵,丧尽皇家颜面,还不速速退下?回宫自行领罚去罢!”   樊图远心中冷笑,好一出杀鸡儆猴,素闻皇太后铁腕,果然名不虚传。   禁军纷纷告罪,训练有素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又如来时一般迅速撤离,整个后山只剩下他们三人及皇太后和随侍。   迫人的静默之中,兰宁听见一个老迈而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朝她走来,伴着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她的目光,无形中压制着她。   樊图远余光瞟到这一幕,心头暗急,生怕她做出对兰宁不利之事,龙悠悠箍紧了他的手臂,示意他莫急中生乱,看看再说。   “你就是云麾将军兰宁?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隐去了怒气,愈发显得深不可测,兰宁谨慎地微微仰首,入眼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带金冠,衣着九凤,端的尊贵无双,那一双锐眼携带着历经三朝的风霜,隐含着后宫峰峦之巅的世故,此刻笼罩在她身上,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探灵魂。   审视了一阵,皇太后终于移开目光,投向他们身后的墓碑,问道:“这里葬着你的什么人?”   兰宁眼观鼻鼻观心,平淡地答道:“回太后,是微臣故去的长辈。”   皇太后继续追问:“既非生辰,又非卒日,何以前来拜祭?”   兰宁怎会听不出言下之意?今日这事,确实巧得过分,只是这样被人不分由头的怀疑,她的语气也变得寡淡如水,似乎飘出嘴边就凝结成了冰。   “微臣奉命驻守韶关,过几日便要离京,故前来道别。”   闻言,皇太后轻轻颔首,却陡地话题一转,道:“哀家回宫这些天,听到宫女们议论的最多的,莫过于新晋四品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在洛郡岐山救三殿下于危难之中的事。”   话似完未完,把听者的心吊得高高的,连随侍都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兰宁如何回答。   “微臣与三殿下路遇刺客,同坠崖底,缺了任何一人,另一人都不会是眼下光景。微臣不愿做是非中心,虚名亦受之有愧,只是众口铄金,欲脱不能,望皇太后明察。”   那随侍也是风浪里过来的人,听她此番言论,竟掩不住惊讶,想是洪福齐天真龙庇佑之类的话听多了,从未见人将“悖论”说得振振有词。   皇太后一脸似笑非笑,看不出是激赏还是非难,兰宁只管垂眸望地,毫无惧意,似一潭井水,波澜不惊。   樊图远知她是这么个性子,早就捏了一手汗,奈何他是“罪魁祸首”,此时出声只会帮倒忙,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倒是耿直。”   皇太后肃拢了神色,流露出淡淡的威严,搭着随侍的手,转过身缓慢地往外而去,正当他们都松口气时,那身影又停住了。   “哀家看在这件事的份上给你个忠告,不该撺掇的事少撺掇,不该存的心思也别存,毕竟哀家愿意放过你,不代表别人也会放过你。”   兰宁抬起头,玉容微微发白,双手握得死紧,却屈身朝前方磕了个头,轻声吐出几个字。   “谢太后恩典。”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      “这个老虔婆,还会不会说话了?谁撺掇事了?谁存心思了?”   回城的路上,岳梦鸢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把云霁云霭挨个数落个遍,犹不解气,调转枪头直指皇太后,言语间甚是不敬,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这七公主是一门心思扑上来,阿宁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她铁了心缠着有什么办法?再说三殿下,救了他到现在,好处我是没见着,暗杀谋害可见了不少。若说阿宁是那种费尽心机谋权势的人,现在还用得着吃这等闲气?”   龙悠悠急得拿帕子捂她的嘴,低声道:“你小点声,别让阿宁听到了。”   岳梦鸢后知后觉地降低了声音,却仍愤愤难平,“从未见过如此护短之人,明明是自己小辈犯了错,怎能把脏水泼到别人头上来?”   龙悠悠没接话,出了神地盯着摆动的帷幔,一脸涩然。   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七公主对樊图远有意,或者说,她从未料到她的良人已经如此优秀,上达天听,过眼诸侯,一不小心就成了名门闺秀的梦中人,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   老夫人从上车就闭目念经,手中的檀木佛珠转得润泽发亮,此时终于睁开眼,一一扫过神色各异的小辈们,心中默叹了几句孽缘。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回府从长计议罢。”   “是,奶奶。”   “是,老夫人。”   尽管各有心事,车内还是静了下来,然而更令人担心的却是始终平静如一的车外。   樊图远一路阴沉着脸,一股邪火在胸间来回翻腾,身为长兄,一向见不得兰宁和岳梦鸢受任何委屈,这次事情因他而起,却由兰宁承担,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忽地手心一凉,冰沁的触感让他立刻回了神,侧首看去,兰宁神色坦然,眉眼间一片澄澈,千般言辞都化作这轻轻一握,似霰雪霏霏,披靡焦土荒野之上,舒散了躁动,熄灭了荒烟。   “事已过,你也不要多想了,我料云霭不会去请旨,皇太后必压下此事。”   樊图远眉峰一耸,重重地哼道:“我岂是惧她胁迫?若连此事都要强买强卖,这样的皇室也不值得你我苦守边关。倒是你受我连累,任她们无理猜度轻视,我着实难忍。”   兰宁轻摇螓首,道:“我倒觉得皇太后是在警示,你是否注意到,云霭脱口而出我们是三殿下的人,连她这养在深宫的公主犹知这谣言,信这谣言,看来事态比我们想象的严重。”   樊图远沉默了好一会儿,走过叠翠林荫,飞鸟掠过头顶,天都城楼已在望,久到兰宁以为他不欲讨论,他却再度开口。   “宁儿,你是否想过,若我们终将陷入党争,三殿下谦和睿智文韬武略,人亦好相处,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我没想过。”兰宁断然答道,语气快得让樊图远侧目。   “……那就当我没说罢。”   回城之后,兰宁带着岳梦鸢回了将军府,樊图远未多加挽留,只嘱咐她们明日过府用膳,想是经此一天,大家都心神俱疲。   一分开,岳梦鸢就迫不及待地问:“阿宁,你说明日会不会有圣旨下来?”   兰宁不答反问道:“怎么,我看你倒是比悠悠还着急?”   岳梦鸢哼哼两声:“说的好似你不急。”   兰宁微微舒唇,道:“他们不会有事。”   “嗯?”岳梦鸢满脑子雾水,“什么意思?”   兰宁却闭口不言了,眼中仿佛氤氲着一团微末的风暴,缓慢地席卷了所有倒影。   一夜静如水。   第二日清早,天色大好,一个不速之客驾临了将军府。   朝露神色慌张地跑进院子里,到了花厅前,竟闻到清爽茶香,抬目一看,那托腕沏茶的柔荑顿在半空,一张光泽饱满的侧脸正慢慢转向她。   “何事惊慌?”   朝露咽了口唾沫,手指着门墙之外,结巴道:“五、五殿下来了,就在大、大门外。”   “哦,去请吧。”   闻言,她愣在当场,小姐怎么不亲自去迎?也不见一丝诧异,莫非早就料到他要来?   “还愣着做什么?”   兰宁略微提高了声量,一下子惊醒了朝露,她眨眨眼,“哦”了一声扭头跑了出去。兰宁回过头继续沏茶,侧脸被袅袅热烟围绕,眉尖如这青瓷茶盏里的嫩芽一般,前一刻还高耸着棱角,下一刻却不得不舒展在一汪绿水里。   不多时,一抹俊逸挺拔的身影趋近,冷峻的轮廓渐渐分明,然而如何看,仍是看不穿的深邃。你站在他的面前,却像站在遥远的北地,要穿过冰山雪海,浩瀚星河,才能望见的朦胧面孔。   如此的难以琢磨。   兰宁猜到了他要来,神色恭谨,平静无澜,她猜不透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是谴责痛斥,还是降罪贬谪,既然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她只有静待。   殊不知这片刻寂静,云霆亦心中一动。   见他来到,这女子并无惊慌痕迹,只是半敛螓首,双眸微阖,徐徐放下手中物什,从水气缭绕中步出,正过身行礼。然后大方地与他直视,满脸都写着无畏,像是在说,我已知你为何而来,口诛笔伐还是刀剑相交,你便明着来吧。   就好像你正试图潜入她的内心,却发现她敞着心胸让你一览无遗,你备好一腔陈词,突然离了弦,走了板。   最难忍是那一颦一笑,一动一静,犹如画中仙居的云烟绕溪流,穿身而过之时你以为是幻影,一回眸,都化作触手可握的实物。   他这才从中跳出,第一次正视她的容颜,淡薄梳妆,娴雅标致,娥眉浅勾着一丝清冷,沾着水光的菱唇莹润无比,最后,在那璀璨的眸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满满当当,不含杂质。   这感觉似乎……妙不可言。   “不知殿下今日驾临寒舍,有何要事吩咐?”   兰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四目错开的一霎那,云霆瞳孔微缩,不再看她,挥袖迈入上座,随手拿起了茶盏,放于鼻端处晃了两圈,茶香满溢。   “将军烹如此一壶好茶以待本宫,岂会不知本宫为何而来?”   兰宁垂首不答。   见状,云霆也不急着兴师问罪,细细品茗之后,把空盏往桌上一压,厅内的气温似乎随着冷却的茶水骤降了好几度。   兰宁恍惚想起月前碧落湖的那一夜,他不问缘由就罚了她禁足,不知今日又会罚她什么?如此一想,愈发懒得与他周旋,索性不作声了。   “将军不说话,可是还在怪本宫上次罚了你?”   他的声音浑厚而顿挫,就像在话家常,却让兰宁绷紧了神经,生生抑住抬头的欲望,掩下满目惊诧。   她自问举止并无不妥,云霆揣度她心思却犹如探囊取物,其城府之深可见一斑,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不可不防。   “本宫本不欲来此,世事难料,非你我可操控,然而,本宫只有一个皇妹,不愿见她日日对镜垂泪,为情所困。”云霆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为她除去心魔,本宫责无旁贷。”   兰宁终于抬起头来,道:“敢问殿下,要如何除去微臣这个‘心魔’?”   他仿佛看见那双翦水秋瞳里浮起了碎冰,自己的身影被一点点吸入了阗黑的寒渊。   这语气让他嘴角一沉,显然动了怒。   他起身缓缓走至她面前,右手骤然攫住她的下颌,痛感顿时席卷了所有感官,她似无所觉,半仰着头直视他的双眼,分毫未动。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同本宫说话的人,兰宁,你很聪明,却不够聪明。”   俊朗的面容相隔不过三寸,指尖滚烫,任谁都要心跳加速,她却静默着,像只定了身的木偶。   “只懂得隐忍的人,算的上什么聪明呢。”   他的每句话都像利箭,轻易就穿透了她的重重壁垒,成功点燃了怒火。   “依殿下所言,微臣便不忍了。”   她化掌为刀,迅速劈向他的手,不料云霆早一步松开,反手钳住她右手,再运劲一拉,她整个人转了向,肩背紧贴着云霆,双手被他扣在身后。   云霆附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引来一阵颤栗,很快遍布红晕。她挣扎了几下,奈何他内力精湛,纹丝不动。   “不忍又如何?依然敌不过强权,斗不过盛势。”   兰宁撇过脸,怒上心头,眉眼间尽是慑人的冷意。   云霆却不放过她,硬是把她身子又扳回来,迫使她直视自己,当他看见那羞怒的神情,薄唇抿了抿,吐出更尖锐的话。   “你既进了这朝廷,便该有此觉悟,宁静不过是奢望,是要付出代价的。”   终于,他松开了钳制,兰宁连退数步,揉着酸痛的手腕,防备地瞪着他。他从怀里抽出一本奏折,随手掷在檀木桌上。   “本宫就赐给你想要的。”   说罢,再没看兰宁一眼,折身振袖而去。   她拿过奏折粗略地扫了一遍,竟是不具名人士替她撰写的一纸“奏常驻北疆内关之韶关请愿疏”,她随手一撕,“唰”地飞了出去,掠倒一桌茶盏,叮咣摔了个粉碎,候在门外的朝露一溜烟地跑进来,见这一地狼藉赶紧收拾了起来,生怕飞溅的碎屑扎到了兰宁。   “把这奏折给我一块儿扔了。”   朝露一愣,抬头看向兰宁,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在先的云霆自是没看到之后这一幕,若是被他看到,不知又会起多少风波。   他步履颇快,两袖生风,片刻就到了前院,一路都不见仆人,只闻风声,忽然,回廊中央的空地传来两名女子的对话。   “小雨,我让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清洗擦拭,特意叮嘱了你书房盖着黑丝绒的盒子不能动,你竟忘得一干二净,还将里头的东西放在这日头下曝晒,你可真糊涂!”   “对……对不起,奴婢……奴婢一时走了神,您行行好,容奴婢这一次,千万别赶奴婢出府,求求您……晨雾姐姐……”   原来又是戴罪求饶的戏码。   云霆刚要走,又听见名为晨雾的婢女道:“唉……罢了,你先起来。”   她打开楠木盒,拈出一块银蚕丝帕子,把东西小心放在上面,道:“不是我有意为难你,这块云形青玉佩是将军的珍爱之物,若有分毫差池,都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半抬的靴子落回原地,轻得像落在了棉花上,云霆转过头,这一刻,日光正好,从这个角度看去,那枚青玉佩的每一条纹理每一个棱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多年前,一名少年曾经救过小姐,后来以此相赠,可惜过了这么久小姐都没找到他,这信物,是唯一的念想了。”   “连将军都找不到,难道是异国之人?”   晨雾被逗得“扑哧”一笑,不再板着脸,温声嗔道:“小丫头,你当将军手眼通天么?可没那等本事,只是当初匆匆而别,没看清相貌,亦不知何方人士,光凭一枚信物,犹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丫鬟小小地“哦”了声,似乎不太能接受这没有结局的英雄救美故事。   晨雾戳了戳她的脑门,道:“好了,故事听完了,下次可不许犯这种错误了,知道吗?”   “是,奴婢记住了,多谢晨雾姐姐。”   见她态度诚恳,晨雾还算满意,吩咐她做完剩下的事,自己捧着那楠木盒往书房去了。   丫鬟埋头拾掇着已擦得锃亮的金银玉器,再一件件归置好,忙得满头大汗,忽觉一阵微风傍身而过,抬头一看,并无人经过,连丛中的枝叶都没晃动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      午后,照旧练完剑,突然下起了大雪,冷风呼号而过,裹着雪花漫天飞扬,走在街上的人没过多久须发皆白,浑身冰碴,忙不及地躲进了周围的店家。   所幸樊图远也不急着回去,便与兰宁避至屋中取暖,岳梦鸢本是要出门,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搁浅,闲得只好来凑热闹。   “你是说,五殿下要我们常驻韶关,永不回京?” 樊图远皱着眉头问道。   兰宁还未答,岳梦鸢抢着嚷嚷道:“凭什么他让我们去哪就去哪?真当我们黑云骑是只任人可捏的蚂蚁?哼,依我看,七公主的事只是个幌子,他不过是想借机清剿政敌!”   樊图远看了她一眼,气话归气话,倒不是全无道理。这一去,必坐实了党羽之争的名号,半推半就地成了云霁的人,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若不去,留在天都城自不用想,没有由头,也不能贸然请求换地驻守,简直进退两难。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委婉地表示:“天都城这一池浑水,不趟也罢,若真在韶关安顿下来,我便将悠悠和老太太接过来,那儿夏有清风冬有暖阳,不比这差多少。”   岳梦鸢瞪他:“那泼辣公主还没拿你怎样呢,你怎么这就缩了?我偏要留下来看看这天都城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能把我拆着吃了还是怎的?”   这姑娘拧起来也是一根筋,樊图远费事同她争论,直接一句钉死。   “你留在这,有燕夕看着,我不反对。”   “跟他有什么关系!”岳梦鸢半红着脸跳起来,“我们三兄妹共进退,你们次次想要丢下我,难道我当日插的是假香么?”   “鸢儿,莫扯远了。”兰宁淡淡地打断她,“图远,你说的我考虑过,但云霆行事作风向来让人琢磨不透,一本奏折亲自送上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猜他另有目的,于是……就跟他动了手。”   此话一出,顿时惊到二人,岳梦鸢眼里却露出星星点点的崇拜,好像在说,连皇子也敢动,你胆子够肥的啊……   樊图远紧张地问:“然后呢?”   “半招就被制住了。”   “噗——”岳梦鸢一口水连呛好几声,好容易缓过劲来,立刻笑得桃花乱颤,“你也挺有能耐的,哈哈哈……”   兰宁由得她笑,不为所动地说着正事:“他察觉到我们并不如流言所传跟云霁关系亲密,便来试探我,我将计就计,佯装被他激怒并动手,倘若这些天安然无事,那我就没猜错,他确实想拉拢黑云骑。”   “看来我们成了香饽饽了啊……”   樊图远关注的重点自然是兰宁的人身安全,他板着脸斥道:“胡闹,若他真计较起来怎么办?”   “那我就得去兵部大牢转一圈了。”   岳梦鸢一听,托着腮调皮地说:“好呀,我让燕夕罩着你,他在兵部有熟人,保管你在里头吃得棒棒的!到时提刑官问你,大胆兰宁,竟敢伤害五殿下,可知罪?你就说,冤枉呀大人,我半招之内就被拿下,受伤的人是我才对啊!”   她一人分饰两角,在这方寸之间上蹿下跳,一时扮严厉,一时扮心碎,模仿得倒也巧妙,兰宁抿着唇,眼底划过些许无奈的笑意。   樊图远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兰宁做事随性,心里百般想法事到临头才开口,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偏偏还有个岳梦鸢,插科打诨瞎起哄,没一刻消停,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早生华发了。   “宁儿……”   刚要说些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打断。   “小姐。”   听出是晨雾的声音,兰宁道:“何事?”   隔着门帘,她的声音几乎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宫中来人了,在正厅候着呢。”   岳梦鸢嘻笑的脸微微一僵,喃喃道:“不是吧……说曹操曹操到,这么邪门?”   兰宁容色未改,浅声问道:“是何人?”   “说是兰尚仪派来送东西的。”   兰宁一愣,这才想起是在碧落宫时兰婧说的那个盒子,回来之后忙着武斗会之事,竟给忘得一干二净,不禁有些惭愧,毕竟是娘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遗物了。   “原来是那件事啊……”岳梦鸢拍着胸口自言自语道。   “好生招待着,我这就过去。”   “是,小姐。”   兰宁放下怀炉,起身走到桌脚边,弯腰抽出竖筒中折好的油纸伞,道:“我去去便回。”   樊图远点头,目送她出了门,这一开一合,漏进来不少雪花,想来外头风雪仍盛。   来到正厅,一名宫女正坐在末位小口喝着热茶,衣色鲜绿,髻式简单,应该品阶不高,见她到来,立即放下茶盏,恭敬地站起来行礼。   “奴婢拜见兰将军。”   “不必多礼。”   兰宁不经意地扫过她手中褐色的木匣,纹理凹凸不平,棱角焦黑,看得出是大火后的幸存之物。   “尚仪吩咐奴婢将此物送来,她说,近日宫里诸事繁忙难以脱身,不能亲自送与将军,实感愧疚。”   她双手捧出,晨雾上前接过木匣,兰宁缓缓将目光扯离,回到宫女身上,淡然道:“劳你雪天奔波,请代我向尚仪致谢。”   听得出兰宁的语气并不热络,她不再虚言客套,匆忙告辞,兰宁手一挥,晨雾微笑有礼地送她穿过笔直的长廊,身形一折,消失在雪絮纷飞的风中。   朝露一直站在边上,眼中充满了好奇,不知那匣中是何物,兰婧眼巴巴地送来,却贴了冷屁股。   只见兰宁微微掀开那几乎变形的盖子,扫了一眼便阖上了,一手支额,一手递给朝露,吩咐道:“拿去书房收好。”   朝露接过来,不敢擅自打开,心中又实在憋得痒痒,便忍不住问:“小姐,这里面是什么啊?”   “书册罢了。”   就为了几本书特地大雪天跑一趟?她心里冒出了更大的疑惑,却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地去书房了。   其实兰宁也没骗她,据兰婧所说,这木匣放于暗格之中,想必是夜清秋的宝贵之物,而她素来沉迷诗词与武功,存一些有关的书册也是意料之中。   而兰宁一看到那李太白的诗集,越发勾起了欲往湛州的心思,却身如困兽难以成行,徒添困扰,索性收起来。   无论是黑衣人还是外祖父母,她一定会找出答案,但并非现在。   怀着心事慢慢走回内院,一段路走了好久,忘记了撑伞,风霜扑面,鬓发缭乱,她垂着眸,眼前蒙了冰雾,如内心一般,盛满对未知的迷茫。   走至屋前,依稀听到两人正聊得火热,似乎为哪位殿下更适合依靠而争,虽然是假设,岳梦鸢却意外地选择了云霆。   “这个世道,锦上添花往往不如雪中送炭,云霁手里攥着水军和燕夕统领的京骑,黑云骑对他来说,不过是兴起的玩物,今朝可宠,明朝可灭……”   风声渐厉,一阵又一阵地湮没了听觉,岳梦鸢的声音中断了一会儿才又涌入耳朵,话里的主角变成了云霆。   “……云霆与云霁的外祖父分居先帝的左相与右相,人脉、智慧不分轩轾,可到了两位妃子这落差就大了,云霆输在了帝宠,与简氏一族相依为命,若得黑云骑,必视若珍宝。”   听到这,兰宁终于抬眸,看向那层层白纱封住的镂空后面,素手轻轻一推,一股暖意涌出,冰雾逐渐化开,湿嗒嗒地粘在睫毛上,视线刚清晰,就见到岳梦鸢捂着嘴巴坐在那。   “怎么不说了?”   她做出一副受惊的小猫状,可怜兮兮地说:“怕你生气。”   “我为何生气?”   兰宁解下斗篷,抖落一地晶莹,转过身,看到岳梦鸢半明白半困惑地摇着头。   她啜了口杯中热水,徐徐道:“我撕了奏折,不是因为不愿回韶关,而是不愿被人摆布。要知道天外有天,黑云骑还需要磨练,我们亦然,要走的路还很长,须保存实力,不要随口就与人抗衡。”   正被训得晕乎,还没消化完毕,兰宁又乘胜追击。   “退一万步说,敢投靠云霆,我想你是还不够了解燕大将军的能耐,怎么光顾着查别人,忘了查查自己心上人有多厉害?”   “多厉害?”   岳梦鸢傻乎乎地被兰宁牵着走,兰宁料她是真不知道,故意吊着不说。她扭头看向樊图远,竟也一副憋着笑的模样,顿时明白了。   “好啊,你俩合起伙来欺负我,阿宁你不守信用,什么都跟图远说。”   “行了,你别怪人家宁儿。”樊图远开口澄清,“在洛城我就看出你跟他牵扯不清,至于燕大将军的名号,别的不说,京骑是干什么的你可知道?”   “哼,不过跟我们一样都是骁骑兵,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提到燕夕她就有些不服气,大概是因为燕夕总想把她调回家乡江州,一方面觉得他很厉害,一方面又十分讨厌这种厉害。   樊图远笑叹道:“你啊,就自欺欺人吧,京骑是开国之初就盘踞在京郡的一支军队,已有百年历史,是天子脚下正儿八经的嫡系军队,历任将军都是非凡之人,在他们眼里,黑云骑才是杂牌军哪……”   “真有你说的这般厉害,他们干嘛不来参加武斗会?”   樊图远嗤道:“人家本已身居高位,何必还来跟我们逗着玩?”   岳梦鸢一听,指着他鼻子冲兰宁说:“你听听你听听,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兰宁嘴角微微上翘,一本正经地说:“图远没说错,就凭燕夕在岐山谷底那两下,我见着他要绕道走。”   樊图远紧接着补上一刀:“不知这燕夕扛不扛得住美人计,鸢儿,可全靠你了啊。”   “咳咳,那个……刚才兰婧给你送来什么东西?”   这话题转得相当拙劣,自是没人买她的账,她脸上发烧,左顾右盼,突见窗外一片明朗,清晰可见,立时松了口气。   “雪停了,我要出去办事儿了,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樊图远收起揶揄之色,眼里露出了宠溺,“这丫头,脸皮还挺薄。”   兰宁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樊图远耸耸肩,道:“前些天吧。”   他向来最操心她们两个,此刻看似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但哪条路对鸢儿最好,他心如明镜。兰宁了解他的性格,便跳过了此事,说起了后天的武斗会。   “明日你就别过来了,好好准备后天的比赛。”   “嗯,放心吧。”他颔首,忽又想到一事,眼色严肃起来,“对了,我听说那万树华使的一手毒辣的银龙枪,不可小觑,若真走到斗元一战,你务必万分小心。”   “我虽不耻边防军的所作所为,但从未看轻过任何人,不论是万树华还是他背后的二殿下云震,我不想与他们起冲突,所以借这次武斗会为黑云骑立威,让他们知道黑云骑虽势单力孤,却不是好惹的。”   “可若这次拿下了鼎元,势必引来边防军更大的反弹,我怕到时一发不可收拾。”   “等他们输了比赛,自顾不暇,没时间来找我们麻烦。”   樊图远看向兰宁,水色浸润的双眸中,闪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与自信,此时凝视着他,沉静得像暮色中的湖面,暗涌着无限的力量。   他剑眉一展,轻勾起唇,左手放在她肩上,道:“那后天就看我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      万众瞩目之下,武斗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御辇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京畿大营,迎接他们的是两列整齐的京骑,以燕夕为首,从铁棘大门一直延伸到比赛场地,兵甲铮亮,精神抖擞,每个人都纹丝不动,一看就知军纪严明,不愧为京郡第一骑。   参赛的四支队伍并未出现在迎接队列之中,他们早已奔赴赛场做着最后的准备,但四名主将却伴驾而来,他们将与皇帝一起观看比赛。   席位早已设好,众人乘着铁桦云梯一路向上,登上京畿大营的观景台,揽目四望,麓山翠林尽在脚下,兵士围成数堆各司其职,还有比赛所用之机关,皆一览无余。   皇帝入座之后,几位皇子簇拥其下,再往后便是四名主将,碰巧兰宁与王炽相邻,友好地互望一眼之后她回过头,只见云霆袖袍一翻,坐在了她上首。   宫女陆续将吃食酒水端了上来,只见他双指夹住酒樽,绕着鼻尖晃了晃却不喝,扭过头看着兰宁,道:“此时上一壶佳酿,饮则怕错失赛点,不饮则诱人分神,倒叫人好生考量,你说呢,兰将军。”   兰宁凝视着他的眼,淡淡说到:“佳酿之于殿下是琼枝甘露,之于微臣这等不胜酒力之人,却是穿肠□□,并无考虑之需。”   云霆缓缓放下杯中酒,眼睛却从未离开过兰宁,“只怕之于将军,本宫亦是穿肠□□罢。”   “殿下说笑了,如有机会,还愿向殿下讨教一二。”   仿佛想起了那日过招时的情形,他转回头,目光洒向人群渐渐散去的赛场,神情难测,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自是有的。”   此时,兵部尚书年巡誉踏上露台,向众人宣布比赛流程。   “今日是武斗会第一日,项目分为骑射和步射,具体规则如下——第一项,参赛者须于规定时辰之内穿过草场并射中三座活动木靶,近靶心者分高;第二项,参赛者分别持有不同颜色的三十支无锥箭,同时进入麓山林地,林地中有一百名黄衣京骑士兵,每击中一名计一分。两项分开计分,最终排名以总分为标准,第一名得五分,依次递减。”   话声刚落,观景台下层的重臣们有些议论纷纷,似乎与往年的不太一样。   只听皇帝道:“今年的步射倒是格外新颖。”   坐在右侧的云震一脸喜色,迫不及待地上前邀功:“儿臣私自改动了比赛项目,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摆摆手,道:“也亏你能说得动燕夕,他手里尽是精兵猛将朕是知道的,几位将军的手下可是要吃些苦头了。”   万树华出人意料地哈哈一笑,拱手道:“微臣早闻燕将军之名,想讨教一番,还要多谢二殿下给此机会。”   看他这满怀信心的样子,兰宁有些疑虑。   燕夕上前问道:“皇上,各方都已做好准备,比赛是否开始?”   皇帝手一挥,他立刻退下,赛场上紧接着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随后四名参赛者出现在草场上。他们穿着各自军队的盔甲,皆手握一弓一箭,目视着三座木靶,蓄势待发。   观景台下的军队自发地围成四团,为各自的参赛者摇旗助威,声势如虹,其中黑云骑与边防军离得最近,边防军出人意料的没有过来寻衅滋事。   兰宁看着下头拥挤混杂的人群,想起一大早不见人影的岳梦鸢又是一阵头疼,多半是拖着龙悠悠女扮男装混入了黑云骑之中。   眸光一转,她却不得不承认,今日的樊图远颇为帅气,他似乎还回头刻意往这边看了一眼,留下一个安心的眼神。   第一个出场的是南方水军。   如此短的距离再加上木耙不停移动,要三箭全部命中靶心其实非常不容易,只见他连抽两箭,勉强射中红心,第三箭却来不及抽出,身下骏马已越过了终点线,第三箭视为脱靶。   成绩一出,万树华啧道:“王将军,甚是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秒。”   王炽笑了笑没说话,似乎没有不快之色。   接下来出场的是禁卫军,因为杨非不在,坐在席上的是副统领沈自平,按照品阶来说,他其实没有资格与将军们平起平坐,但介于禁卫军特殊的地位,也算勉强够格了。   入席至今他一直非常低调,垂首敛目不曾说话,也不参与各军之间的明争暗斗,像个隐形人。当禁卫军的参赛者连射三箭均中红心之后,皇帝抚手称赞,他起身拜谢,并无多言。   紧接着,赛场上涌起一阵欢呼,尤其是边防军阵营,想也不用想上场的是谁了。   王炽道:“兰将军,这名参赛者似乎是位女将。”   兰宁瞟了一眼,虽看不见脸,但身量纤细,衣色艳丽,想必就是樊图远有过几面之交的叶馨吧。   “看着像是。”   万树华听到他们在谈论叶馨颇有些得意,心想他们定是小看了她,稍候便知厉害,要让他们两军输得头都抬不起来。   角声响起,只见叶馨策马飞奔起来,双眼紧盯着移动的木靶,手里只捏着一只箭久久不发,像是在等待机会。直到快接近终点,箭“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同时贯穿了三座木靶的红心!   木靶被钉死,座下的齿轮被卡得喀喀作响,有士兵立即上前取下箭矢,木靶恢复移动之后露出三个同样位置的洞,边防军又是一阵沸腾,连声呼喊着叶馨的名字,仿佛已经稳夺第一。   云霖挑着眉看向万树华,道:“想不到边防军中还有这等百步穿杨的女将,万将军,你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漏啊。”   万树华十分享受众臣的惊愕与夸赞,难掩兴奋,道:“四殿下谬赞,边防军人少势微,难得有一名能干的女副将,虽不及兰将军出色,也算是我军之栋梁了。”   兰宁像是没听到,低头抿了一口酒液,耳边传来云霆的低语:“不是说是穿肠□□?”   她侧首举杯,意有所指地说:“正所谓以毒攻毒……”   话落一瞬间,云霆倏地伸手卷过酒杯,快得无人察觉,只有兰宁清楚地感觉到手中一空,仿佛虚握着空气。   “不知效果会如何?”   他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瞳孔幽黑得像是没有尽头,一只手将酒杯凑到嘴边,喉头微动,缓缓喝尽后,冷峻的脸上竟融现一丝笑纹。   “你用茶诓本宫。”   “你疯了!”   兰宁迅速收回手,心吊到了空中,几乎忘记了呼吸。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被刚上场的樊图远所吸引,稍稍松了口气,再不敢看那只酒杯。   “不,本宫是醉了。”   兰宁扭过头全当没听见,甚至不再碰自己桌案上靠右的东西,仿佛右边坐着一只洪水猛兽,一片嘈杂的观景台,她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微微握紧了手心,她把注意力放在了樊图远身上,此时恰好开始,只见樊图远马鞭一甩,风驰电掣地冲入赛场,同时从背后抽出三支箭,横置弯弓,挽若满月,猛地疾射而出。   三支箭射向了不同方向,最终一一落在木靶上,全部命中红心,分毫不差。   场下爆出惊呼。   樊图远慢悠悠地跨过终点线,揉了揉手腕,似乎不太当回事。太久没用过这东西,到底生疏了许多,从前师父还在的时候都是教他蒙眼辨声射物,相比之下,这不过是小把戏。   黑云骑的士兵们还在一声接一声地高呼着“樊副将”,既欣喜又骄傲,在他们眼中,一箭射穿当然没有三箭同时命中难度高。   几位参赛者都在终点候着,叶馨见樊图远走近,摘下头盔打着招呼:“多年不见,樊副将还是这么厉害。”   樊图远把弓箭递给士兵,道:“叶副将却更胜往昔。”   叶馨笑了笑,道:“边关比六扇门要更为磨练人,樊副将应是深有体会。”   “或许吧。”   樊图远不愿多谈,看向高处悬挂的计分板,除了南方水军略逊一筹,其他三人皆为平分,这么看来,步射是拉分的关键。   第二局马上开始,陆续有士兵送上无锥箭,樊图远拿到了红色的,他仔细检查了下箭矢的两端,都制成了三指粗的钝头,无伤人之虞。   边上的南方水军提醒道:“听说京骑很是厉害,各位要多加小心。”   禁卫军微微苦笑:“我们同在天都经常一起操练,吃过京骑不少亏。”   叶馨听他二人这样说,美目闪了闪,似乎别有心事。   之前她还在六扇门的时候,一遇到大案子,上面就会指派京骑或大理寺过来协助,她打了不少交道,多半时间都是各为其职意见向左,合作不是太愉快,最后案子没破,往往都是六扇门来背黑锅。   正因为这种种原因,她觉得六扇门太过软弱无力,完全无法主导自己的职权,这才离开去了边防军。   如今再次碰到京骑,自是有些感慨。   相比他们,樊图远心里想的简直不能再简单——看看这帮京骑小崽子有多厉害,就知道那鬼丫头的心上人有几斤几两了。   “樊副将,你看起来是胸有成竹啊。”   樊图远回过神,轻笑道:“哪里,快要开始了,各位准备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第二局开始后,观景台上安静了不少。   选手们纷纷进入密林,隔着葱郁交叠的树枝只能看见人影穿梭,箭光飞射,再往里深入就全然不见了。   云霖有些意兴阑珊:“二哥,你这点子虽妙,观赏性却是不够。”   云震只是笑了笑,并无辩解。   年巡誉笑呵呵地打着圆场:“这乱斗虽说人多精彩,却不如单刀更扣人心弦,而单刀的场地就设于观景台上,更一目了然。”   “此话差矣。”云霖晃了晃食指,“年大人可忘了,单刀之上还有斗元,那才是本宫最期待的。”   “四殿下说的是,不过这斗元已经好些年都没看到了,不知今年是否有机会开开眼福。”   底下的大臣们也来了兴趣,各自讨论着谁更有机会进入斗元,有的小官员趁机拍起了马屁。   “下官以为,禁卫军训于天子脚下,朝乾夕惕,能力自不必说,而边防军守卫疆土多年,人才济济,可见一斑,若说斗元,那必是沈副统领与万将军的强强之争。”   此话一出,倒有许多人附和。   王炽到底年长于人,心胸豁达,听了也不生气,反到来安慰兰宁:“兰将军不必太在意这些台面之言。”   兰宁摇了摇螓首表示不介意。   她不知对樊图远多有信心,别说放眼此地,就是整个天\朝,这般年纪能与他抗衡的也找不出几个,这些人此时把边防军捧得越高,后面只会摔得越惨。   听着这一边倒的言论,皇帝并未发表看法,突然点名道:“霆儿,这许久不见你出声,朕想听听你怎么看。”   “儿臣不知会不会打到斗元。”他顿了两秒,不经意地说,“但儿臣觉得黑云骑会夺下鼎元。”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众人的焦点集中在了兰宁身上。   皇帝的眼神扫过兰宁,又回到云霆身上,“哦?你倒是与众不同。”   “儿臣只是随便猜猜。”   他说得轻巧又随意,神色清微淡远,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空酒杯,像个局外人,比云霖还没兴致。   兰宁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比赛,暗自腹诽云霆,她想跟沈自平一样做个隐形人,安安静静地看完比赛,他却总将她拉到风口浪尖,不知安的什么心。   王炽以为她紧张,道:“放心吧,京骑不比边防军,手里都是有分寸的。”   兰宁心中“咯噔”一跳。   这话倒提醒了她,京骑是不会怎么样,可边防军要是想背后使坏,这参天密林正是极好的掩护。   一开始,云震和万树华主动把京骑招来她就觉得不对,依燕夕的性子是不可能被他们收买的,他们为何无端为自己添堵?   愈想愈坐不住,却也只能坐着。   此刻的另一头——   樊图远进入林中走了一阵,一个人也没遇着,连个会蹦的活物都没有,他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赛场。   罢了,人不来找我,我自去寻人。   他竖起耳朵聆听着周围的声音,哪稍微有点动静,他就往那边走。   突然,背后传出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他稍稍偏过身子,一支无锥箭擦肩而过,他掸了掸肩上的灰,还没见人,已闻其声。   “樊副将真是身手敏捷。”   他转过身,半是诧异半是玩笑地说:“连燕将军都亲自出马,兵部的心可真狠啊。”   来人不同于普通京骑士兵,一袭干练的灰色骑装,持一把赤红色的落日弓,弭若骨牙,渊似飞鸿,摘掉了箭头的木杆露出一截黑色的漆,正瞄准着他。   “本是完成任务,若恰好能与樊副将过过手,再好不过。”   樊图远笑了:“正合我意。”   又一支箭直贯胸前,樊图远半旋弯弓挡飞了出去,脚下一蹬,迅速扑到燕夕身边,终结了他的距离优势,两道身影缠在一起,开始了近身打斗。   燕夕化掌为刀,劈开樊图远横扫而来的弓梢,反手勾住弓弦,就力一拉,顺势侧身送出另一掌,樊图远左手被牵制,右肩微压躲开这一击,随后抛开弯弓,旋气于掌心,反手一推,一道剧烈的掌风袭向燕夕。   没想到燕夕也把弓一扔,双手交叠,硬是接下了这一掌,顿时一声轰响,周遭的树叶被涌动的气流震得坠落一地,两人各退了几步,皆双手发麻。   喘了口气,樊图远笑道:“鸢儿可从未提过燕将军有如此身手。”   燕夕拾起弯弓,走到他面前双手托出,难得露出了点笑容,道:“这般打下去,樊副将今天的比赛可赢不了了。”   “不如我改天再上将军府讨教,燕将军你看如何?”   燕夕颔首,刚要说话,却见樊图远脸色倏变,用力把他挥到一旁,提起弯弓挡在空中,紧接着一支锐器破空而来,夹着尖啸声刺透了木质弓臂,掠过樊图远的左肩,刮下一块皮肉,顿时鲜血淋漓。   燕夕猛地回过头,提起落日弓朝林叶间连射三箭,发出几声闷响,却毫无作用,暗中之人悉悉索索溜得飞快,一瞬间就归于静寂。   他怒极,把无锥箭狠狠掷入泥中,扭过头察看樊图远的伤势。   尽管用手捂着,鲜血还是不断地涌出指缝,燕夕撕下一块布,紧紧地绑了几圈,暂时止住了流血。   “我出去向皇上禀明,先暂停比赛,你需要治伤。”   樊图远拉住了他。   “不行。”   “为何?”   樊图远微微苦笑,向燕夕婉转地说明了黑云骑和边防军之间的嫌隙,以及黑云骑并未设替补之事,然而他心里想的却是,此时下场,不知惊怒交加之下的兰宁会干出什么事……   燕夕冷笑道:“难怪二殿下千方百计想拉京骑下水,若我刚才死在这,定有一万个人跳出来指认你是凶手,这一箭双雕之计真是煞费苦心!”   樊图远叹道:“我的伤暂且无事,一会分开之后,你多加小心。”   “我岂会叫他们如愿?”燕夕哼了一声,伸手扯出樊图远背后红色的无锥箭,往自己胸前一戳,一个红点跃然衣上,“我这就穿着这身衣服出去,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出局了。”   樊图远一边乐不可支,一边不忘叮嘱他:“见着鸢儿和宁儿可别告诉她们我受伤了。”   “知道了。”燕夕头也没回,把落日弓扔给他,“你的弓坏了,用我的。”   樊图远一手接住,道:“多谢。”   燕夕背对着他摆摆手,走远了。   接下来的一路顺畅得出乎他的意料。   凡是对上的京骑,见到他手里的落日弓先虚了三分,最后无一不被他拿下,直到箭用光,离比赛结束还有半柱香,他率先步出了赛场,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黑云骑阵营再次爆发出欢呼。   兰宁远远见着他没事,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想起方才燕夕回到席上时众人烁如彩灯的脸色,不禁扬起了唇角。   其他选手也先后踏出赛场,最后是九十九名京骑士兵,他们的衣服全都染上了各种颜色,由兵部的人负责统计。   趁着统计的间隙,燕夕状若无事地问道:“万将军,你觉得这比赛结果会如何?”   万树华目光躲闪,勉强笑道:“圣上面前,下官不敢妄加猜测,还是等会看分数吧。”   燕夕没再理他,只是意味不明地多看了他两眼,惊出他一身虚汗。   皇帝的眼神一直停在樊图远身上,指了指他,道:“朕记得这是龙怀溪的学生。”   兰宁躬身行了一礼,答道:“回皇上正是,其名为樊图远,是微臣军中的副将。”   皇帝隐有赞许之意,却不知为何不说话了,让兰宁好生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时僵在那儿。   “兰将军不必如此高兴,副将的能力比自己强并不是什么好事。”   “……微臣谨遵殿下教诲。”   兰宁又一揖,默默坐回了位子,席上的大臣们见她被云霆如此训斥,有的同情有的嘲笑,但兰宁心里十分清楚,他是在帮她解围。   这个方式实在太过巧妙,别人或许觉得伤自尊,她却一直都想说出这句话。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就像青天白日下的一团光影,无所遁形,随时被他拿捏手中,予取予夺。   她恍然间意识到,这一切或许根本与云霭无关。   当她沉浸在思绪中时,比赛结果出来了。   年巡誉拿着兵部统计的数据,上前宣读:“南方水军的蓝箭共计二十支,禁卫军的褐箭共计二十三支,边防军的绿箭共计二十七支,黑云骑的红箭全部命中,共计三十支。”   赛场上的速记士兵已经爬上梯子,在巨大的记分板上的第一栏写下红色的分数。   “综合第一项的结果,今日的礼射比赛,黑云骑获五分,边防军获四分,禁卫军获三分,南方水军获两分。”   说完,他走上前,将手中折子呈给皇帝,四名选手也在此时登上了观景台觐见。   兰宁发现樊图远不知何时换了套衣服,还暗中跟燕夕交换了个眼神,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   “众将平身。”   “谢皇上。”   “今日之赛事已经告一段落,胜莫骄,败莫馁,希望你们回去积极备赛,朕十分期待你们明天的表现。”   “臣等谨遵皇上圣谕,定竭尽所能,不会让皇上失望。”   皇帝颔首,率众人先行返回了行宫。   他这一走,场上的火药味儿顿时浓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自平领着人走了,剩下面面相觑的三方,特别是万树华,不好在众人面前训斥属下,森森地看了兰宁一眼,眼里阴雾弥漫。   兰宁只当其他人不存在,向王炽和燕夕点头示意之后,水蓝色的淡影穿过人群往云梯处走去,樊图远只来得及问了燕夕一句,便尾随而去。   “我这身衣服……换得很明显?”   “很明显。”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兰宁和樊图远一前一后回到了黑云骑的营帐。   气氛凝滞。   樊图远正在考虑是坦白从宽还是抵死不认的时候,岳梦鸢拉着龙悠悠闯了进来,笑嘻嘻地冲他肩膀就是一拳。   “我就知道!那帮人怎会是我们樊副将的对手?赢得漂亮!”   樊图远正暗暗叫苦不迭,突然一道掌风劈到胸前,他下意识去挡,痛得钻心,那手却一翻,撕下他大半边袖子,露出层层裹好的绷带。   龙悠悠顿时花容失色,连连追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受了伤?是谁弄的?”   他满头大汗,一抬眼,兰宁捏着那块碎布无声地看着他,眸中卷起一团阴云,眼看就要电闪雷鸣。   他选择全招。   “……就是这样,那支箭本想射死燕夕,我拖开他,自己就不小心挂彩了,一点皮肉伤,没什么大事。”   这下彻底炸了锅。   岳梦鸢一听目标是燕夕,嘴上说着不在乎,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外跑,留下一盒特制的金疮药,龙悠悠连忙打开,剪断了绷带,边涂边往外渗血,她紧咬着唇,眼睛红得像兔子。   “明天你不要上场了,我让江暮来替你。”   樊图远最怕她提这个。   “宁儿。”他一把拉住她,“你知道这点小伤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别跟着她们着急,况且之后的比赛都在大营中举行,他们做了不手脚。”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兰宁直直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樊图远软声哄着,“你想让我一赛成名,让黑云骑扬名立威,免受党争之害……”   兰宁冷声打断他:“前提是你完完好好地站在这。”   “我这不没什么事吗?”他再三强调,眼看兰宁又要发作,连忙补充道,“比起这个,若能与边防军打到斗元不是更好?”   “我不与你争,悠悠,此事决定权交给你。”   兰宁打开房门,水色暗纹织锦斗篷被风吹得扬起,像条流动的小溪,一溜烟地从门缝中抽走了,剩下对视的二人和一室静寂。   不知道樊图远怎么说服的龙悠悠,第二天照旧精神抖擞地上场了,之前碰到燕夕,一脸郁躁,想是被岳梦鸢烦得不轻。   “都跟她说了没事,非让我吃这劳什子药!”   “忍了罢,等你跟她待在一起五年,再来同我说这话。”   燕夕皱眉瞪他:“你们什么时候回韶关?”   樊图远把肩甲卡紧了些,拭得泛光,挑眉道:“怎么,赶我们走啊?”   “没有。”燕夕抿着唇,似在思索,“我准备在你们走之前就请三殿下将她调回江州老家。”   “哦。”樊图远既不阻止也不赞同,话题一转,不经意地说,“我听宁儿说,三殿下要把鸢儿许给殷青流,看来是我听错了。”   “什么?”燕夕蹭地站起来,脸色似砰然绽放的烟花,五彩缤纷,“这不可能!”   “我瞧那殷青流还不错,倒是可以处处……哎,你去哪?”   燕夕屁股着火般地匆匆走了,也不管比赛即将开始他要监战,樊图远慢悠悠地起身抖了抖盔甲,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随后踏上了赛场。   四位主将抽完签后,得出了对阵名单,分别是黑云骑对边防军,禁卫军对南方水军,两组获胜之队再争夺第一。   所有人一瞧黑云骑这阵容顿时乐开了花,连观景台上的万树华也仿佛忘了昨日败居第二之耻,出言讥讽兰宁。   “兰将军莫不是看不起我们三军吧?”   兰宁顶着来自文武百官巨大的压力,一句未言,回视着万树华,眸光轻微跳动,仿佛从浅蓝荡漾的湖底骤然耸起一池冰棱,冻穿了脊骨。他猛地一哆嗦,竟不敢再直视她,又思及自己七尺男儿竟被个小姑娘唬住,既瘆又恼。   有文官直谏道:“天子莅临的武斗盛会,岂容你这等不循规守序、目中无人之徒?”   兰宁眸光一转,唇边挽开一朵极冷的笑花,反问道:“敢问大人,可有规定项目参与人数?”   那人一窒,道:“虽是没有,但……”   “那我何来不循规守序,何来目中无人?”   “便是如此,你亦算消极怠战!”   兰宁又笑了,笑意未到达眼底,手腕掠过耳垂,掀起半缕青丝,墨玉琉璃珠与鸾鸟坠子撞得叮当一响,不知惊醒几双迷眼。   “比赛尚未开始,我黑云骑未必会输,即便输了……”她微微扬起白玉般的下颌,一字一句地道,“与卿何干?”   此话一出,那人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支吾数声,除了你再说不出第二个字。   “行了。”   皇帝声音一出,场下立刻鸦雀无声,兰宁事不关己一般,不断晃动着手里的冰玉盏,看那碧叶一时涌上了玉壁,一时又荡进了绿波,乐此不疲。   年巡誉适时上前禀道:“皇上,比赛可以开始了。”   皇帝轻颔尊首。   第一场是禁卫军与南方水军的比赛,禁卫军选择了地之阵,而水军则是鱼龙阵。   禁卫军一开始并不着急进攻,六人排成两列,手持兵器面向八方,而水军十分灵活,似一条旋尾桃鲤,忽而攻其左下,忽而横扫中干,乍一看,禁卫军十分被动。   沉稳应对之间,禁卫军持长枪的两名排头兵瞅准了空隙,一下子捅开了鱼腰,随即六人呈网状包围住鱼尾的二人,攻其要害,迅速制服,随后反包围隔在外的四人。   此时看台上一片喟叹之声,水军大势已去,输态尽现。   王炽心态倒是好得很,主动朝沈自平敬酒道:“素闻地之阵防中有攻,常有奇效,这一场看过,不得不服。”   沈自平回敬道:“鱼龙阵亦叫人眼前一亮,想必于波涛汹涌的海上更是不同凡响。”   年巡誉笑道:“二位主将如此谦让,断是赛出了高风亮节,是为四军之楷模。”   “铛”的一声,裁判官敲响了比赛停止的红缨金锣,正式宣布禁卫军胜出,没过多久,第二场开始。   说实话,樊图远刚看见六器阵还是有点虚。   六个人站成一排,分别拿着刀枪剑戟枪盾指着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戳成筛子,还好兰宁没让他必须赢,不然得拼了这条老命去。   当跟他们打上手,樊图远发觉这阵型也没看起来那么凶悍。   若以少敌多,六人抱成团,盾守在前刀剑殿后,还有随时见缝就刺的枪戟,可攻可守,优势滔天。可当以多敌少时,这个阵型反而成了劣势,不但施展不开,面对灵活多变的对手,几乎疲于奔命。   只见三人从后方围来,那块半人高的铁盾直冲过来挡住去路,樊图远踩上盾面突出的铁棘,一个鹞子翻身落在背后,猛踢其背心,几人向前扑做一团,慌忙收了兵器。   剩下刀剑二人上前夹攻,颇有默契分取上下路,樊图远将内力灌注于精钢剑上,手腕挥过之处如盘古开天,劈山贯流,气盈太虚,只挨一下那刮过的风刃,便留下一道血口,以刀剑去挡,无不摧折。   其余四人反应过来,刀剑失去战斗力,阵型已破,比赛却不能输,齐吼一声汹涌而来。樊图远不断上下翻飞,时进时退,躲过致命之击,锐眼环左顾右,还在寻找破绽。   忽然一个趔趄,他反应了过来,不是说好上来就交枪的吗?这要是打赢了,后面就没的玩了啊。   台上的万树华已经急了,再这样拖下去,万一被他逐个击破就输了,突然,樊图远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不消片刻,长\枪已抵在他的脖子上。   裁判官愣了半晌才再次敲锣,宣布边防军获胜。   不像其他二军,兰宁懒得与万树华虚与委蛇,而万树华还在想刚才的破绽一事,两人都没说话,旁人看起来倒有些不睦之嫌。   这时,零星的掌声响起,云震道:“以一敌六尚坚持了这么久,兰将军这位副将果真骁勇难挡。”   皇帝亦捋须赞道:“此局不看到最后,尚不知这单枪匹马妙在何处,倒是许罄钟,可还敢放言人家消极怠战?”   那文官上前喏喏地道:“下官失言,请皇上恕罪。”   云霆微微侧首,玄青色冠带垂到了兰宁跟前,她抬眼一看,如刀眉眼含了几分兴味:“本宫猜下一场兰将军也准备放了,是吗?”   兰宁低声嗤道:“殿下莫不是从钦天监巫大人那儿讨来了比赛结果?”   “怎么,舌战完酸儒,还要上本宫这讨几句嘴上便宜?”   “殿下不与微臣讲话,微臣自然懒得讨这便宜。”   云霆眯了眯眼,仿佛把她的身影在眼底炙烫了几遍,才由得那一抹浅蓝溜出了眼角,在余光里娉婷绽放。   稍作歇息之后,争夺三、四名的比赛开始了。   樊图远刚才消耗了体力,这局更是敷衍,没打几分钟就刻意败在了水军手下,算是“成功”完成了兰宁交代的任务。   黑云骑的士兵们无一灰心责怪,都以为是他昨日的伤痛所致,他一下场,反而都围过来关心他要不要紧。   他与他们大笑着勾首并肩,虽未多说,眼底却氤着深沉的明悦。   众所期待的最后一场,两军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换阵,禁卫军拿出了偏攻击向的天之阵,边防军则由叶馨亲自带队,摆出了更为强大的八重阵。   兰宁暗想,看来万树华是非要拿下这一局不可了。   果然,边防军一上场就来势汹汹,主攻对方阵眼,完全放弃了防守,目的是在短时间内迅速破阵。   禁卫军平日高强度训练出的素养此时完全展现出来,每个人都是一道坚韧的防线,无论攻击谁,一时突破不了,马上便有其他人来支援,像一条百炼钢索,只闻铮咛之声,不见断裂之相。   当边防军的攻势陷入瓶颈,他们迅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全阵出击,八支长剑如腾龙出海,光影四射,飞速席卷了边防军主将叶馨。她被困其中勉强还击,阵外的同僚却束手无策,互拼一阵之后,她手中利刃不慎被打飞,彻底沦为困兽。   边防军大势已去。   万树华垂着头与云震说了些什么,身侧的双手攥得发白,似极力隐忍。   兰宁眸光掠过他二人,皆神色阴郁,不愧为一丘之貉。   比赛结果出来,第二项列阵,禁卫军获五分,边防军获四分,南方水军获三分,黑云骑获两分。   “朕早年读《六韬》,得一远古之阵名为十方,述其状容、器类皆与边防军之八重阵相似,没想到今日败于霄儿所创的天之阵,教朕无比意外。”   皇帝言辞之间充满了对云霄的疼爱,万树华脸色愈加灰败,不敢看云震的表情,上前拘礼道:“回皇上,下官此等粗仿之阵只学了些皮毛,哪里能与学识渊广的大殿下相比,更遑论上古之阵,当真折煞下官。”   皇帝摆了摆手,微微笑道:“无须惶恐,朕并无责怪之意,今日之战各军表现堪称精彩,望尔等检其不足,弃焦戒躁,今后更上一层楼。”   各军主将齐回道:“臣等聆听皇上教诲。”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   傍晚。   京畿大营里杂声起伏,人来如梭,城楼篝火鼎盛,已经好久未见此景。   然而边防军的主帐里却是一片戚戚。   万树华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看着下面单膝跪地的几位副官,心火乱蹿,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你们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   一位副官喏喏地推卸着责任:“若第一场除掉了他,哪有后头这些事……”   万树华震怒,一脚飞踹过去将他踢得老远,撞碎了桌椅,“混帐!隔墙有耳,这话也是你随口可说的?”   “将军!”叶馨眼见场面不可收拾,忙开口道,“下官还有一计。”   万树华扭头看向她,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和缓了些,道:“你们都出去。”   那两人连忙扶起受伤的副官出了营帐。   “说吧。”   叶馨上前伏至他耳边细声说了几句,他思索了一阵,点头同意了。   “那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万树华叫住她,慎重叮嘱,“千万莫出差错。”   “下官知道。”   叶馨一扭身出了营帐,回自己房间拿了些东西,往黑云骑帐中而去。   此时黑云骑那边正是热闹。   龙悠悠亲自下厨做了一席好菜,红肥绿瘦,鲜香满溢,众人围坐在桌沿,脚下生着火炉,炉上煨了一壶暖酒,边吃边聊不知多热闹。   “蒙疆洞房之夜被你们灌得不省人事?哈哈哈,他也有今天!”岳梦鸢笑得半天直不起身。   江暮道:“同僚们没喝几杯,倒是他村子里人多,个个都来敬酒,他憨直得很,来者不拒,自然要醉的。”   “他那小媳妇没找他麻烦?”   樊图远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你以为世上女子都跟你一样刁钻任性。”   “嘿!”岳梦鸢拿筷子指着他,“你今天跟燕夕瞎叨叨,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怎么,你不是想激一激他么?”   “我……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啊!”岳梦鸢支支吾吾地说。   兰宁自动忽略了他二人,转身问司徒辰:“我托你带的礼物可赠予他了?”   司徒辰点头:“送了,他很是喜欢,让我多谢将军厚意。”   兰宁颔首,脸颊拂过一层浅浅的暖意:“喜欢便好。”   叩门声响起。   “樊副将,边防军的叶副将求见。”   “她来做什么?”岳梦鸢眯起眼,“我去会会她。”   “你给我坐着。”   樊图远一把按住她,跟着报信的士兵出了门,岳梦鸢鼓着脸,塞了一块蜜汁排骨在嘴里嚼来嚼去,还不忘伸长了脖子瞅两眼。   走到门外,不远处一道倩影袅袅而立,褪去了盔甲,不似白日里那么英气干练,反倒透出点点滴滴的韵味。   甫走近,一股异香飘散。   她冲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晏笑道:“难得见到这迟迟不落的火烧云,如此好景,要不要把酒叙叙旧?”   樊图远轻掀嘴角:“叙旧可以,酒便不饮了,明日还有比赛。”   她垂了垂眸,豁达道:“也行,那走吧,我知有一处观景极佳。”   樊图远随她来到了营地后方的山坡,苦寒冬日,地上仍然长了绒绒细草,他随手一拂,与她席地而坐。   “我们好像有三年没见了吧。”   “是。”   “怎么样,有没有回天都城的打算?”   樊图远没说话。   “也罢,天都城这种地方还是不回的好,我若不是在此蹉跎了几年,怎会跟兰将军年岁一般大却还只是个副官?”   “……”   叶馨仰头喝下一口酒,说话都带着香味:“对了,明日是按照今日比赛的名次来决定对阵双方的,你对南方水军,我对禁卫军,你知道的吧?”   “嗯。”   “预祝我们旗开得胜。”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樊图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那最后碰上的就会是我们俩了。”   “那又如何?”她逼近他,吐气如兰,“难道你还会让我?”   樊图远笑了笑,起身拍去身上的杂草,道:“我先回去了,别喝太多。”   回到营帐,该散的都散了,龙悠悠闲着等他便拿了个绣样来描,岳梦鸢一时好奇,坐在一旁向她请教。   樊图远刚走近,岳梦鸢就捂着鼻子叫,一脸嫌恶。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我?有什么味道?”   他还懵懵懂懂,岳梦鸢却越闻越不对,抓过他袖口细细分辨,脸色微变,从口袋掏出个暗绿色的锦囊,挤出一粒药丸让他服下。   龙悠悠也放下了绣样,奇怪地看着他们俩。   “我就知道,好端端的找你干什么,净耍些下三滥的手段!”   樊图远明白过来,问题肯定出在那股异香上,现在想来不像酒香,倒像是女子所擦的胭脂水粉的味道。   “这是什么香?”   “西域一种迷香,名唤烟螺,闻者三日内力尽失,只对男人有效。”   龙悠悠倒抽一口凉气。   岳梦鸢闲闲地挥了挥手,安慰她道:“放心,他吸入的不多,吃了我特制的解毒丸就没事了。哼,他们也不动动脑子,有我在这,什么毒什么药能瞒过我?”   “鸢儿,你真厉害。”龙悠悠单纯的小脸显得无比崇拜。   一夸她她更得意,“小事小事,我们继续研究绣样吧,图远你可以走了。”   樊图远啼笑皆非,走?他去哪?这好像是他的营帐吧?   比赛的第三天,所有大臣将士的情绪已经沸腾起来。   观景台有一突出的平坦空地,用巨石灌浆铸成,三面用手臂粗的铁链扣住,横吊于半空,原本放置着一架巨型机枢雷震车,玄天变之后,雷震车摔毁,墨匠公输一族尽亡,天机营的能工巧匠研制了多年,再也未能造出。   现在这块坚硬的石地恰好做了单刀的擂台,年巡誉命人在四周加固了数道铁栅,像一座悬空的铁牢,既耀目又肃厉。   场地两旁各陈列着一排武器架,全是从兵部库中调来的名器,冷门的亦有,什么凤翅镏金镋、子午鸳鸯钺,形状怪异,应有尽有,在阳光之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不知吸引了多少眼球。   第一场是边防军对南方水军。   双方皆使的是自己惯用的武器,一为双剑,一为长刀。   这一局几乎没什么悬念,大浪淘尽的水军或许在海上勇若龙宫精兵,到了陆地却是不折不扣的软柿子,被叶馨一袭出神入化的十八剑式打得节节败退,没过多久便认了输。   第二场开始,樊图远站上擂台与叶馨擦肩而过,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惊诧,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这又是何必?”   叶馨脚步一顿,终究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樊图远上前选了一把玄铁剑,跟平日用的精钢剑差不多,千钧之重,划过巨石地面激起一线火花。倒是禁卫军,上的是个陌生面孔,选了把破天锤,看来,禁卫军也掏出了家底,想在这单刀会上好好拼一把。   两人对打了一阵,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双手握锤使得虎虎生风,若是普通大剑定被敲出几个豁口。樊图远寻思不能与他久战,不然第二场要吃亏,于是使出了龙家祖传剑法,连削带斩,气贯长虹,迅速拿下了这一局。   休息了一炷香之后,禁卫军与水军进行三、四名的角逐,禁卫军胜。   还是与边防军走到了决胜局。   万树华看看身姿矫捷上下翻飞的叶馨,又看看根本没在观战只顾低头喝茶的兰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切都中了黑云骑的计。   算算分数,如果这场黑云骑赢了,那么刚好与边防军平分。   他们想打到斗元。   可是为什么?兰宁一介黄毛丫头,难道还能赢了自己?眼前倏地飘过她似笑非笑的神色,万树华心头一凛,周身无端涌起一阵寒意,抬头一看,叶馨已经输了。   樊图远十招之内就拿下了她。   他幡然醒悟,既然樊图远有此能力,那么列阵那场不是赢不了,是他不想赢。   耳边陡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皇上,边防军与黑云骑两军都是十二分,看来,要烦劳二位主将上擂台一决胜负了。”   皇帝心情大好,兴致高昂,浑厚的中音回荡在观景台上:“好,朕便翘首以待二位卿家的风姿了,无论胜负,皆赏!”   话音落地,兰宁已先行下台去准备了。   台下遇见樊图远,想起他的肩伤,兰宁脑子里渐渐酝酿出了一个想法。   “宁儿,万事以安全为首,输赢其次,知道吗?”   她眸中散发出璀璨光辉,自信地说:“且看我的。”   她扭身回到房间,脱下骑装,换了一套堇色的对襟布衣,腰间束一条浅紫丝绦,脚踏鹿皮小靴,然后随意梳了个高马尾,放下了佩剑青棱,就这么出去了。   一踏上擂台,云霆的视线就胶着在她身上,怎么也扯不开。   他从不知一名女子可以将朝服、宫装和便衣穿出各式感觉,或庄重,或清贵,或端丽,就像那株仙殿白墨,稍稍旋转,叶瓣依然晶莹玉润,但在时光的眼里,却有了不同的光景次第,绰约风影。   朝臣们议论非非,有的甚至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扭过头,看见她放下的茶盏还在冒着轻烟,心念一下子沉到了潮湿阴冷的海底,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万树华终于上场,挑了他的拿手武器银龙枪。   兰宁兜兜转转,绕过他身前,又围着武器架走了两圈,随手抽出把沥泉枪往身侧一立,枪底磕到石地上清泠泠一响,顿时惊呆了众人。   “她不是使剑的么?怎么选了一把枪?”   “你懂什么,她这是故意卸万树华的面子,输了好说,是向前辈致敬,赢了,这万树华恐怕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岳梦鸢在底下看着也急了,拽着樊图远连问:“阿宁这是做什么?我从没见她使过枪啊……”   樊图远心里明镜似的,苦笑道:“她这是想为我出一口恶气……”   岳梦鸢懂了,磕磕巴巴地说:“那、那能赢吗?”   “你放心吧,宁儿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兰宁往台下扫了一眼,回到万树华身上,双手一拱向他施礼,那把枪竟独立一旁纹丝不动,万树华脸色更加难看,终于明白来者不善。   “万将军,请。”   几千只眼睛盯着他们,比赛必须要开始了。   万树华沉默着走到一边,马步一迈,长、枪在手心挽了个圈,枪尖停在面朝兰宁的方向,摆好了架势。   兰宁拎起沥泉枪轻轻挟在身后,双腿微分,一掌缓缓推向前。   鸣金既出,长、枪随到!   万树华快又狠地刺向兰宁脸庞,她向后倾倒,腰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银龙枪自上方滑过,又飞快地缩回来,再次攻她下肋。她斜倚着枪身,左脚踹开银龙枪,右脚迅速一蹬,身体回旋过来,反守为攻,沥泉疾刺而出。   攻势落空,万树华连忙抽枪回防,两枪相击一声铮鸣,他的虎口竟震得微微颤动,兰宁并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俯身横扫接神龙摆尾,招招将他逼近死路,他猛地徒手抓住沥泉枪往后一拉,力气巨大,扯得兰宁一跄,直往他枪口撞去。   台下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岳梦鸢更是失声叫了出来。   一片喧嚣中,云霆听到手中传来轻微脆响,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捏碎了杯盏。   他默然盯着这一切,心底某个幽静之处蓦地翻起滔天巨浪,几乎淹没了神智,忘了要再看比赛。   兰宁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松开了枪,维持身体平衡,在万树华快要刺中她的时候身子一旋,脚下瞬移数步,魅影般夺到他跟前,一手擒住他手腕,一手运足了气劈向他关节,只听一声痛叫,两把长枪均落在地。   万树华捂着脱臼的手肘,不敢置信地倒退了几步,眼睁睁看着兰宁拾起了沥泉枪,胳膊一挥,抵住他的喉咙。   “你输了,万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觉得赢得还蛮爽的!!!   下一章感情线就要完全展开了!!!   ☆、第四十五章      碧落宫。   雪辰捧着托盘,施施敲开了霜绛殿的门。   “殿下。”   “进来。”   她走了两步,轻轻把托盘放在桌案上,上面盛着一只碧色茶盏和一封书信。   “燕将军的信到了。”   云霁头也未抬,手中的紫毫在墨砚与奏章之间来回挪动,“念吧。”   雪辰欣喜地应了,拆开信封念道:“殿下钧鉴,回天都已有月余,不知殿下伤势可好?天都一切尚安,民序平治,朝无甚冗,惟有一事,微臣思虑再三,望殿下知晓。”   “继续。”   “近日举行武斗会,微臣应二殿下之邀率京骑为比赛设下关卡,在与黑云骑樊副将对战之时竟受暗箭袭击,有人欲取微臣之命以陷害樊副将,所幸我二人皆无大事,后据他所说,黑云骑与边防军素有嫌隙,此事不言而喻。”   云霁的笔逐渐停下。   “此后几日,赛事如常,兰将军在斗元一战中以一手精妙绝伦的枪法大败万将军,获得鼎元,皇上盛赞,京中口耳相传,黑云骑名声大噪。此外,微臣还有一私事相求,请殿下将黑云骑军医长岳之融调回其老家江州服役,望殿下应允。”   “这个燕夕。”云霁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不自觉地开始想象兰宁使枪的样子,神色隐在了背光处,渐渐笼上一层温暖的薄翳。   雪辰没了笑意,手里的信几乎被她捏破。   又是兰宁,简直阴魂不散!这个女人到底哪里好了?   “信放下,出去罢。”   他从始至终未看她一眼。   她心口一紧,扔下信就奔了出去。   云霁收了笔合上奏折,想到那幅早就寄出的画,如今也快到天都城了吧,不知她看了会有何反应,会开心还是吃惊……   在这阴雨连绵的洛城,他的心因为这一封不期而遇的信,突然放了晴。   而千里之外的天都城,也终于迎来了一年的尾声——   多日闭门不出的兰宁,这几天和岳梦鸢来到了龙府小住,顺手帮着准备一些年货,贴对联,剪窗花,人一多起来,年味儿就浓了。   前些天兰婧来找过一回,无非是老调重弹,说自从兰观病休的大半年来家里如何冷清,好容易到了过年,盼她回去一聚,被兰宁再次拒绝。   她若是坐上了兰家年夜饭的桌子,兰芮只怕要当场发疯。   “阿宁,在想什么?墨都要溅到我身上了,快写呀。”   兰宁回过神,笔尖又在砚台上蘸了蘸,沿着薄薄的红纸一路往下,行云流水般印下两行字。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但得春光好,江水自东流……这是谁的诗?”   兰宁未答,只道:“去挂起罢。”   “喔。”   岳梦鸢挂起了对联,然后开始缠着兰宁陪她出去逛集市。   “都闷在家里这么多天了,你每天除了练剑还是练剑,我都快闷得发疯了……”   兰宁睨了她一眼,道:“是谁说的,从京畿大营走一圈回来,都快被边防军的眼光扫成筛子了,再不想去了?”   岳梦鸢嘟了嘟嘴:“我可不是怕了他们啊,再说,不去京畿大营我们可以出去逛逛街啊,顺便遛一遛幻宝,你看它多可怜。”   兰宁经不起她磨,换了身衣物陪她出了门。   从前过年的时候,她总是溜到燕夕家玩,那时他娘亲最爱做一道江州名菜,叫清炖四宝,燕夕甚是爱吃。今年她便动了心思,想亲自下厨做一道给他吃,于是一早请教了龙悠悠,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味江州特产的酱料,这才想拉着兰宁上街去买。   今日除夕,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来到城东的集市才热闹了起来。   街道两旁杂列着各种小摊,有刚猎下的野雁和鹿腿,充满西域风情的小毡帽和五彩羽毛流苏,还有捏得活灵活现的糖面人儿,五花八门,教人迷了眼。   生意最好的要属糖霜和糕点铺子,门槛几乎被踏破,年关到来,家家户户都要祭灶神,无论家境穷富,这两样是必备的。   好在酱料铺子人不是太多,岳梦鸢上前跟老板描述了一下,老板立刻会意,说是刚好剩下最后两瓶,买一赠一全给了她,她喜滋滋地拎着回去了,准备大展拳脚。   刚到龙府门前就看到一小拨太监等在那,见着兰宁连忙迎上来,大呼道:“哎呦,我的兰将军,洒家可等了您许久了!”   兰宁认得是敬事房的刘公公,便问:“刘公公,不知有何要事?”   只见他笑盈盈地掏出一枚腰牌,道:“今夜内廷盛宴,一品大员皆会参加,婧姑娘协理皇上批折子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了您,皇上念您长在边关,特许您一道参加盛宴,与婧姑娘共叙姐妹之情。”   白皙的面容闪过几丝错愕,很快又隐去,她扯住正欲发作的岳梦鸢,垂眸道:“微臣……谢皇上厚爱。”   “这块宫禁腰牌您收好了,晚些时候自有马车来接您,还请您尽早准备着,洒家先告退了。”   “有劳公公。”   太监们满意地走了,岳梦鸢忍无可忍地爆发了:“这兰婧到底想干什么?连个年也不让人好好过!”   兰宁把手里提的东西交给她,软声道:“代我向老夫人说声对不住,我先回府了,总要整理一下。”   岳梦鸢拉住她,“要不我扮成侍女随你一起去吧?”   “不过吃个饭,你就在府里等我回来吧。”   兰宁回到将军府,晨雾朝露都有些诧异,见她面色不豫也不敢多问,默默地听从吩咐准备好了宫装。   晨雾拿着银梳划过如瀑长发,一点点在耳后掖好,然后收拢在手心,忽然想起一事,动作略顿,道:“小姐,今日驿站送来一件物什,说是寄到将军府的,我见您没回,便先收置在书房了。”   兰宁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先搁着,回来再看。”   一阵梳洗打扮,还不到酉时,宫里派来的马车就已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兰宁穿着雪蓝色织锦缎木兰花纹宫装,跨过将军府的青漆门槛,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朝书房望了一眼,随后有宫女上前引路,她收回了目光,踏上马车。   途径江边,沿着十里长堤一路奔向皇宫,四处张灯结彩,光华流淌,远望而去犹如一串细碎的金珠浮在江面,点点璀璨映入眼底,这场景无端熟悉,拨动着她的心弦。   莫名地走了神。   下了马车,穿过迤逦的花园回廊,来到了举行夜宴的御清宫,只见红桦圆桌摆了数十张,群臣皆盛装入席,宫女太监穿梭在殿内殿外,手捧各式花卉玉碟,做着开席前的最后准备。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兰婧。   她一身橘粉色织金线牡丹袷麾衣,搭着件同色的白毛边马甲,耳边垂着暗绿色的碧玺耳环,似一朵盛放在夜空的烟花,绚丽多彩,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三姐,到这边来。”她欢欣地挥着手。   这一动,无数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兰宁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像个陌生人,哪怕她依然像幼时那样活泼动人,爱粘着自己,但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   “三姐,怎么站在那儿发呆?”   兰婧上前拉过她一起坐在刚才的位子上,察觉她双手冰凉,立刻叫宫女找了个手炉来,一会儿就捂热了。   兰宁对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想问为什么叫她来。   周围的人渐渐落座,她们身边萦绕着各族贵女及诰命夫人,无一不友好甚至谄媚地跟兰婧打着招呼,兰婧有礼地回着,并不热络。   等渐渐静下来,她凑到兰宁跟前,仰头看向湛黑色的天幕,漫天璀璨星河,流光引辉,在视线的尽头与地平线交汇,仿佛流到了人间山川。   “三姐,你知不知道,这天上的星宿决定着世上万事万物,它的每一道银芒,每一次陨落,都与这人间息息相关,它的轨迹无法更改,我们的命运也只会通向一个结果。”   “这话倒像是钦天监巫大人的口吻。”   兰婧敛下眸光,呵呵轻笑道:“巫若海大人么……”   这幽幽未尽的语意给兰宁一种怪异之感,却只是一晃而过,就被众人起身的声音扰乱了,原来是皇帝驾到了。   “臣等拜见皇上,恭祝皇上康瑞延年。”   “众卿平身。”   皇帝今晚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肃穆之中带了丝平易近人的笑意。   “今夜这场盛宴是为了犒劳尔等为社稷鞠躬尽瘁、辛勤拼搏了一整年之人,诸卿不必拘谨,且放开了心与家人共享迎新之乐。”   “臣谢过皇上。”   兰宁随众人说着套话,不经意地偏过头,从龙椅之下射来一道炽烈的目光,正好在半空中与她对上。   云霆。   他今日竟穿了与她宫装一样颜色的蟒袍,遥遥地映衬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一双锐眼紧紧粘在她身上,不曾离开半秒。   兰宁半边脸颊陡然滚烫了起来,急急地撤回目光,不再往那边看。   酒过半巡,席上一干人的兴致也慢慢淡了下来,殿里安静了许多,这时,简妃的声音响起。   “皇上,臣妾想借着这特殊的夜晚,向您请一个旨。”   皇帝一向节制,未饮多酒,目色清明,道:“说吧。”   简妃又是盈盈一福,喜上眉梢,抿了抿红唇道:“臣妾恳请您为霆儿与惜乐赐婚。”   皇帝挑起眉看向云霆:“哦?霆儿?”   云霆站起身平静地看了兰宁一眼,跪到了龙椅下:“儿臣在。”   “你母妃既开了口,朕不会拂她的意,你去取了龙首青云佩来,让在场的诸卿也为你做个见证罢。”   这便是答应了。   坐于一旁的谢惜乐满面红霞,目含娇羞,正准备起身谢恩,却看见云霆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   “儿臣……不能接旨,儿臣的龙首青云佩,已赠与了他人。”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谢惜乐刷白了脸跌坐回椅子里,泪珠瞬间滚落两腮。   有不明白的贵女悄悄与身旁的人咬耳朵:“什么是龙首青云佩?”   “是当年太皇太后赐的,用作皇子们的大婚信物,每人都有一枚,上面刻有云纹,系以栗穗,乃著名工匠天经所造,质属极品。”   兰宁的杯子忽然倾倒,淌了满桌的酒水,引来无数侧目。   “三姐?你没事吧?”   兰婧连忙将帕子摊在上面,才不至于滴了兰宁一身,回过头,兰宁竟愣在那儿,目无焦距,像是魂都飞了。   皇帝眼底怒色尽现:“你再给朕说一次。”   云霆从容地平视着前方,又说了一遍:“儿臣的龙首青云佩,在多年之前已赠与了他人。”   “好,好一个多年之前……”皇帝的目光来回扫过简妃和云霆,勉强压抑着怒气道,“朕倒要看看是哪家的贵女,竟敢与皇子私定终身!”   简妃急得直扯他,“皇儿,到底是谁?你快说呀!”   云霆沉默,一脸的风平浪静,无惊无惧。   皇帝算是看出来了,他根本没打算说,定是袒护到底了,于是勃然大怒,宣了禁卫军要将他拖出去,太监范德玉扑在地上连声喊着皇上息怒,下面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   这场面凝重得叫人窒息,方才还微醺的人,现在酒意已随着汗涌出。   兰宁也跪在地上,却抬起了头看着云霆,他脊背挺得笔直,雪蓝色的背影竖在众人之间,格外出挑。   就在场面一触即发之时,一声尖喊划破天际。   “皇上——”   那人冲进来匍匐在地上,带着焦急的哭音,皇帝厉目一扫,他的身体抖得越发厉害,话几乎都说不全。   “皇上,外关传来急讯,北戎突然集结十万大军,已跨过了彤江往西南方向而去,湛州告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      因为军情紧急,皇帝不得不停止了夜宴,与各位军机大臣及皇子们齐聚在御书房商讨着对策。   皇帝看完湛州来的折子后往案上一甩,掠倒了珊瑚笔架,毛笔摔落一地,兰婧默不作声地蹲下身拾起,又扶起笔架挨个陈列好。   “这个方鸿渊,年年向朕哭穷,朕体恤他湛州荒田敝野,物寡人稀,银子一拨拨地送,结果仗还没打就跟朕说什么‘敌军备胜我军尤甚,恐难抵御’,如此消极应战,真是混账!”   “皇上息怒。”年巡誉垂首道,“据探子回报,这十万大军是北疆王的精锐部队,极为凶猛善战,臣以为须尽快派兵支援,以防万一。”   云震道:“父皇,前阵子一度传北疆王病重,如今却突然起兵,儿臣怀疑有蹊跷,应先让湛州守军与其交战,探一探虚实再决定是否支援,以免中了诡计。”   双方争执不下,御书房内其他大臣接连表态,镇南王李懋、醇亲王云邃及参知政事梅元昭主张派兵支援速战速决,左都御史霍辛和文渊阁大学士纪柔颐主张拉长战线静观其变。   皇帝抿着唇未表态,看来还在气头上。   云霖自告奋勇道:“父皇,儿臣愿带兵前赴湛州将蛮子打回北疆,让其不敢再来扰我臣民,觊我疆土。”   云震见皇帝隐有所动,突然改了口风,道:“若真要出兵,儿臣倒有一提议。”   皇帝看向他,他会意道:“黑云骑在韶关与北戎接触多次,必对其作战手法十分了解,再加上近日赢得了鼎元,士气大振,不如派他们前去湛州支援。”   这话不经意地踩到了点子上。   黑衣人一事尚未查明,皇帝早想将兰宁调离天都城,这正是个契机。   云震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渐渐和缓,挥拒了他人进言,知道八九不离十了,便道:“父皇,儿臣这就去宣兰宁觐见。”   “去吧。”   御书房内有了短暂的静谧。   殿外更漏声打过一遍又一遍,已是夜深,兰婧觑了觑天色,低声在皇帝耳边道:“皇上,大雪下了一阵了。”   皇帝知道她什么意思,眼都没抬,道:“让他继续在外头跪着。”   醇亲王亦求情道:“皇兄,霆儿年轻,一时情难自禁也是难免,况且至今他未娶一妻一妾,想必是幼时贪玩,赠了人又不好意思收回,您便原谅了他这一回吧。”   皇帝冷哼一声,道:“情难自禁?朕与你年轻时可似他这等荒唐?老祖宗赐的东西,一句贪玩就没了,越发容他没规矩了。”   镇南王李懋曾是先帝简丞相的高徒,有这层关系在,自然也帮着云霆说话,但却绕了个弯子,方法甚是高明。   “启禀皇上,这本是皇上的家事,臣不该插手,但臣有一个故事想说与皇上听,请皇上恩准。”   “你说吧。”皇帝正在批红,索性停了笔,倒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臣有一孽女,自幼被臣妻宠坏,在家调皮捣蛋,在外惹是生非,每当臣狠下心想教训她时,臣妻便先罚她去清扫祠堂誊写经书,为祖宗祈福。臣见着那一卷卷经书和她虔诚的样子,心想就算将功补过了,便也不罚她了。”   皇帝岂会听不出他言下之意?气虽消了些,却依然不买账,也跟他绕着弯子。   “你倒是有位聪明的夫人。”   李懋一笑,道:“臣谢皇上夸奖,但臣知道,于皇上您的胸襟而言,爱民尚且如子,对殿下们更不必提,所以此方法也就能糊弄糊弄臣,对您不值一提。”   皇帝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道:“说吧,给朕戴这么高的帽子到底想干什么?”   李懋见皇帝松了口,知目的已达到,拱手一鞠,直言道:“臣以为,不如罚五殿下前往湛州,一面督军,一面监察户部的银子是否用到了实处,可有贪赃枉法的行为,这样殿下也能将功折过,一举三得,还望皇上钦准。”   皇帝转过头,看向了漆黑一片的窗外。   兰宁踏进御书房前,正好看到云霆从半指深的雪地里起身。   他似有感应,慢慢回过身看着她,就那么定在原地,不知是膝盖麻得没有感觉了,还是在等她走近。   她婉身:“殿下。”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进去吧。”   两人并无多言,一前一后地迈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云霆低声叫了句父皇便跪下了。   皇帝也不叫他起身,直接宣旨道:“着云麾将军兰宁率黑云骑前往湛州助守抗敌,五皇子云霆为督军,兼查州治,凡膏腴百姓、私扣食黍之辈,绝不宽贷!”   “儿臣遵旨。”   “微臣……遵旨。”   皇帝看了他二人一眼,又道:“战事急迫,你们连夜启程吧。”   “是。”   于是在这团聚之夜,家家户户皆闭门联欢的时候,京畿大营里的三万黑云骑无声无息地开出了京郡,缓缓往西北湛州而去。   直到大军行到了官道上,兰宁才有些清醒。   一晚上接二连三的意外,即将解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谜团。   此时云霆就驾马行在她前方,她想自己应该追上前去问,你可是当年宜江岸边的少年?但她只是盯着他冷峻的背影,渺渺茫茫地跟了一路,恍如梦境。   樊图远见她神思恍惚,赶了两步到她身侧,问道:“宁儿,你怎么了?”   她微微摇头,“无事。”   他以为她压力大,安慰道:“别想太多,到了湛州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我没想那些。”她简单解释着,“对了,你跟老夫人和悠悠说好了吗?”   他颔首,“说了,战事不由人,她们都能理解。”   “那就好,鸢……之融呢?”   他笑了笑,道:“在后头呢,有点不高兴,闹小孩子脾气。”   “你去看着她吧,别叫她闹出什么乱子来。”   “行,那我走了。”   说罢,樊图远马蹄一拐往后去了。   岳梦鸢匹马单骑地落在队伍最后,他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她,却见她望着远方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岳梦鸢回神,嘟囔道:“没什么。”   樊图远故意问:“给他做的清炖四宝吃了吗?”   岳梦鸢一个激灵,几乎要跳上来捂他的嘴,瞅了瞅周围低声叫道:“你怎么知道!”   “悠悠说的。”   “悠悠这个大嘴巴……”她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这不刚要吃你就来找我了嘛,后头你都看见啦,他就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哼,还不如不说呢。”   “你这个丫……”他压低了声音训道,“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关心你也当做驴肝肺,你想让他怎么样?”   “我没想让他怎么样。”岳梦鸢嘀咕着,“这种比朋友还浅的关心,我宁愿不要。”   樊图远在心里叹气。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以后,燕夕拉住他反复嘱托,请他一定照顾好岳梦鸢,说她满脑子的鬼点子,别让她上战场上胡来,樊图远作了保证,他才稍稍放下心。   不得不说,燕夕确实是最了解岳梦鸢的人。   她虽然是军医长,平时熬药治伤都是普通军医来做,只有人手不够或者伤重难治时才会请她出马,多半时间都待在营里。可她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有一次突发奇想,要试试自己的新药,跑去给敌军下毒,差点被捉个正着。   回来之后,兰宁头一次跟她发了大火,说今后若还这么擅意妄为,便跟她断了结拜之情,她知道兰宁向来说到做到,吓得不轻,从此老实了不少。   这些事樊图远可没敢跟燕夕说。   “你少给我想东想西的,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把心思放到这上面来。”   “知道了。”岳梦鸢幽幽地叹着气,“早打完,早回家。”   早一点见到他。   事实上,不开心的何止岳梦鸢一人?年夜未过,却要跋山涉水地上前线作战,大家心里都有些难受,恨透了不识时务的蛮子。   一伙人里,最挣扎的要属蒙疆。   从前孤身一人,以保家卫国为志,巴不得日日蹲守边关,来一个杀一个,直到蛮子再也不敢进天朝地界。现在成了亲,妻子温柔的笑靥总在眼前晃,为他新做的靴子还没试过大小,她的拿手菜还没有吃遍,这些小事全都拧成一股淡淡的愁绪,来回在心中荡漾。   江暮见他不在状态,便问:“怎么样,成亲之后再离家,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   他搔了搔头,茫然道:“是有点儿不一样,可又不知道哪不一样了……”   江暮也不点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到:“慢慢来,习惯就好了。”   “你当初也这样?”   “是的。”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   “要多久才能习惯?”   “要很久。”   它会越来越浓,钻到你的骨子里,心里,不停止的思维里……这种叫做思念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章   云霆和兰宁彻夜不休地赶到湛州之时,湛州边防军刚吃了一场败仗。   整个一州三城硝烟弥漫,战火燎原,到处城墙垮塌,村屋倾倒,夹杂着无数嘶吼与凄喊,一片乱象丛生。   主城中支起了大帐,迎接黑云骑的到来。   云霆一见到方鸿渊就没什么好脸色,跪在地上也不叫他起来,听他禀报军情,眉头都攒成了川字。   “……北戎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座巨大的铁木兽,我们即便躲着,那玩意投来的石块能把城墙都砸凹了,一出城便全往士兵们身上砸,一炷香不到就已溃不成军,血流成河……”   云霆沉声训斥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临阵怯战,北戎士兵盔甲武器略逊一筹,我们仍有抵抗之力,若你都退缩了,这一州百姓该如何?”   方鸿渊只不断念着下官知罪,再无他话可说。   云霆提笔在宣纸上细细画了张图,甩到方鸿渊面前:“你看见的可是这东西?”   他瞪大了眼连连点头,“大致不离,但他们那座更大更精细。”   云霆脸色又沉了几分:“这不是什么铁木兽,是改良过的巨型机枢雷震车。”   樊图远想起武斗会那宽广的擂台,道:“不是说公输一族尽亡,世上再无人能造得出雷震车了吗?”   “除非……”云霆半眯着眸拉长了声音,“有人没死,还将此图纸带到了北戎。”   此话一出,在场各人皆悚然一惊,都是知晓其中利害的。公输一族善造斗械,曾因此招来灭门之灾,若不能为天朝所用,必后患无穷,眼下只一台机枢雷震车就已让他们焦头烂额,还不知后面会何奇兵。   “兰将军,有何见解?”云霆的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兰宁。   她缓缓开口道:“微臣认为,凡斗械皆有弱点,威力越强的弱点越大,并非不可解。”   “说得不错。”云霆勾起唇,“此类大型斗械通常有一条繁重的任务链,人工物事缺一不可,只要我军断掉其中一环,他就会变成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毫无威胁。”   兰宁想了想,问道:“方将军,对战之时你可有注意,雷震车到底是几人操控?居于大军哪个位置?周边守卫多少?”   “那雷震车大概有十来人操作,转轴拉弦运石皆有,位于北戎大军最后方,开始守卫非常多,后来见我们……根本攻不进去,便撤走了大批人马支援前线部队了。”   兰宁让他在沙盘上一一勾勒出北戎大军的分位,然后仔细比对了周围地形,一个主意逐渐在脑中形成。   “殿下,微臣有一策。”   “说。”   “北戎诸多方面落后于我军,只一座雷震车尚能翻天,我们就先除了他的雷震车,此物一毁,他们就回到了劣势,届时就算硬碰硬,我军亦不输半分。”   她指着斗械所在位置继续说:“这里地形狭长两侧偏高,我军可派支小队埋伏在此,箭手先射工匠,再取火矢射车,若守卫发现冲上来,就由骑兵除去。而我军主力则负责吸引火力,将北戎大部队引至城下,拉开战线,等他们发现出事回防之时,便是我军乘胜追击的好机会。”   云霆目含赞赏,却道:“计划不错,但有一漏洞。”   “殿下请说。”   “我军主力若在小队破坏雷震车之前溃散,便是前功尽弃,人城两失。”   兰宁直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所以,这个小队的每一人都必须是精兵猛将,不允许失误与延迟,破坏得越快,我们胜率越大。”   她见云霆沉默,便扭过头对方鸿渊说:“你军中有什么百步穿杨、万夫难敌的好手,尽管带过来。”   方鸿渊苦着一张脸说:“兰将军,我们边防军毕竟不如你们骁骑兵……”兰宁一瞪他,他不敢再绕圈子,硬着头皮道,“我的两位副官身手尚可,其手下也有两三个好箭手……”   兰宁不敢置信地问:“整整五万边防军就只能找出这几个人?”   方鸿渊不敢吱声了,瞟了眼云霆的脸色,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兰宁腾起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徒手劈了他,怪不得人说外关舒服,粮饷比黑云骑多出几倍,就养出这么一帮窝囊废!   “啪”地一声巨响,桌上的青釉镇纸突然飞了出去,在方鸿渊身侧摔得稀碎,他吓了一大跳,伏在地上抖个不停,头都不敢抬。   “滚出去!告诉湛州巡抚罗经斐,他干的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本宫不是不知道,北戎兵败之日,便是本宫办他之时!”   方鸿渊一边磕头应答一边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营帐。   下头的人跪了一地,齐声道:“殿下息怒。”   除开兰宁。   她丝毫没受影响,独自坐在一旁的侧几上写着突击小队的名单,其中黑云骑的几员猛将赫然在列,可还是不够。   云霆抑下怒火,悄无声息地走至到身边,见她愁眉苦思,伸手抽出她的笔,在纸上添了个名字。   “不知本宫是否达到了兰将军的标准?”   “殿下不可——”随侍而来的幕僚谢询和军中将士不约而同地阻止,被云霆一个手势截断了尾音。   “殿下若执意带队,微臣无法抗命。”兰宁扯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递到他面前,“但殿下得先为微臣写一封陈情书,若殿下出了意外,微臣亦不受护驾不力之罪。”   谢询喝道:“大胆兰宁!竟敢同殿下如此说话!”   “无妨。”云霆凝视着她,眸中隐含着微光,“有何写不得?本宫不但要拿下雷震车,还要全然无恙地归来,让你这封陈情书永远没有用上的机会。”   兰宁淡淡地回视着他,仿佛多年前也是这一样的眉眼光华。   “微臣信殿下。”   当夜,云霆携一队精英人马悄悄出了城。   北戎大军在城外的守卫十分松散,在白天一战之后,他们认为湛州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连城都出不了,只等明日拿下,根本想不到援军已悄声来到,并出城设下陷阱。   他们顺利到达指定地点之后,云霆安排人手开始小范围地勘探地形,确定好后撤路线。   “殿下,后方如地图上所绘,蹚过这条小河便可进入竹林,林中竹叶茂密,利于藏身,他们肯定找不到的。”   “不,我们原路返回,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进了竹林。”   边防军的副将恍然大悟,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事情大部分都布置好后,樊图远走到云霆面前道:“殿下,明日下官还是在您身边充当护卫吧。”   他可不信那什么陈情书,云霆真要出了事,黑云骑上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狭长的凤眸盯住他,似乎看穿了他所想,“你是在我身边,不过是拿着这个。”   云霆给了樊图远一把弓。   “殿下……这……”   “明日最重要的不是骑兵而是箭手,任何一箭落空,兰将军的主力部队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本宫见过你的身手,的确样样皆能,但本宫不想理会,在本宫眼里,只要兰将军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你们没一个人能在本宫手下幸免。”   樊图远悚然一惊,有种一语双关的错觉,好像云霆不仅仅是为了军情着想,更多的是对兰宁安全的考虑。   可他依然是疏离而冷漠的五殿下,随口几句话便将人置于无底深渊,神色中看不出一星半点儿的异样情意。   罢了,明日随机应变吧。   “……是,殿下,下官知道了。”   第二日清早,天色还灰蒙蒙的,北戎就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兰宁夜里睡了一会儿就再也睡不着,与司徒辰研究了大半宿的阵法,把雁翅阵改了一下,专门应对北戎的雷震车。   没过多久,随着击鼓鸣金,黑云骑与边防军一齐冲出了湛州主城,正面迎上来势汹汹的北戎大军。   兰宁骑在马上,沉着地指挥着众人变换阵型,并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   边防军呈雁形排在城下,每个人的前面都竖着一道拒马枪,再架上长方形的荆棘盾,黑云骑则骑马立于他们背后,一杆杆长qiang从盾之间的缝隙插出,形成一道尖锐的荆棘墙,将主城围了个滴水不漏。   北戎军一冲上来就被挡在了这一丛丛尖刺前,刀还没拔出,城墙上乍然现出一排弓箭手,方鸿渊一声令下,嗖嗖两声,漫天箭雨飞落,冲在前面的都扎成了刺猬,顿时惨叫迭起。   敌军主将一看不对,连忙下令撤退,随后手一挥,从后方传来了巨大的轰隆声,紧接着三块巨石从天而降。   兰宁神色一紧,知是雷震车来了,大喝一声:“盾起!”   只见本来如羽毛一般叠在一起的荆棘盾瞬间立起,层层展开,形成一座盖过头顶的盾墙,原来先前只是障眼法,下面还藏了几层盾牌。   巨石砸下来发出砰然巨响,整个盾墙往下一沉,有些士兵被击倒,露出几块空白,后面立刻有人抬走伤兵,补上位置。   敌军发现他们安然无事,接着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看着勉力抵抗的军队,兰宁饱受煎熬,每分每秒都漫长得像过了一年,眸光不自觉地望向了远方。   云霆,再快一些……   此时的另一边——   “所有人优先瞄准雷震车周围的十名匠人,听本宫号令,三、二、一、放箭!”   十支箭羽旋转飞出,一秒之后,敌军阵营歪倒了数人,守军大吃一惊,四处张望寻找着放暗箭的人,终于在两侧山坡上发现了天、朝的军队,于是立刻集结了一批步兵,飞速地向山上冲来。   云霆双指并拢拉开弓弦,目光与手臂齐平,再次瞄准了匠人。   “再射!”   这一波攻击又倒下了三名匠人,雷震车的攻击暂缓,北戎步兵也已到了脚下。   蒙疆与江暮带领数人蜂拥而下,冲乱步兵的阵型,减慢了他们上山的脚步,为箭手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这时雷震车附近已架起了防御壁垒,匠人被掩护在盾牌之下,根本无法射中,云霆立时改变策略,果决道:“换火矢,瞄准木轴和丝弦!”   又一波箭雨洒落,不同的是,这次雷震车的四周已经渐渐燃起火光,隐有燎原之势。   云霆的这一支箭却未发。   如果一直任守军护卫着雷震车,火迟早要被扑灭,到时便束手无策了,除非有个更重要的事能将他们调离……   他眼中精光一闪,风声打斗声逐渐在耳边隐匿,缓缓扯开了弓弦,神思贯注到箭尖,瞄准敌方阵营中最华贵的那座帐篷,舍矢如破,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红弧,最后落到了帐篷的顶端,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守军忽然慌乱起来,大声喊叫奔跑着救火,帐篷里也蹿出几个人,锦衣华服,似位分颇高,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手还指着里面,像有重要物品没拿。   随后第二波火矢射出,成功点燃了雷震车,守军分、身不暇,等到第一个桅柱轰然倒塌才反应过来。   云霆命他们换回普通箭矢,协助蒙疆等人迅速击杀了山坡上的步兵,然后一齐沿原路撤退。   等北戎守军追上来的时候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唯见碧油油的翠竹微微晃荡着叶片,便以为他们躲进了竹林里,急火火地冲进去搜了一大圈,却是连个人影子都没见到。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的评论是作者按时更新的动力哟~满地打滚求评论~欢迎大家指点~   ☆、第四十八章      话说在雷震车烧毁之前已陆陆续续投了十来波巨石了,兰宁这边眼见抵挡不住,士兵一波又一波地倒下,盾牌损毁无数,破阵在即,那边还没传来消息。   兰宁心一横,单枪匹马地冲出了雁翅阵,以内力振声,呼道:“北戎主将,在下黑云骑将领兰宁,可敢上前一叙?”   巨石攻势暂缓。   一个壮硕无比的男人骑着马出了队列,满脸络腮胡子,皮肤黝黑,几乎看不出五官,声音极为浑厚,震得兰宁耳朵发麻。   “哼,你们天、朝是没人才了吗,派个小妞出来镇场面,当真好笑,说吧,找老子什么事,别是打不赢来投降的吧?哈哈哈哈!”   语毕,他身后的一众北戎士兵也跟着大笑起来。   “哼,到底是蛮夷,好生无礼!本将军瞧你这样也不似领头之人,不与你计较,还是快把你们主将叫出来吧!”   男人一听这话炸了毛,抽出刀指着兰宁叫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子乃北疆王御笔亲封的大将军呼罕是也!”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本将军倒不担心了。”   “担心甚?”   兰宁谑笑道:“担心单挑会打不过。”   呼罕大怒,提着刀就冲了上来,吼道:“小妞不知天高地厚,老子便让你明白明白!”   他力气巨大,一把九环钢刀使得虎虎生风,每一次碰击兰宁都感觉虎口震得生疼,几乎握不住剑,于是,她利用身材优势不断地翻飞躲闪,尽量避开正面对战。   呼罕屡击不中,有些气急:“你们这些天、朝孬种就只会躲躲躲!敢跟老子硬碰硬吗!”   刚说完,被兰宁一个巧妙的半旋刮到了马腿,马一惊,差点给他甩下去。   “不硬碰硬也能解决你。”   呼罕稳下身形,在刀柄镶宝石的地方一按,那把刀竟分成了两半,他一手持一把冲向兰宁,威力更胜之前。   兰宁心下大惊,一边抵挡一边扮作无事地说:“阁下这把武器当真是奇物,就像那铁木兽一样,本将军从未见过。”   呼罕一刀砍来,冷哼道:“算你有眼力,这两物正是出自一人之手。”   果真是公输之人所做。   虽然证实了兰宁心中的想法,问题却更为棘手,这样的斗械不知还有多少个,如放纵下去不知后果如何,须尽快上报朝廷以商对策。   双刀的攻击越来越频繁,兰宁已快要扛不住,忽然,北戎大军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满地黄土飞扬,黑烟袅袅上升。   见状,兰宁知是计划成功了,按捺住心头的喜悦,开始寻找脱身的机会。   呼罕回头一看,知道自己中了兰宁的缓兵之计,顿时气炸了,吼道:“老子要宰了你,提你的人头回去祭帐!”   兰宁一边举剑抵挡一边后退,大喊道:“变阵,进攻!”   只见盾牌与拒马枪唰唰撤下,骑兵从中间疾驰而出,步兵也操起长、枪开始匀速前进,阵型变回了最初的模样,似一只振翅凌云的飞雁,携着利刃般的翎羽,急速掠向北戎大军。   北戎士兵见石头迟迟没有落下,纷纷回头张望,发现后方火烟蒸腾,立刻乱了阵脚,不知该先救火还是先迎击。   呼罕大吼:“都给我上!杀了这帮混蛋!”   在失去了雷震车的情况下两军正式对垒,号称精锐部队的北戎军在黑云骑猛烈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四处逃窜,而边防军在兰宁的暗示下,已不知何时包围到他们后方,阻断了唯一的退路。   呼罕知大势已去,愈发铁了心要拿下兰宁的命,在亲兵的掩护下发动奇袭,两刀全中,青棱应声而断。兰宁暗道不好,身侧已无其他武器可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九环钢刀劈了下来。   这时,不知从哪儿斜飞过来一支箭羽,穿过茫茫人海,无比精准地射入了呼罕胸前,铁甲被射穿了一个大洞,汨汨地往外流着血。   呼罕的大刀停在了半空中,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兰宁,身躯轰然倒下,扬起一地尘土。   兰宁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发现右后方的土坡上站着一队人,领头的那人拉着弦,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是云霆。   顾不得想太多,她飞身下马,一掌击倒某个小兵,抽出他的剑回身杀入战局。   一战大获全胜。   北戎十万大军只剩下三万,如丧家之犬般连夜逃回了彤河北岸,基于湛州百废待兴,兰宁决定不予追击,稍后命人将雷震车的残骸运回了湛州大营,看是否还有研究价值。   回到大营之时,岳梦鸢和樊图远正指挥着众人运送和治疗伤兵。   “阿……将军,你的手怎么了?”   岳梦鸢一眼瞅到兰宁滴血的右手,急忙拉着她上药,兰宁抬手看了看,虎口有些撕裂,应该是跟呼罕对战时弄的。   “没什么,小伤而已。”   云霆此时恰好经过,两人互相对视半晌无言,他看到兰宁手上的伤口,道:“今日之战,全靠兰将军奋力抵抗拖延时间,回天都城之后,本宫会着实禀告父皇。”   “殿下在,微臣不敢居功。”兰宁看见谢询又在瞪她,便对他说,“你瞪我做什么,我的命是殿下救的,难道不这么说?”   平日能言善道的谢询愣是被她噎个够呛。   “一笔归一笔,本宫自有分晓,晚些还有欢庆宴,兰将军先治伤吧。”   云霆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岳梦鸢等不及地问道:“什么救你一命?怎么回事?”   兰宁把大致经过跟她说了一遍,没把她吓个半死。   “我给你把把脉,看看受了什么内伤没。”   “没有,那人莽汉一个,除了力气大没什么内功。”   岳梦鸢疑道:“我们跟北戎也交手了不少次,怎么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兰宁抬眸望向北边,远方的天空波诡云谲,翻动着灰色的波浪,“或许……北戎即将变天了。”   新王上台,就代表会出现一批新的权臣干将,再加上谜一般的公输一族,或许几十年来天、朝压制北戎的手段又要推翻重制了。   “那……我们会不会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不再回韶关了?”   韶关只是座内关,本有三万守军,黑云骑只是协助镇守,在外关守军能力普遍低下的现在,确实有很大机会被调到外关。   想到这,兰宁忽然极为认真地问她:“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不想再待在军中?若是不想,这次回去以后我就寻个理由把你弄出黑云骑,你就踏实跟燕夕呆着。”   岳梦鸢低呼:“我才不要!”   “为什么?”   “我当初是为了找燕夕才从军的,现在找到了他,他过得很好还非常厉害,所以我现在更应该为自己而活,将师父的医术发扬光大,让更多的士兵留着命回家团圆,这样不是很好吗?”   看着她坚定的神色,兰宁反而说不出话了。   “不要老问我这种问题了,我会永远缠着你和图远的。”岳梦鸢笑嘻嘻地揽住兰宁的手臂,两人亲密的样子不禁让周围的士兵多看了几眼。   兰宁无奈道:“好了,我上好药了,你去看看别人吧。”   “嗯。”   不到傍晚,大营中点燃了篝火。   宴会是士兵们自发组织的,毕竟一年刚开头就打了场胜仗,是该好好庆祝下。大营中没什么好吃的,他们自己上山打了许多野味回来,串在铁叉上洒一层盐巴,再就着篝火一烤,别有一番风味。   城中有的老百姓为了感谢他们,主动送来了十几坛自家酿的梅子酒和一些糕点小食,倒让从未享受过此等待遇的边防军嫉妒得要命。   主帐中明火透亮,云霆伏在桌案前写着有关军情的奏折,谢询在一旁附议,忽然闻到了酒香,眉头一皱。   “殿下,军营内禁止饮酒,这……”   “年还没过完,由他们这一次,下次再有按律处罚。”云霆头也没抬地说。   “是,殿下。”   云霆的笔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兰将军也在其中?”   谢询答:“不,兰将军好像在帐中休息。”   云霆放下笔,袖口的暗金色云纹从谢询眼前一晃而过,人已走到了帘子前。   “你将剩下的拟完,本宫回来再看。”   谢询站起身道:“殿下,你还没用膳……”话未说完,人已不见。   大营的另一头,兰宁正翻来覆去地挑着下午从方鸿渊那借来的几本书,尚未决定好要先读哪一本。   还别说,虽然方鸿渊这人懦弱无能,藏书却极有水平,阵法、武器、兵法应有尽有,还有罕见的孤本,差点叫兰宁惊掉了下巴。   估计他全读到肚子里去了吧……   正想着,敲门声传来,兰宁走过去打开门,云霆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殿下。”   “既然兰将军也没参加宴会,不如陪本宫出去走走。”   他的身躯隐没在滔天火光的背后,一对眸子却微微发亮地看着她。   “……是,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继续没节操地求留言~   ☆、第四十九章      一青一蓝两道身影迈进了湛州主城。   云霆今日穿得极为低调,一袭石青色暗云纹的缎袍,眉眼间的锋锐也掩了三分,看起来就像个富家公子。兰宁一如既往的布衣出行,看穿着像是公子丫鬟的组合,偏偏这丫鬟清眉冷目,气度不输公子半分,并肩而行,怪异却足足吸人目光。   城内经过战火洗礼冷清了不少,但也有胆子大的,听闻打了胜仗蛮军夹着尾巴跑了,便赶忙打开门面做生意,弥补一下这些天的经营损失。   隆盛街号称是城里最繁华的一条街,但其物资丰富的程度还不及天都城的一个小集市,兰宁和云霆走在其中,耳畔响着零星的吆喝声,一眼便望到了尽头。   造访了几家店铺,老板皆愁云满面地跟伙计聊着天,偶尔说到些半月斗、黑把子等词,见客人来了就立刻收了嘴。   兰宁不懂这些暗语,下意识看向云霆,他唇角明显一沉。   “殿下?”   他负手而行,冷冷一哼,“这黑白两道勾结压榨百姓的戏码整治了多年,总还有人玩不腻。”   原来他是为暗查民情而来。   “可这些百姓如此畏惧,怕是不会站出来指证的。”   “他们不认,总有一人会认。”   见他神情坚韧,似成竹在胸,兰宁灵光一闪,冲口而出:“方鸿渊。”   他瞥了她一眼,目含赞许,“年年朝廷派的军饷都被罗经斐吞了一大半,他不敢上书直谏,怕得罪了罗经斐,只会不断地向朝廷继续要银子以维持边防军的开支,可见他这人懦弱怕事到了极点,只要稍加逼供,定会和盘托出一切。”   “可是若他也参与了此事,肯定把自己择个一干二净,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那又怎样,本宫只要押着罗经斐回天都城就行了。”云霆望着即将落入山间的夕阳,慢慢转过头看她,“经此一战,你以为,父皇还能容方鸿渊这等人在这位子上坐多久?”   兰宁垂着眸半天没吱声,不知在想什么,云霆见状谑笑道:“兰将军莫不是被吓到了?”   她淡淡的嗓音带着一缕犹疑:“微臣只是在想,这般情形下,昨日向方鸿渊借的书何时还他比较合适。”   云霆一愣,不自觉地抓住她的手臂,她骤然抬眸,眸底一片澄澈,还有一点儿没找出答案的迷茫,就这么与他对视着,好像第一次在宫里见面那样,描绘着倒影,潋滟了天光。   她真的在考虑还书这件事,根本没深思他话里潜藏的心机和掌控人心的手段。   云霆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兰宁此时的心境与他完全不同,旧事再次浮上心头。   “殿下,微臣想问一事,八年前……”   云霆霎时清醒。   “怎么不说了?”   “……没什么。”   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眼前的人和当年那个身影如何也重叠不起来,她生怕一旦确认,自己得到的只有失望,这么多年的寻找,一下子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余光瞟到一家药店,兰宁忙道:“营中药品不足,军医长托我帮他在城中看一看——”   云霆看着她慌不择路地奔过去,心底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揪得更紧。   “哟,小姐,想买些什么?小店这几天歇业,药品刚上架,还不太全。”   “我……随便看看。”   小二上下打量着兰宁,状似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怪不得看您眼熟呢,小姐是城东夜家的吧,替外祖前来取药的?您看我这忙得,都忘了要去给您送药,让您亲自来取,真是不好意思。”   兰宁浑身一震,抓住小二的手问道:“你说什么?城东的……夜家?”   “是啊,您不是夜家的小姐吗?我瞧着与夜夫人怪像的呢……真是抱歉,小的唐突了,小姐莫见怪。”   “夜家在城东多少号?”   “二十九号……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哎小姐,您做什么去?”   兰宁飞快地跑了出来,素来淡定的她居然满目慌张,云霆虽听到了对话,却不知其中出了什么问题,连忙拽住她。   “怎么了?”   兰宁看着他,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城东那户姓夜的人家,恨不得有飞天遁地之术,马上揭开困扰自己多时的谜团。   云霆沉了脸,手紧了紧:“说话。”   兰宁突然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往城东跑去,脚步极快。云霆泛起怒色,下摆一甩,抿着唇紧跟在后。   店小二见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立刻换了一副神色,走到里面掀开帘子,向暗处的一个人影恭敬地说到:“主人,都安排好了。”   那人没说话,黑色斗篷在空中一甩,蒙着面从后门离开了。   夜府门前。   兰宁站在石阶下仰望着匾额,那正楷书写的两字像极了娘亲的笔法,无比亲切和熟悉,她却不敢上前叩门。   头隐隐作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快要溃堤。   忽然,“吱呀”一声,木门发出了绵长的摩擦声,中间的缝隙慢慢变大,走出一个老妇人,手里提着竹篮,似乎正要出门。   兰宁盯着她的脸,怔在了原地。   她一抬头,也看到了伫立门前的兰宁,竹篮一下子掉到地上。   “秋儿……?”   兰宁勉强走了两步,缓缓道:“我……不是夜清秋,夜清秋是我娘。”   老妇人难掩激动,脚步颤悠着走下来,一把抓住兰宁的手:“那……你……”   兰宁想了想,用了母亲的姓氏和为她取的小字:“我叫夜霜。”   “好、好……”老妇人眼泛泪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那……你娘呢?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娘她……还在天都城,没有跟我一起来,我只是来……处理军务的。”   兰宁从不知自己可以将谎言说得这么流畅,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然而每一个谎言总是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拼凑。   “她怎么样?咳疾还会复发吗?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老妇人一连串问了无数个问题,直接让兰宁呆立当场,不知从何编起,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为她解了围。   “宁儿,怎么跑到这来了,让为夫一顿好找。”   兰宁大惊,立刻转过身一看,来者正是被她抛下的云霆。他带着轻微笑意漫步走来,笑得她浑身发冷,一只手主动揽到了她身后,显得亲昵无比。   “霜儿,他是……”   兰宁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与亲人相逢的喜悦气氛也变得怪异,她勉强侧首看了看云霆,支吾道:“他……”   “我是她的夫君,您应该就是她所说的在湛州的外祖母吧?您与她长得如此神似,想认不出都很难。”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云霆的手臂又箍紧了些,将兰宁扯离了老妇人伸手的范围,挡在自己侧后方。   “霜儿,你都……嫁人了?”老妇人惊异地来回看着她俩,有些不敢置信。   “我……”   “是,我们此次前来是为公干。”云霆抢过话头,一点不给兰宁说话机会。   “哦,是这样……”老妇人点点头没有深问,擦了擦眼角的泪,再次抓住兰宁的手,“我们先进去吧,你外祖父若知道你来了定会很开心。”   云霆笑了笑,再次不着痕迹地拉回她的手,道:“今日天色已晚,军营不许将士夜归,不如我们明日再来拜访吧。”   老妇人听出了话里的淡漠,尴尬地站在原地,泪水隐约又要涌出。   兰宁不知他演的是哪一出,正想反抗,腰间的手又紧了三分,勒得她骨头都快断了,她瞪了一眼云霆,只好先放下夜家的事,再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夫人,我明日再来,您先进去吧。”   始终喊不出外祖母三个字,或许她太久没跟亲人在一起,已经忘了要怎么相处。   “好吧……那我们明日等你来。”老妇人带着失望踏回了府内,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阖上了大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兰宁深吸一口气,冲云霆道:“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云霆恢复了冷淡疏离的模样,收回手负在身后,径自走下台阶,道:“晚了,回军营罢。”   兰宁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想起方才亲密的样子,脸颊又一阵发热,不知是气是羞。就这样,一路气闷地跟着他回了军营,刚迈进大门就听到他吩咐守卫。   “从明日起,兰将军不许离开大营半步,都给本宫看好了,若有失职,严格处置。”   兰宁气极,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问到:“殿下,敢问微臣犯了何错?”   云霆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道:“兰将军如此聪慧,何不自己想想。”   “想清楚殿下为何插手他人家事吗?”她逼问道。   “家事?”他咀嚼着这个字眼又重复问了一遍,听在兰宁耳里只觉无比怪异,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围观的士兵越来越多,他拂袖离去,裹起一阵寒风,留下兰宁一个人,眼前不断晃过他的眼,里面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本被扣住的书,永远翻不开能读懂的那一页。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每天勤勤奋奋更新为什么还是掉收啊!!!!!无语望天T-T   还是望大家积极留言~有什么意见或建议都可以提出来~   ☆、第五十章      又过了几天,云霆提了方鸿渊来问话。   整个问询过程非常轻松,根本不用云霆多说,方鸿渊就跟倒豆子似的全招了,一如他们预测的那样。麻烦的是他一点儿证据都没,就算在金銮殿上对质,也只能落个空口说白话的下场,定不了罗经斐的罪。   原以为云霆会勃然大怒,谁知他什么都没说,让人绑了方鸿渊直接带到罗府。   罗经斐自先帝起便待在湛州,多年来已成了此地权力最大的地头蛇,为人老谋深算,见到皇子亲自带兵驾到竟丝毫不乱,沉稳如磐石。   “微臣见过五殿下,殿下万安。”   云霆任他跪着,眸光扫过整个罗府大厅,家具是极为普通的花梨木,陈设也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字画与瓷器,细看下来,简直低调得过分。   “前线战事峻急,罗大人却偷得浮生半日闲,安然自得地居于家中,莫不是效仿靖节先生,也有退隐之意?”   罗经斐见他落座在主位上,又换了个方向伏在地上,浑声道:“微臣有罪,望殿下宽恕。”   云霆拂着茶盏,轻烟如雾般从面前飘过,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哦?你有何罪?本宫倒想听听。”   “微臣罪在治州不严,治军不力,以致差失湛州,幸有殿下援军相助,否则臣万死难负其疚,亦没脸面见先帝。”   “那你说……本宫该判你个什么罪?”   罗经斐又是一拜,道:“微臣但凭殿下处置,绝无怨言,不能再为陛下效力,乃微臣毕生之憾事。”   云霆把茶盏一搁,却是笑了:“罗大人是两朝老臣,本宫也不愿为难你,只是旁人说的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什么私吞饷银鱼肉百姓,全是重罪,害得本宫不得不跑这一趟。”他蓦地收了笑容,厉声道,“来人,给本宫搜!”   门“砰”地打开,谢询带着黑云骑一拥而入,穿堂过室,沿着走廊一路往里跑去,后院隐隐传来家眷的惊叫。   罗经斐的心本来被吊得高高的,见到这场景反而松了口气,嘴角不经意地勾起。   这一幕自然没逃过云霆的眼睛,他心下有了答案,不出多时,谢询果然来报,整个罗府并没搜出大量财物,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云霆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抖了抖衣袖,虚扶了跪在地上的罗经斐一把,道:“看来这举报之人说的尽不符实。”   罗经斐缓缓起身,道:“殿下英明还微臣清白,微臣……”   “殿下!”突然一声大喊,方鸿渊踉跄着闯了进来,扑倒在众人面前哭诉道,“殿下,此等奸佞之人万不可信,他利用官职揽财无数,害我军民食不果腹,生计维艰,以致民怨滔天,实天理难容!下官有证据在手,盼殿下明察!”   云霆收回了手,又坐回位子上,慢慢悠悠地说:“方大人,按天、朝律例,越级弹劾一州之长可是重罪,你要想好了,若有半点虚假,本宫也保不了你。”   “下官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罗大人,你说呢?”   罗经斐似乎非常有把握,看都没看方鸿渊便说:“愿殿下一查究竟,公道自在人心。”   “好。”云霆一拍桌案,“方大人,若有证据就呈上来吧。”   方鸿渊冲后方点了点头,立刻有几个边防军士兵抬着几箱重物进来,在大厅里列成一排,那箱子红漆描金,每个都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落地之时发出巨大的闷响,不知装的何物。   在云霆的示意下,谢询着人拿来几把铁钳,挨个把铜锁剪开,盖子掀开的一刹那,白花花的几乎闪了所有人的眼。   “殿下,这就是罗经斐所贪污军饷的其中一部分,请您查看!”   罗经斐大声斥道:“胡说!我根本从未见过这些银子!”   云霆起身踱步到箱子前,信手拈起一枚银锭转了转,然后伸到罗经斐面前,道:“罗大人,你仔细看看,这上面印着什么?”   罗经斐凑近一看,大惊失色,慌忙叫道:“殿下明鉴,这蝇头大的罗字与微臣断无关系!退一万步讲,若微臣真干了不法之事,岂会印上自己的名字?”   云霆把银锭扔回箱子,轻描淡写地说:“话虽如此,可这几箱银子数额也不小,总不能是方大人凭空变出来的吧?”   “这……这说不准是方鸿渊自个儿贪的,趁机推到微臣身上!”   “那简单。”云霆袖袍一挥,眸中冷厉乍现,“都给本宫抓起来,关到湛州大牢挨个刑审,看谁先招!”   罗经斐脸色遽变,连爬了几步,抱住云霆的腿,道:“殿下,微臣一把年纪怎能受得起上刑,微臣是无辜的啊!求殿下开恩!”   话一落地,场面忽然静得吓人,他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向方鸿渊,其脸上毫无惧怕之色,反而有一丝幸灾乐祸,他渐渐松开了手,心头的恐惧蔓延到了极点。   他中计了,云霆和方鸿渊合起来演了一出戏,根本没想审别的人,是想审他。   此时云霆突然弯下身子凑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他听后脸色刷白,仿佛来自地府的阎罗之音。   “罗大人,看在本宫命人印了一夜的份上实话告诉你,本宫根本不在乎你侵吞了多少又藏在了哪,那些钱财,本宫权当沉到了彤河底,你的罪,本宫是治定了!”   后院倏地传来了妇孺的哭喊,凄凄惨惨,声声刺耳。   谢询刻意看了眼后方,道:“罗大人,何苦累及家人?”   罗经斐木然地看了看四周,瘫软在地上,绝望地闭起了双眼。   “微臣……认罪。”   几个士兵立刻上来绑住了他,随后送去了湛州大牢,等待押解回京。   云霆带着人和银子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大营,谢询妥善处理之后,问道:“殿下,今日挪用了饷银,按例是不是要知会兰将军一声?”   “去吧。”云霆想起前几天的事,又叫住了他,“把她叫过来给我拟份折子。”   “是,殿下。”   谢询有些不明所以,这些事通常是他来做的,但还是听从吩咐去找了兰宁,谁知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坏消息——兰宁不见了。   “你说什么?”   “兰将军……不见了,樊副将他们那边也问了,都没在。”   “混账!”   云霆拍案而起,桌上的灵璧砚被震得四分五裂,墨汁流得到处都是。谢询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顾不上整理,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殿下,臣立刻派人去寻。”   云霆被胸中的急火烧得躁怒不已,理都没理他,一闪身出了营帐,驾马直奔城东而去。   兰宁确实去了夜府。   午膳过后,她偷偷点了守卫的睡穴,扭身就离开了大营,没有丝毫犹豫。   她不知云霆为何阻止她,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湛州情况已经基本稳定,北戎元气大伤,头也不回地逃回北疆了,朝廷很快会派人前来接管,黑云骑怕是这几日就要离开,而她还有许多问题没有弄清楚。   娘从前到底是何人?清秋阁为何在她死后找上自己?这个组织究竟是做什么的?   她希望全都能找到答案。   鼓起勇气敲开了夜府的门,半天无人应答,她有些奇怪,不小心往里一推,门竟自己开了。   她慢慢打开门,一只脚刚踏入,脚下便传来奇怪的触感,她低头一看,一滩粘稠的猩红触目惊心地沾在她靴子上,她浑身剧震,一掌拍开了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几个仆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了通往厅堂的路上,死状可怖,廊柱上、石几上、树上处处都是血迹,一盆盆杭菊被染得半红半白,散发着剧烈的腥味。   兰宁强忍着呕意冲到了厅前,却不见二老,屋檐上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她立时抬头,六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团团围住了她。   她习惯性往腰间一摸,却抓了个空,猛然想起青棱在与呼罕一战中毁了,心里顿时一沉。   黑衣人一起冲了上来,六把长剑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刺来,她腾空跃起,先用袖里箭钉住二人,然后一个闪身扑到了一人后方,一记眠风掌重创他心脉,随后被她挡在胸前做了靶子。   那些人见状,竟毫不留情地捅穿了他的身体,兰宁急忙一松,连退数步,再低头一看,衣襟已被划破。   这帮人下手狠毒无比,看来不取她性命是不会罢休了。   兰宁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再次扑了上去,利用轻功来回挪移,灵活地窜动在他们之间,没过多久又消灭了三人。   最后两人极为难缠,一套连贯的合击剑法在兰宁身上划出几道血口,她退至门前喘了口气,眼角瞄到那一地盆栽,立刻运足内力凭空挥了出去。那两人举剑劈开,扬起无数尘土,再抬眼一看,兰宁竟然消失了。   两人四处张望,突然,身体里发出闷响,一低头,两把长剑从胸前插出,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双双毙命。   兰宁站在后面大口喘息着,来不及休息,脚下凌空轻点,飞进了夜府大厅,绕至帘后,她看到了最害怕发生的事——两个老人躺在了血泊里。   她抖着手伸到了老妇人的鼻下,继而狂喜。   还有呼吸!   她毫不犹豫地拉起她的手,试图将她背在身后,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云霆。   他面容遽变,身形疾闪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拉,兰宁没有防备,整个人扑到他怀里,另一只手一滑,松开了老妇人。   云霆揽着她回身送出一掌,顺势退到了门外,她恍惚着站稳了脚步,听到锐器落地的尖响,勉强回过头一看,原本濒死的两个老人竟然狰狞地向他们扑来。   云霆把她往后一推,抽出玉箫击落了匕首,浮空旋转着掠过两人周身大穴,他们立时变成了人偶,动弹不得。随后他用箫尾的利刃往两人下颚一挑,人、皮、面、具掉在地上,露出两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兰宁完全愣在了当下,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是谁?”   那女人轻蔑地掀了掀唇角,仿佛在嘲笑她,云霆冷着脸反手将利刃捅进她的身体,她痛得脸一抽。   “说,你们是谁派来的?”   无声的静默。   云霆抽出玉箫,顺手往男的身上捅去,兰宁一个箭步抱住他的手,默默地看着他。这副样子简直让他气极,偏偏这一身的血又让他骂不出口,只好手一甩任她去。   兰宁调整着呼吸,艰难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我的外祖父母又在哪里?”   女人蓦然大笑:“主人竟派我们来暗杀如此愚蠢之人,若不是这个碍事的皇子,她早被千刀万剐了!”   兰宁的手慢慢抬起,指着他们的大穴,“若你们肯告诉我外祖父母的下落,我便放了你们。”   云霆胸都快气炸了,手却不自觉地放到了她身后,以防那两人随时反扑。   女人不再狂笑,脸上有了一丝迟疑:“你真会放我们走?”   “闭嘴梅蕊!”男人急声喝道,“你们要杀便杀,少在这磨磨蹭蹭,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兰宁一字一句地说:“一言既出,绝不反悔。”   女人动摇了,道:“你根本没有什么外祖父母,全是……”   突然,男人衣衫爆裂,内力激荡而出,云霆连忙将兰宁扯到身后,玉箫顺手飞出,谁知那男人并不是冲他们而来,一掌拍在了女人胸前,女人毙命的同时玉箫也插在了男人背心,两人齐声倒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兰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根本来不及阻止。   云霆强硬地扳过她的身子,“别看了,跟本宫回去。”   兰宁抬起脸半晌没说话,身体越来越软,直往他怀里倒。云霆惊觉不对,一手搂住她一手撕开她的袖子,先前的剑伤泛着淡淡的黑色,明显是中了毒。   他迅速搜了一下那两人的尸体,并没发现解药一类的物品,暗道了句该死,立刻抱起兰宁如极光般射出了夜府,直奔湛州大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男女主的感情会进一大步,终于要结束冷冷的关系了!!!撒花!!!   作者好激动!!!写了几十章的冷文终于要转向甜蜜了!!!   各位看官,坐等明天男主如何霸气征服女主吧!!!   ☆、第五十一章   岳梦鸢看见云霆抱着浑身血迹斑斑的兰宁回来时差点没疯掉。   细细检查之后她依然皱着眉头,樊图远知道麻烦了。   “伤是小事,毒很麻烦,湛州这里药太少了,配不齐解药,只能先控制着,等回了天都城再根治。”   “会有后遗症吗?”云霆沉声道。   “应该不会,不是什么烈性毒,但还是越早回去越好。”   岳梦鸢取来一杯水喂兰宁服下抑制毒性的药丸,杯子刚放下,就听见云霆吩咐谢询。   “去安排一下,明日启程。”   “可是殿下,皇上还未下诏,我们不可擅自回京。”   “你留在这,接了诏领着黑云骑回京。”   谢询先是嗯了声,尔后发现不对,忙问:“那殿下……”   岳梦鸢暗暗着急,这个谢询,平时挺聪明,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脑子就转不过来?   “你家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先走,你殿后,这还不明白。”   谢询也急了,这有什么区别?一个人回一群人回都是抗旨,此事性质极为敏感,何况玉佩风波还未平息,皇上若执意追究,五殿下定讨不了好,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他试图再劝:“殿下……”   云霆一摆手,眼底涌动着坚定的意念,“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   当日下午,一辆楠木双辕车秘密驶出了湛州主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兰宁醒来的时候天色正阴沉,马车里有些晦暗,她睁开眼,还以为到了晚上,直到身下传来轻微的颠簸感,才恍然发觉不对。   “这是去哪?”   岳梦鸢正背对着她写药方,听到她的声音惊喜地回过头,道:“你醒啦?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兰宁试图坐起来,浑身却像中了迷药一般使不上力,重重地跌回软榻上,扯到了伤口痛得她直皱眉。   “我怎么了……”   岳梦鸢摁着她躺好,说:“你中毒了,现在我们要回天都城去配解药。”   兰宁大惊,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怎么行!还未接诏怎可私自返京?湛州那边还一团糟……”   “不关我的事,你问他吧。”岳梦鸢耸耸肩,身子侧开露出另一人的身影,兰宁瞠大了眼,胸口一窒,那人不是云霆是谁?   霎时间,夜府发生的一切就像万花镜般在眼前重现,云霆如何救了她,那两人又是如何变脸暴毙,还有那满地流不尽的鲜血,都再次充斥在她的记忆中。   “我要回湛州。”   她掀开被子,吃力地撑起绵软的身体,双脚勉强落了地,却见一个庞大的影子笼罩在眼前。   “岳军医,你先出去。”   岳梦鸢哦了一声,居然听话地坐到马车外头去了。   云霆半蹲在兰宁面前耐着性子说到:“夜府的事情本宫已着人处理,不会有什么麻烦,你且放下心。”   兰宁根本不理他,挣扎着站起来,伤口又渗出血,云霆眼里火光乍现,一把箍住她按回了榻上,俊脸贴近,呼吸与她交融。   她身体动不了,手却暗暗戳向他腰间的麻穴,他看也没看,毫不费力地擒住她的手,再压回她头顶。   “别考验我的耐心。”   他连自称都忘了说,看来是被她气得不轻。   兰宁不断扭动着想要挣脱束缚,却毫无作用,他整个人就像一具温热的枷锁,牢牢地困住她。   她也来了脾气,寒声道:“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能软禁我。”   他眼中的繁星骤然碎裂,扬起漫天银棱,寸寸夺人心魄,让兰宁微微一窒,手不自觉地卸了力。   “兰宁,你的良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救你数次,你就只会说这句话?”   救她数次……   兰宁想到了八年前宜江边的那一夜,那时的她比现在更无助,更绝望,依然被人从死亡的深渊拉回。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些天情绪大起大落,亟需一个宣泄口。   她低下头,不愿被人见到这样的自己。   云霆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软弱,胸中火气一下子消弭于无形,心空空荡荡的,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撞得生疼。   他温柔而缓慢地,一点一点拉过她的身子,按在自己的怀中,然后紧紧抱住,像要融入自己的骨血。   她再也无力挣扎,蜷缩成一团,窝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几乎迷失了意识。   等兰宁再次睡去,云霆终于放心地松开手,撩起帷幕看了看,天色已晚,到下个城镇就该投宿了,她身上的伤口还需要再处理下。   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前,樊图远栓好绳子,正准备掀开帘子把兰宁抱下来,云霆已经抱着人下车了。怀中的人裹着他的白狐披风,严严实实只露了半个脸,睡得无知无觉。   樊图远有些尴尬,不知该不该接过兰宁,岳梦鸢倒是机灵,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微妙,连忙拉着樊图远进店登记去了。   一切妥善安置之后,云霆叫来他们二人,问起了夜府的具体情况。   樊图远自是一脑子雾水,兰宁对他只字未提,他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岳梦鸢是清楚的,脸色有些凝重,向云霆娓娓道来。   “她问我可听过李太白此人,我也没深问,谁知是她娘亲故乡之人,后来想起自己闲逛之时,在‘颂’会馆听到几个书生讨论过,说是湛州人,便原话学给她听。现下看来,多半是中了人的诡计,我若更小心一些就好了。”   云霆眉峰耸起,声音透着冷意:“伪装成平凡之事再通过身边人传达,往往最难识破,此人之心机不可小觑,你们今后务必保护好她,其他事本宫自有安排。”   “殿下,那两名刺客身上可有枫叶标记?”樊图远问道。   “有。”搜解药时他特地留意了两人的肩部,果然与洛城刺客的纹身一模一样。   岳梦鸢既愤怒又无奈,“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何紧缠着我们不放?”   云霆沉默不语,他一直以为刺客是冲云霁而去,原来根本想错了,可如果要杀兰宁,又何必大张旗鼓闹得朝野震动,甚至让人误以为针对皇室,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深意?   “你们在韶关是否惹了什么仇家?”   樊图远苦笑道:“我们最大的仇家是北戎,每次交战都恨不得吃了黑云骑。”   云霆瞥见岳梦鸢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便道:“有话尽管直说。”   岳梦鸢想了想,略过了秦梓阁那一段,只说因为上一辈的关系,兰宁与兰府的人关系不太好。   云霆沉着脸道:“哼,若真是这样,本宫看兰观这个丞相也不必复职了,家里几个儿女闹成这样,他倒还能闭门养病,心可真是宽。”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传来一声突兀的闷响,云霆脸色微变地冲了出去,打开门一看,白玉琉璃枕被摔在了地上,兰宁坐在床上一脸气闷,见到他来立刻红了脸。   “我怎么一点儿力气都没……我想喝水……”   原来是在发自己的脾气。   云霆听出一丝不明显的委屈之意,居然笑了,拾起白玉琉璃枕顺手倒了一杯水,递到她的手里。   兰宁垂首喝完水又把杯子还给他,他的手蹭到她的肌肤,竟有点发烫,他立刻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后拧起了眉。   “你发烧了。”   她后知后觉地抱住了手臂,难怪觉得有点冷,还有点隐隐的郁躁,真不习惯这般病弱的自己。   云霆吩咐岳梦鸢去煎药,又把炭火搅旺了些,回过头来问她:“还冷么?”   兰宁还没从两人共处一室的尴尬中跳出来,飞快地点了点头。   云霆坐在床前让她靠好,“先别睡,一会儿还要喝药。”   她闭了闭眼,想死的心都有,不能睡觉,难道跟他大眼瞪小眼吗?半个多月前他们还针锋相对,现在居然能和和气气地面对面说话,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夜已深,微臣不敢打扰殿下休息,殿下还是先回吧。”   他不理,把手伸到她腰后,再次抱住她软软的身体说:“怎么,敢跟本宫动手便罢了,还敢翻脸不认人?”   她双手抵在他胸膛,面色潮红,不肯示弱地说着歪理:“那是否等微臣好了再跟殿下动手,此刻就能翻脸不认人?”   他气得笑了,俊脸又靠近几分:“这回可能在本宫手下过一招?”   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好岳梦鸢端着药进来,兰宁扭过脸说:“横竖喝了药微臣也打不过殿下,病死也好,省得无端受这屈辱。”   岳梦鸢一听急了,不喝药哪行?刚想给她讲讲道理,想起边上还有一治得住她的人,立马放下药安安心心地走了。   云霆扳过她的脸,眼里陡然溢满了温柔:“从前只觉你冷冽,没想到耍起性子来如此喜人,不过药不能不喝,到时本宫让你几招便是。”   他伸手把药端到她面前,顿时一股苦味飘散,她蹙眉盯了几秒,接过来一口喝光,又放回他手中,没叫半句苦,让他既欣赏又爱怜。   “喝口水漱漱口。”   她顺从地喝下,嘴里苦味去了许多,抬起头看见他忙来忙去,心里莫名感动。   云霆见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怎么半夜还这么精神,不舒服就躺着。”   她依言躺下了,却忍不住嘀咕:“还不是白天睡多了……”   一想到她身上的毒,他脸上又浮起冷意:“再忍几天,回天都城就好了。”   她点点头,不久,药效发作有了睡意,她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又忽然睁开,道:“皇上若治你的罪,就说是我拖累了你。”   “睡吧。”   他抚摸着她发烫的脸,轻声地哄着,心脏头一次揪成一团,又酸又痛。   我怎么舍得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二章      白天一直赶路,沿着官道倒没碰到什么匪类,只是相同的绿荫碣石看多了总归有点腻,何况还动弹不得,兰宁就拿了一本云霆的书来看,没想到是本史书,顿时来了兴趣。   随手翻了一章,说的是前朝中期的事,那时布阵之术极为盛行,大到几国征战,小到江湖武林,全都十分依赖。后来,因为人们对阵术的追求逐渐妖魔化,出现许多丧失人伦的事,例如刎杀幼婴取血画阵等等,最终朝廷不得不将此归于禁术,从此没落。   实在是耸人听闻的恐怖纪事,兰宁看着看着却有些困顿,云霆伸手抽出她的书,又拂过她额头,攒眉道:“都三天了,烧还是不退。”   兰宁无力地笑笑:“真怕回到天都城已经变成了傻子。”   “胡说什么。”云霆凝着脸斥道,“别看书了,再躺一会儿。”   兰宁没听他的,抓住他袖子撑起精神问到:“殿下,你答我几个问题。”   “说吧。”云霆放下手中的事坐到了她身边。   “当日在夜府门前你就已经发现不对了吧,才执意把我关在营中。”   “是。”   兰宁闭了闭眼,胸口有些沉滞,怪不得那天他举止奇怪,语意不甚明晰,全是为了顾及她的感受,可她偏要揭开这残酷的事实,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她一意孤行。   “那殿下是如何看出的?”   他冷哼:“那药铺小二说是送药,到我们离开仍未见人影,还有那老妇人,傍晚提个菜篮子出门算是怎么回事?分明是串通好故意引你上当。”   “微臣愚钝。”她自嘲地扬了扬唇,神色里分明有一丝苦涩。   见不得她这样,云霆勾起她下巴认真叮咛道:“你外祖父母或早已不在人世,以后少为此事伤神。”   “微臣知道了。”   临近午时,恰好经过一小镇,他们暂时找了间酒楼吃饭。   兰宁醒着自是不肯再让云霆抱下车,云霆拗不过她,看着她费劲地爬下来,脚一软差点摔倒,连忙勾住她的腰,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了。   岳梦鸢跟在后头吃吃地笑,被樊图远瞪了一眼还反瞪回去,振振有词地说:“干什么,见不得人家相好啊,我朝民风如此开放,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老古板?”   樊图远低声斥道:“你懂什么,这五殿下心思深沉,突然对宁儿起意,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那你说……阿宁喜不喜欢他?”   樊图远沉默了,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兰宁虽性子冷硬,在感情上却软得像一张白纸,遇上云霆这样的人,还不是任由他宰割。   一行人走进酒楼,顿时吸引了旁人的目光——一个俊逸公子揽着个病美人,后面还跟着个佩剑侍卫和俏皮少年,这种组合在这小镇上是很难遇见的。   樊图远要了个一楼的雅间,途经大厅不免听到各种窃窃私语。   “这公子长得真俊,怎么喜欢这么个病秧子?不是我抬举自己,我可比那女人强多了。”   “要不你去那边敬个酒,或许人家看上你也说不好呢,嘻嘻。”   兰宁凤眸冷冷一扫,虽病弱依旧气势凛然,那二女顿时不敢多说了,讪讪地埋头吃起了饭。   云霆见状,唇角逸出一缕笑意,搂着兰宁的手紧了紧,在她耳边轻声道:“谁敢说兰将军是病美人?”   兰宁既羞又脑,使劲甩开他的手,径自踏入了雅间。   菜很快上齐,虽比不得宫中饮食,倒也色泽鲜亮,荤素齐全。兰宁没什么胃口,挟了几筷子便放下了,云霆亦点到即止,却端了一碗粥回头来哄兰宁。   “再吃一点,不然怎么有力气撑到天都城?”   兰宁勉强喝了两口,嘴里还是发苦,说什么也不肯再喝。   自从军以来大伤小伤皆有,何时像现在这样身不由己?别说拿剑了,连个银匙都嫌沉。正烦闷着,外间闯进来一批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下官参见五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云霆回眼扫了一圈,理都没理带头那人,依然好声哄着兰宁:“别跟本宫拗着,再吃两口。”   那人十分尴尬,硬着头皮又道:“下官豫州巡抚陈锡,参见五殿下。”   云霆这才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说:“怎么,本宫过你豫州,难道还得知会你一声?”   那人大汗,连忙道:“殿下此话折煞下官,下官是怕招呼不周,怠慢了殿下与夫人,特来请罪的。”   这下可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兰宁一听“夫人”二字顿时冒了火,罗袖一拂,两支银筷“咻”地飞过陈锡耳边,笔直插入墙中,吓得他冷汗直流。   “胡闹!”他听见云霆训斥那女子,以为是怪她意图伤害朝廷命官,刚松口气,却又听他说到,“还敢妄动内力,你是不是嫌毒发得不够快?”   那女子竟然横道:“我宁可一死。”   云霆好气又好笑地说:“就这么不愿做本宫的夫人?”   女子没说话,把头扭向一边,怒色丝毫未减。   云霆把她扭回来,问道:“要是做本宫的嫡妻可还生气了?”   她竟然当着众人面瞪着五殿下。   陈锡觉得这女子简直胆大包天,仗着有几分武功没大没小,传闻五殿下冷漠无情,这下定要拿她开刀了。   他正准备添把火,却听得云霆道:“陈巡抚,这双银筷可留好了。”   “……嗯?”他一头雾水。   云霆扶起兰宁往外走,经过他们身边之时,略带愉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可是未来的五王妃赐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云霆的心情都非常好,平时森冷的样子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要兰宁在,面上总漾着一丝暖意。   兰宁没力气跟他置气,被他动手动脚烦的狠了,索性闭眼装睡,眼不见为净。   樊图远好几次都想阻止,皆被岳梦鸢拉了回来,说他二人都是成年人,何必过多干涉。樊图远自上次谈话就知道岳梦鸢偏向云霆这方,懒得与她争,心底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四人心思各异,一路闹腾倒也有不少乐趣,可惜时间太快,一转眼进了京郡,天都城已近在眼前。   兰宁的情况却越来越不好,热一直没退,到了天都城更是烧得昏昏沉沉,睡时多醒时少,想是毒已经控制不住了。   云霆在将军府守着她滞留了大半天,直到简家不断派人来催才不得不走了,临走前,给了岳梦鸢一块令牌。   “本宫要进宫面圣了,你照顾好她,缺什么药尽管拿这个进宫去找徐御医。”   岳梦鸢点点头,扭过身去配药了。   兰宁伸手拽住云霆,脸色苍白,一双凤眸却透着清醒,脉脉地看着他,无声胜有声。   云霆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阴了一整天的脸终于稍稍放晴,软声哄道:“放心吧,本宫走了。”   说罢他小心松开她的手,大步迈出了将军府。   迟些进了宫来到御书房,总管太监范德玉一早候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请安。   “殿下快些进去吧,皇上正在气头上,您千万别顶着来。”   “本宫知道了。”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皇帝正在批折子,兰婧站在一旁静静地磨墨,见他进来,暗中使了个眼色。   “儿臣见过父皇。”云霆撩起下摆跪在桌前。   皇帝搁下朱砂笔,神色不甚明朗,低沉的声音隐含薄怒:“说吧,朕想听听你为何扔下整支军队独自返京。”   云霆半垂着眼,一贯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儿臣与兰将军在湛州遭受黑衣人袭击,兰将军中了剧毒,湛州药物稀缺,只好尽快回天都城救治。”   皇帝凝目,显然不接受他这番说辞:“朕倒不知一个伤员还需要你五皇子亲自护送回天都城。”   他四两拨千斤:“父皇,儿臣请求亲自彻查此事。”   “不必了,你大皇兄已经查出这些人乃是借清秋阁之名作乱,与清秋阁并无实际关联,此事朕已全权交由他处理,你们切勿插手。”   他微怔:“皇兄他们回来了?”   兰婧轻声答着:“大殿下与三殿下前几日就回了。”   他坚持道:“父皇,儿臣愿协助大皇兄查案。”   皇帝不动声色地盯了他半晌,略带探究地问:“你怎么突然对此事如此上心?”   “儿臣深恶其害,义不容辞。”   这语气实在正义凛然,连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脸色平淡,声音也无甚起伏,看不出什么别的端倪。   “哼,朕还没跟你算完湛州的账,你倒好意思顾左右而言他!回宫闭门思过去吧,什么时候想清楚哪做错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朕说别的。”   这已是最轻的惩罚了,云霆却皱了下眉,很快又隐去。   “是,儿臣遵旨。”   待他步出御书房后,兰婧忽然双膝一弯,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上,五殿下为救微臣的姐姐而受罚,微臣实在过意不去,愿替殿下和姐姐受罚,请皇上允许。”   她抿着粉唇半蹙娥眉,似十分担忧,又不敢过多表现在脸上,纠结的模样格外令人疼惜,皇帝伸手虚扶起她,微微一叹。   “你那姐姐若有你一半知事便好了。”   窗外已月上柳梢头。   云霆在空地上站了许久,明明是淡薄如水的月色,心却静不下来,搅成一团浑水慢慢沉淀之后,漩涡的中心变得透明可见,突然敞亮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寂静深夜,宫门前骤然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三章      兰宁服下解药后半夜醒了。   若不是月落参横,从窗棂洒落满屋光辉,她几乎没看清身前坐了个模糊的黑影。她没受到惊吓,也没喊出声,只默默地看着那双闪着微光的眼睛。   病了好些天,脑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   她微微支起身,那黑影的手就缠上了腰间,托着她慢慢靠近,仿佛再熟练不过。   “殿下不是回宫了?”   那黑影贴着她凉凉地说:“本宫怕你夜里渴了又要喝水,将军府可没有白玉琉璃枕给你摔。”   听出了话里的戏谑,她弯了弯唇,一颗心仿佛跌到了绒絮里,柔软地跳动着,共鸣着。   “皇上可有责罚殿下?”   “没有。”   他的眉间分明浮着浅浅的烦闷与倦怠,她知道他没说实话,也不说破,只细声劝着:“奔波了一天,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扯过被子盖上她露出的一截藕臂,挑眉道:“本宫闯了宫禁翻墙进来,又差点被你院子前那破阵困住,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她忍不住笑了,道:“微臣明日叫人撤了便是。”   “还是别撤了。”   他思及藏在暗处的黑衣人眉头又是一皱,父皇不让他查,他自己暗中去查就是,黑衣人说不准已经跟到了天都城,明天还是要调一些天袭营的闪卫来将军府守着才好。   想到这抬起头,她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摩挲着她的脊背,道:“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她没回答,只问:“为何待我如此?”   他神情一松,瞧见她眼底的固执与认真,知道这个问题不容他玩笑或是糊弄过去。   “或许你是块和氏璧,本宫拿起了……便再也放不下。”   她一怔,想到曾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若能放下呢?”   他收拢手臂,又把她往怀里抱了些,“怕是要下辈子。”   她抬起脸,与他相隔不过一寸,他的呼吸温热地洒在她脸庞,她轻轻推开,仍在与自己的心做着最后的抗争。   “你选了我,再无退路。”   “本宫不需要退路。”   最后一块盔甲也被卸下。   她忽然失去了力气,软软地趴在他肩头道:“我困了。”   他将她放平,又把被子掖好:“睡吧,等你睡着了本宫再走。”   这一句话犹如白马寺中的晨钟暮鼓,终于让她的心稳稳地落了下来,不久便沉沉睡去,好眠一如婴孩。   他注视着这一幕,有种说不明的满足,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接下来的几日云霆再没来过,兰宁待在将军府中养病,以往不甚关心朝中大事,现在倒多了几分兴趣。   听说谢询领了黑云骑回京,皇帝虽然对云霆的行为颇有微词,但这场仗却赢得十足漂亮,于是当庭嘉奖了黑云骑,随后颁下旨意,边防军调去镇守韶关,黑云骑留守京中。   岳梦鸢迫不及待地与兰宁分享好消息,看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兰宁明白不仅仅是因为黑云骑,更因为能留在天都城与燕夕相守。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有些发烫,跳得非常欢快。   这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能读懂这喜悦,是因为心底有了共鸣。   “哎,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带幻宝出去买吃的啦!”   回来这些天兰宁病着,岳梦鸢自动接过了小狐狸吃饭的任务,相处下来慢慢融洽了,岳梦鸢一叫它,它就自动跟着她走了。   兰宁叫住了岳梦鸢。   之前一直想在后院开块地种参,也不知是否可行,现在无事一身轻,正好把想法跟她一说,谁知她一拍大腿,满脸兴奋。   “咱们想到一块去了!我一直想试着自己培植药草,可惜没时间,现在正好!”   她飞快地写了个单子,把需要的工具和种子一一列出来,都是些平常物件,兰宁让晨雾和朝露去准备,一上午就全弄好了。   岳梦鸢还专门请了药农来看地,顺便买了些特殊肥料,逐一翻搅好之后插上几排矮竹篱,两人就正式开工了。   “呐,篱笆外种参,篱笆内种药草,可别种错了。”   兰宁斜她一眼,道:“围得这么严实,这到底是什么药草?”   岳梦鸢嘿嘿一笑:“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都是制、毒用的草。”   兰宁手一抖,刚拈起的种子差点洒了,“你这是哪蹦出来的馊主意?这可是天都城,万一人查出来,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哼,我早想修理下那帮混蛋了,你这次受的苦,我下次要翻倍还给他们。”   原来她想的是这个。   兰宁轻声安抚道:“好了,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除了那几天没什么力气,倒没其他的感觉。”   “你是没什么感觉,可给我们急坏了啊,尤其是某人……”岳梦鸢神色暧昧,眼珠子到处乱转。   兰宁瞪她:“还种不种?”   “种种种……”   两人把种子埋好,然后填上土再浇水,兰宁正想着等这些毒草长大之后,为免下人们误碰,还是要让晨雾知会一声,恰好晨雾从门廊后走来。   “小姐,殿下来了。”   兰宁瞬间回过头,唇角一缕欢欣还来不及收,却发现不是那人。   “兰将军,好久不见。”   她放下浇花的天青色鸟嘴壶,将鬓边微乱的发丝掖到耳后,俯身道:“微臣失仪了,请三殿下见谅。”   云霁走近两步虚扶着她,道:“将军尚在养病,是本宫唐突了,现在身体可好了?”   “谢殿下关心,微臣已无大碍。”她想想又道,“不知千方灵犀丹的药性是否过了?正好岳军医在此,需不需要她为殿下看看?”   云霁脸上闪过喜悦,声音越发温和:“药性已过,如军医所说一样,本宫内力犹盛从前,也无甚后遗症。”   “那就好。”   兰宁心里稍稍安慰,若因为救她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差错,她这辈子都会过意不去,然而在云霁眼里,这三言两语的关心已属难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冷冰冰了。   “对了,还未告知将军,大皇兄已经查清楚,祭天时出现的黑衣人与当年的清秋阁毫无关系,将军可以放心了。”   “可那个跟微臣使同样剑法的黑衣首领怎么解释?”   “将军忘了,冬猎前几日夜里曾有个黑衣人潜入你寝宫,故意试探你的招数?”   “要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并且传授他人,这人实在可怕。”她娥眉微笼,心中仍是不安。   云霁缓缓靠近,只想伸手抚平那白皙光洁的额头上的印痕,迫于他人在场,生生抑制住了,道:“本宫听说将军在湛州又受了袭击,不如本宫派一队暗卫来……”   “微臣谢过殿下好意。”兰宁忽觉与他相隔过近,借着行礼退开半步,“暗卫乃是殿下贴身守卫,微臣不能接受。”   场面有些尴尬,岳梦鸢怕云霁迁怒于她把她嫁给殷青流,决定做个真正的隐形人。   “那个……下官告退,你们慢聊,慢聊……”   她哈着腰边说边退,结果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刚想看看谁这么不长眼挡住了她的撤退之路,一转过头,愣了。   “慢聊什么?”   话是对她说,人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篱笆边的那抹娉婷细影,仿佛永远看不够,他人都化做了阑珊的背景,千百度中惟有她。   她也未让他失望,水眸里漾开了欢悦,蹁跹几步又顿住,终究在意有他人在,远远地婉下身,轻唤道:“殿下。”   她的表情让云霆很是满意,不枉他刚解了禁足就迫不及待地跑来。   这时,云霁的身躯有意侧了侧,挡在了兰宁前面,这护雏一般的举动让云霆眯了眯眼,迈开步子走近两人。   “三哥,这么巧,没想到在宫里没遇上反倒在这将军府遇上了。”   云霁笑了笑,道:“确实巧,我像上次一样来探病,五弟可仍是来查案的?”   “自然不是。”云霆毫不闪避地对上他,“此案我就在现场,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地勾着她,哪里还有眼下的光景?”   这勾字实在用得太暧昧,云霁脸上高雅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那你这提着剑来探病是怎么回事?”   “她又不是什么娇娇千金,有何见不得?”   岳梦鸢躲在廊柱后头听着这火星四溅的对话,一边非常过瘾一边默默为兰宁祈祷,为免殃及她这条池鱼,她准备赶快溜走,谁知余光瞥到兰宁身子一软往地下栽去,立刻刹住了脚步。   两人皆是一惊,纷纷伸出手去接她的身子,云霆离得远一些,兰宁却刚好往他那边歪了过去,被他接个正着。   “宁儿?”见她紧紧皱着眉头似极为难受,云霆扭过头冲岳梦鸢道,“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岳梦鸢也懵了:“是解了啊……”   云霆二话不说抱起她回到了卧房,那熟门熟路的样子落入云霁眼中竟堵得慌。   岳梦鸢将他们关在房外,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说兰宁身体太虚弱,无法继续招待二位殿下,请他们先行回去。   打发了二人,她又回到卧房,叉着手鄙夷地说:“哼哼,知道本小姐陪你演一出戏出场费多少么?话说你还真是演技一流啊,把那两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身体虚弱的那人从床上爬起来,瞪着她道:“不然由得他们把我将军府吵翻了去吗?”   岳梦鸢耸耸肩,不负责任地说:“问题是解决了,可惜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   一语戳中了心窝子。   兰宁垂下眸子,既为欺骗了云霆而懊恼,又为没能说上几句话而可惜。   “谁说本宫走了?”   门骤然被推开,铿锵靴声涌入耳帘,兰宁眼前一亮,唤道:“殿下!”   云霆走上前圈住她,重重一哼:“本宫不回来,你们两个丫头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   岳梦鸢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殿下英明,睿智无双,小的告退啦!”   兰宁靠在他怀里,睁着晶亮的眸子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他捏了下她的鼻尖,眼底扬起一抹得意:“三哥当然认为清高冷冽的兰将军不会骗人,可本宫的宁儿却最会糊弄人,本宫上了几回当,哪还能不长记性?”   她咬着唇,玉颜染上浅浅的绯红,一半因他的了解一半因这亲昵的氛围,好像一只找不到洞穴的兔子,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却被她这羞怯又清灵的样子惹得意乱神迷,把她按在自己肩窝喟叹道:“宁儿,你真是个宝贝。”   兰宁享受着这温暖的怀抱,也伸出了手,轻轻圈在他的腰上。   两人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兰宁才想起问他剑的事。   “你素日不是用玉箫,今天怎么佩了把剑?”   “你的青棱不是毁了?本宫给你挑了把相似的,看你喜不喜欢。”   说着,他取下剑鞘递给她,她抽过来一看,剑身轻盈且细长,刃薄而锐,边缘状若凝冰,有雪花般的纹路,却毫无凹凸之感,她试着耍了两招,顿时爱不释手。   “它叫什么名字?”   “昔日夜半凝露水,曾与明月斗青霜,叫青霜。”   他以诗喻剑更喻她另一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又有了不同的意义,让她不再依赖着过去的一切,变成了一个完整而独立的自己。   “怎么了,不喜欢?”   他把剑挪开,拉她坐在腿上,却见她主动勾着他的脖子,一抬眸,晶莹闪烁。他有些慌,抚上她的脸颊连声问怎么了,她摇摇头,眼角甩出两串冰珠。   “日子好像变得不同了。”   “从今以后有了本宫,自然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四章      病好之后就要上朝了,兰宁习惯早起,每天上朝之前都要练一回剑,只不过练剑的对象从樊图远变成了云霆。   “倒是本宫小看你了,几日没来,功夫见涨。”   兰宁不知从哪弄来把双剑,配合一套新招式,左右开弓打了云霆个措手不及,平时两招就败下阵来,今天倒是坚持了许久。   “哼,今日我不跟你过上十招,你就别想上朝。”她说罢又挥剑缠了上来。   云霆瞳孔微缩,爱极了她这娇泼的模样,扬袖打落她手中双剑,把她卷入怀中。   “就依你了,本宫正好不想去。”   兰宁怎么也挣脱不开,忿忿道:“你且看着,明日我还有新招对付你。”   云霆被她的表情逗乐了:“那敢情好,说明将军一心扑在本宫身上,本宫乐意得很。”   两人正蜜里调油地闹着,在将军府外等候许久的谢询进来了,躬身叫了句殿下,示意他时辰到了,该去上朝了。   兰宁见云霆眼角微沉,忙道:“你快去吧,我同你开玩笑呢,不然一会儿我也晚了,这个月俸禄又要扣光了。”   “扣光便扣光吧,本宫养得起。”云霆把玩着她软嫩的柔荑,半天没有挪步的意思。   兰宁说不过他,又不好当着人面如此亲近,干脆抽出手把他往外推。云霆知她急了,也不再同她闹,带着谢询出了将军府,先一步往宫里去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刚准备去换上朝服,扭过身看见岳梦鸢斜倚在廊柱旁,口里啧啧有声。   “你说你们这是图什么,一个一大早从宫里跑出来练剑,然后再往回赶去上朝,另一个明明也要去,却非得一前一后分开走避嫌,唉……”   这话说得她心里一沉。   且不说玉佩的事才刚刚过去,就算没有这个插曲,以她的身份,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有收获就会有牺牲,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可这偷偷摸摸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兰宁捏了捏岳梦鸢的脸,道:“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就先受不了了,嗯?岳嬷嬷?”   “哎唷哎唷轻点儿,好嘛,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去上朝了。”兰宁笑着松开手,转身回屋梳妆了。   辰时,朝议正式开始。   因为湛州一战中雷震车的出现,朝廷开始密切关注北戎的一举一动,所以最近朝议的话题基本全跟它有关。   可即便对外党派之间也会有不同意见,明枪暗箭满天飞是常事,兰宁一贯不喜欢掺和这些,在大殿上能不开口就尽量不开口,能混到结束最好,被人点了名就站出来应付两句,宁愿被人嗤之以鼻也不愿出什么风头。   有了多余的心思自然就会关注到别的事上,比如说云霆。   在朝上,他完全就像以前她接触到的一样,冷峻沉着,锐不可挡,言辞一针见血,见解独到,总能让别人哑口无言。   她有时也会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眸光没有焦距地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上官觅的身上。   朝上正为是否攻打北戎的问题两极分化严重,左都御史霍辛与云霖在湛州一事时就意见相左,此时争得更加厉害。   “父皇,儿臣以为应当乘胜追击,趁北戎内乱未定之时一举攻破北方防线,若苦守观望,恐怕会错失良机。”   “臣反对,去年西北大旱,年前江南水涝,皇上推行的休养生息之策方进行到一半,元气未复,此时大规模起兵必重开军税,恐引起黎民反抗乃至暴动。”   皇帝轻叩着扶手上的龙头,未置一词。   上官觅不慌不忙地开口道:“父皇,儿臣请奏。”   “准。”   “天灾难控,战机却可控,因不可控之事限制可控之事,实愚也。一旦外患平定,则有更多精力应付旱涝之患,何况治灾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们退缩,北戎却不会因此就不来攻打我们,难道我朝武治多年,还要看上天的旨意去决定何时攻打北戎吗?”   霍辛被个小女娃如此抢白,顿时恼怒:“哼!任你巧舌如簧也是妇人之见,老夫不跟你一般见识!”   上官觅也不生气,笑一笑道:“霍大人不愧是三朝老臣,思想依旧停在女子不能为官之时。”   “你!”   兰宁瞅着霍辛气白了脸的样子实在是想笑,一回眸,正好看见上官觅冲云霖使了个小动作,狡黠而甜蜜。   她有些愣住,脑海慢慢浮现出一个问题——云霆会不会也希望她像上官觅这样,支持并推动他的一切政论?   下了朝,上官觅叫住了她。   “兰将军,自从祭天之后总也没能同你说上话,听他们说你捉了一只灵狐,我向来喜欢小动物,可否去你府中一看?这样冬猎时的赌约我也输得心服口服了。”   她言辞直白,爽朗大方,兰宁素来喜欢这种性子的人,便一口答应了。她十分高兴,怕行走不便还特意回去换了套便装,兰宁不想进后宫,就在外边等着她。   他夫妇二人居住的殿前有一个庭园,栽了许多藤萝,在这回暖的春光之下开得尤为茂盛,稀疏的嫩叶间缀满了紫穗,层层叠叠迎风摇曳,不时飘来清香。   兰宁不觉往里走深了些,枝蔓蜿蜒着遮住了她的身影。   不远处走来两个宫娥,提着两篮子重物,经过这里恰好见到一座石凳,就坐下来歇了歇。   “哎,你听说了没,谢姑娘好像要搬到宫外去住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上次夜宴闹成那样,脸都丢光了,要我我也没法住下去了。”   兰宁微微一僵,终于知道她们说的是谁了。   “说来也怪可怜的,家里只剩她一人了,可怎么过?”   “你就别操心别人了,谢家富可敌国,出去了她还能过得比现在差么?”   “话是这么说……我倒不明白了,有钱的表妹不喜欢,镇南王的郡主也不喜欢,这五殿下的心思到底放在哪儿呢?”   “莫不是跟他一起上湛州的那个女将军?听说一路护送她回来,说不好就发生什么了呢……”   握着紫藤花的手紧了又紧,终究还是没迈开脚步。   “别瞎扯了,放着这么多条件好的贵女不要,喜欢那个孤傲冷僻的庶女?除非他呀……”那宫娥突然压低了声音,“不想争皇位了。”   “嘘。”另外一个宫娥连忙捂她的嘴,“人家手里握着兵权呢,怎么不算优势?”   “那镇南王手里还握着八万亲兵呢,娶了玉致郡主不全是他的啦?”   “你说的也对……还是别说了,反正也弄不懂,万一被人听到咱俩就完了。”   那宫娥被她说得有些后怕,瞅了瞅四周没人,赶紧拉着她走了。   兰宁从花丛后走出来,有些自嘲地弯起了嘴角,虽然是事实,可被人这么当面说出来还真是难堪呢。   上官觅来的时候,兰宁正坐在石凳上发呆。   “不好意思兰将军,让你等了这么久。”她满怀歉意地拉过她的手,却发现一片冰凉。   兰宁眸光有些朦胧,“没关系,我们出宫吧。”   到了将军府,上官觅一下子就爱上这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偏偏它还不怕生,使劲往人家身上蹭,惹得岳梦鸢心理十分不平衡,暗骂它没良心。   “兰将军,平日它吃什么?下次我带一些来。”   “它吃参。”   上官觅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不愧是个灵物,放心吧,宫里什么都多,下次我拿个七八捆来,让它吃个饱。”   幻宝像是听得懂一样,愈发粘着她。   兰宁亦浅笑着,看向幻宝的眼神却仿佛洞穿了它,落到了不知名的某处,“那自然好,它吃得多,我都快要不起它了。”   上官觅举起它左瞧右瞧,轻轻点了下它的鼻头,道:“没想到你这么能吃呀,都快变成个小胖子了!”   还真别说,幻宝先前两月都没什么变化,最近不知是不是进入了生长期,体型猛涨,每次趴在兰宁腿上睡觉,过一会儿腿就麻了,于是云霆每次来都给它扔到一边去,它怕得死死的,也不敢扑回来,后来见到云霆就躲远了。   上官觅抱着它玩了一阵累了,两人就坐到了后院的凉亭,晨雾沏来一壶碧螺春,在春日暖阳的照射下翻滚着喜人的碧色。   纤纤素手将茶盏推至对面,“没什么好茶,王妃将就些喝。”   “别这么说。”上官觅四处打量着院子,“你不知我多羡慕你有个独门独院,种花栽树或是练功舞剑,都可随心而动。”   “王妃不也是吗,那一簇紫藤开得甚好,我今儿都被迷了眼。”   上官觅悠悠叹道:“岂可类比……”   兰宁静默地坐在这庭院之中,心却像行走在广褒无垠的沙漠,一片干涸的寂寥。   世道本是如此,有向往万里碧霄的游鱼,亦有钟爱深海浪涛的山鹰,你羡慕我的自由,又怎知我有多期待能够像你一样,光明正大地与他并肩而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五章   辛寒宫。   云霆正与李懋、谢询等人讨论北戎内乱情况,天袭营统领简天青到了,他是简家现任家主的嫡孙,也是云霆的表兄。   他夹着一摞卷宗走进来行了礼,然后安静地立于一旁,并没参与他们的话题。倒是云霆,没过多时便有了结束之意,那二人知趣,纷纷告退。   人走干净之后简天青递上了东西,云霆一一细翻过去,闪起疑惑之色。   “就这些?”   “殿下,所有关于湛州女刺客梅蕊的资料全都在这了。”   “普通村落,平凡人家……这些都很正常,问题就出在这消失一年中。”   “是的,这一年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去了哪,做了什么,再出现,就是在湛州了。”   云霆手指叩打着桌面,脸庞覆上一层阴霾,“说明这个组织建立没多久,就是这一年多的事。”   他得好好问问兰宁,一年前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殿下。”简天青垂首犹豫道,“天袭营的闪卫是不是从将军府挪回来?臣怕万一被人发现,殿下会有麻烦。”   “发现正好。”云霆眼都未抬,“本宫就娶了她。”   “……那万一她要嫡妻之位呢?”   问完之后他发现云霆少见地笑了,仿佛在笑他看不穿。   “本宫只怕她不要。”   门外传来小太监尖锐的声音。   “殿下,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云霆到延寿宫的时候没见着人就直接走了进去,刚到厅外就听见皇太后训教简妃。   “霭儿那孩子太过骄纵,身为皇家公主怎么也得矜持着点,闹脾气闹到现在,成何体统!你若再不识教便送到哀家这来,哀家亲自来管!”   “女大不由娘,我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她就是死性不改,您说我还能怎样?”   皇太后听她这调调又要发火,正巧碰上云霆进来,话收了回去,简妃知道救星来了,心里松了口气。   “孙儿拜见皇祖母和母妃。”   “免了免了,坐这来。”   “是。”   皇太后捻着佛珠左看右看,道:“霆儿最近瘦了,可是政务太忙?”   “还好,谢皇祖母关心。”   哪是什么政务?分明就是那个磨人的小妖精,一天几趟往将军府跑,不瘦才怪。   他这眼角带笑的样子落入皇太后眼底,心中有了计较,却不深问,只道不知是什么人能让这个向来淡漠的孙子喜形于色。   “过些日子就该祭祖了,因为之前江南受灾且太庙又远在弘州的前都城,你父皇的意思是低调为之,哀家寻思东陵也供奉着香火,去那里祭拜一番也可,你可愿意随哀家去?”   他敛眸道:“孙儿愿意。”   “那好,你这几日便回去准备着吧。”   简妃连忙插嘴:“母后,霆儿一个人也没个伺候的,就让惜乐跟他一起去吧。”   “也行吧,几个年轻人路上也有个伴儿。”   几个?   云霆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问道:“皇祖母,不知还有谁同去?”   “还有霄儿和兰丫头。”   他眼里骤然迸出一抹亮色却又很快沉进了阗黑里——皇祖母说的是兰婧,不是兰宁。   嘴上恭谨地答着话,心里却已经在反复思量最快要多久能回来。   从延寿宫出来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奔到了将军府。   “你家小姐呢?”   “回殿下,在书房作画呢。”   云霆推开书房的门,桌旁那人正垂着螓首轻描慢绘,露出细长的粉颈和优美的锁骨,听到声音微微掀了掀眼帘,见是他来了又垂下,这一动一静的风姿煞是诱人。   “本宫看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见到本宫都不出声了。”   “嘘,别把我的鸟儿吓跑了。”   云霆走近一看,一幅月下紫荆只剩个画眉鸟没添上翅膀了,于是握住她的手道:“本宫来助它一‘臂’之力。”   他随意两笔,一只翅膀便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兰宁看了两眼,干脆把狼毫往他手里一塞,道:“微臣今日又迟了,这月的俸禄是没着落了,不如殿下题句诗烙个印,微臣也好变卖了养家糊口。”   他二话不说落下几行字,然后把笔一扔,从背后搂过她,在耳边威胁道:“敢卖了本宫要你好看。”   兰宁定睛一看,上面两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妻画连理,夫添比翼——云霆。   “不知羞!”她笑骂。   云霆心情甚好,牵着她坐在椅子上,道:“今晚在这用膳。”   兰宁叫来朝露吩咐着,说到一半又回头问他:“殿下喜欢吃什么?”   “本宫不挑食,只挑人。”   “那殿下就看着微臣吧,微臣府里就不备晚膳了。”   朝露在旁偷笑着拆兰宁的台:“奴婢准备去了。”   兰宁晚上素来吃得少,有时忙忘了吃也是常有的事,今晚云霆在这,厨娘免不了要使出浑身解数,虽然菜的数量不多,却个个别致。   日落西山之后,厅内燃起了木骨纱灯,晨雾放下酒菜,又把纱帘挨个松了才出去,剩下他们二人,灯火影绰,箸碟横斜,还有隐约的笑声,倒真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享受着难得的一刻。   “托殿下的福,微臣今日刚知道家中厨娘还会做桂玉松仁和鲜鲫碧涧羹。”   她这半吃味半娇嗔的口吻让他十分心喜,道:“这厨娘是个通透的,以后本宫辟府独住,倒不用再找了。”   听出他话里之意,兰宁横了他一眼,那神态竟有种说不出的冷媚,教他看得心头一颤。   “微臣何时说要嫁殿下了?”   “那你想嫁谁?”他眯起了眼。   “乡野村夫,贩夫走卒,只要是能满足微臣的要求皆可。”   云霆扔下银箸把她勾到面前,问道:“你的要求是什么?”   兰宁不语,拉着他的手走到了凉亭下,半靠着摇椅,遥望天上一轮圆月,陷入了沉思。   “从前每年中秋爹都会跟娘见一面,也是这样的光景,月下对望,却像隔了千山万水。那时我总以为他们在吵架,也总不明白为何吵了这么多年还不能互相谅解,如今自己陷入其中,才明白情这东西,他人怎知冷暖。”   春夜犹凉,云霆伸出手将她裹紧了些,声音多了几分严肃:“本宫与你不会像他们一样。”   她轻笑,眼波流转着淡淡的凉意,道:“幼时我钟爱隔壁家的少年郎,后来娘亲去世,少年郎也娶了二姐,我两手皆空,竟起了投江之意,现在想想当真幼稚得可笑,这世间谁没了谁不能活?若有朝一日你我殊途,好聚好散便是,至少眼下极乐无穷,已不后悔。”   他蓦地沉下脸庞,薄唇重重地压上,辗转吮吸,用力极大,似在宣泄怒火。兰宁身体软成了一滩水,柔弱无骨地偎着他,任他攻城掠地,毫不反抗。   云霆忽然就停了下来,看着她清湛如星的双眸,既心疼又无奈。   “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妖精。”   玉手覆在他胸膛,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到了心脏,“那殿下可有良心?”   云霆握住她的手来回搓弄,道:“以后不许再喊殿下。”   “那喊什么?”   “随你罢。”   兰宁眸子转了两下,道:“那便如谢姑娘一般唤你霆哥吧。”   云霆笑了,道:“吃味了?”   兰宁眼神飘向别处,闲闲道:“不吃味,只是今后这称呼只能我一人用,若我听到别人喊,殿下就永远是‘殿下’了。”   云霆乐极,又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还说不是吃味。”   她撇过头去不理他。   “好了,别闹了,本宫有正事跟你说。”   “什么?”   “过几日本宫要随皇太后前去东陵祭祖,你在家安分点,别给本宫闹出什么乱子。”   “知道了,你何时见我招惹过别人?”   他叹了口气:“本宫怕别人来招惹你。”   照眼前这形势看来,黑衣人定会卷土重来,闪卫的事还未跟她说,以她的性子肯定不想给他添麻烦,说不准等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撤了闪卫。   还是瞒着她罢。   “宁儿,你再好好想想,这一年多来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   她颦眉思索了半晌,确定是真的没有,摇头道:“这一年我大半时间都在韶关,接触的人非常少,若有什么特别的我定会印象深刻。”   抬起头,云霆神色淡然却拧着眉,盯着她的额头走了神,活似当日她生病时他脸上的样子,丝丝甜蜜流入心田,兰宁捧起他的脸,喂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你就放心去吧,这几日除了上朝我哪也不去便是。”   “好,有什么缺的就去找谢询,本宫已交代好了。”   “是,殿下,妾身省的。”她拉长了语调娇娇软软地唤着,显然是暗喻云霆把她当成了豢养的金丝雀。   他失笑:“有哪个滕妾从不问本宫要东西要名分的?”   “那妾身就要一个。”她随意瞄了眼,小指勾了勾他腕间的鎏金墨玉珠,“就这个吧,殿下可愿割爱?”   云霆甚少见她戴饰,巴不得她看顺眼了什么给她买来,这下倒是省事,顺手摘下套在她纤细的玉臂上,稍微收紧绳子,戴上刚好。   “别说这珠子,该给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本宫一样不会少。” 作者有话要说:  好开心挤上了黑八仙~多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哒~   话说终于开始甜宠之路了,之后大家有什么期待可以留言告诉我~   ☆、第五十六章      过了五日,云霆出发去祭祖,兰宁同文武百官一起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明黄华盖和五彩宝车离开,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兰婧和谢惜乐。她转着手上的珠子,冰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随着涌动的人潮出来,回到了将军府。   没想到云霆刚走谢询就跟了来。   “谢大人,太常寺寺丞不用跟着去祭祖么?”   “兰将军,这只是挂职,我还是五殿下的幕僚。”   “那你也不用一时三刻都守在这,我会武功,能保护好自己。”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既然殿下交代了,我还是要恪尽职守。”   兰宁有些头疼。   将军府门外也不知是哪个不识时务的在闹腾,活像进了打铁铺,东西叮咣摔得满天飞,男女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又模糊,仿佛夏日的蝉鸣,不停循环。   “朝露,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丫鬟颠颠跑了出去,不消半刻又跑回来,道:“小姐,是秦公子和鸢小姐在吵架。”   兰宁的头更疼了,顾不上跟谢询扯嘴皮子,抽身往大门前走去。   秦梓阁来的时候岳梦鸢刚好提着一堆肥料进门,看见他二话不说先浇了他一身,然后才问他来干什么。或许是秦梓阁答得不讨巧,她能招呼的全都招呼上去了,地上一片狼藉,外头围了一小圈人,看得滋滋有味。   “你有完没完?知不知道烦人多少钱一斤?”   “岳姑娘你别这样,我就说两句话还不行吗?”   “两句话?”岳梦鸢怪叫,又扔出一把铲子,“半个字也不行!”   秦梓阁正狼狈地躲闪着,突然见到门后多了个影子,喜道:“宁儿!”   兰宁漠然地看着眼前这景象,冷声吩咐道:“让他进来,朝露,把门关上。”   岳梦鸢不服气,两步跳到她面前说:“阿宁,理他干嘛啊?”   兰宁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把她往回推,声音软了几分:“你先回屋去换件衣裳,我同他说两句。”   “那好吧。”岳梦鸢嘟着嘴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也少了些灼人的目光,骄阳晒得身上发烫,可秦梓阁只要一看她的眼,就又跌回了数九寒冬,嘴巴似乎都冻僵,不知该发出什么音节。   “有话快说吧,我还要跟鸢儿打理药圃。”   “我……我很担心你,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如果秦公子不来会更好。”   秦梓阁一噎,不死心地说:“我听婧儿说你连续遭到黑衣人袭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西域小国为你寻一个住所,那里不会有危险。”   兰宁长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定是被云霆惯傻了,不然怎会放这种人进来?   “秦梓阁,我最后再说一遍,过去之事全忘了罢,你若还有一丁点儿的内疚,就再也别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不想见你也不想被迫跟你夫人动手,你明白吗?”   他满脸惊异,道:“芮儿?怎么可能,芮儿不会这样的……”   “朝露,送他出去。”   兰宁忍着怒气扭身就走,顺手启动了司徒辰给她布的阵,阻断了秦梓阁跟来的脚步。   她真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多年一成不变?从前自私狭隘,现在依然自私狭隘,或许他在她生命中的意义,仅仅是为了把她引向宜江岸边的云霆。   思及此,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未与云霆谈到过当年之事,或许是她有了新的希冀,终于可以忘了从前的艰涩了吧。   回到后院,谢询正主动帮助岳梦鸢种药草,一人锄地一人撒种,配合得倒挺好,兰宁卷起长袖,也参与到其中。   罢了,刚才的事就当是个插曲吧。   到了下午心情好了些,她正纳闷着一天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长,又一位不识相的找上门来了,好像在变着法地给她找事做。   兰宁隔着院门看着手持长鞭被困在阵中的兰芮,不知怎的竟然想笑。   “你们两夫妻是不是约好了,隔三岔五的就来我这演一出戏?”   “少废话兰宁,有种你就放我出去单打独斗!”   兰宁撤了阵法,也不拿武器,就这么叉着手站在原地等她过来。兰芮一鞭抽起假山旁的石块,照着她脸就砸了过来,她还没挪步子,人影跟着已经闪到了面前,鞭上的银钩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一旁观战的谢询急了,悄悄使了个手势,围墙外顿时弹出数个黑影,从四面八方瞬间射到兰芮身边,击飞了石块砍断了长鞭,最后制住兰芮。   兰宁愣了愣,回头看谢询。   “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询自知露馅,老神在在地推卸着责任:“兰将军还是等殿下回来亲自问他吧,我不便多说。”   好你个云霆,带着女人去祭祖不说,还偷摸安插了一票眼线在我将军府,等你回来有你好受的!   兰宁皮笑肉不笑地说:“多谢各位帮忙解围,如不麻烦,请帮我把她送回西域都指挥使秦大人府上,多谢。”   几名闪卫微一颔首,扣住兰芮就往外走,兰芮气极,满眼戾气,不停地挣扎着。   “兰宁!你这说话不算数的小人!你且等着,本姑娘只要还在天都城一天,就不会放过你!”   兰宁早已背过身进去了。   闪卫们接连几个翻飞落在了秦府门口,一人上前敲开了大门,管事的见到夫人被绑着回来了立时大惊,连忙叫了秦梓阁出来。   秦梓阁也是吓一大跳,赶忙解了兰芮身上的绳子,怒问是怎么回事。闪卫把事情经过详细一说,秦梓阁本来不相信,却见兰芮并未反驳,铁青着脸甩开众人径自回房了,他连忙跟了上去。   紧赶两步,他在淌着水的假山石边终于拉住了兰芮。   “芮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宁儿说的都是真的,你经常去找她?”   兰芮僵立在那没有回头,反问道:“是又如何?”   秦梓阁一愣:“你这又是何必……”   “何必?”她喑哑地重复着,“我嫁给你八年,你从未忘记她半分半秒,我知当初是我横刀夺爱,却不知人心怎似钢铁,融了八年却还坚硬如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正因为我们亏欠她太多,我才想方设法地弥补,想多为她做一些事,你可知当年我们成亲之时,她竟去跳了宜江……”   “那又如何?”她猛地转过身,泪已汹涌,“若当年与你成亲的是她,你以为我便不会自戕了吗?这世上最爱你之人,永远都不会是她!”   他无力地解释着:“我只是想让这一切过去……”   “那你就不该再去接近她!”   “芮儿,你就这么难以容忍我与她一丝一毫的接触吗?”   她冷笑:“何止难以容忍?我每次都想杀了她以绝后患,奈何技不如人,才会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秦梓阁被她的决绝惊到,从不知枕边人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他艰难地说:“我承认,我是放不下她,但跟从前不一样,如果她过得很好,我什么也不会做。”   她放声狂笑,笑得泪花四溅,“秦梓阁,你怎知她过得不好?你可见着刚才的闪卫了?人家明里有三殿下护着,暗里有五殿下守着,你在她心中,屁都算不了一个!”   他沉默了。   这副模样让她胸中的火焰越烧越旺,浑身都在颤抖,几乎失去了理智。   “秦梓阁,到此为止吧,我堂堂丞相千金沦落到今天这个样子,连自己都觉羞耻……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和离吧。”   他身躯一颤,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们和离吧。”   她一字一顿地说完转身离开,重重地摔上了房门,秦梓阁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仿佛还未消化这句话。   他忽然有些恐慌,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他追上去不停地敲打着门扉,可是里面锁得死死的,仿佛无人般静寂。   这次或许是真的了。   可他并不想和离,他想再解释得清楚些,可解释什么呢?兰芮想要他一辈子都不再去见兰宁,想要她完完全全地离开他们的生命,他能做到吗?   他默然地盯着自己通红的双手,清风拂来,空气从指缝中流过,明明感受得深刻,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知道到了需要作出抉择的时候了。   第二天,皇帝的御案上多了一本折子,讲的是西域都护府尚未完善,与各国间交流还存在困难,愿长驻西域永不回京,为天.朝做一盏明灯,照亮阳关之路。皇帝翻了翻落款,赫然印着都指挥使秦梓阁字样,大手一批,落下一个殷红的准字。   兰宁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秦梓阁和兰芮。   秦梓阁留了一封信给她,短短四个字,愿卿珍重,仿佛藏了不能说的千言万语,最后的最后,唯有她一世珍重,他才会甘心永不相见。   兰宁捏着那封信良久,不知怎的有些唏嘘,终究还是让晨雾收进了匣子里。   总不枉相识一场,此生不会再见,就当留个念想。   此后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七章      东陵山道。   车马走走停停几日,终于进了层峦叠嶂、山花烂漫的地界,时值初春,山里还有些阴凉,老树参天,藤蔓低垂,偶尔有几声婉转的莺啼,幽静得仿佛入了人间仙境。   两位小姐在马车里又是唱歌又是吟诗,哄得皇太后一路笑声不断,云霆与云霄一直担心皇太后年纪太大不胜跋涉,听到这欢声笑语倒也宽了心闲聊起来。   “大哥好像有心事?”   “没什么。”云霄语气平淡,眼底却蕴含着明亮的笑意,“近日你皇嫂精神好了许多,御医说,或许不久就能恢复神智了。”   云霆由衷地说:“恭喜大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云霄却长叹一声,满含着对未知的不确定。   他不知记起血海深仇的聂灵风会做出什么事,或许会离开他,或许会杀了他,他避无可避也不想再避,这么多年,总要有个了结。   在国仇家恨面前,或许爱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大哥,事情总还有转寰的余地。”   “希望吧。”   队伍忽然停止了前进,探路的骑兵一夹马腹赶到两人面前,禀报说前方有几根巨大的树干交叉叠起挡在了路上,骑马或驾车皆无法通过。   云霆隐隐觉得不对,对云霄道:“大哥,我去皇祖母那边看看。”   云霄颔首,自己随骑兵去了前方查探情况。   云霆刚到马车旁,兰婧正好伸出小脸想看看怎么回事,只觉一阵晃动,从两旁的斜坡上哗哗滚下几根粗壮的圆木,在平坦的山道上互相撞击,引起轰然巨响。   侍卫纷纷拔刀出鞘,警觉地盯着灰尘缭绕的后方,云霆神色凝重地抽出了腰间的玉箫,示意侍卫们贴近马车。   说时迟那时快,两旁山坡下冲出一群蒙面马匪,挥舞着大刀一路吆喝,围住了车队的后半部分。为首的那人戴着一只黑色眼罩,阴狠地盯着与他对视的云霆,身后的喽啰竟没有一个笑闹的,场面寂静得吓人。   云霆沉着脸喝道:“尔等鼠辈好大的胆子,竟敢打皇家车队的主意!”   马匪首领好像没听见一般,眼都没眨就下达了指令,身后众人突然群起而攻之,顿时与侍卫战成一团。   云霆每杀掉靠近马车的马匪,立刻又会有另一波涌上来,一时竟被缠得无法脱身。他寻了个空隙,低声吩咐两名副官杀出重围,直取马匪首领的人头。   刚一说完云霄也赶来了后方,想必前方部队打开了突破口,战局一下子明朗起来,马匪毕竟不如训练有素的骑兵,没过多久渐渐有了颓势。   马车里的女眷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皇太后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沉稳地闭目转珠念经,谢惜乐吓得花容失色,瘫在车里不住发抖,唯有兰婧胆大包天,竟掀开帘子探了半个脑袋出去。   云霆大怒,内力一震将她推了回去,谁知她身子一趄,居然反扑了下来。   “殿下小心!”   利器入肉的钝响清晰地炸开在他耳边,他回手把背上的兰婧拽下来,赫然发现她肩上插了一支短箭。他放眼逡巡,左侧树林之中微光一闪,又一枚短箭夺空袭来,他徒手一抓,再反手扔了回去,那人瞬间从树上摔了下来。   此时马匪已经死伤过半,首领打退两位副官,急急带着剩下的人往林中逃窜而去,云霄整队检查伤亡情况,并令人开始拆除路障,眼下不能逗留,以防他们再度攻来。   皇太后看见云婧受伤,连忙叫云霆把她抱上车,又叫来御医为她诊治。   兰婧靠在云霆怀里疼得脸色煞白,一手还拽着他的袖子艰难地问:“殿下可无事?”   云霆低声答了句无事,正准备把她放下,只听御医道:“五殿下,以防这箭有毒,微臣必须立刻将它拔、出来,请您按住兰尚仪,别让她乱动。”   云霆的手在空中一顿又压了回去,只见御医一手抵在伤口下,一手使劲一扯,鲜血“噗”地溅了满地,兰婧痛叫着晕了过去。   一旁的谢惜乐看得脸都白了,愣在原地帮不上一点忙,而兰婧的伤口又在肩上,这荒郊野外的也不便处理,御医只好先让婢女用布条止了血,其余的等到了东陵再做处理。   好在伤员不多,骑兵把绳子两头分别拴在马身和树干上,来回拖了几次才清除了障碍,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之时到达了东陵大庙。   群山之下,葱葱绿荫围绕着此起彼伏的庙宇,隔绝了一切世俗之音,分外静谧,伴着梵钟的呜鸣和檀木的幽香,心境缓缓归于平和,连嗒嗒的蹄声仿佛都飘然远去。   寺庙从不对外开放,主持是先帝亲封的大师,须眉花白不知年岁,一举一动皆超然世外。众人被安置在各殿之中,尚有许多空房,此时却全都集中在兰婧的房中。   “刘御医,婧儿怎么样?”   “回太后娘娘的话,箭矢无毒且未伤及要害,实乃大幸,每日按时服药、换药即可,只是兰尚仪伤的是右肩,恐怕会有些行动不便。”   刚说完,婢女已端着汤药进来,兰婧正好醒着,坐起来挽了挽青丝,接过汤药垂眸啜饮了一口,从侧面看去,那动作神态竟像极了兰宁,教云霆看得一愣。   “这药好苦哦。”   她娇嗔着,眉心皱似曲折的小溪,少女心性展露无疑,惹得众人无比怜爱。云霆恍然清醒,敛眸遮去了因想起某人而陡现的笑意。   自己定是中了宁儿的迷魂汤了,才离京几日,竟思念到把兰婧看成是她。他的宁儿可没这么娇滴滴,一碗药再苦也是一口饮下,断没有这些废话。   “皇祖母,孙儿先告退了。”   “你这孩子,这么急火火的干什么去?”   皇太后言语间颇有嗔怪,她素来疼爱兰婧,现在为云霆受了伤,他却如此不近人情,坐都不愿久坐,实在是奇怪。   “孙儿去协助皇兄调派人手,确保庙里安全。”   皇太后又要开口,兰婧却道:“太后娘娘,婧儿知道您疼我,可婧儿为殿下挡箭本是分内之事,若因此妨碍了殿下办正事,婧儿心里会不安的。”   “你这丫头,净知道为别人着想,你看看自己,这么个未出阁的姑娘,肩上留了疤可怎么办哟。”   兰婧甜笑着,似乎毫不在意:“您这么说可是羞煞婧儿了,天、朝众多能干女将,哪个身上没几道疤痕呢?婧儿倒巴不得像姐姐一样为百姓冲锋陷阵,受再多伤也不怕。”   皇太后的笑容收了收,道:“骁勇善战是好事,心思太多就不见得好了。”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意思,大多不太明白,可云霆知道,正是上次云霭大闹陵园,弄得皇祖母迁怒兰宁,才有了不好的印象。   他的目光缓缓挪到兰婧身上,她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怯生生敛了笑意,似乎不知自己哪儿说错了。   重重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云霆对皇太后道:“孙儿告退。”说罢,也不等皇太后准许,径自走出了房间。   竟听不得旁人说她一句不是。   明明知道她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却不能在长辈面前开口为她辩护一二,他真是恨透了这种感觉。   罢了,之后再单独跟皇祖母解释吧。   深夜。   寺庙里的灯火并未熄去,沿路还有侍卫举着火把在巡逻,奔波了一天,所有人都沉入了梦乡,后院的一扇门内却闪出了个黑影,悄悄往荒废的后山而去。   山崖上栽了不少绿竹,有股独特的芬芳,黑影到那之时已有另一个蒙面黑衣人在等候,见到她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见过主人,下午多有冒犯,请主人原谅。”   “无妨,伪装马匪的物品都处理掉了吗?”   “主人请放心,属下决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很好,最近你们先不要出来了,也不要联系我,免得出了纰漏,下次行动等我吩咐即可。”   “是,主……谁在那!”   黑衣人灵敏地掠向侧面阴影处,瞬间揪出来一个瘦削的人,像拎小鸡般拎到主人面前,一松手,那人抖着扑倒在地,慢慢抬起了头。   “原来是你。”黑影轻蔑地笑了笑。   那人见到她的脸,愈发吓得厉害,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黑影俯下身摸了一把她的脸蛋,笑得十分诡异:“本来还想留着你给兰宁添添堵,谁知你这么不长眼撞破了本姑娘的秘密,一会儿到了下面可要好好反省,下次半夜别出门。”   “不、不……你放我一命,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   她紧抱着黑影不断地哀求着、哽咽着,黑影一脚踹开她,背过身就往回走,黑衣人立刻抓住她。   “扔到山下去,做得干净点。”   “是。”   黑衣人将她拖到了悬崖边一脚踹下,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消失在冥黑的绝壁之下,静得没有半点儿声音。   那黑影又回过头,换了一副表情,啧啧有声,似乎很是可惜。   “你说对付兰宁也能像这么一扔该多好?哦……瞧我这记性,岐山就扔过了,只是没死,真是命大呢……”   她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听着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八章   因为不对外开放所以很少人知道,东陵大庙的斋饭乃是一绝,皇太后年轻之时曾随先帝来过数次,每每赞不绝口,这不,还没到晌午,皇太后就吩咐婢女去请云霄和云霁过来一同享用斋饭。   两人正在云霄房中议事。   昨日遇袭之后,当地的太守被叫来问话,连称东陵山里绝没有任何匪类作乱,神情不卑不亢,不似作假,结合当时情况,他们越想越觉得那帮马匪来得蹊跷。   天.朝各地驻扎兵力强盛,曾经大刀阔斧地整治过匪类,现在除了丘陵地带和西域之路上,马匪基本绝迹。况且,什么样的马匪有胆量敢劫皇家的车队?从他们的行为看来,既不求财也不似取命,倒像是走个过场,牺牲了十几人,究竟目的是什么?   “验尸官那边怎么说?”云霄问道。   杨非递上一摞报告,简要地叙述道:“回殿下,根据尸体身上的特殊的烙印及服装看来,是当年流云城马匪那一派。”   “流云城……没想到销声匿迹了五十年又出现了,可怎么会流窜到这中原地带来作乱?”   两人对这段历史不甚熟知,只知当年先帝还是皇子之时带兵围剿过流云城,现在那里已经荒废了多年,渺无人烟,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城。   云霄见云霆一直在沉思,便道:“五弟,有什么想法?”   “我想还是先搜山吧。”   “也好。”云霄转头吩咐道,“李太守,你先领着士兵去吧,有任何情况及时上报。”   “是,下官告退。”   云霆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脑海中突兀冒出一个念头。   太像了。   马匪尸体上的印记跟卷宗上记载的特征一模一样,就算五十年前还有人没死,也不可能躲起来组织这么多人马而不被朝廷发现,除非……他们在平时有另一种身份。   就像冒充清秋阁的黑衣人一样。   或许这就是同一伙人,可这次宁儿分明不在这,难道他猜错了?   暂时先保留这想法吧。   “这可巧了,两位殿下都在这,奴婢奉太后娘娘命来请你们前往筱园用膳。”   两人皆一颔首,刚迈出房间却跟一个慌慌张张的丫鬟撞个正着,云霆皱眉拉开一看,是谢惜乐的贴身丫鬟,她往地上一扑,边磕头请罪边哭道:“五爷,小姐不见了!”   云霆脸色一凝,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丫鬟抽抽噎噎地说:“奴婢早上去叫小姐起床却没看到人,问了守卫大哥,说是没见出去,奴婢又去各院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昨日可有说要去哪?”   “没有,即便要去哪,小姐决不会不带奴婢自己单独出去的。”   云霆神色凝重起来,立刻召集了守卫展开了大范围搜寻,连寺庙的僧人也加入了队伍。东陵大庙说大不大,统共十二院,算上前殿和后山,弯弯角角甚多,搜索起来颇为耗时。   谢惜乐院子里的奴仆和守卫跪成一排,挨个交代着昨日何时见过她,云霆一一比对下来,发现夜里戌时过后就空白了。   一个人总不能飞天遁地,既然前门的守卫没见过她出来,说明肯定有其他出口。云霆亲自过去检查了一番,前院墙下矗立着十八铜人像,后院则是一片葱茏的竹林,他侧身走进去,果然在深处发现一扇窄门,生锈的锁链掉在地上,轻轻一拉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未修葺的泥路,路旁野花开得极为艳丽,弯弯绕绕走了十多分钟,居然到了后山。这条通道十分隐秘,出口在巨石与竹林之后,视野宽阔,面朝断崖一览群峰,燕雀成群掠过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云霆沿着崖边走动,余光被一抹亮色定住。   凉风习习,吹过嶙峋突起的巨石,尖棱上挂着一块绿色的碎布,正恣意飞扬。   他挑起碎布,叫守卫带来了小丫鬟,看见她瞠大了双眼,几乎能够确认心中所想,尽管希望渺茫,他还是立刻带人下了山,毕竟兄妹一场,不管是死是活,总要有个交代。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同样摔落山崖的兰宁,感觉心被狠狠地攥住,一阵后怕。   从未像现在这般感激云霁的存在。   已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何能那么镇定,现在只想插起翅膀飞回天都城,紧紧地抱她在怀中,只有她的笑靥和温度才能让他心绪平静。   “殿下,属下已反复搜寻了四遍,均无谢姑娘的下落。”   “再搜。”   他愧对她在先,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折腾了大半天,事情已传到了皇太后那里,她向来慈悲为怀,断然取消了今日的仪式,与众僧一起在殿前念经祈祷。   毕竟是条年轻的生命,昨日还鲜活,今日已凶多吉少。   兰婧得到消息后,不顾自己有伤,坚持要与云霆一起去找人,来回进出山涧几次,即便衣衫染红,仍在咬牙坚持。   夕阳徒留最后一缕余晖。   不知是谁在惊叫:“殿下,发现谢姑娘了!”   然而这场景却惨不忍睹到了极限。   她四肢扭曲,面色惨白,杏眸透着惊恐,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身下的血已经干了,显然早就没了气息。   兰婧一句话未说便往云霆怀里倒了过去。   云霆把她交给了守卫,无视这可怖的景象,蹲下来亲手合上了谢惜乐的双眼,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抬回去。”   一张草席裹住了残破的身躯,守卫们都自觉地背过身去,不知谁幽幽地叹了口气,越发显得悲凉。   最后也只能安葬在这青山环伺的曲径深处。   气温早不似冬日寒凉,此时运回天都城只怕路上就不成样子了,权衡之下只能就地刻碑立墓,让她尽快安息。   云霆看着那鲜红的几个大字,不知要如何同简妃交代。   “意外在所难免,别想太多。”云霄拍着他的肩安慰道。   “我知道。”   在这特殊的关头,尽管他对死因抱有怀疑,但经验尸官检验,尸体上找不到一丁点儿人为造成的伤痕,他不得不相信,或许谢惜乐真的是夜里睡不着出去散步,无意中发现了小路却不小心坠崖的。   “大哥,我想先回天都城。”   “去吧,跟简妃娘娘委婉些说,这儿有我,不用担心。”   两人来到筱园向皇太后禀明,她很是理解,只是有点担心马匪,就让十几名护卫随云霆一道下山,云霆婉言谢绝了。   当日下午,一骑快马奔出了东陵大庙,沿着来时的路飞速赶往天都城,渐行渐远的寺庙门口,一个衣着单薄的少女立在原地许久,直到蜿蜒的山道上那个黑点完全消失,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哀声叹气的这是怎么了?”   皇太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眼里满是洞悉的笑意。   “太后娘娘。”兰婧回过身鞠礼,嫩白的双手使劲绞着帕子,不敢抬头看人。   见她这副模样皇太后更是了然,心想难怪马匪来了她还往外探头,是担心霆儿有危险,见着暗箭往他身上射,巴巴地扑上去,痛得大汗淋漓还在紧张他的安全,想必这孩子早就用情已深。   “霆儿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心思太深难以琢磨,若是中意他,可少不了要费心思。”   兰婧有些腼腆,却是没否认,鼓起勇气道:“婧儿不知道怎么花心思,只知……若喜欢一个人,能见着他便是欢喜的,能替他挡去危险亦是欢喜的,掏空了自己的一切给他……更是欢喜的。”   “傻孩子,也只有你这么傻,默默地做这些他可一点儿都不知道。”皇太后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   兰婧垂着眸,眉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忧虑:“殿下正为了谢姐姐的事而难过,婧儿怎能为了这些儿女私情去惹他心烦……”   “你哟,叫哀家怎么说你好?总把自己排在末尾,他眼中何时才能有你?”   她羞涩地笑了笑,道:“不要紧,只要婧儿的眼中有殿下就好了。”   皇太后越发觉得这姑娘懂事得叫人心疼,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感叹道:“兰观这小子怎么生出你这般玲珑的闺女啊……”   “谢太后娘娘夸奖,只是婧儿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您能否同意?”   “你说吧。”   “希望您能帮婧儿保守这个秘密,若惊扰到五殿下,婧儿心中难安。”   皇太后故意取笑她道:“哀家还以为是要叫你爹爹来请旨,那样哀家倒是愿意做个顺水人情,毕竟这么好的姑娘,嫁给谁是他的福气。”   这下兰婧彻底红了脸,羞得立刻跪在了地上,不依道:“太后娘娘,您就别开婧儿的玩笑了,哪有女子主动请旨赐婚的,可要叫天下人笑话的。”   “这有什么。”皇太后伸手扶起她,“前些日子简妃不是还帮那谢丫头请旨么?只是那丫头福薄,好端端的就这么去了,你可不一样,你是哀家看中的人,哀家给你撑着腰,谁敢笑话你?”   兰婧脸上绽出粉色的笑意,半是羞怯半是欢欣,在这春日明媚的阳光之下娇若琼蕊。   “婧儿今生能得您如此厚爱,这福气已胜过他人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九章   天都城这几日不知多宁静。   皇太后走后,简妃终于不必日日聆听教诲,算是缓过一口气,恰逢御花园内百花盛开,便发了帖子邀众女官、贵女及诰命夫人前来赏花。   兰宁自然也在其列。   说实话,她现在有点不知怎么面对简妃,恐怕在简妃眼里,自己头上这顶三殿下党羽的帽子还没摘掉,可是又不能不去,只好争取当个隐形人吧。   也不能不打扮,正好之前在成衣铺订做了两身裙装,算来也该做好了,晨露要去拿被她阻止了,她想亲自去。   想到这事又有些小小的欣喜。   云霆之前偶然提过一次,说不知她穿裙装是什么样,她嘴上说着我堂堂女将军穿裙子像什么样,私底下却忍不住开始想象他眼前一亮的样子,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被成衣铺老板笑眯眯地欢送出店门了。   两套皆是他最中意的水蓝色。   陌上花已开,不知君何时归矣。   兰宁揣着心思走出大门,刚下了台阶,斜里迈出个人影挡住了去路,她抬首一看,是个衣衫整齐面孔敦实的中年男人。   “兰小姐,我家家主有请。”   她的眉如春风拂过柳枝般轻微一动,心中浮起了猜想。   “请问是哪位?”   中年男人简短地答道:“我家家主姓简。”   果然。   她面上轻轻一笑,仿佛心头从未揪紧,从未慌张。   “我知道了,请您带路吧。”   中年男人做了个手势,一辆隐在暗处的马车露了个头,车轱辘上印着水流形状的族徽,愈发确认了兰宁所想,她未置一语,走过去上了车。   马车穿街过巷驶了很久,兰宁从未掀开帷幕往外看一眼,静静地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耳畔的人声逐渐消失,鸟语溪潺倒是响亮了起来。   没过多久终于停了,外头说话的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兰小姐,请下车吧。”   兰宁脚一落地,发现到了郊外。   她站在河边湿润的草地上,河中央有条乌篷船,船尾有个着玄色布袍的人,戴着草帽支着鱼竿,仿佛入定一般纹丝不动,船头立桨之人她认得,正是天袭营统领简天青。   那么这玄袍老者一定是简氏族长简之弼了。   “兰小姐,请。”   中年男人拱手让她上船,船在河心孤零零地漂着,眼前根本无路可走,连个泊船的渡口都没有。   兰宁不以为忤,轻轻一跃落在舢板上,船身不曾晃动半分。   “好俊的轻功,只是与我那外孙相比倒是逊色许多。”   想起云霆,粉唇不自觉地拉开了弧度。   练剑时他从来不放水,对她十分严格,说这样才有助于她进步。她自尊心强,输得太快有些接受不了,有时就会闹脾气,可他每次都能换着法子哄好她,两月过后,她剑法确实精进了不少,两人的感情也愈发升温。   “晚辈与殿下对剑,两招内必败下阵来,自是不能与殿下相提并论的,也不知殿下这身功夫是哪位高人所教,实难企及。”   髯须老人放声大笑,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小娃儿平日冷面示人,怎么今日阿谀奉承了起来?”   不必说,云霆的每招每式都传承于他。   兰宁被他看穿也不羞恼,眼底闪着灵动的光芒:“为了殿下好也为了自己好,拍拍马屁又有何妨?况且这本是事实,晚辈服气。”   老人笑意未收,拍了拍身边的木板道:“坐这儿来,陪老夫钓钓鱼。”   兰宁顺从地坐到了他身边,甩开钓竿,鱼钩在空中晃了半圈,“噗通”一声沉入了水里,然后她又放了几圈线,把鱼竿支在身旁的架子上。   “动作倒是有模有样。”   “晚辈的外祖父钟爱渔趣,娘亲在思念他老人家而不得见之时喜欢带着晚辈去钓鱼,久而久之就学了些皮毛,让您笑话了。”   “本是个修身养性的玩意,技巧其次,心静为主。霆儿原先随老夫来此,不言不语坐一整日都是小事,近来这几次表面风平浪静,却一条鱼也钓不上来,你说这是为何?”   兰宁心中一甜,知趣的没有出声。   “直到老夫叫来青儿一问才知道是这么回事,霆儿护着你,平日里老夫想见你怕是不容易,所以趁着他去祭祖便叫了你来,你无须紧张。”   兰宁风轻云淡地笑着说:“晚辈无法不紧张,但若此刻殿下在城里,护着我我也是要来的,就如闪卫之事一样,晚辈不愿教他难做。”   湛蓝的水下忽然急动,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老人不慌不忙地收紧了鱼线,再往上一抖,一条大鱼落到了竹篓里,扭动着身体溅出几滴水珠。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用老夫说,你一定清楚自己能为霆儿做的事和做不到的事。”   他的面容仍然和蔼可亲,说的话却无比现实。   兰宁自嘲道:“从前晚辈不愿让黑云骑陷入党争漩涡,如今不得不为之,更可笑的是,即便为之亦不如人。”   简之弼门生众多,每一个都是云霆更优的选择,挡在她身前的拦路虎简直数之不尽,相比之下,黑云骑甚是微末。   老人眯着眼重新装上鱼钩,未看她一眼,反问道:“既如此,老夫为何叫你来?”   她面上掠过一抹郝然,底气十足地说:“因为晚辈拥有他人没有的东西。”   云霆喜欢她,这便是最大的优势。   老人捋须笑道:“你懂得这些,更应懂得这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晚辈当然懂得。”她望着光滑如镜的河面坚定地说,“我不会是殿下的累赘,而会是他的刀刃。”   老人转过头,睿智的双眼正视着她,意味深长地说:“希望老夫没有看走眼。”   临走之时,换成了简天青送她回城。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河流上的风景和人似乎成了一幅画,老人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钓竿也不曾移动分毫,只有空荡荡的竹篓已经被肥鱼填满,证明时间的流淌。   上了车,远远听到一句内力传声:“那把剑可还好用?”   她疑惑着,不知说的是不是青霜,马车已经驶远,再想回答已没机会,车头的简天青略微掀开一角,平淡的声音为她解了惑。   “那把青霜曾是我祖母的佩剑。”   她大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忽然又想到简之弼既然如此问,定是已经接受了她,心里又是一喜。   载着他如此沉重情意的剑,怎会不好用?   想他也是乱来,本该传给简天青嫡妻的剑被他硬夺了过来,也不知人家现在是否还恼他。   “简统领,我……”   “不必歉疚,我妻子不会武,这剑给了你才不算浪费。”   她长叹一句:“是我小人之心了。”   不仅仅为了这剑,还为了这场她意想中的“鸿门宴”,原以为会受到非难,谁知他们宽容得超乎她的想象。   “不说这剑,依殿下的性子,若是因为我把你带到老爷子那受了委屈,他回来定要拿我开刀。”   她由衷地笑了。   云霆实在太过了解她,知道她没有安全感,或许受到简家一点伤害或压力就可能会逃离他,于是早一步设下重重防护,独自承担一切。   她竟还说得出好聚好散这种话,真是没有良心,他一点儿没说错。   “无论如何,多谢你。”   简天青静默了半晌,道:“这条路上简家不过是个小坎,以后还会有更大的风浪,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听出了他的善意,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默默地承诺着,为了云霆,不管怎样也要配得起他身边的位子。   “我听闪卫说,你有意撤了他们?”   “不,不撤了。”她似乎一瞬间开了窍,“是他的心意,我就好好收着。”   简天青心想,女人的心思变得还真快,倒是省了他一番口舌了。   马车一路疾行,回到城中已临近晌午,兰宁想起一会儿还要进宫赏花,衣还未取妆也没化,怕是要来不及了,下了车就直往府里奔。   “晨雾,朝露,快把我的……”她推开厅门,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云霁高坐在厅里的荷纹檀木椅上,正逗着幻宝玩。   她缓了缓神,走近几步曲膝行礼,被他起身托住,肩头一沉,原来是幻宝趁机跳了上来,一人一兽皆瞪着大眼睛看他,惹得他笑弯了唇。   “怎么,本宫有那么吓人么?”   兰宁连忙垂下了眸子,道:“殿下怎么来了?”   云霁把幻宝抱回手中,怕压疼了她,然后让她坐下,道:“想邀你一同去赏花。”   说着,后面的仆人呈上来一个锦盒,兰宁打开一看,是一件藕色暗纹锦缎裙,绣工极好,质地上乘,想必价格不菲。   “殿下,我不能收。”兰宁把锦盒推回了他面前。   他温声道:“我听朝露说你去取衣,又见你空手而归,眼下时辰也快到了,不如你先将就一试,若不合身便罢了,好么?”   她想着确实没时间磨蹭了,心一横,拎着裙子就回屋了,本以为能尽快打发了云霁,谁知裙子一上身贴合的极好,愣是没找出一个不合适的地方,打开房门见到他满含惊艳的笑意,她知道没的跑了。   就这么被他拐带到了他的双辕车上,兰宁一直没想通这裙子是怎么做得这么合身,又不好意思问,毕竟关乎到名节。   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样子,云霁眼中的温柔化做一注清泉,缓缓淹没了她的倒影,镌刻在心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章   不得不说云霁眼光极佳,兰宁甫一出现便吸引了许多目光,不管羡慕还是嫉妒,都让她十分不自在。   她暗暗叹气,不是说好当个隐形人的么,全被他给打乱了。   “殿下,简妃娘娘不是只邀了女眷来赏花么?”   “本宫不在受限之列。”   兰宁看着他一脸无辜地样子就来脾气,到底知不知道她快被那些贵女们的眼神戳出洞来了?   她刻意地越走越快,却怎么都甩不掉他,还撞到了端茶的宫女,幸好云霁眼疾手快地拉过她,热茶摔在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那宫女慌乱地跪下请罪,云霁见兰宁没什么事便挥了挥手,她用手帕包着碎片一样样拾起放在盘子里,然后飞快地退下了。   “下次别走这么急,被烫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满脸都是关心,兰宁反倒不知如何接话了,余光瞟到了上官觅,恰好她也看到了自己,正冲这挥手,顿时成了她的救星。   “殿下,微臣要去跟王妃见礼,先告退了。”说完,她飞快地往上官觅那边走去,不管他说什么都当做没听见。   这落荒而逃的背影让云霁啼笑皆非,他没跟上去,坐到了一旁的凉亭里,一边品茶一边望着她与别人说话。   兰宁走过去才发现还有别人在,不擅长交际的她就像从虎穴跳到了狼窝,简直欲哭无泪。   “微臣参见四王妃、许侧妃。”   上官觅连忙拉起她坐下,兰宁知道不合规矩,却拗不过她,刚坐下来就听见一旁的许侧妃轻哼了一声,似颇为不满,只是碍于自己是二皇子的侧室,不好拂了上官觅的面子。   “你今日打扮得甚美,都要盖过这满园的娇花了。”上官觅拉着她的手说到。   兰宁心底在哀叫,抬首一看,罪魁祸首已经不知去向。   “王妃莫笑话我了,我这一身素色怎有这姹紫嫣红好看。”   “我就喜欢素色。”她笑眯眯地说,“可惜殿下喜欢我穿艳色,这才穿得多些。”   “上次那套玫粉便装就极好看,只是被幻宝踏了几个爪印,我着实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上官觅不在意地说,“小狐狸这几天可又长胖了?上次我差人送的参你可收到了?”   兰宁抿唇笑道:“收到了,多亏王妃的参,又长胖了一大圈,我的床都快容不下它了,今日往我肩上一跳,到现在还酸着呢。”   上官觅捂着嘴笑问道:“它不会长成一匹马那么大吧?若能骑着到处跑可就好了!”   兰宁想了想,照这个趋势长下去还真不好说,或许一开始自己就看走了眼,它根本不是一只狐狸……   两人有说有笑地聊着,不免忽略了许侧妃,她心有不满,一腔火气全撒在了宫女身上。   “坐了这么久,茶凉了也不知道换,你们怎么做事的?”   正说着,一名宫女半低着头捧上来一盏茶,挨个添满了茶盏,随后施了一礼,也不等上官觅叫她起身,急急忙忙地端着东西走了。   转身的一刹那,兰宁无意中瞟过宫女的侧脸,觉得十分眼熟,想了半天,发现这不是刚才她撞到的宫女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的情景一幕幕从脑海里划过,摔碎的瓷杯,石板上的白烟,绣花的手帕……到底哪里有问题?   她眸光落在了石桌上,茶盏十分精致,豆青釉烫金丝,还纹着几株萱草,里面漂了几朵玫瑰花瓣,散发着沁甜的香味。   许侧妃怀中的猫儿调皮,伸出舌头舔了朵花瓣在嘴里,模样甚是可爱。   “呀,你这小顽皮,真该打。”   她轻轻拍了下猫屁股,谁知那猫突然狂性大发,小腿一蹬冲着上官觅就扑了过去,连带着掀翻了一桌子的茶盏。   上官觅正偏着头跟兰宁说话,却见兰宁脸色突变,双手猛地推开她,随后猫爪划过她的手臂,停在凉亭的围栏上。   在场的所有人被这突发事件惊呆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那猫瞪着双幽绿的眼珠再次扑了过来,却在半空中被飞来的玉佩击中,惨叫一声跌落在地,动也不动了。   兰宁与上官觅对视一眼,皆惊出一身冷汗,随后她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围了上来,手臂被人握住,掀开了袖子,露出了她一直戴着的鎏金墨玉珠。   她转过头,看到云霁惊忧未定的俊脸,再往下看,他腰间的栗色穗子被扯断了一半,空荡荡地悬在那儿。   “幸好没伤到肌肤。”他松了口气,替她捋好划破的衣袖,又问道,“可有摔着哪儿?”   她这才觉得腰间钝疼,想必是刚才磕到了石凳上,眼下这么多人围着也不好多说,她只摇了摇头,反而问起了上官觅的情况。   “王妃可有事?”   上官觅手肘也青了一块,倒无甚大碍,起身过来扶她,感激道:“多亏你把我推开,不然现下怕是已经破相了。”   兰宁轻扯着唇角没说话,手暗暗扶上了腰侧。   云霁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知道她肯定伤到了,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抱起她走人,只好暗中撑着她的手臂,扭过头就开始问责。   “许侧妃,这是怎么回事?”   许侧妃也懵了,这波斯猫平时最是温顺,连花瓶也不曾碰碎过一只,今日居然会攻击人,实在匪夷所思。   “我、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发生了何事?”   这里的情况终于引起了他人注意,简妃带着一群女眷浩浩荡荡地来到亭中,见这一地狼藉,顿时横眉冷竖。   嬷嬷立刻凑到她耳边说明了来龙去脉。   简妃扫了一眼默然而立的两人,吩咐宫女去请御医,然后转头训斥道:“没那个能耐就别学人在宫里养这些个畜生,今日是你走运,她二人没什么事,万一伤的是皇子们或皇上,本宫看你有几条命来赔!”   许侧妃跪在地上,面前就是猫的尸体,毕竟养了这么久,多少有了感情,心里既委屈又难受,不情不愿地认着错。   “嫔妾知错了,今后再也不敢了,请娘娘原谅嫔妾这一回。”   兰宁瞧着这一幕,心里却是雪亮的,许侧妃是背了别人的黑锅。   一般冲撞了贵人,第一反应都是惧怕责罚,那宫女慌张之余却仍记得掏出手帕拈起碎片,定是那花茶里有问题,她怕划伤了自己。   后来她再次送上茶来,没想到兰宁也在这,生怕她看出了端倪,匆匆忙忙就走了,好在新茶烫口,三人都没喝,结果猫舔了一下就发狂了。   不管背后之人是谁,想害的是两位皇妃,她虽撞破了这一场精心的谋划,却无法声张,只能眼看着宫女把碎片和尸体处理掉。   “本宫罚你禁足三月,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反省一下吧。”   简妃本就看不起出生低微的云震,许氏又搅了她的赏花宴,更是让她恼火,这处罚已算轻的了。   “是,嫔妾谢娘娘宽待。”   许侧妃垂头丧气地退下了,简妃嫌这地方晦气,刚准备离开,花园小径上奔来一个宫女,喘着气道:“娘娘,五殿下回来了。”   “霆儿?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然踏进了凉亭,衣冠如玉,风尘仆仆。   他瞥过姿势暧昧的兰宁和云霁,目光微微一凝,随后径直往简妃走去,像是不认得他二人一般。   兰宁心口缩紧,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母妃,儿臣有事跟您说。”   简妃被他凝重的神色弄得不安,二话不说领着人回了蕴华宫,赏花宴算是散了,剩下的人兴致缺缺,没过多久也逐一离去。   兰宁还沉浸在他那深深的一瞥之中,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生气了。   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导致他如此匆忙地赶回来,她担心得要命,魂不守舍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云霁拉着她坐下,道:“等会儿让御医给你瞧瞧伤着哪了。”   “殿下,微臣没事。”她扯回袖子站了起来,“恕微臣先行告退。”   上官觅劝道:“你还是让御医检查一下,我看你方才摔得也不轻。”   她心乱如麻,又不能去找云霆,只想回府等着他来,于是全当没听见,婉身施礼,匆匆往御花园的出口走去。   云霁以为她受了惊,紧赶两步追上她,趁着四下无人箍住她的双臂,心疼又无奈地哄着:“你要回去,一会儿我亲自送你回去,先让御医看一看好不好?别让我担心。”   几乎像在哄小孩。   她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双柔情满溢的眼里,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宁儿,别再躲着我。”   他的脸越来越近,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引力,双手似烙铁一般灼烧着她的肌肤,兰宁闭了闭眼,狠下心推开了他。   “殿下!”   这一声低促的轻喊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动情,也没有欣喜,有的只是无措与为难。   “殿下,你如此待微臣,微臣怕是一生也还不起。”   他唇角逸出一丝苦涩,道:“情之一字从何还起?我所做的一切,你若能从中得到一点快乐,我亦满足了。”   兰宁黯然地注视着他,道:“殿下,微臣希望你也能快乐。”   她不愿伤他,可心已给了云霆,怎能再分给第二人?千般情意空付东流水,最后也只能辜负,他心痛难忍,她亦心痛难忍。   云霁轻轻握住她的肩,眉间愁绪浓得化不开,却依然勉强笑道:“宁儿,我不会放弃,有朝一日你想回头了,我都在这。”   她再也听不下去,挣开双手落荒而逃。   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声长叹,宁儿,你真能狠心忘记那画中的一切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一章      宫里传出消息,谢惜乐在东陵山失足摔死,简妃大恸,卧床不起,病中坚持要将她运回天都城。   兰宁终于知道那天云霆急匆匆的赶回来是因为什么。   连续几天上朝云霆都对她视而不见,下了朝就忙着运送灵柩一事,再没来过将军府。兰宁表面一如往常,心里早已焚火燎原,与樊图远练剑好几次都差点伤了自己。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樊图远见她心不在焉,干脆拿掉她手里的剑,拉着她到一边坐下,“是不是跟五殿下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兰宁敷衍道,“可能是这两日没睡好,有点提不起劲。”   “要不要让鸢儿给你看看?”   “不用了,我跟兵部告了假,这几日就不去上朝了。”   云霆不愿意见她,她不让他见到便是,省得看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难受,反正上朝也是走个过场,不如闲在家里清净。   樊图远哪知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真以为她是没精神,反正不上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由她去了,谁知他前脚刚回府,兰宁后脚就拉着岳梦鸢上“颂”会馆去了。   会馆位于西街,是天都城最富有文人气息的一条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学子墨客,都爱来这吟诗作对、探讨政事。   别看整条街都是古藏斋和水墨轩,来往客流却不少,一张宣纸一方古砚都能研究大半天,一群文人聊得口水四溅,时而针锋相对,时而相见恨晚。   岳梦鸢素来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上次来是好奇,这次若不是要查黑衣人,断不会再跨进这里半步。   若是直接向人打听多半不会有结果,兰宁换了身男装,决定先打入内部再慢慢询问。   一进会馆大门便闻喧声,几步一个雅间,隔音不算太好,装饰得却恰到好处,合足了文人们的胃口。   会馆建于竹林之中,以其中稀疏空地为房,裁竹为墙,比邻成高低错落状,坐于房内可见绿叶为盖,野鸽扑翅,还有水车翻搅着流动的声音,别有一番身临自然之趣。   兰宁与岳梦鸢坐在了大堂,小二端上一壶茶就无声退下了,茶是极符合主题的竹叶青,味道还不错,从各方面看来,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   隔壁桌坐着两个儒衫书生,聊得正热火朝天。   “这次湛州一战剿灭七万蛮军,赢得真是漂亮!”白衫男子道。   黑衫男子颇为激动,道:“我听说当时为了给箭队争取时间,兰将军单刀上阵挑衅敌方将领,这勇气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我听了都有些热血沸腾,只想弃笔从戎了呢!”   “可惜究竟技不如人。”白衫男子摇着头,“若不是五殿下及时射杀呼罕,恐怕她已经没命了。”   “话也不是这样说,武斗会上兰将军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那万将军号称使枪高手,不一样被她几招拿下?呼罕那蛮子,就是京骑的燕将军上了也得纠缠一阵子呢,可别小看了北戎,不乏强敌。”   岳梦鸢不知从哪掏来一兜瓜子,边嗑边闲闲地哼着:“眼睛都不眨的就把你俩全卷进去了,这帮书生啊,嘴皮子不饶人啊……”   “人家说的也没错。”   那白衫男子又道:“听说北戎新帝招九王爷回朝了,还带着公输一族的后人,说不定下一次战争很快就到来了。”   “近年天.朝灾害频发,人力物力都投入到江南去了,北地边关难免疏忽,蛮子新帝登基,自然想来分一杯羹。”   “短期内北戎不会再度来袭。”   兰宁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那两人耳朵,他们纷纷侧首,带着疑问道:“何以见得?”   她细致地分析道:“北戎军力向来不如我们,近几次作乱都是仗着有大型斗械才占了便宜,我们刚刚毁了他们的机枢雷震车,若要再造一台起码要小半年的时间,眼下正值春耕,北戎的粮食多半是一年一季,又怎会拨出人手去干别的?”   黑衫男子赞同地拱手道:“兄台对北戎之了解,我等着实佩服。”   岳梦鸢低声咕哝:“跟北戎打了五年交道,这点事不知道就怪了。”   白衫男子愤懑地说:“这公输氏分明是我天.朝之人,竟不知廉耻地叛国,若没有她,蛮子怎敢打我们的主意?”   兰宁心下暗叹,有些事却是说不出口。   前些日子云霆经常把斗械的资料拿到将军府跟她一块研究,她一边查阅史料一边听他说了不少往事。   公输氏本是天.朝的大族,几十年来一直站在氏族门阀的塔尖,一度风光到“得公输者得天下”的地步,与独孤氏共同效力于先帝。   后来先帝登基,两家变得针锋相对,无所不用其极,公输氏先遭灭门,只剩一位嫡孙女,逃到北戎后展开报复,独孤氏一门骨干全部死于非命,剩下的旁支也通通辞官,迁离了天都城。   先帝本就忌惮两族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这么一闹正好坐收渔翁之利,索性没往深了查,一桩陈年旧案就这么被锁在了大理寺的阁楼上,化作焦黄的书页,将当年血腥的一幕合拢在黑暗之中,若不是公输后人的出现,恐怕再不会重见天日。   在兰宁看来,毕竟几百条亲人的性命摆在那,朝廷的不作为确实让人心寒,投敌也算情有可原,但这种涉及到先帝声誉的事情自然不能乱说,叛国的黑锅她这辈子是摘不掉了,永远都会遭人唾骂。   “或许她有苦衷吧。”   黑衫男子亦道:“我朝人才辈出,总不会因为一座斗械就拿北戎没办法了,这次湛州之战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白衫男子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叹道:“你们不知这斗械的威力,当年我祖父可是在先帝军中见识过的,若不然,今日这皇脉……可能又是另一条了。”   “不可妄议。”黑衫男子示警道,“如今虽朝策开放,集百家言论,你这话可有诋毁先帝的嫌疑,叫人听到了铁定要吃牢饭的。”   说罢,两人同时看向兰宁。   她微微翘着嘴角反问:“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那两人似松了口气,岳梦鸢趁机插嘴道:“别光说这政事了,乏味得很,前两日我来此,听到有三位儒生在讨论湛州有名的诗人李太白,你们可曾听过?”   两人想了想,都没有印象,道:“我二人经常来此聚会,从未听过什么李太白之类的大家,你会不会弄错了?”   “不会呀,那三个儒生上次坐的恰好就是你们这位置,你们既是常客,肯定有印象的。”   黑衫男子笑道:“这西街说大不大,若那三人也是这的常客,我们肯定叫的上名字的。”   岳梦鸢想了想,仔细地描述道:“呐,一人穿灰衫,式样跟你身上的差不多,国字脸没蓄须,另一人穿黄衫,黑色头冠上刻着一只鸟,体型偏胖,还有一个人就记不清了。”   两人翻来覆去地搜索了一遍脑海,都表示没有印象。   兰宁明白这条线索算是断了,那些人就是来这演了一场戏就再也没出现过,怎么可能有人认得。   “之融,莫再为这些小事耽误人家了,我们也该走了。”   岳梦鸢犹不放弃,又追问了一遍:“当真没有印象?”   “实在抱歉,我二人确实不记得,不如你问问其他人吧。”   她叹了口气,扔了块银锞子在桌上,回头去追兰宁了。   “阿宁,别灰心啊,这里虽然没戏了,五殿下那里不是去查那个女刺客了吗?等他来了问问他,兴许有了结果呢?”   兰宁摇头道:“我并没灰心,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提起云霆,也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简妃那边闹得厉害,谢惜乐的丧礼也没有办好,他还气着她,简天青和谢询这几日只怕受了不少罪。   罢了,本将军自有办法治你。   就不信她请上几天病假不出门,他还能踏实坐在辛寒宫。   “阿宁,你在干嘛,怎么往那边走?我们不是回将军府吗?”   “先陪我去取衣。”凤眸一转,露出些许狡黠。   岳梦鸢总觉得她在打什么主意,拖着她的手晃个不停,道:“你在想什么?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在想怎么让尊贵的五殿下吃瘪。”   “咳、咳——”岳梦鸢被口水呛到了,“他怎么你了?”   “他生我气了。”   岳梦鸢瞠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问:“我的大小姐,他生你气你不检讨检讨自己,还去找他的麻烦?信不信他分分钟给你关进刑部大牢?等着我去捞你啊?”   兰宁的语气稀松平常得就像在谈论天气:“我检讨过了。”   “就完了?”   “完了。”兰宁也瞪着她,“不然怎么样?在辛寒宫门前跪上一天一夜吗?”   “不是,你这……对不起,我有点混乱……”岳梦鸢觉得她需要静一下了,感觉这俩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要不你上龙府玩玩去?”兰宁威胁道。   “我不!”岳梦鸢立刻反应过来,紧紧地抱着她的手臂,“我要留下来!”   开玩笑,能让五殿下吃瘪的,满朝文武恐怕也就眼前这一个,这种戏码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那还取不取衣了?”   “取取取……”岳梦鸢点头如捣蒜,“将军大人您说了算,小的一切照做。”   兰宁被她逗笑了,拉着她往成衣铺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公输氏和独孤氏的恩怨,各位有兴趣的可以跳转短篇,上面有链接哦~   ☆、第六十二章      简妃仍沉浸在悲痛之中,要求云霆事必躬亲,一定要让谢惜乐完完整整地回来,云霆不想违背她的意愿,抽时间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占地宽敞,平时没什么人,御医们坐在堂前,身后整整三面墙全是药柜,有的抽开有的合起,应有尽有,如数珍珑。   远远闻着药香,多半是后院在生火煎药,轻烟随着屋脊飘渺直上云间,静得能听见柴火燃烧得噼啪作响,间隔着旧扇柄的吱呀声,端药出来的宫女永远都是肤白洁净,与想象中的灶院相去甚远。   今日云霆亲自前来,一切事项都因他而停止,御医们搁下墨迹未干的药方一同跪在了门前,正暗自猜测着是什么事,他就道明了来意。   “各位御医,本宫想知道有什么药物能够延迟尸身腐烂或是掩盖异味?”   御医们都听到了风声,知道必是为了将谢惜乐的灵柩运回天都城,于是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阵,不久就给出了答案。   “回殿下,《天方论》里曾记载过一味‘敛魂香’,不管腐烂到何种程度,只需一枚便无异味,臣等或可试配。”   云霆颔首:“须尽快,那边久等不得。”   “是,臣等省的。”   他又与御医们确定了具体用法及一些细节事项,才准备返回辛寒宫,听到管事跟院子里晒药材的小宫女说话。   “化瘀膏的原料可准备好了么?一会儿刘御医就要熬制出来给四王妃送过去了。”   “都准备好了,可是四王妃的丫鬟不是前几日刚拿了一管去吗?”   “这是额外加的,四王妃宅心仁厚,说那日兰将军为了推开她自己也撞着了,今日没来上朝,她有些担心,便让刘御医再做一管拿去给兰将军。”   云霆一言不发地拔身往外走。   跟在后边的两人对视一眼,觉得萦绕多天的低气压终于要消失了。   谢询小声道:“娘娘那边还闹得厉害呢,若是知道……”   简天青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说,这些天云霆的脸色就没好看过,他们吃足了苦头,若谁现在敢拦着他去找兰宁,那就是不要命了。   “还说什么,备马罢。”   不消一刻钟他就到了将军府门前。   门留着一条缝,他推开走进去,腰间忽然一麻,整个人就不能动弹了,随后一双玉臂挽上了颈项,想了多天的娇颜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稀客啊殿下。”   依旧是闲凉的语气。   云霆冷冷地盯着她,准备蓄力冲开穴道。   “殿下,您悠着点。”兰宁又故意贴近了些,软软地偎着他,“一会儿内力涌出可别伤了微臣。”   他体内翻涌的气息立刻敛得无影无踪,眸底扬起薄怒。   兰宁假装没看到,稍微拉开了身子问道:“殿下,这身衣裙可好看?”   云霆脸上闪过一抹惊艳,却冷哼道:“怎么不穿那套藕荷色的了?”   她笑了,细长的睫毛呼扇两下,妩媚地睨着他:“殿下吃味了?”   云霆无言地瞪着她,只想箍住那小蛮腰,然后狠狠堵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也罢,既然殿下不喜欢,微臣去换了便是。”   兰宁松开手扭身往回走,裙子像海水般泛起了波浪,走了两步停在了半道上,皱着眉抚上了腰间,他瞬间冲破了穴道,大步迈至她身边搂住她。   “到底伤到哪儿了?”   她轻笑着安抚道:“不小心撞到了腰,这几天走路总有点别扭。”   怪不得那天云霁半搂着她,想来是她当时疼得站不稳,他心烦意乱的也没看出来,心里顿时浮起了歉意。   云霆把她抱进房里放在软榻上,轻揉着她的腰,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叹气道:“宁儿,是本宫错了。”   兰宁掀开他的手轻轻一哼:“殿下做事可真绝,明知微臣没法去找你,就扔微臣自己在家干着急,要是微臣不请病假,殿下可还会来?”   每当她耍性子时就会叫他殿下,云霆也由得她去,索性覆上来将她抱在怀里,几日来的空虚终于被填满,他满足地喟叹道:“怎会不来?想得本宫都快发疯了。”   兰宁有心为难他,见他这惫乏的样子又有些不忍,最终还是伸手回抱了他,埋在他肩胛幽声道:“别再像看陌生人一般看我。”   “是本宫不好。”云霆摩挲着她的乌发,心口一阵跳痛,“本宫一想到你与三哥接触,就想盖座金屋把你牢牢藏住。”   她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云霆亲了亲她嫩白的脸颊,道:“凡是接触过你的人都会食髓知味,三哥如此,本宫更是如此,哪还能不了解?”   “那殿下就盖座金屋吧。”兰宁言笑晏晏地说,“妾身住得心甘情愿。”   “好。”他亦笑了,淡淡地做出了决定,“等忙完了这阵本宫就去请旨,让你成为真正的五王妃。”   兰宁一时愣住了,本是为了宽他的心,没想到他来真的。   “你喜欢白木兰,本宫就让人铺满十里长街,你喜欢舞刀弄剑,本宫就搜罗百箱名器给你当聘礼,你与相府多年不来往,此后冠了本宫的姓,正好断个干净。本宫会让你嫁得风风光光,从前你失去的东西,本宫会替你一点一滴地拿回来。”   每一个字都戳到了心窝里。   兰宁本来还想玩笑两句,现在却哽着喉咙一句也说不出来,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俊美的五官渐渐沉入了水雾之中,惟有那双锐眸明悦闪亮,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充满了深邃的情意。   云霆揩去她双颊的泪珠,道:“此话本宫不会说第二遍,亦不会对第二人说,宁儿,你可愿嫁与本宫?”   兰宁反手握住他掌心,里面温暖而湿润,仿佛身处烟花三月的江南,沉寂的心被一场淅沥沥的春雨淋透,散发出蓬勃的生机。   “外祖母的佩剑我都收了,怎还能不嫁?”   她又哭又笑地答着,云霆来不及掩去骤然绽放的愉悦,蓦地吻上了她的唇,滚烫而炽烈,似乎倾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婉转地承受着,身子绵软地蜷曲在云霆怀中,神色迷离,娇媚动人。   云霆的手渐渐不受控制地覆上她胸前,轻柔地抚摸着,挑逗着,她颤了又颤,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微微扭动着身体,逸出一声娇吟。   云霆猝然惊醒,强抑住沸腾的欲望,趴在她肩头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平息体内的躁动,抬起头,看见她被吮得发红的唇,又是一阵悸动。   “霆哥……?”   兰宁迷蒙地晃了晃脑袋,眼底情欲显然还未散去,云霆伸手拂过她颈间,她顿觉困意如潮,歪倒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现在还不行,宁儿……”   天知道他有多难忍。   可他一旦跨过这条线,别人就有了攻击她的武器,她或许不在乎,但他在乎。   他的宁儿是天下最珍贵的宝贝,他不能亲手毁了她,她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已是他最大的满足了。   兰宁这一觉睡到了晚上。   醒来四周空空如也,床尾留了盏晦暗的小灯,她眯着眼下了床,突然想起白天的事,脸颊一阵烧热,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云霆现在应该已经回宫了吧。   她有些开心亦有些失落,每天相处的时间怎么都觉得不够,愈发憧憬起嫁给他之后的日子,到那时应该就会满足了吧。   腹中唱起了空城计,她叫来朝露,让她随便弄点吃的来,她点头就去了,说一会儿送到书房。   她奇怪地问:“送到书房做什么?”   “殿下说借你的书房处理公务,等你醒来了过去一道用晚膳啊。”   她的眼神陡然明朗了起来,汲着拖鞋就跑了出去,穿过九曲回廊,跃过月下露台,鬓间裙摆沾满了木兰花瓣,从未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猛地推开书房门,那人正在灯下执笔轻书,用着她的墨,坐着她的椅,仿佛像在自己家中,那么地自然而熟稔。   “醒了?”他头也没抬地问。   “嗯,醒了。”她慢慢走到他身边,顺手磨起了墨。   “饿了吗?”   “饿了。”   “那就传膳吧。”   此情此景,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像足了老夫老妻,她心中的喧嚣忽然全部平息,充实到无法言喻。   云霆搁下笔,伸手将她扯来坐在腿上,摘去她发间的花瓣,眸光一转,发现她赤着足,扬声唤道:“晨雾,去给你家小姐拿双袜子来。”   兰宁微郝,看着晨雾捧来了袜子,任他一只只给她穿好,然后捂热了脚心。   “笑什么?也只有你敢踏踏实实坐在这让本宫伺候。”   她象征性地做了个揖,刻意拉长了语调:“妾身万分荣幸。”   最受不住她这娇柔媚人的样子,云霆勒紧了她的腰,喑哑地道:“真该让你手下那帮将士看看你现在这个模样,什么玉面冰心冷冽如斯,怕是骗鬼的。”   “若是没有湛州这一段,现在还骗着殿下这只鬼呢。”   她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比谁都明白,真正能让她卸下防备与他贴近的是那块留了多年的龙首青云佩。   等到大婚之日她就拿出来,不知他会有多惊喜。   心念一起,犹如春日微煦的东风拂过,绿了湖山,暖了燕雀,容她细细勾勒,那幅名为未来的画卷陡然生动了起来。   而他是不可或缺的主角。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三章   两人腻了没几天,云霆又回了趟东陵山,随大部队一起将谢惜乐的灵柩运回来,葬礼上简妃哭得岔了气,看来是真将这侄女疼到了骨子里。   此时宫里却接二连三传出了好事,一是六皇子云霈即将从少室山修行回来,二是霄王妃聂灵风终于苏醒了。   暮色笼罩下的霄王府正灯火通明,云霄连夜让人去宫里请了御医来,此时正候在花厅,等待他的传召。   月凉如水,斜照在蜿蜒的回廊上,他坐在床前,似着了一身银袍,不知经过多少个这样静谧的春夜,却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从未想过此生还能等到这一刻。   他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同时亦惶恐着,直到聂灵风睁开眼,眨去了迷蒙,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僵硬的身躯才微微软化,犹疑着抚上了她的粉颊。   “灵儿……”   “云霄,我怎么了……”   “没什么。”云霄将她锁在怀里,双手剧颤,“你睡了好久……”   聂灵风扶着额角,充满了困惑:“我怎么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   云霄仿佛看到了一缕光明,试探地答着:“这是霄王府,你……已是我妻了。”   “我嫁给你了?”聂灵风先是一喜,随后又皱起了眉头,“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我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云霄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是。”   “那我现在好了吗?”   他违心地哄着:“应当是好了,只不过一会儿还要让御医检查一下,好不好?”   聂灵风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地点点头,御医闻声而入,隔着纱幔把了一会脉,又开了几服药,随后退到了外间的花厅。   云霄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立时免了他的礼,迫不及待地等着听他汇报。   “恭喜王爷,王妃脉象平和神智清明,体无沉滞懈怠,气无虚走内耗,已是大好了,只需再进几服药加以巩固,日后定无后忧。”   “可她为何如失忆一般全然不记得往事?”   御医捋了捋白须,沉吟道:“或许这便是后遗症。”   云霄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揪住了御医的官袍,急切地问:“那以后可还有记起的一日?”   御医惊了一跳,据实以答道:“这……很难说。”   云霄颓丧地松开了手,暗自嘲笑起自己,所谓的鼓起勇气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仍然贪恋眼前这一切,不想失去她,更不想当她的仇人。   御医走后,他一个人在花厅坐了许久,分秒漫长得像一年,好几次都想冲进房里对她说出实话,双腿却似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从不知自己竟软弱到了尘埃里。   曾经那个征战八方一如神将的他,抛弃储君之位时眼都不眨的他,此刻为了那渺小的希望也只能零落成泥,不顾一切地想阻断时间的流逝,然而心头蔓延的除了无力,还是无力。   房里的动静大了起来,他隐约听到聂灵风在叫他,闪身进去一看,她抱着锦被蜷缩在床角,满脸惊惧,连朵芙也不让靠近,像是根本不认得。   云霄的心一阵紧缩,连忙挥退了下人,把她扯进怀里小声安抚着。   “我在这,别怕,我哪儿都不去。”   聂灵风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仿若孩童一般抱着他不说话,也不让他走。   “刚才那是朵芙,她也是祁善人,这些日子一直是她照顾你,你忘了吗?”   她闷声摇了摇头。   云霄抚摸着她披散的秀发,道:“不要紧,以后慢慢认。”   只是不知这以后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   他揣着一颗沉重的心,终于还是选择了隐瞒真相,却不知怀中人儿伏在他肩头无声地冷笑了起来。   云霄,我已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就莫怪我将这场戏演到底了。   每一个姓云的都将为我祁善付出惨痛的代价。   翌日。   要说这朝廷,或许运转事务慢,实行命令慢,但传播消息绝对是最快的,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霄王妃清醒了,连茶馆说书的都开始酝酿起异国之恋的包袱。   云霆一边查着黑衣人一边还有政事要处理,整天忙得陀螺转,好容易来将军府一趟,还带了差事给兰宁。   “这是谢询列的单子,你挑些合适的,本宫让人送去霄王府当贺礼。”   “殿下,微臣还没当上王妃就得干王妃的活,您可会预支点酬劳?”   玩笑归玩笑,这阵子云霆忙里偷闲地两头跑,眼看着瘦了一圈,她不知多心疼,早就想为他分担点事务,现在倒是正好。   云霆已经习惯了这种调调,抽手将她揽过来亲了下,道:“酬劳已付。”说罢又转回身子写起了奏折。   兰宁瞪着他的后脑勺,自己忍不住先笑了,随后从善如流地翻开了册子,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头大,什么岫玉如意、紫檀鎏金百宝匣、蜜蜡珐琅佛头坠……密密麻麻列了有几十项,眼都看花了。   这谢询故意的是不是?   她硬着头皮挨个对上号,费尽脑子,心里悬着一把剑,早已将谢询戳了千万遍。   “就这三样吧,翡翠南珠佛链、斗彩鸳鸯荷花玉璧和沉香木镶玉如意,霄王府什么也不缺,送些喻意吉祥的东西最好不过了。”   “就依你。”   他知她心细如尘,素来最懂人心,不说别的,光是吉祥二字就一定合云霄的意。   她用朱砂挨个画上圈,然后把册子一阖,站到桌边替他磨起了墨,道:“殿下还有其他事吩咐吗?”   “前些日子外祖父找过你了?”   “嗯,钓了会儿鱼,聊了会儿天。”   “可有为难你?”   “没有,他老人家和蔼得很,没说两句我就回来了。”   云霆转过脸盯着她,确认她说的是实话后默默地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她好奇地问:“若是为难了又怎样?”   他闲淡地吐出几个字:“本宫就扒了简天青的皮。”   她差点笑倒在地,看来简天青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的。   “你怎么如此霸道?一声不吭拿了家传宝剑送我,还不许人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配不配得上你?”   他冷哼道:“你若配不上本宫,这天.朝想必也没第二个了,再说,这若是哪个外人,岂是扒皮这么简单。”   兰宁听得心花怒放,一时又想到宫中赏花那日发生的事,不知该不该跟他说。   云霆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沉默,瞥了一眼道:“有话就说。”   她组织着言辞,尽量把事件描述得没那么惊险,刚说到一半,云霆把笔一拍,先拽过她的手臂看了看,又把她按在自己腿上,眸底升起了的火光。   “要不是今日话赶话碰上了,你是不是还不准备告诉本宫?”   她皱着小脸使起了苦肉计,道:“那日我见你恼我了,光想着如何同你解释,这事便给忘了……”见云霆不说话,她转移了话题,“这事要不要告知四王妃,让她小心防范?”   “哼,你倒还有闲心想别人。”他没好气地说,“以四哥的聪明才智,只怕四嫂回去一说他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哦,那就好。”   “今后你还是少进宫,朝议去不去都无所谓,每月府里的开销从本宫那里支就是。”   兰宁本来倚着他的肩,此刻却忽然坐直,冷调凌起:“本将军可做不了乖乖听话的金丝雀,殿下换个人使唤罢。”   云霆勾起她的下颌,眼睛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缝,道:“故意气本宫不是?”   “微臣有罪。”兰宁作势要起身跪下,被他扯了回来。   额际一阵抽疼,他退一步道:“至少在本宫查出是谁之前少去后宫晃荡,知道吗?”   素手拂过胸前,停在了他的唇上,兰宁痴迷的盯着那刀刻般的薄唇,笑意凛然:“是,微臣省的。”   他重新拾起笔,奏折却再写不出半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后宫的女眷并不多,除开两位帝妃和被暗害的皇妃,几乎找不出利益有冲突的第三方,这个人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幸好宁儿警觉,若喝了那碗花茶只怕已凶多吉少,哪还有眼下抱着她嬉笑的光景?他更加觉得不安,朝廷暗潮涌动,连带着后宫都浮躁了起来,刺杀暗害频发,四处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思及此,云霆扳正她的身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宁儿,你给本宫牢牢记住,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这江山社稷最后赢也好,输也罢,不过是本宫手里一局棋秤,及不上你万分之一。”   兰宁心神俱震,胸口却似暴风雨过境般畅快淋漓,双眸陡然显出几分倨傲,道:“你排除万难来娶我,我亦不会让你空手而归,你要得起我便要的起这天下,我此生只为你的刀刃,不做你的软肋。”   云霆笑了,这大逆不道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符合她一贯的脾性,冷冽而跋扈,他却从中听出了缱绻浓情,不知有多动人。   已无须多言。   遇见她之后,才恍觉半生都虚度,事事敛藏,再没有此刻将心剖开来得痛快,若要问眼下最想要的,那定是一匹骏马,夜奔皇宫,即便惊了眠花困月,也要请来那一纸婚书,这才算安了心,定了情,才好一世相伴身旁。   窗外月如钩,华如练,月下一灯如豆,映着两具黑影缓缓交融,紧密得似这世上再无任何人事能将他们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四章      “小姐,这都过了多少天了,你这伤还不见好,今日皇上召老爷进宫下棋,教他看到了定心疼死,不如告个假让别人随侍去吧?”   兰婧斜倚着方桌,脸色雪白,亵衣半褪,露出大半边肩背,正中有个锥形伤口还未结疤,药水轻轻一沾就渗出血来。   “我若不去爹爹才会担心,快些上药罢,这会儿估计他已到了宫门口。”   说虽这样说,想的却是爹爹担心又有何用,心里记挂的那人不闻不问,当她是隐形的一般,伤在肩,疼在心。   “……是。”   丫鬟水茉手脚极为利索,涂了膏药贴上纱布再替她穿好衣衫,总共不过几分钟。兰婧坐到镜前,瞧着自己惨淡的脸色,拿起石黛淡扫了蛾眉,额心描一朵火焰般的莲心,又搽了些胭脂,这才没了病怏怏的感觉,仿佛画中浓墨重彩的仕女,妖娆极了。   她才到御书房伺候着没多久,兰观也接踵而来。   他身形修长,穿着灰白长衫,冠带上嵌一枚不显眼的空心墨玉,虽年过五十仍风采翩翩,书卷气甚浓,似普通的读书人,一举一动却蕴藏着不凡的气度。   “臣拜见陛下。”   皇帝手中的玉石棋子来回拈得作响,见他来了,顺手推过一副棋盒,道:“朕看若不召你,你是不准备踏进这天兮宫了。”   他起身抚平衣褶,抖了抖襟袂,这才坐在了对面,答道:“陛下,臣身体抱恙,休了病假。”   皇帝冷哼:“要朕说,这是你们兰家惯有的毛病,一个两个没事就病休,当朕的朝廷是什么地方?”   兰观瞅了眼默立一旁的兰婧,心里十分通透,他说的是兰宁。   “臣正有辞官之意,望陛下成全。”   “爹爹……”   兰婧担忧地提醒着他,生怕他惹怒了皇帝,此举却赢来皇帝的赞赏,只听他道:“少跟朕来这套,朕看你们一家唯有婧儿是个明白人,别临老临了的还走起了倒步,让后辈赶超了去。”   兰观无所谓道:“我朝地大物博,人才如过江之鲫,本该后浪推前浪,臣认老,亦服老。”   皇帝率先落下一子,道:“朕次次都要听你说这般废话,换了他们任何一个,朕早就轰去午门外了,你也该知足了。”   兰观笑了笑,紧跟着走了一步棋,道:“臣知足。”   “近日朝中不甚太平,过几日你便回来吧,这大半年来,朕把梅元昭一个人当成两个人在使,再这么下去,他也要撂挑子了。”   他知躲不过去了,道:“是,臣会向梅大人致谢。”   兰婧露出一缕喜色,接过宫女手中的玛瑙凤喙壶,往茶瓯中添满了水,顿时茶香四溢,飘了满屋。   “之前祭天的事你尚欠朕一个解释。”   他说的是清秋阁。   虽然云霄已经查明只是冒充,但他仍然要弄清楚兰宁到底跟此事有没有关系,之前的清秋阁又是否还存在。   兰观沉默良久,补上一枚黑子,却瞬间被白子侵吞了大片河山,剩下寥寥数枚孤立于白茫雪海,一眼望不到出口。   他长吁一口气,眼底藏着无奈,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痛楚,道:“陛下,前尘往事已去,臣与小女俱是狂风骤雨下的树,欲静却不止,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锐目紧盯着他,犹如这迫人的棋局。   “朕信你,但你必须替朕揪出这幕后黑手。”   照一切看来,这人定对陈年旧事了解颇深,或许就潜伏在宫中,如若置之不理,便如身侧悬了把弯刀,时时都有溅血的可能。   “臣遵命。”   谈话间棋局又过了好几轮,黑子一时不察落尽下风,在缝隙之间稳扎稳打,倒有了起死回生之相,白子亦不肯放让,似一条巨龙围追堵截,步步欲绝生路,来回之间对杀得十分漂亮。   抿一口热茶,背后已有了汗意,天气到底热起来了。   兰观抽出在家写好的折子,顺手递给兰婧,道:“陛下,盛夏将至,恰逢禹江改道柳州,臣以为应提前加固耒、蕖、顾三城御水设施,否则恐有决堤之余,具体事项盖已写入奏章,还望陛下细看。”   皇帝道:“霆儿日前在朝议时提出了此事,朕已令工部营造司司匠奔赴柳州,配合当地府衙修筑堤坝。”   兰观一愣,随之笑道:“臣老了,不如年轻人见微知著,殿下夙怀韬略,乃是陛下不折不扣的肱骨之臣。”   “你们这父女说起话来倒是一模一样。”见他满脸不解,皇帝顿时心生快意,“怎么,看来兰卿还不知道,汝家有女初长成啊。”   兰观拣棋的手停在半空中,忽地想到了祭祖的事,随即看向兰婧,她已羞得满面通红,双手紧捏着裙角,仿佛下一刻就要逃之夭夭。   没想到为云霆挡箭之事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兰观并未表态,淡然道:“陛下就当臣不曾说过罢。”   闻言,兰婧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再看皇帝,正好见到他眼角的试探之意缓缓消失,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会忘了,皇帝向来最疼爱云霄与云霁,怎能容堂堂丞相站到了云霆那方?若爹爹方才没有警醒,算是坐实党争的罪名了。   君心难测,可笑她长年伴君身侧,竟连这都没意识到。   她微微垂下了眼眸,此路不通自有他路可走,她手里还有太后这张王牌,怕什么。   想到此,唇边又再次扬起了笑容。   此时,外间一阵骚乱,兰婧只觉耳旁风过,零落的青丝飞扬了半圈,一个人已站到了跟前。   这人跟云霁长得极像,眉眼略狭长,蟒袍玉带,一身雪白,少了点温润雅致,多了点狂放不羁,目光经过她之时略有停顿,噙着一缕落拓的笑意,甚是风流倜傥。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既惊且喜,亲自伸手扶起他,道:“霈儿?何时回的宫?”   云霈咧嘴一笑,道:“一刻钟前刚进的崇兴门。”   皇帝拍了拍他的臂膀,连声称好,又问:“可去过你母妃那里了?”   “还没,儿臣想给她一个惊喜,这不,还得仰仗父皇出手相助。”   兰观知趣,立刻拱手告退,皇帝同意了,却是留下一局残棋,兰婧素知皇帝习性,想来下次还要继续下完,便上前托起棋盘,欲收置在御案旁,谁知手一抬牵动了伤口,她痛得一松,棋子如珠落玉盘,如数倾泻在地。   云霈大步一迈,一手接住棋盘,一手托住她手肘。   她慌忙挣开,忍痛跪在了地上,道:“请皇上责罚。”   皇帝心情甚好不予计较,只挥了挥手,隔着花帘立刻有宫女弯身进来收拾,没两分钟便恢复如初。   兰婧正欲退下,却听见云霈道:“儿臣多年未归,宫里的路不认得便罢了,没想到父皇身边的尚仪也换了人,不知沐姐姐去了哪?”   他口里的沐姐姐乃是刑部尚书沐剑英之女沐流洺,她是天都城首屈一指的才女,才情智谋可见一斑。宫中女侍规定年满二十五就要离职,她因甚得皇帝重用,出宫日期一拖再拖,直到二十八岁才辞官。   皇帝本欲将她指给云霁,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出宫之后闪电般嫁给了简天青,愣是在圣旨下来的前一夜完了婚,教人瞠目结舌。皇帝虽心有不满也只能任她去了,此后连换了几任尚仪,辩才谋略,眼色手段,皆不如她。   “那是早两年的事了,流洺已经出宫嫁人了。”一说起她,皇帝仍有憾意,或许近十年再难碰上如此得力之人。   云霈点点头:“那她是……”   兰婧连忙俯首自报家门,道:“微臣乃兰观之女兰婧,见过六殿下,殿下万安。”   她心里却是在想,这云霈恁地胆大,仗着自己初初归来,竟敢向皇上问东问西,怪的是皇上也惯着他,有问必答,看来这‘体弱多病’的六殿下日后不可小觑。   云霈一双鹰眸直直地盯着她,状似不经意地玩笑道:“儿臣仰慕沐姐姐已久,不想她竟嫁了人,父皇不如把兰尚仪赔给儿臣,儿臣凑合一下也是可以的。”   兰婧大惊,知道今日是遇着混世魔王了,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皇帝发话。   “放肆!”皇帝虽是训斥他,语气却不重,“一回宫就要闹得人仰马翻,连朕这里也敢闹,朕看你是讨打!”   “儿臣知罪,恳请父皇在探过母妃之后再惩罚儿臣。”   皇帝冷哼,袍摆甩开,率先步出了御书房。   云霈却不着急跟上,骄狂地笑着,食指轻扫过兰婧的粉颊,沾了一抹胭脂,放到鼻尖闻了闻,道:“兰尚仪,说实话,你比沐流洺美太多,本宫要你。”   兰婧咬碎了银牙,气得发抖,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去挥开他的手。   “怎么,不愿意?”他强制地抬起她的头,不出预料地看到了一双冷眼,“这个世上,还没有我云霈得不到的东西,何况是你。”   他松手甩开她,她一下子扑到在地,正好撞到了右肩,顿时疼得两眼发黑,忽明忽暗间,那双锦履已经走远。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五章   又到了每月的旬休。   今日天气甚好,虹销雨霁,碧空如洗,早些年在城墙下埋的柳树苗如今已垂下万条丝绦,倒吊在护城河上,风过如帘,徐徐撩摆。   巳时中,将军府的门被叩响,兰宁拉开闸,一匹雪色骏马映入眼帘,长鬃灰蹄,壮硕紧实,流线极为漂亮。   马上那人望着她,淡泊的面容划过三分悦意,自她出来便怎么也抹不掉了。   她披散着青丝,一身沉懒的睡意还没褪去,鲛绡睡袍半曳在地上,只因知道是云霆,才敢惺忪着眼便来开门,却见他精神抖擞,英气盎然,一时看呆了。   甚少见她这样,云霆声音低浅暗含笑意,缓缓将她从迷惘中拉出来:“去换套衣服,今日带你去踏青。”   她怔怔地点了下头,旋即往屋里走,直到一捧凉水覆面才稍微醒了神,任晨雾梳了个简单的髻,牵起幻羽就出了门。   两匹马一见面就黏上了,像老友一般交颈互蹭,亲密得不行。   “它叫什么?”   “白雍。”   兰宁颔首:“到了城外我们比一比,输的人给它们洗澡。”   云霆扬眉,无言应下,甩开缠金马鞭,人已在几步开外,兰宁也不甘落后,腿夹马腹娇叱一声,跟着追了上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这对俊男俏女的组合引来无数人注目,幸好兰宁有先见之明罩了薄纱,不然明日定传得朝野皆闻。   到了城外视野开阔,一马平川,两人以岸柳为界赛了几百米,兰宁落后半截,快到终点时云霆却大手一拽,将她抱到了自己身前,双人一骑,越过了终点线。   她娇嗔:“你这是做什么?”   “让你赢。”   “这哪叫赢?”   他语带双关:“赢了我一个人。”   坐在他身前,可不是赢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笑了,媚眼如丝地睨着他,心里似调了蜜一般。   此后也没再换回去,就这么一路抱着她漫步游荡,幻羽乖乖地跟在屁股后面,不时埋头啃啃草,衔朵花,玩得特别开心。   巧的是,等她腹中有了饿意,这清郊野外的蓦然出现了一座大屋,青砖黛瓦,院墙深深,两排袖珍石灯引路,一道锈红漆门洞开,简朴却不简陋,不知住了什么人。   云霆脚步未停,驾马直行而去,兰宁拽了拽他的袖子,道:“这是谁家?”   “目前还是我家,今后也是你家。”   他不用自称的时候就像卸掉了皇子的光环,惯着她时愈发显得宠溺,她一时心喜,一时又因不知会见到何人而紧张。   进门便有仆人解马,没有跪拜行礼亦没有山呼千岁,只端正地弯了弯腰。云霆牵着兰宁往深处走去,越走近,越闻笑声畅然,折过回廊,满庭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除了她认识的简之弼、简天青以外,还有几名女眷和幼童。   她一下子大窘,要松开云霆的手,那手却似生了根,握得她动不了分毫,她急眼瞪他,他一派风轻云淡,压根没当回事。   她只好微微欠了下身,算是见过了各位。   离她最近的那名女子上来拉她的手,眼睛却瞅着云霆,语带戏谑:“怎么,到了地方还不肯撒手,我们难道还能当着你面吃了她么?”   云霆轻勾着唇角道:“别人不怕,就怕表嫂。”   “殿下可快省省吧。”她斜了他一眼,“给我三个胆子也不敢,怕你扒了我夫君的皮。”   兰宁明白了,这女子定是简天青之妻沐流洺,话里话外看似泼辣,实则聪慧友善得很。   另一女子也走上来说:“好了,别都站在这儿了,你们都饿了吧,快坐进去,我让下人上菜了。”   她眉眼温柔如水,长得与简天青颇像,想来应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云霆的表姐简天韵。   云霆拉着她坐在简之弼下首,旁若无人地与她咬耳朵:“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额外弄了来。”   她手心溢着汗,忙不迭地摇头。   开什么玩笑,当着一大家子的面挑三拣四,那可真是恃宠生娇了。   云霆勾过她腰间的丝帕,摊开手替她擦了擦汗,嘴里说着:“不说便算了,横竖我来之前吩咐过了,总有你爱吃的菜。”   声音不大不小,简之弼是练武之人,定是听得到的,兰宁只想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心中大叹,有他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鸿门宴”啊……   “这孩子长得真水灵,知书达理静若处子,不说还真看不出是个大将军呢。”坐在简之弼身旁的老妇人呵呵笑了起来,眼里满是善意。   兰宁以眼神询问,云霆轻声道:“那是姨奶奶。”   她顿时明白了,这是简之弼的侧室,于是回礼道:“谢姨奶奶垂爱。”   “别客气,来了这儿就当做自己的家,千万别拘束。”   “是,宁儿晓得。”   说话时有个小童跑了过来,穿着宝蓝缎面背心,踏着虎头鞋,伏在兰宁膝间,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她,脱口而出道:“堂婶堂婶,你长得真好看,在钧儿心中,除了娘你就是最好看的了!”   这话说得极为讨巧,惹得众人轰然大笑。   云霆抿着唇夸道:“表嫂,儿子教得不错。”   沐流洺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道:“那可不是?人贵在真,钧儿说的是大实话,对不对?”   简钧煞有介事地重重点头,又引来一阵笑声。   兰宁羞得不知说什么好,正好侍女前来上菜,她赶忙把简钧推回沐流洺怀里抱好,免得不小心被烫到。   她再定睛一看,桌上十八道菜,什么蟹籽锦带羹,莲房鱼包,样样都是她爱吃的,哪里是云霆之前说个别两个?   老爷子发话了:“他们都是惯常来这儿的,只宁丫头一个,随心所欲便是,这别院不比皇宫,用不着吊着心吃饭。”   “宁儿知道。”她从善如流,彻底放下了包袱,与众人一起开始用膳。   既是家宴,也省了侍女布菜,云霆不厌其烦地往她碗里添菜,像是恨不得把她喂成个胖子。   沐流洺道:“今儿个可头一次见到殿下伺候人啊,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云霆也不恼,浅声回道:“以后有表嫂见得多的。”   简天韵掩着嘴笑了,却听到姨奶奶问:“韵儿,袂儿今儿个去哪了?怎么没陪你一块儿来?”   她说的卢袂是简天韵的夫婿,任工部侍郎,主管水利。   “他领着营造司的司匠们去了柳州,可得好些日子才回呢。”   简天青道:“水部能干的人不少,也不必他事事亲力亲为。”   简天韵苦笑:“你还不了解他,总要自己亲眼看过亲手量过才放得下心,尤其去年江南水患之后,他日日想着如何治灾,连梦里飞的都是那十里长堤上的雁。”   简之弼夹了一筷子薄切如玉的藕尖,对云霆道:“此事是你上的折子,人也是你挑的,想必是袂儿央你把他加进去的吧。”   “是。”   “为国为民是好事,只是你们年轻人做起事来太拼,不要把身体弄垮了。”   几人齐声答道:“是,外祖。”   他又道:“你母妃那边怎么样了?”   一缕疲色悄然淡出了眉梢,只听云霆道:“身子是好些了,精神还是不大好,说总梦见惜乐。”   简之弼叹道:“你母妃虽性格不好,对这几个后辈却真心实意疼到了骨子里,惜乐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白发送黑发,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你要理解她。”   “孙儿知道。”   “你们的事也暂且缓缓,来日方长,等你母妃过了这一关,皇上那也差不多忘了玉佩的事,再看怎么提。”   云霆神色一暗,没有接话。   兰宁捏了捏他的手,冲他婉然一笑,似不受影响,道:“一切听您的安排。”   这事仿佛一块顽石,压在云霆心里整整一下午都没有消去。   饭后,他与简天青坐在凉亭,三个女人在院子里放起了纸鸢。   兰宁要了只五彩潋滟的斑蝶,十分衬她一身素白,只是她手生的很,暗自发动了内力,才令它晃悠悠地飞上了蓝天。   简天青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坛十年碎玉,徐徐斟了两杯放在彼此面前,他连饮数杯,白衣从眼角荡过,随风泛起微波,她双足并立,身姿清绝,仿佛要随那纸鸢飞天而去,看得他竟有了醉意。   “即便她跟兰相断了关系,手中仍握有兵权,皇上不但不会同意,还会忌惮于你,你想娶她,难于登天。”   云霆单手往桌上缓缓一按再一抬,露出个珍珑印章,黄玉为底,四面雕兽,正中一枚血红大字——機。   简天青大惊:“你要交了天机营?”   云霆嘴角带出一丝沉笑,语调深寒:“父皇早想为云霈谋了我这天机营,如今他回来了,我便双手奉上做个顺水人情,与这比起来,三万黑云骑就算不得什么了。”   “你当真疯了,老爷子拼了命帮你拿下,你又费尽心血培养了这么多年,怎能说舍便舍?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天机营没了可以设法夺别的。”云霆转眼又投回那抹素影上,“她没了,世上哪还有第二个能代替的?”   简天青喃喃道:“老爷子不会同意的,她恐怕也不会肯。”   “所以不要告诉他们。”   简天青还欲说些什么,远处的兰宁冲这边招了招手,那笑靥看在云霆眼里一如春潮秋月,灼灼动人,将心填得满满当当,意识回笼,脚步已朝她迈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六章      玩了一天,两人在暮色渐浓中回到了天都城。   街上行人已寥寥无几,两旁的民宿亮起了橘灯,昏黄地映着门口一段小路,擦过夜归人摆荡的衣角,浅浅地描出了双人共骑的影子。   兰宁下午玩得兴起,上了马后不久就侧靠在云霆怀里睡了过去,云霆怕惊醒她就一路慢慢游荡着,这才拖到了华灯初上。   抱着她温软的身体,贪看她幽静的睡颜,他只希望这条长街遥遥无尽。   回到将军府时,谢询正在门口来回踱步,面色沉郁。   云霆把兰宁放到卧室安顿好,一只脚刚跨到外间,谢询就等不及开口了   “殿下,柳州出事了。”   云霆脸色一凝:“怎么回事?”   “卢大人刚送来的信,说户部前阵子拨了银子买筑造材料,说是三万,到了柳州只剩下一万,柳州巡抚没办法,买了一水的残次品充数,幸亏他提前检查了一遍,若是没注意用在了堤坝上,怕是耒、蕖、顾三城都会被淹成汪洋大海。”   云霆震怒,正欲拍桌而起,思及兰宁在里面睡觉,硬是忍下了这口气,厉声问道:“这笔银子是经谁手出去的?”   “户部尚书王谦近日病重,是新上任的侍郎萧羽隽签的文书。”   房间里突然静得吓人。   云霆的脸蒙在了暗翳之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耳畔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兰宁不知何时站在了屏风前,眸光皎如弯月,默默地看着他。   “怎么醒了?”   “想喝水了。”兰宁走到他身边坐下,为自己和他倒了杯水。   谢询此时有话也不知该不该当着兰宁面说了。   她在里间听了个大概,再看他脸色便知这事不小,亦能理解谢询的顾忌,只问道:“可报到宫里了?”   谢询在云霆的示意下答着:“还没。”   云霆明白她的意思,与她想到了一处。   此事是他提议的,任何环节出了差错他都脱不了干系,若在平时,定先瞒着宫里,把人揪出来再将此事揭开,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此时夏汛在即,这里拖一日,那边工事也迟一日,他等得,柳州的黎民百姓等不得了。   “去报吧。”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门扉,落在了远处漆黑一片的夜空中,“让工部的人去报。”   “殿下……”   谢询心里明白,一旦上报此事,就将面对与云霁的正面交锋,在皇帝那儿是半分好都讨不着的。   兰宁却不知皇帝的偏爱到了这种程度,说了一句:“萧羽隽是个汲汲营营之人,但三殿下不是。”   本是好意缓解他二人的关系,提醒他或许幕后黑手尚有他人,却发现云霆静默无声地端视着她,似初识一般,隔了千重山,万重阙,携着从幽幽深海倒拔而出的寂寒,让她心里发潮。   “你休息吧,本宫回去了。”   那伟岸身影划破了迷离夜色,迅速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徒留一室凉意。   兰宁直到第二日上朝才知道那句话错得离谱。   历朝历代,贪腐皆是百足之虫,任你如何整治都死而不僵,因为往往越大的案子牵连越广,拔出树干连着根,查得太深会撼动整个朝廷的根基,真正干净的人没有几个。   皇帝没有斥责云霆,找了户部的麻烦,又命工部加派了人手过去,最后让云霁去查那两万两白银的下落。   兰宁听到这命令之时差点捏碎了腕间的玉镯。   萧羽隽是云霁的人,从他那出的事,却让云霁去善后,明摆着是只要银子回来了,交谁上去都无所谓的意思。   不管是不是他们干的,从头到尾都只害了云霆一人,一边被几万无辜百姓的性命牵着,一边被皇帝不由分说的袒护束着,进一步是刀山,退一步是火海,寸步难行。   她为云霁说话,与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好不容易挨过这场磨人的朝议,云霆人却不见了。   她打定主意,这次定不能像上次那般被动,即便闹得人尽皆知也闯到辛寒宫去跟他好好解释,谁知走到半道上就被人拦住了。   “兰将军,有礼了。”   这宫女她认得,是在碧落宫时嘴巴尤其厉害的那个,云霭的贴身宫女。   兰宁拨开她就往前走,她不疾不徐地说:“我家公主邀您去她那儿一叙,说有您想要的东西。”   说罢,几个太监围了上来,竟是不让她走之意。   她眸中溢出寒意,似笑非笑地说:“好,本将军就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而不自知的。”   蕴华宫偏殿。   数月不来,园子里的摆设变了大样,曾经铺满眼帘的寒菊全换成了天宝花,一地赤红,十分刺目。   云霭端坐在亭中遥望着她,神情甚是模糊。   她走过去,云霭立刻挥退了下人,亲手持起茶壶,为各自的杯中倒满了茶。   “我听族中哥哥姐姐说,你跟我哥哥在一起了。”   兰宁毫不犹豫地说:“是。”   “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仍然心有芥蒂。”云霭眼神复杂,分外直接,“但你放心,为了哥哥,我不会告诉母妃。”   兰宁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   “我知道爱一个人有多难,即使你曾经挡在我的路上,我也做不出同样的事,我有身为公主的骄傲。时至今日我仍然爱樊图远,但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了。”   “希望你能放下。”兰宁由衷地说。   不管如何,这件事她确实有错,如今跟云霆在一起,这份愧疚又深了一些,即便他从未提过半个字。   她盼着云霭好,这样他会更放心。   “放不放下,都是后事了。”云霭笑了笑,喝了口茶,嘴里满是涩意,“这是哥哥送你的吧。”她盯着鎏金墨玉珠说。   兰宁微微点了点头,想起两人腻在一起的夜晚,心头有些欢喜,更有些酸胀。   “从前我们好的时候,我特别看不起谢惜乐,总觉得你跟我哥哥合该是一对,谁知造化弄人,当我以为你要跟三哥好的时候,我们闹僵了,你却和我哥哥好了。”   她虽任性幼稚,却是这宫里看得最清楚明白的一个。   风过穿亭,吹乱了她的鬓发,依旧吹不开那精致眉眼下的清愁,兰宁忽然意识到,她不再是个孩子了。   “是我对你不住,你恨我气我,我没有半句怨言。”兰宁叹道。   “纵使我再气你,那也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我想了想,又觉得气得没什么意义了,为了一个不再相干的男人,总不能闹得众叛亲离,之前连累母妃被皇祖母训斥,我已不安。”   兰宁被这萧瑟的语气触动,忍不住劝道:“樊图远之于你便是秦梓阁之于我,前尘往事,何必不忘。”   她甚少在人前提及此事,已算掏心掏肺,全都因为眼前这人是他唯一的妹妹。   “是啊,我听说秦梓阁不会再回来,心里竟痛快得很,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这般解脱。”   兰宁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道:“快了。”   庭前的大理石砖逐渐染上一层金色,光芒从阴云密布中折射而出,一束又一束,最终破开天日,洒满了整个宫殿。   “不说这些了,今日找你来是有要事。”   兰宁抬眸疑道:“何事?”   “哥哥是个寡言之人,你亦是冷清的性子,有些事想必不会说得太明,我怕你误会了他,这事还是要跟你交代一声。”云霭从广袖里掏出个四方金丝红漆盒,“哥哥的龙首青云佩从未送过他人,那日不过是为了抗婚才出此下策,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他心里除了你没有别人。”   她慢慢打开了盒子,那里面的东西阴如碧潭,胎白滴翠,兰宁再熟悉不过,闭着眼都记得它的每一道纹理和经络。   恍若雷击。   云霆的玉佩在此,那么她手里的……是谁的?   胸口涌起阵阵锐痛,她紧捏着腕上的珠子,指尖煞白,感觉天旋地转,几近窒息。   他骗了她,一直都在骗她……除夕夜的那场戏,是他精心布置的一个局,与他相处上百个日夜,她却从未察觉一丝一毫的不对。   难怪他从来不提玉佩之事。   她真是愚蠢得可笑。   为什么总是在犯同样的错误?当年的秦梓阁如此,今天的云霆依旧如此!她捧了心出去,换回的总是欺瞒与舍弃,天光轮回,她痴长了年岁,仍走不出这个局。   “你怎么了?”   云霭见她脸上突然没了血色,伸手摇了摇她,她却倏地站起,踉跄着向园外奔了出去。云霭紧赶两步没有追上,脚一跺,心里暗叫糟糕,却不知坏了什么事。   她不知怎么回的将军府。   岳梦鸢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声问怎么了,被她一掌关在门外,身体无力地跪坐在地,脑海里成片的空白。   眼眶干涩,胸中骇痛,竟哭不出来,连质问的勇气也没有。   烟满京华的天都城,此刻成了一座巨大的铁笼,束缚着她的心,她的情,但即便沦为行尸走肉,也不想再待片刻。   当年有人将她从宜江岸边拉回来,这一次,她要自己把自己拉回来。   她要离开这里,好好想清楚再回来面对他。   云霆,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七章   兰宁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兵部收到了长假申请文书,将军府里什么也没带走,整整一天没看见她人,岳梦鸢才恍然发觉出事了。   她没敢告诉樊图远,拿着靳妃赐她的令牌进了宫,直闯辛寒宫。   巧了,云霁、云霆、萧羽隽、简天青,叫得上名号的都在,场面不怎么好看,双方为了柳州的事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很好,燕夕不在,没人挡她路。   她根本不管里头是什么氛围,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桌案前,愤怒地质问云霆:“你对阿宁做什么了?”   他双目骤沉,直射而出的冷意几乎冻穿了她。   然而下一秒她却哇地哭出了声:“阿宁不见了……整整一天,没回将军府没去兵部也没去京畿大营,哪都找不着……”   云霆拔身而起,脸色剧变,捏住她的肩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她昨日上朝回来情绪就不对,问她发生什么事她也不肯说,把我关在门外,一直都没有出来……一定是你欺负她了,我要砍了你,呜呜……”   云霆素来镇定的脸上满是惶急,喝令道:“调出所有天袭营闪卫,全面搜查天都城,一个角落都别给我放过!”   简天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这个节骨眼在天都城内大肆调兵,在皇帝眼里无异于谋反。   走到了外沿听见云霁发话:“让燕夕挑一队精兵,跟暗卫去城外搜。”   “是。”萧羽隽点点头,也走了。   剩下的三人都各自不在状态。   云霁心里的焦急不亚于任何人,更多的却是饱含苦涩的顿悟,原来兰宁婉拒他是因为早已有了意中人,而这个人正是他的弟弟。   他疾言厉色地冲云霆道:“你既拥有她便该好好对她。”   云霆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想着兰宁断不会因为前日闹得不快而一走了之,说不好是被黑衣人擒了去,想到这再也坐不住,袖袍一挥,眨眼间人已在百步开外。   岳梦鸢犹自哭着:“什么玉佩不玉佩,我就知道,你们云家没一个好人,早知道死也不会让阿宁跟你在一起……”   闻言,云霁灵光一闪,似乎有什么一瞬间贯通了,他脸色变了又变,好像想起了某件极为重要的事,如云霆一般掠出了门外。   找了三天三夜,城里城外都找了几遍,没有任何消息。   简天青和萧羽隽在此事上极有默契,对外统称在找柳州贪银之事的重要线人,此番做法传到皇帝耳中,把云霁和云霆叫来好一顿训斥,可对于心魂不定的两人而言,如同隔靴搔痒。   云霆怒极之下严惩了守在将军府的闪卫,个个打得皮开肉绽,简天青欲求情,被他一盏茶摔到了跟前,话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几天没阖眼,上朝成了形式,下了朝就待在将军府,试图从满是她气味的地方获得一星半点的宁静,却徒劳无功。   他知道她是自己走的,兵部的文书他已拿到手,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字迹,他曾夸过她的行书极具风格,现在看着却无比刺目。   为什么要走?   他想了三天也没找到答案。   先前还气着她站在了云霁一方,如今只剩无力,连生气都变成奢求,已没人跟他逗趣,跟他使小性子耍小脾气,跟他相拥畅聊至天明。   他努力为她绘下关于将来的画卷,被她亲手绞碎了,她的心或许真是铁做的。   简天青从未见过云霆这样,从失控到缄默,再到死寂。   表面还是那个冷凌孤傲的五殿下,心里已被燎原之火烧成了焦土,成了一具空壳,苟延残喘地汲取着最后一丝清泉。   兰宁啊兰宁,你到底在哪?   一月后。   宜江上游有一处支流,途经一个非常小的镇子,镇名很美,叫乌游。   传说上古时期,乌游是此地的铁匠,有一晚他做了个梦,梦里有条恶龙对他说,明日将从他门口的井里腾云而出,东归大海,届时整个镇子都会变成一片汪洋,因借的是他家的井所以特地前来告知,放他一条活路。   乌游是个善良憨厚的人,不忍见乡亲们丧失性命,便把心一横,连夜往井里灌注了十几桶铁水,恶龙把他拽入了井中,一人一龙同归于尽。此后,镇子保住了,乡亲们为了纪念他,就把镇名改成了乌游。   兰宁住的这栋小屋门前便是传说中的那口井。   岁月源远流长,它依然焕发着活力,不断地为人们提供清澈甘甜的井水,生生不息。   兰宁第一次用井水洗脸时还刻意闻了闻有没有铁的味道,随后又被自己的幼稚逗笑了,传说故事很美,但也只是故事吧。   倒很想永远在这住下去。   这里的乡亲十分友善,见她初来乍到,又是个小姑娘,纷纷送来许多吃的用的,让她很是不好意思。   这不,刚阖上门又响了。   兰宁应了一声,湿着手便去开门,门一打开,她的笑意凝固在了颊边。   “来之前千般思量,也没料到你见到我会是这种表情。”   门口那人微微苦笑,眸光却散发着润泽的悦色,染了一身风尘,犹不减翩翩君子的风度,正是三殿下云霁。   “你怎么找到这的?”   他的出现无疑把她从逃避的天堂拽回了现实,也难怪她神情冰冷。   “你是否想问为什么是我找到这?这个答案你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兰宁折身往里走,半点儿不愿多说,云霁关上大闸紧随其后,却被她挡在了房门外。   “宁儿……”他无奈地唤着。   细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殿下公务繁忙,何必跑此一趟?微臣累了,恕不远送。”   “宁儿,你先开门,好好说话。”   这次彻底没了声音。   他耐心地哄着:“宁儿,我并不是来劝你回去的,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来找我,我就在隔壁。”   门“唰”地开了,兰宁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准备住下了?隔壁?”   他笑着颔首。   兰宁闭了闭眼,深深呼了一口气,道:“那殿下还是现在就把话说完吧,说完立刻回天都城去,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一月未见,她的口气还是一点没变,云霁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抓住兰宁的手臂,徐徐道:“你是一走了之了,可知岳军医和樊副将为了你都急疯了?我也急疯了,即便你不在乎我也该想想他们,万不该如此。”   兰宁听着他如此坦然地将自己放到了末位,又泛起了酸楚。   “他们……还好吗?”   他叹了口气道:“如何能好?岳军医本来要跟着我一起来,是燕夕把她拦住了,樊副将与五弟……”   话尴尬地停住了。   云霁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显示是在克制,却冲他笑了笑,淡若虹光,一闪即过。   “你都知道了。”   云霁的心隐隐作痛,只想拉她入怀,“是,我都知道了。”   兰宁抬眸看他,眸中一片静默的苍凉,“那为何还来寻我?”   “我怕你一人在外不安全,怕你会吃苦,会难受,心里总是不安,直到见了你,虽安然无恙,却……”云霁微微拉近她,一手覆在她背上,叹意绵长,“我心里仍是不安。”   “这都是我的业障因果,你没必要替我尝。”   他苦笑:“这又何尝不是我的业障因果?”   她垂下了蝶翼般的长睫,涩涩无语。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看此处风景甚佳,陪你住段日子,你何时想回朝了我们再一块儿回去,你一个人留在这我总不放心。”   看他的架势是不准备走了,兰宁只好说:“你不用处理政事和军务吗?柳州的事都查清楚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还是随了心,翻来覆去绕了半圈,仍渴望听到云霆的消息,然而云霁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心底翻涌而上的失落几乎将她淹没。   一个月以来,除了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根本忘不掉他。   怎么把自己拉回来?   午夜梦回,他频繁出现,一桩桩一幕幕,全是过往的甜蜜与欢欣,净不记得半分不愉快。宠她哄她的片段尤其深刻,似乎连那体温和轮廓都触手可摸,然而一睁眼,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昏黑,锦衾冰凉,如何也睡不暖。   “宁儿?怎么了?”   “没事。”   云霁见她心不在焉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方才说,朝中之事不要紧,你尽管任心意而为,一月也好,一年也罢,我都陪得起。”   “殿下……”   “以后在这还是少唤殿下的好,你想个别的称呼吧,什么都好。”他满含期待,笑意真切。   “……殿下可有表字?”   “溯怀。”   人如其名,溯本求源,心怀天下。   她轻点螓首,道:“那就叫这个罢。”   云霁心念一动,拉了她就往外走,说是还没好好看过这里的风景,其实不过想在人群之中听她亲口唤一声他的名,从前那种张口微臣闭口殿下的日子,终于是要结束了。   再不必隔着千山万水。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了化龙池的传说哦~~~~~~   ☆、第六十八章   时近盛夏,小镇的气候却分外清凉宜人,早间空气清新,雾气仍然弥漫山冈,姑娘们揣着编织篮三两结伴而行,说是要去山里采野菜。   “宁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隔了一座村屋的小玉来敲兰宁的门,看到一个俊逸非凡的男人坐在树下与兰宁共进早餐,时不时把东西往她碗里夹,满脸宠溺。   她有些羞怯,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正准备返身走,却听见兰宁说:“你等等我,我这就来。”   她回屋拿了个一样的篮子,经过云霁面前被他拉住,缓声叮咛:“这时节山里蛇虫蚁兽甚多,小心点。”   她随意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院子,这才呼出一口气。   哪是想采什么野菜,分明就是想躲着他。   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他都赖在这,她练字他就看书,她做饭他就洗碗,根本不像个皇子,毫无羞臊之意,仿佛进了自家门。   别提她有多不自在了。   眼下虽然躲了出来,她却面临着另外一个问题——野菜究竟长什么样?   小玉看着她站在山坡前一脸茫然不禁捂嘴嘻笑,走上前把自己篮子里的野菜每样拿出一朵给她看,让她照着模样采。   “这是马齿苋,叶嫩爽滑,佐以盐巴辣子凉拌最好吃,这是黄秋葵荚,开汤再美味不过,还有紫背和蒲公英,都十分好辨认,姐姐你先去采,采完了我再帮你挑拣一遍。”   兰宁有些窘迫地说:“谢谢你,小玉。”   小玉甜甜一笑:“哪里的话,大家都是邻居,姐姐千万莫客气。”说完,便提着篮子往山上去了。   兰宁吸了一口气,沿着山坡开始寻找野菜,睁大了眼细细分辨半天,把岳梦鸢教她识药材的功夫都拿出来了,才零零碎碎地采了十几根,连牙缝都塞不满。   期间倒是发现了几根不值钱的野参,顿时让她想到了幻宝,也不知它每天吃得饱不饱,又长大了多少……   回去还能不能再认得她。   她走神地站在原地不动,一条花纹斑斓的长蛇吐着信子无声无息地游走到脚下,突然蹿出了草丛,张着雪白的尖牙就冲她咬了过去。   蛇身行进到一半猝然摔到了地上,原来兰宁正踩着它的七寸,狠狠使劲一压,它便缩成一团不动了。   一般进山的猎户或采药人都会事先在身上洒一遍驱蛇粉,她没有这种味道,自然蛇就冲着她来了。   也不知小玉她们洒没洒,她想了想,还是往山上去找她们了。走了一阵子雾渐渐散了,天空却滴起了雨点,每走几步就能听到敲击树叶的声音越来越大,兰宁抬头看了看,缝隙中露着阴霾,看样子是要下暴雨了。   说时迟那时快,头顶上方陡然惊雷炸响,隆隆声回荡在山间,似古老的树灵在幽鸣。兰宁紧赶两步,终于见到了小玉等人,她们正往回走,此时大雨正好倾盆落下。   没有人带伞,纵使林叶茂密也挡不住浇了个透湿,山路掺了水变成了泥泞,一踩一个坑,十分难走。小玉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山下摔去,吓得姑娘们齐声尖叫。   兰宁迅速扯断一根藤蔓往她腰间一甩,牢牢缠住之后再使力将她拽了上来,小玉吓白了脸,跪坐在泥里大喘着气,半天没吱声。   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知道此地不能久待,有的扶起她有的提篮子,马不停蹄地往山下而去,言语间满是佩服与崇拜,都被兰宁刚才那一手震住了。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水光朦胧间飘来了白色影子,兰宁拂开湿透的鬓发,揉了揉眼睛,那个影子变得清晰起来。   雨打芭蕉,轰然雷动,那人穿着白衫,竟没有丝毫污脏,持一把茶色油纸伞,隔开了雨帘来到她的身边,脱下外衣罩在她背上。   兰宁愣愣地问:“你怎么来了?”   云霁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点,道:“你出来没多久天就阴了,我想起你没带伞就赶紧出来了,谁知还是没来得及。快些回去吧,不然等下该受寒了。”   她这湿漉漉的样子让他恨不得一把抱起她,施展了轻功飞回去。   边上几个嫁了人的姑娘酸溜溜地说:“唉,我家那位什么时候也能这么贴心来接我哟!”   兰宁垂着眸只管往回走。   回到小屋,灶上的水早已烧得滚烫,兰宁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见他亲自倒在了浴桶里,顿时满面潮红,他只轻轻笑了笑,阖上房门退了出去,坐在亭中听雨品茶,神情惬意。   她衣衫尽褪,将自己沉在了水里,半天不愿出来。   云霁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茶凉了,雨也停了,那扇门才又打开。   兰宁换了条素雅的纱裙,随意挽了个松散的髻,远远地站在门前静望着他。他走过去,鼻尖闻到一阵幽香,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可有哪不舒服?”   “没有,谢谢你去接我。”   云霁刚要说话,敲门声又响了,兰宁走过去打开门,发现是小玉的娘。   “宁丫头,我听小玉说了,多谢你拉她一把,辛亏有你,要不然……”她激动得不成言语。   “大娘,没事的。”   “这是我们一点微薄的谢意,你一定要收下。”   她提了个篮子,里面放着一些新鲜鸡蛋和肉干,使劲往兰宁怀里推,兰宁推拒不过,一只大手忽然从背后伸出,替她接过了东西。   大娘看见她身后之人的面容愣了几秒,旋即反应过来,暧昧地笑着说:“瞧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既然你夫君在家,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啊。”   “大娘,他不是……”   兰宁话说到一半,小玉娘飞快地走远了,她深深地感到无力。   是啊,别人怎能不误会?虽然他住在隔壁,可白天别人看得见的时候他都在这,说是没有关系鬼才信。   回过头,那双眼眸愈发深邃灼人,君子如他,在这独处的一刻,也会被这相守世外桃源的念头扰得动了情,起了欲。   世间的一切都没有布衣阑珊的她动人。   “殿下……”在他的注视下她只好改口唤道,“溯怀,你在这也住了一周有余了,不回去真的没关系么?”   “都过了一周了,还想赶我走么?”   “不是赶你走,是觉得没有必要留在这陪我,我想清楚一些事……自然就回去了。”   云霁身体向前倾,与她仰起的头相距不到三寸,声音略显低哑:“你想的事情里……可有我?”   她无声地垂眸。   “为什么要逃避?”他继续逼近,“宁儿,你如此聪慧,有些事不必我说你早就明白,却一直不肯面对,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控制我自己。”她骤然抬眼,声声无力,“我不想让你知道,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想等到我能静下来,再没什么能撼动我的心绪,这样才算做回了原来的自己。”   “为什么要做回原来的自己?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从前的我不知岁月有多漫长,不知从深夜到白昼的那一瞬间光是什么颜色,亦不知每样物事都会被套上幻影,随着记忆的波澜忽明忽现。你告诉我,这样好吗?”   云霁忍不住把她拽入了怀中,她身体冰凉,发间还透着潮意。   “我只是想要回到从前那个无知无觉的自己。”   “让我来守着你不好么?”   兰宁缓缓推开他,道:“若自己可以,为何要仰仗别人?”   他无言以对。   寂静深夜。   暴雨再次降临,下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停的迹象,雷鸣响彻夜空,不知惊扰了多少人的酣梦。   兰宁从噩梦中惊醒之后便盯着天顶发起了呆,离天亮还早,却了无睡意。   “要是做本宫的嫡妻可还生气了?”   “从今以后有了本宫,自然不同了。”   “别说这珠子,该给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本宫一样不会少。”   朝朝暮暮,近在眼前,一句也忘不掉。   闪电晃过门窗,门外一个黑影静静伫立,她坐直身子犹疑地喊:“溯怀?”   他推门而入,弹指点亮了床尾的夜灯,灯下她脸色惨淡,显然是做了噩梦还没回过神来。他缓缓坐在床边,恬淡的声音撩拨着她的心:“雷声不断,我怕你害怕就过来看看。”   “我睡不着。”她合衣靠在床头无精打采地说。   “我抚琴给你听可好?”他余光瞟到角落里的一架古筝,“什么也别想,兴许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她确实疲惫得紧,点点头便躺下了,看着他坐到琴旁掀开了绸布,熟练地奏起了一支长曲,悠扬的乐声流水般环绕在耳畔,渐渐地盖过了雷声轰鸣。   这琴并不是她带来的,或许是前主人留下的。   “我不会奏琴。”   “如果你想学,我每天都可以教你。”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凤求凰。”   她微微扬唇,似明白其中深意,又似不明白,眼帘渐沉,眨了许多下,终于抵不住浓浓睡意,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而那悦耳的琴音似在梦中响了一夜,轻拢慢捻,绕梁游走,让她安然好眠至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九章   暴雨落了一夜。   屋檐的青瓦仍淅淅沥沥地滴着水,轻骑碾过石板路,一声长嘶停在了水井前,一个披着斗笠的人敲了敲门。   兰宁正在厨房里弄午饭,便叫云霁去开门,半天不闻不声音,她伸出头一看,门口那人正取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殷青流。   来找云霁却敲她的门?   心里的不快却刚刚升起就被他下一句淹没了。   “殿下,这是天都城今日收到的千里加急,禹江……决堤了。”   云霁一把拽住他,疾声道:“决了几处?”   他摇摇头:“只有蕖城。”   “萧羽隽亲自送了银子去,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   “萧大人已尽快赶了脚程过去,奈何那边人手有限,勉强完成了耒、顾二城的御水防线,蕖城连夜赶工,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得猝不及防,说决就决了,许多工人还在堤坝上……”   云霁闭了闭眼,沉声问道:“伤亡多少?”   “一万三……还在增加,朝廷已派了军队和补给过去,不日即会到达。另外,营造司有几名司匠失踪了,眼下大水淹城,恐怕凶多吉少……”   兰宁的心猛地一跳,急走两步到跟前问道:“那几人是谁?”   殷青流报了名字,她松了口气,还好,其中没有简天韵的夫君卢袂。   云霁见她脸色不太好,便道:“你先进屋吧。”   兰宁走了几步,听见殷青流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殿下,皇上今日发了大火,您若还不回去,怕是……”   “除非把她带回去。”云霁坚定地看了兰宁一眼,“否则我不会走。”   “殿下……”殷青流还欲再劝,被他笑着打断。   “你来得正是时候,就在这用饭吧。”   这语气倒真像是抛开了俗世过起了归隐田园的生活。   菜式十分简单,一碗莲子鱼羹,一碟凉拌马齿苋,一碟春笋肉丁,都是兰宁最近新学的,充满了朴实的农家气息。   “这鱼是我早上陪她去采莲,闲来无事坐在宜江边钓的,虽不及宫中饮食,贵在新鲜肥美。”   殷青流听他这么一说愈发不敢下筷子了,在云霁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几时见过他亲自动手捕捞食材?   兰宁对他话中透露出的亲密极为敏感,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索性当听不见,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没吃两口就饱了,她起身回屋,顺口道:“今天小玉娘又送了点丝瓜瓤来,就用新的洗吧。”   洗啥?   殷青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让云霁洗碗!   云霁居然也淡淡应了。   殷青流有些接受不了,待二人吃完连忙要端了盘子去洗,却被云霁推辞了,好一阵都没回过神来。   似乎有一点明白这个女人到底特别在哪了。   这里的生活也不是一无是处,院子虽简陋,乍一看全是两人的痕迹,他扎的篱笆她种的花,他做了个秋千,她养了一池鱼,恬淡而宜静,远离了朝野风云,阴谋斗争,有一爱人相伴于此,不失为天堂。   只是他还缺她的一味爱,若有了爱,陋室可作金屋,粗茶淡饭亦成了人间美馔。   看他心甘情愿的模样,真的是不会走了。   殷青流吃完饭就去了隔壁,非常自觉。   兰宁洒着鱼食,犹不死心地劝着云霁:“你先回天都城吧,柳州情况严峻,说不准过几日要派大部队去赈灾,到时我也就回去了。”   云霁也不揭穿她的谎言,只浅勾着她的腰,愈发爱上了她在怀中的感觉。   兰宁挣脱开来,旋过身子直视他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的手不厌其烦地又缠了上去,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感受?”   她眸中生出疑问。   “从来这的那天到现在,我跟你说的从来都是岳军医和樊副将有多么担心,多么期盼你回去,却从未告诉过你,得知你失踪那天我是什么样的心情。”   “鱼食没了,我去装一点。”   兰宁拔腿想跑,被云霁箍得动弹不得。   “你在天都城的时候,即便我们没有这么亲近,每天上朝能远远地看着你,我亦知足。你不见的那一刻我心神大乱,突然觉得身份和责任成了累赘,恨不得抛之而后快,跋山涉水也要找到你。如今找到了我怎还会放手?你但凡替我着想半分,就别再提回去一事。”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若你一直得不到回应,也坚持要如此?”   他长叹一声:“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怎会不期待得到回应?但我不愿委屈了你,只要你眼下快乐,我日日陪着你也是快乐的。”   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兰宁慌不择路地跑回了房间,背靠着门发了好久的呆。   之后大半天都没见到云霁,应该是回隔壁跟殷青流商量柳州之事去了,兰宁知道,他肯定是放不下那些受灾的黎民百姓,偏偏被她牵制在此,两头为难。   隔壁的灯直到半夜她睡下还亮着。   她做了一个非常真切的梦。   梦里已是半年后,她终于回了天都城,踩着延绵数里直到城墙下的白木兰,一列壮观的迎亲队伍穿身而过,骑马在前的是一身红袍的云霆,一路穿街过巷,经过了将军府,最后停在镇南王府前。   新娘被众多嬷嬷搀了出来,细白的柔荑搭在了云霆掌心,他袖袍一翻,带着她跃上了马,喜帕被风吹开了边角,露出新娘唇边娇艳的笑花。   她大口喘着气惊醒,汗湿罗衫,心似刀绞。   玉手覆上了胸口,她心神涣散,不期然抬眼,惊见床边坐了一个黑影,立刻反射性劈下一掌,那人轻松划开,反手一扣便将她定在了床上,随后欺上前来,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她扭动着身体拼命挣扎,却在察觉到熟悉的味道之后浑身僵硬。   是云霆。   他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碾压着、吸吮着,极重,极凉,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手臂紧紧地勒着她,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无声地宣泄着心中的怒火。   她忘记了要呼吸,某种冰凉的液体漫过嘴唇,蹭到了他的唇上。   感觉怀里的人一分一寸地软了下去,云霆暴烈的动作骤然停止,连忙扯开身体,攫住她的脸颊,冷冷地目视着她。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眼前模糊一片,心口疼到炸裂。   “怎么,一月不见就不认得我是谁了?”   兰宁不说话,静静地仰视他。   他又覆上来,声音极寒:“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颊边疼痛加剧,兰宁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幻影,是真的。   “为什么要走?”她仿佛听到什么再好笑不过的话,笑得泪花四溅,“你竟好意思问我这句话……五殿下,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他神色愈加冷沉,耐着性子道:“你把话说清楚。”   她轻点着头,凄笑道:“好,容我问你一句——殿下,你的龙首青云佩究竟在哪里?”   云霆眸光一震,终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这神情看在她眼里,浇灭了最后一丝希望。   全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刻意编织的假象,让她误以为八年前宜江岸边救她的人是他,让她毫无戒备地扑进了他的怀抱,若不是云霭无意中戳破了谎言,她还不知要沉沦到何时。   当年的秦梓阁也是这样,这边与她山盟海誓,转头就娶了别人。   她究竟还能相信谁?   “当日拒婚是一场戏,湛州呢?简府呢?殿下何不清楚告诉我想要什么?我就是双手奉上也不愿赔了一颗心进去让人蹂.躏!”   一块闪着金属光泽的牌子被她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上清清楚楚地拼凑起一个黑字。   云霆看了眼地上的兵符,缓慢地回过头看她,眸中转瞬结起了千里冰霜。   “你再说一遍。”   兰宁抿着唇别过头,一道银光滑落腮边,却不愿再说半个字。   云霆缓缓松开钳制的手,逐渐变得面无表情,整个屋子蔓延着骇人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退开两步,最后看了她一眼,背过身道:“我是骗了你,可你根本没有心,兰宁。”   说罢,他大步迈向屋外,甫拉开门,正对着的大门走进来一人。   “宁儿,又做噩……”   话停顿在看到他的那一刻。   云霆迟缓地笑了。   “我说错了,你不是没有心,只是不愿做我金屋藏的娇。”   夜风骤起,拍打着门楣,吹起湛蓝的袖摆,他似陌生人一般与云霁擦肩而过,决绝地迈向了茫茫夜色之中。   兰宁紧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倏地呕出一口血。   云霁大惊,身形一闪就到了床边,接住她绵软的身体急喊:“宁儿!”   他心疼地擦拭着她嘴角的血迹,手劲轻柔,生怕弄疼了她,恍惚中,她竟把他当成了云霆,仿佛身处在马车上的那几夜,他也曾如此温柔地抱着她,抚摸她,让她安心地入睡。   她好想问他,为何一句都不辩解?为何没有半分留恋?   究竟是谁没有心……   她的泪似决了堤,浸湿了白色的衣袍,留下一块块印记,更似留在了云霁的心上。她永远不会知道,看着她为别人伤心哭泣,他有多心痛。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章   “宁姐姐,今日镇上有集市,你去不去?”   小玉一手挎了一个篮子,见门半掩着就自己走了进来,正好看到云霁端着一碗汤药从厨房出来,俊雅的面容上漾着些许歉意。   “宁儿这几日有些不舒服,不能陪你一块儿去了。”   小玉紧张地问:“姐姐要不要紧?请了镇上的大夫看过了吗?”   “没什么大事,多谢你的关心。”   她稍稍放下了心,见他手里还端着药也不便多说,只道:“那我晚些再来看她。”   云霁颔首示意,旋即进了房间。   兰宁靠在软榻上看书,穿着雪白的丝衣,青丝松垮地挽在脑后,还有一缕垂在浅白的面容上,平日的锐气不见了,像个娇弱千金,只是说话仍带着三分硬气。   “我不想喝药。”   云霁无奈地笑:“我还没说这是什么。”   兰宁瞥了他一眼,似在说,药味都冲到鼻子里来了,还当我不知道么?   “不喝也罢,我来帮你调息。”他说着放下了盘子坐到她身后。   兰宁把书盖在腿上,半扭过身看着他,轻蹙娥眉,流光盈眸,似含了千言万语,教他不忍勉强她分毫。   他抚了抚光滑的秀发,道:“从第一次见你就是这个脾气,现在还是这样,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推了推他:“你去忙你的吧,我一个人看会书。”   “青流都回天都城了,我还忙什么?”   “那……”   兰宁想不出要把他发配到哪去,可实在想自己静一静,云霁不想为难她,起身道:“你看吧,要是困了就睡会儿,把精神养足了,晚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神神秘秘的,不知在搞什么鬼。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目送他出了屋子,再拿起书,反而看不进去了。   已经过了许多天,脑海中却一直不断回放着云霆最后的那个笑容,一浮现便痛至钻心。明明是他做错了,却不解释只言片语,就这么走了,她甚至有些混沌,好像撒了弥天大谎的人是她,伤人至深的也是她。   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问她,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一起经历过的一切,真的全都是镜花水月?她生病时他的紧张不安,她闹脾气时他的宠溺娇惯,还有那重若山峦的誓言,难道都是假的么?   她想了想,又觉得毫无意义,无论事实如何,从云霆离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不会回头了。   可是为何比当年更绝望?更心痛得难以忍受?   她不想再去寻找答案,只怕挖到最后什么都不剩,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   夜晚。   云霁如约而至,说是要带她去江边散散步。   “你闷在房里太久了,总要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他如是说。   烈女怕缠郎,她只好随意套了件外衣随他出了门,没走两步碰上了相熟的姑娘,见他二人闲庭信步,纷纷打着招呼。   “宁姑娘,病可好些了?跟夫君出来散步?”   她已懒得澄清了,随意点了点头,快走两步错开了她们。云霁听到这话自是高兴,又见兰宁没有反驳,心里愈加欢喜。   路越走越僻静,天色已完全沉了下来,这里的宜江不似穿过天都城的那一段,无数烛火交相辉映,亮若白昼,这只有零零碎碎的渔火飘在江上,既不张扬也不喧闹,树影横斜,还不时会晃出幽会的人。   云霁望着窸窣远去的影子,拉住兰宁道:“不知为何,跟你在一起,我竟也像他们一般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这种感觉既新鲜又难以把控,或许与这地方有关。”   她抬眼眺望江面,确实有种隐约的熟悉感。   “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好。”   他回过头,远处镇子一片灯火阑珊,记忆随之苏醒,慢慢回溯,定格在多年前那个同样璀璨的夜晚。   “八年前,有个少年少不更事,在家家户户团圆的那天自己溜了出来,那时他还年轻,这街上的一切都让他眼花缭乱,不知不觉中忘了回家的时间。后来行人渐少,他不小心迷了路,满街乱蹿,结果绕到了江边。”   兰宁的身体一下子紧绷,似乎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见到一个女孩站在江边,一语不发,突然就往下跳,他大惊失色,连忙追上去把她救回了岸上,问了好几句她才肯开口。他想她一定遇到了难事,耐心地开导了几句,然后把从不离身的玉佩送给了她。”   说到这,云霁轻缓地抱住了有些颤抖的娇躯,这一次,她没有反抗。   “后来过了很多年,他竟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直到他再次遇见那个女孩,才明白自己早已情根深种。那个女孩长大了,更坚强更冷淡,也更美了,可是却没有认出他,他也不着急,就想先陪着她,等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她。”   兰宁张了张嘴想问后来呢,话哽在喉,未语泪先流。   云霁揩去银光闪闪的泪珠,每一颗都似宝贝,都让他无比怜爱。   “他发现她有危险,想像当年一样保护她,不幸受了重伤,可她已不再软弱,挡在他身前只身应敌,沉着冷静,足智多谋,让他刮目相看。他忽然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于是亲手画了一幅画,上面是当年江边的场景,然后寄给了她。”   那幅画!   她陪他去驿站寄的那幅画!   当时她还以为是给靳妃娘娘的礼物,没想到是给自己的……除夕夜,她坐了马车进宫赴宴,之后再没想起这幅画,至今还收在书房从未打开过,原来只是擦肩的距离,就这般错过了……   原来她要找的人并没有远在他方,就近在眼前,八年时光,如一叶障目,犹不自知。   泪水无声汹涌。   “谁知当他回到天都城之后,一切都变了。她不再冷冷淡淡,却为他人而暖,她的笑容多了起来,却非因他,她的眼里埋藏了一个影子,仍然不是他。他追悔莫及,百般纠缠,却仍不忍心将当年之事说出口,只怕成了她的负担。”   兰宁揪着他的衣襟,又哭又笑:“我从未见过他这么傻的人。”   他享受着怀里温热的触感,笑叹道:“是啊,当他察觉没有希望,也开始觉得自己傻了,然而陡生变故,她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他急疯了,调集军队满城寻人,唯怕她像当年那样想不开,后来他灵光一闪,吩咐属下沿着宜江水路一线查去,居然真的找到了她。”   “她根本不值得他如此相待……”   “你错了。”云霁畅笑着揽紧了她,“遇见了就值得,没遇见才是遗憾。”   兰宁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说:“可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不,她可以。”云霁缓缓低下头,一手抚上她冰凉的面颊,“宁儿,你若愿意嫁我,我们明日就回天都城成亲。”   兰宁身躯剧震,却骤然推开了他,恼人的蝉声渐起,耳畔一片轰鸣,某个特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该给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本宫一样不会少。”   一贯的霸气凌厉,从未如此温柔地询问过她的意见,像是这一世她嫁也好,不嫁也罢,都是他的人。   她却该死地忘不了。   仿佛终于从迷雾中走了出来,那些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情陡然清晰了起来。   “溯怀……”   她一张口云霁便知要说什么,连忙跨上前拢住她的双肩,道:“宁儿,你且回去细想一番,不必急于回答我。”   “溯怀,我们都别再自欺欺人了。”兰宁忽然静了下来,理智回笼,又拉开了遥远的距离,教他抓不住。   “宁儿……”   “我一直以为我爱他是因为他恰好是八年前救我的人,所以当我知道他欺骗我的时候根本接受不了,不是气他假扮了你,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而生出了恐惧,怕他不是真心待我,终有一日会离开我。现在我才明白,我之所以如此在乎,是因为我爱的是他,而不是玉佩带来的那个影子。”   “我会等你忘记他。”他不甘心地抵抗着,“你醒醒吧,他不会回头了。”   “即便缘分尽了,我仍然无法违背自己的心。”   就算今后成了陌生人,只能远远地看着或是擦身而过,那也只是她命中的劫,与旁人无关。   他踉跄地倒退了两步,容色惨淡,眼底的星芒碎成了细屑,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这一步终究还是迈得太晚,今后再怎样弥补也无法逾越这道鸿沟。   他苦涩地笑着:“没想到洛城一别,物是人非,早识八年光阴,依旧抵不过数月之缘。”   她无声地怅望着微澜的江面,一如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忽然想起了那首诗,却心有灵犀般地从他嘴里念了出来。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但得春光好,江水自东流。”   只是意境已然不同。   当年它代表着一个开始,如今却要画上一个委婉的句号,岸边的两人经过了时间的洗礼,还是要分道扬镳。   一枚龙首青云佩终究没有像月老的红线一般,牢牢牵住两人的缘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一章   困扰多时的谜团解开了,困境却没有因此改善半分。   乌游镇也住不下去了,她已经无法坦然面对云霁,若还任他一味付出得不到回报,实在太残忍了。   他的东西她占据了八年,总该要物归原主了,她想回天都城拿了龙首青云佩亲手还给他,于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早晨,她独自牵着一匹马,悄然离开了乌游镇。   “殿下,真的就让兰将军这么走了么?”   白雾游荡的竹林背后,赫然站着云霁和上时。   “远远地跟着吧,别惊动她。”   “是。”   聪明如他,怎会猜不到她要跑?只是没料到她会回天都城。   一路十分顺遂,她只身一人脚程飞快,两天就到了,进城时已经入夜。将军府一如既往地熄了灯,她没走正门,从围墙边翻身飞了进去。   她的唇畔浮现出苦笑,从没想过回自己家还有翻墙的一天。   她小心翼翼地跃过院子里的阵,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书房,拉开书柜左下角的抽屉,拿出了龙首青云佩。   碧绿如玺,一如从前,只是已经有了新的归宿。   烛光忽然照亮一室。   “……阿宁?”   兰宁回过身看清楚来人,微叹:“鸢儿。”   还是惊动到她们了。   然而下一秒她立刻抛下了手里的烛灯,飞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兰宁。   “你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她哽咽地说。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兰宁垂下了长睫,心里酸涩无比。   岳梦鸢拉开距离,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以后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千万别再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好么?”   兰宁杵在原地,空气中弥漫着沉默。   没有得到回应,岳梦鸢慢慢觉得不对,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目光扫过她肩上的包袱,半开的抽屉和她的神色,结合之前的行为,她恍然大悟。   “你根本没打算留下来对不对?”她盯着兰宁手里的玉佩说,“你是回来拿它的。”   兰宁直视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说实话如此困难:“鸢儿……我还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就必须离开天都城吗?”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她来了脾气,“爱就去追,不爱就断了,你看看你自己,哪还是从前……”   “我爱他。”   岳梦鸢愣住了,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兰宁赤.裸.裸地把心掏出来,诉说着她对云霆的爱意。   “可他骗了我,他不是当年那个人……我心里一边有个声音在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一边又有个声音在说他就像当年的秦梓阁,这一切都是假象……”她潸然泪下,情绪失控,“这一步真的好难走……”   “既然爱他,为何不向他问清楚?”   “鸢儿……”她眼前又模糊了半分,“已经没办法问清楚了……”   在他眼中她已是别人的娇宠,不会再见她了。   “兰宁,你给我清醒点!”岳梦鸢猛然甩开她的手,“你飞蛾扑火的事做得够多了,不欠这一件!他对你是真是假,何不问问你自己的心?它是木头做的吗?没有知觉和感受的吗?”   她骤然失力跪坐在门栏边,眼神空洞,不发一语。   岳梦鸢知道她快醒了。   心忽然软了下来,她正对着她席地而坐,叹着气说:“你刚失踪的那几天,我们快疯了,他是真疯了,在天都城大肆调动了天袭营和天机营找你,第二日就有言官谏他‘意欲谋反’,你知道这罪名有多重么?”   她迟缓地抬起了头。   “青霜剑至今还挂在你房间的墙上,我问他要不要先拿回去保管,他当时几天没睡觉了,眼底一丝理智不剩,却十分清晰地说,若你不再回来,他就毁了这剑。”   岳梦鸢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他或许是骗了你,可你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就要离开他,阿宁,你真的很残忍。”   兰宁耳中反复回荡着她的话,心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终于明白了那天他临走之前的那个眼神。   是失望,是痛到了极限。   她要去找他。   兰宁突然爬起来往外跑,被岳梦鸢急急拽住,问道:“你想去哪儿?”   “去找他。”   “他不在天都城!”岳梦鸢脱口而出。   兰宁缓慢地回过头,有些迟钝地问:“他去哪儿了?”   “他……他请旨去柳州赈灾了。”   兰宁没注意到岳梦鸢有些不对的脸色,扭过头往马房走:“那我就去柳州找他。”   “天太晚了不安全,你明天再去吧。”岳梦鸢死死地拉住她,“还有你这玉佩,是不是要拿去给谁?”   兰宁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是了,还要把玉佩还给云霁。   “那我明天走。”   岳梦鸢松了口气,推着她进了房间,说:“今晚你养足了精神明天才好赶路,什么都别想了,快睡吧。”   她依言躺在了床上,闭上眼,也许是心念驱使,竟飞快地入了眠。   岳梦鸢替她关好了门窗,走至院中,方觉心脏噗噗跳得厉害。   都怪自己多嘴,先稳住阿宁就好了,提什么云霆!拖了这一夜明天可怎么办?还是要赶紧把樊图远叫来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只能采取强硬手段了,绑也要把她绑在家里。   第二天兰宁很早就起来了,怪的是岳梦鸢居然没睡懒觉,扮作侍女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进宫了。   她本来想让殷青流代为转交,没想到见到了云霁。   这么一算,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动身了,是跟着她回的天都城,可见了面他一句责备也没有,仿佛忘记了她的不告而别。   她把龙首青云佩递给了他。   他没有接。   “已经送出的东西,我不会再收回。”   兰宁静静地把它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溯怀,这是我欠你的,八年了,它也该物归原主了。”   他望着她笃定地说:“它此生只会有一位女主人,你不要,它再无用处。”   她狠下心往外走,不留神与走廊外的燕夕撞个正着。   “殿下,蕖城封城已达三日,里面情形不明,皇上令您……”   兰宁刹住了脚步,眸中逐渐翻起滔天大浪。   “燕夕,你说什么?”   “燕哥哥,快制住她!”   兰宁只听见岳梦鸢突兀一喊,燕夕瞬间扬手劈向自己后颈,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不知睡了多久。   她睁开眼,浑身无力,想叫却叫不出来,烛光昏暗地照在脸上,她眯了好一阵才发现是自己的房间。   外间的人声隐隐约约地溜进了耳朵。   “你太乱来了!那闭息丸是什么药,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喂她吃?”   “……不就第二次么,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普通绳子能绑得住她?退一万步,对身体有点伤害也比她痴痴跑去蕖城送命强。”   “反正这药不能再吃了,另想办法。”   “我是没辙了,去找三殿下吧,横竖他今天也看见了,以他的武功锁住她多少天都没问题。”   “事关五殿下,就算他愿意帮忙,以他的性子怎么舍得对宁儿下狠手?”   “我们谁又能下得了狠手?这不是特殊情况吗?若我有办法,陪她去一趟又何妨?那可是瘟疫!十个我都不顶用的瘟疫!”   樊图远和岳梦鸢争个没完,忽闻房内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两人推开门一看,兰宁摔在了地上,指甲刺进了手心,衣裙上全是血点。   “蕖城……发了瘟疫?他……在那?”   两人沉默以对。   兰宁的情绪突然平静得吓人。   “鸢儿,把解药给我。”   岳梦鸢心有不忍,却半点儿都没挪步。   兰宁看向樊图远,眼底蒙上一片灰霾,“图远,你知道你们拦不住我的,别再浪费时间了。”   “宁儿,对不起。”   樊图远上前抱了她上床,又让岳梦鸢帮她清理了手上的伤口,总之是没有放她自由的意思。   兰宁闭了闭眼,知道他们是铁了心了,趁着岳梦鸢低头上药的间隙,飞快地抽出了她的发簪抵在了自己颈间。   樊图远急吼道:“宁儿!你做什么!”   “给我解药。”   簪尖入肉半分,流下一道血痕,她抖着手,似乎感觉不到痛楚,紧紧地盯着他们两人。场面僵持之际,从窗纸外突然射进一粒滚珠,击中她腰间麻穴,“叮当”一声,簪子坠落在地,她失去力气软倒在榻上。   两人回头一看,是云霁。   “殿下。”   岳梦鸢稍稍定了心,他来了就好了,阿宁或许能听进只言半语的。   云霁用帕子摁住她颈间的伤口,攒眉如川,道:“你这又是何苦?”   兰宁凄怒交加地嘶喊:“这种感觉你们明明都能体会,却没有一个肯放我走,若此刻身在蕖城的是悠悠或燕夕,你们可愿被我拦着?”   岳梦鸢别过头去偷偷掉泪。   她忽然又软了语气,眸中波光闪烁:“溯怀,你放我走……我求你……”   “宁儿,我不能。”   即便从未见过她这么软弱的样子,云霁依然坚定地硬起了心肠,广袖拂过,她软软地倒在了他怀中,再次失去了意识。   “她就交给我吧。”   他抱起兰宁出了将军府,上了马车往宫里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二章   对于云霁来说,眼下最能困住兰宁的地方就是皇宫了,即使她没有束缚,也逃不出这个守卫森严的地方。   他把她安置在虞兰殿,那里位于皇宫的最深处,人迹罕至,白天有暗卫看着,晚上有岳梦鸢守着,可谓万无一失。   本来以云霁的手段而言,断不会有人知道兰宁的存在,可惜没能骗过靳妃的眼睛。   “母妃,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知子莫若母,你回来之后情绪就不对,母妃岂会看不出来?”   云霁抿了一口碧螺春,苦笑着不说话了。   靳妃断续想起了祭天的事,道:“在碧落宫之时母妃就看出来了,你拼命护着那姑娘,是因为喜欢她,对吗?”   “不……儿臣八年前就爱上她了。”   面对自己的母亲,他毫无保留地诉说着对兰宁的爱意。   靳妃掩不住惊讶,同时又为儿子心疼,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跟母妃说?母妃也好帮你安排安排。”   他缓缓说出了事实:“母妃,她有意中人了。”   靳妃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不论出身还是品性,她的儿子都是万里挑一的才俊,兰宁竟放弃了他去选择别人,这她是万万没想到的。   想起那姑娘的性子,不卑不亢,孤傲而冷僻,会做出这样的事倒也不出奇了。   只是苦了她的儿子,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她抚着云霁的脸轻叹道:“那你现在把她锁在宫里又有什么用呢……”   “母妃,她要去蕖城找她的意中人,她宁愿陪他一起死,也不愿跟儿臣在一块,为了她的性命,儿臣只能把她关在这。”   说出这句话,云霁只觉嘴里又苦了半分,混合着无力感和心痛,着实难忍。   “你是说……她中意的是霆儿?”靳妃稍稍掩口,半晌才道,“真是孽缘……”   “儿臣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协助蕖城赈灾,希望五弟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否则,儿臣怕是会永远地失去她了……”   靳妃不忍道:“霁儿,你怎么这么傻……”   他挤出一丝笑容,道:“儿臣不孝,让您担心了。”   这时,隔着门扉的缝隙,余光里出现了殷青流的身影,估计是虞兰殿那边又出事了,他急急向简妃告退,甩身出了流光宫。   云霁前脚刚走,云霈后脚就进来了。   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样子,他不禁奇道:“母妃,三哥这是往哪去?走得这么急。”   靳妃只是悠悠地叹着气,愈加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再三追问之下,她道出了实情,他听后先是一愣,然后大笑道:“这有何难?看儿臣的。”说着便要往外走。   “霈儿,你想干什么?给母妃回来,不许乱来。”   “放心吧母妃。”他背对着靳妃扬了扬手,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虞兰殿。   兰宁一天一夜都没进食,也不与任何人讲话,见了云霁来更是理都不理,急得岳梦鸢在边上直跳脚。   云霁也不急着哄她吃饭,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放到她手上,道:“这是今日刚到的加急文书,从苏郡、凛安、幽州三地派出的医疗队都已到达蕖城,在积极控制疫情。”   兰宁看也不看就拂到了地上,因为被他封住了周身大穴,这么一个小动作都让她喘了好几口气。   “不看也行,先把粥喝了吧,岳军医说你最喜欢这蟹黄苜蓿粥,我让宫中御厨做的,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啪”地一声,玉碗摔得粉碎。   房里有了短暂的静默,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快速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就退下了,只怕云霁动怒。   他却只是闭了闭目,束手无策地说:“宁儿,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她哑着喉咙反问,“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垂首去握她的柔荑,眼中一片平白的寂寥,暗自决定了要把坏人做到底。   “你气我也好,恨我也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去。”   她忽然笑了。   “我怎会恨你?我是恨我自己,在他危险的时候我受困于此,相隔不到一里的容磬殿主人去了哪儿你们可知道?”她紧紧攥住双手,未愈的伤口又洇出了血,“她去了蕖城,我的妹妹兰婧去了蕖城……我今天才知道,我竟不如自己的妹妹爱得深……”   云霁瞟到血光脸色一变,立刻制住了她的双手,以防她再伤害自己,岳梦鸢连忙拿了药和绷带来重新帮她包扎。   她也不挣扎,笑得人心底发凉:“怎么不说话?你们会做的就只是封锁了消息不让我知道么?”   见她自残,云霁头一回冲她发了脾气:“你这是做什么?伤害自己能帮到他半分吗?若是他眼下在这,也断不会同意你去蕖城!”   她愣了一刻,讽刺的笑容消失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庞滑下,她顺手拂去,浸湿了将将缠好的绷带,神情已然麻木。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若他有什么事,你们尽管瞒我一世,看能不能留住我这条命。”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   云霁直起身,说不出是痛心还是心痛,沉默地步出了房间,不久就有宫女窸窣而入,收走了一切潜在的危险物品。   岳梦鸢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到了下午兰宁开始进食了。   岳梦鸢昨夜就没怎么睡,现下困得趴在茶几上打起了盹,兰宁静悄悄地坐起了身子,放下重重轻纱遮住了身形,暗自盘腿运气,试图冲开穴道。   运行了一周天,血气上涌,喉头泛腥,再一使力,浑身犹如针扎,她一下子倒在床上,脸白如纸。   他下了重手,没有留下任何反抗的余地。   她知道,自己以性命相挟是触碰到他的底线了,他再如何宽容也不会允许她眼巴巴地跑去送死,天知道蕖城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炼狱,或许他早就得到情报了。   她再次坐起,勉强又运了一次气,愈发痛得厉害,她冒着冷汗奋力冲开了双腿的穴道,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随意用袖子抹去,这样的伤痛怎敌得过已经焚火燎原的内心。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差点没站稳,待适应之后迟缓地绕开了岳梦鸢,靠在门扉背后观察着潜藏的暗卫。   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腿一软又往地上栽。   外面根本就是天罗地网,所有暗卫恐怕都在这,插翅难飞。   如果此时青霜在手内力充盈,或许还有一战之机,眼下这般走出去,恐怕还没踏出院子云霁就到了。   耳畔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还来不及绝望,只好又回到了床上。   “哟,三哥还真是在这藏了个美人啊。”   岳梦鸢立时惊醒,警戒地瞪着来人问道:“你们是谁?来这干什么?”   屋内凭空多出了三个人,一个公子带着两个随从,为首的衣冠华丽,风流一笑,望向轻纱帷幕的后方。   “小美人儿,这还轮不到你讲话。”   他提步往里走去,岳梦鸢拦不住,暗暗使了个眼色给宫女,宫女会意,扭过身就跑出去知会了暗卫。   “兰将军,本宫听过你不少事,百闻不如一见,可愿露个脸出来相见?”   兰宁听到这自称立刻就明白了,拢好衣襟和鬓发,伸手挥开了一条缝。   “恕微臣失礼,见过六殿下。”   云霈眼中划过一丝惊艳,眸色又深了半分,一摇手,两边帘子都被挂上了床棱,她软软地倚在榻上,有种娇弱的美感,看得两个太监眼睛发直。   这般孟浪的行为自然惹怒了兰宁,可是身体受控,奈何不了他。   “我说三哥那样的谦谦君子竟也有失控囚人的时候,如今见到了将军你,也能理解一二了。”   “殿下已看过了,还有何事?”兰宁冷冷地说。   “急着赶本宫走?本宫可还有个好消息没宣布呢。”   他愈发笑得肆无忌惮,仗着兰宁无力反抗欺上前来,嗅了嗅她床畔的清香,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六弟。”   云霈回过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云霁,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一个嘻笑,一个隐怒。   “三哥来得好快。”   云霁走过来挡在兰宁前面,沉声道:“有事我们外边谈。”   “是有事,不过不是找你,是找她。”   云霈勾了勾手指,身后的太监双手托上一柄明黄卷轴,他拿过来打开,卷轴背后的纹样展现在众人眼前,云霁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奉皇太后懿旨,兹闻云麾将军兰宁淑慎性成,忠心事政,勤蠲疆祸,适婚嫁之时,念其功,特许配为皇三子云霁之侧妃,择良日完婚,钦此。”   一言出,四座皆惊。   兰宁缓缓看向云霁,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混账!你胆敢矫旨!”   云霁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劈手夺下懿旨,回过头,发现兰宁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聚成一团阴霾。   云霈笑着冲兰宁道:“兰将军,还不起身接旨?”   兰宁木然地下了床,云霁伸手过来搀她,她冷冷地躲开,旋即重重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正视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恕微臣不受。”   云霈对她的反应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再看看自己兄长,神情复杂到了极点,似心痛,又似怒极,恨不得将手里的懿旨捏成齑粉。   这场戏可真是精彩。   他故作可惜道:“那可糟糕了,抗旨可是要掉脑袋的,来人,送去天都大牢吧。”   “你敢!”   云霁闪身拦在她面前,隐隐携着山雨欲来的气魄,凤眸逐一扫过走上前来的人,杀意如潮涌出。   “霈儿不敢,哀家敢。”   一袭凤袍骤然出现在门口,老而弥锐的目光如箭般射向兰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三章      从头到尾都是按照云霈的计划来的。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云霁放不开兰宁,就把兰宁强制隔离到他的势力范围之外。   最好的人选就是皇太后,她素来不喜兰宁,听到云霁这般做法气得摔碎了佛珠,认定兰宁狐媚惑主,连斥荒唐,在云霈的搅和之下配合他演了这一出戏,目的就是给兰宁个教训。   以防她同意,懿旨自是没盖印的,外人当然不知,所以也不存在砍不砍头一说,只是寻个由头关着她。   兰宁从不知道天牢的牢房这么大,大得让人害怕,深不见底,只有鸦声四起,虫豸遍地。   她已经不想去管自己是否中了计,或是外面闹成了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短时间内离不开这里了。   云霁来看过好几次,一方面对皇太后的命令束手无策,一方面仍然不想她去蕖城,总而言之是不可能救她出去了。兰宁明白之后再也没见任何人,包括岳梦鸢和樊图远,云霁没办法,只好让人每天来送饭,顺便汇报她的情况。   从一个牢笼跳到了另一个牢笼。   在这里独处了几天,思绪比平时要清晰许多,回想起云霆为她付出的点点滴滴,她随口能说出好多,反观自己,一直对他骗她的事耿耿于怀,却从未真正为他做过什么事,比起豁出性命的兰婧,已经不值一提了。   她才是最自私的人。   只希望还能再见他一面。   如果这次他能平安归来,或许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打扰他了,亦或许他身边有了别人,往事种种,最后也不过沦为露水情缘四个字。   如何都好,只要他平安。   盛夏微凉的月色,同样照亮了千里之外的蕖城。   因为云霆杀伐果断的封城之举,瘟疫并没有扩散,一日之内,附近城镇的人们如蚂蚁般举家迁离了此地,曾经最为富饶的柳州平原上空萦绕着一股死亡气息,荒野凋蔽,形如鬼城。   引发瘟疫的主要原因还是水患。   蕖城位于禹江下游,这一段弯道居多水流不畅,最易决堤,往年都是重点整治对象,偏偏今年出了岔子。被淹之后,由于伤亡人数太多,又正当酷暑,是故生疫。   城里已被分成南北二区,北区紧靠禹江,驻扎了军队负责加固河堤,医者、士兵和健康的平民才可进入,南区安置着染疫之人,外围有士兵把守,每隔三个时辰送一批汤药进去,再将尸体就地烧毁。   凡是去过南区之人必须服药熏艾,短时间内不得进入北区,所以大部分支援而来的医疗队都干脆待在了交界处,方便治疗病人。   隔离之法固然保住了一小部分人,可每天都有人被感染,还有大批人死去,大夫们已经换了几种药方,一个比一个狠厉,均不见太大成效。   每一次进南区都是一种折磨,房屋倾塌,尸横遍野,破庙里、祠堂里到处歪歪斜斜地躺着人,他们衣衫褴褛,面容灰败,身上到处流着黄绿色的脓水,哀嚎呻吟不绝于耳,仿若人间炼狱,即便是阅历颇丰的老大夫,见了这般景象也变了脸色。   前有水患,后有瘟疫,时间一天天过去,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云霆这几日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困是困,却怎么也睡不熟,椅背上靠一会就醒了,心里记挂的不是堤上的工事就是南区的疫情,还要抽时间盯着新挖的水渠,简直分身乏术,幸好还有谢询和卢袂能帮着分担一点事务。   来之前不是没有预料过这边的情况。   从天都城连夜奔至乌游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幕,再回天都城之后,皇帝提及派人赈灾,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揽下了。   简天青等人极力阻止,老爷子甚至发了话,必要时刻动用武力拦着他,他却一意孤行,封闭了感受,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尽管这里消息闭塞,天都城那边的信却一直没断过,简天青有意避开了兰宁,只谈与灾情有关之事,但还是教他看出了端倪——云霁还没回朝。   他们还在一起。   此后信也不读了,送来了就扔给谢询,让他拣重要的复述,然后写两份寄回去,一份是呈给皇帝看的折子,一份是家书,折子本本不同,家书只有两个字,平安。谢询每次都觉得这两个字难写过套词连篇的折子,不知远在天都城的简妃得气成什么样。   “殿下,简大人说又从幽州调来了一批药材和人手,大概两日能到,问我们是否还缺什么东西?”   “卢袂昨日说木头与铁器都不够了,眼下固堤要紧,让他们加急运。”   “是,微臣这就写好了去寄。”   这时,一名侍卫叩门而入。   “殿下,城外有个姑娘要进城,说她姓兰。”   云霆霎时抬起了头,以为自己幻听,充满血丝的双眼盯了侍卫半晌,不说话也不下令,直教人心里发麻。   谢询忙道:“快护送她进来!”   “不,别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云霆已起身走到了门前,看样子是要亲自往城门去了。   谢询暗骂自己糊涂,若真是那位大将军来了,殿下赶她走都来不及,怎会允许她进这般危险的地方?   一路上他微微失神,百般情绪充斥在心头,脑子里第一反应却是她的安全,想到以她的性子说不准已经强行过了关,脚下又加快了速度。   来到城门口,士兵们自动让开了路,那个纤细的身影彻底展露在眼前。   不是兰宁。   他的眸光瞬间凝结成冰,胸口翻腾着巨大的空虚感,无法言喻。   “殿下。”   兰婧隔着栅栏远远地施了一礼,再往前走已无人阻拦。   “你来做什么。”   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她看得分明,似浑不在意,眼底笑意愈发明亮动人,道:“我来见殿下。”   “回去吧。”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就走,兰婧像没听到,踩着小碎步紧紧跟在后面,既没掩嘴也没捂鼻,眼角掠过断壁颓垣,无一丝惧色,惹得城门口的士兵都在小声议论这个绝色少女是谁,颇有胆色风范。   云霆没管她,径自去了坝上巡视。   连日放晴,水位稍稍降了一些,时机难得,卢袂调动了大批士兵和平民把沙袋垒上了堤坝,另外一边,幸存的匠人们正在抓紧时间修复御水设施,双管齐下,争取在下次暴雨来临前筑成一道坚固的壁垒。   蕖城已经禁不起第二次溃堤了,否则坚守了这么多天的防线会毁于一旦。   忙得满头大汗,卢袂只点了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瞟过云霆后面的身影倒是微微一惊,他循例上朝,自是认得兰婧的。   她来做什么?跟云霆相好的不是那个什么兰宁么?   卢袂看向谢询,谢询悄悄做了个口型——桃花债。   他立时会意,不着痕迹地越指挥越远,最后干脆跑到坝上跟他们一块抬起了沙袋,累是累了点,那也比惹着云霆强。   云霆站在高处眺望着干净水源离这的距离,皱眉道:“卢袂,你过来。”   卢袂认命地跑回来,道:“殿下,什么事?”   “加固图纸画出来没有?那边地势太低了,只要一场小雨,不决堤都能淹了水渠,到时没了干净水源就麻烦了。”   “画出来了,只是……”他看了眼后方为难地说“会做的匠人都在这坝上了,分不开身啊,殿下,能不能再缓缓?”   “还有两天时间,两天后会有一场小雨。”   闻言,众人目光一转都看向了兰婧,她眼神坚毅,无比笃定,但众人吃惊归吃惊,不信的占大多数,毕竟天象这等玄妙之事非凡人能够揣测。   她也不介意,谈笑间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小女子不才,识得一点星象之理,各位若不信,我可以向殿下立个军令状,万一两日后没下雨,愿以军法处置。”   卢袂悄声对谢询道:“她不是御前尚仪么,怎么跑这充当起钦天监的人来了?”   谢询是个老古板,见不得她拿全城人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坚决反对道:“精通星象的巫大人也会有失算的时候,殿下,微臣认为还是要提前完成水渠的加固。”   卢袂表示实在没办法,两天时间刚好,一天做不出来。   云霆看着坝上挥汗如雨的匠人,转首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兰尚仪,明日是晴是雨?”   兰婧微微一笑:“早起阴,辰时一刻起放晴。”   “卢袂,明日午时自己瞧着天气开工吧。”   云霆撂下话转身回了军营。   这什么意思?   卢袂想了半天,总算明白云霆是让他看兰婧说得准不准,准就按两天时间造,不准就按一天来造。   再一抬眼,人都走光了。   卢袂刚想说这也太儿戏了吧,扭头一想,兰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说不好这兰四小姐真是个精通异能的坯子,没把握的事她何必说出来讨个没趣?罢了,且信她一回,横竖也没别的办法了。   “你们先搬着,我去准备准备加固水渠的材料。”   “是,卢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四章      第二日果真如同兰婧所说放了晴,卢袂望天干笑了两声,掂量着开了工。   谢询倒是自由了,伺候云霆的活全由兰婧一手操办,根本不容他靠近半分,云霆对这些举动多半时候都是沉默的,她不逾矩,他就当看不见。   上午他亲自验收了一批药材,吃了饭又去堤坝上走了一趟,刚要召大夫们过来询事,领头的刘大夫扑进了营帐,说是出事了。   三日前两名大夫在为患者治疗时不慎被抓伤,随即染上了疫病,紧急隔离加治疗之后,今日暴毙了。   南区守着的多半是蕖城知府的亲兵,办事不牢靠就算了,嘴巴也不把门,一下子传得满天飞,北区的平民本就胆战心惊,这事就像导.火.索一般引起了暴动,现下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堵在城门口,要求云霆放他们出城。   云霆沉着脸到了现场,一片乌烟瘴气,农具满地插,墙砖到处飞,有的悍民已经跟守卫打上了。   “抓起来。”   他一声令下,只听他调令的幽州援军顿时拔剑上前清场,管你蕖城亲兵还是无赖悍民,只要敢动刀子就拿下,强行镇压过后场面好看了许多。   谢询让人把带头的几个押了上来,都是些仗着有点力气就逞凶的农民,本来还气势汹汹,见到满眼阴鹜的云霆之后顿时虚了,腿一软就趴在了地上。   兰婧愤怒地斥责道:“五殿下不惧危险至今未离开蕖城,就是为了防止疫情蔓延,以身作则,尔等刁民如此不知好歹,竟敢暴动滋事,当以军法处置!”   见说话是个女的,有胆子大的抬起了头反驳道:“我们又没病,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兰婧冷笑道:“到底是贱民,不学无术,你可知这疫病有潜伏期?现在你完完好好地站在这不代表你十天后还是这样,万一你出去之后发了病,一传十十传百,殃及其他城镇,圣上怪罪下来,谁敢担这个责?”   那人被骂得满面通红,粗着脖子吼道:“照你这样说我们永远不要离开这了!跟蕖城一起死好了!”   这一叫,底下被扣住的人都纷纷应和,场面再次骚动起来。   谢询站出来大喊一声:“谁若再喧哗,就地处置!”   幽州军应着他的话把铡刀抬了上来,青铜底座精钢刃,雕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刀一开便张开了血盆大口,甚是吓人。   底下顿时安静了。   卢袂早就闻讯赶来,在兰婧和谢询轮番唱了红脸之后上台唱起了白脸。   “各位百姓,眼下蕖城有难,这是你们世代居住的家乡,朝廷没有放弃这里,你们怎能轻言放弃?殿下已应允过大家,大夫们一旦配出有效药方,成功治疗南区的病人,你们饮过之后十日没有异状,到时便可放大家自由,还请大家耐心等待。”   “说是这样说,我们都等了半个月了!谁知道下一次洪水蕖城还能不能挺得住,到时我们没被瘟疫害死也被淹死了!”   卢袂挺直了胸膛大声说到:“我工部侍郎卢袂以性命保证,御水设施的加固已进入尾声,蕖城绝不会再次决堤!”   这话虽然引起了大部分人的信任,但没过多久他们又掉转了枪头。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这帮大夫无能!封城已达半月,他们连个像样的配方都拿不出,你可知道南区有多少我们的家属被活活拖死了!”   “就是!都怪他们!可怜我那孩儿才十五,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还我孩儿!”   “血债血偿!”   站在一旁的刘大夫汗如雨下。   虽说前来支援本来就需要勇气,很多人都是受命不得不来,但医术糟糕也是实情,瘟疫猛于虎,连身为医圣高徒的岳梦鸢都没把握,何况他们,但这话还是不用说了,这帮人不会理解的。   求生欲望大过一切。   眼下只要研制出一副有效的药方,就算打开局面了。   云霆始终没说话,坐在台上冷冷地凝视着一切,指节敲打着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刘大夫琢磨着下一步该拿他问事了,主动跪在了面前,道:“殿下,并不是我们没做事,连续几天换了不同的方子,带来的医书都翻遍了,这瘟疫……实在是棘手啊!”   云霆略一摆手,士兵押着那几人下去了,台上变得空荡,这才听见他缓凉如水的声音:“刘大夫,本宫希望你能明白,全城的人性命都握在你们手里,包括本宫,这一次本宫能够维护你,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   刘大夫连忙磕头道:“小的知道,小的回去再与他们研讨几遍,争取尽快配出新药方。”   “本宫需要一个期限,你自己说吧。”   “这……”   炎日当空,他身下的木板晕开一团汗渍,脸白得似乎再多说一句便要晕过去。   “我瞧他也是个不中用的,军令状这种东西还是微臣来立吧。”兰婧轻轻扬起了嘴角,走到刘大夫面前,伸出手问他要了药方。   刘大夫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最新的方子,双手奉上。   兰婧接过有点洇湿的纸,只略扫了一眼便回过头冲云霆道:“殿下,给微臣三天时间,微臣还你个有效的方子。”   “兰尚仪,此事可开不得玩笑。”   谢询到底老实,给了个台阶让兰婧下,不知道她玩的什么花招,只想着当这么多人面立了军令状可不是开玩笑的,三日后若交不出东西,云霆只怕真要拿她开刀了。   “谢大人尽管放心,我不做没把握的事。”兰婧娇柔地眨了眨眼,似无比天真,又似无比自信。   “看来兰尚仪才是圣上派来的救星,既懂星象,又善医术,我等唯有仰望。”卢袂别有用意地说。   “卢大人,我既不因圣上而来,亦不为救你而来。”兰婧走到云霆面前直视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意,“我只为殿下一人而来。”   卢袂差点喷血,自从女子当官之后胆子大的有不少,能追到灾区来向皇子示爱的恐怕只有她一个了,兰家这一门果然都是怪物……   慢着,韵儿不是说云霆中意的是她姐姐兰宁么?   这场戏要回了天都城才精彩,他默默想着。   面对这大庭广众之下的表白,云霆只是漠然回视着她,不说话,也没有情绪,像个局外人。   刘大夫还在颤颤地跪着,下头的百姓还在等着。   兰婧弯膝跪到了云霆面前,拱手道:“殿下,请再相信微臣一次。”   良久,云霁终于有了动作,临走抛下一句话:“本宫给你三天时间。”   刘大夫松了口气跌坐在台上,卢袂耸耸肩回了坝上,谢询张罗着把带头闹事的关起来,然后疏散了人群。   兰婧缓缓站起,盯着那清冷逸尘的身影微微一笑,旋即跟了上去。   静默无人的深夜。   如山废墟的背后站着两个黑影,一壮一瘦,一男一女。   “主人,治疗瘟疫的方子十年后才会出现,你提前拿给他们,恐怕会引起变动。”   “我管不了那些了,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能在他心中留下一席之地,这个方子必须拿出来了。”   短暂的犹豫之后,男人道:“那属下这就去准备东西。”   “不急。”女人抬手阻止,“天都城那边什么情况?”   “兰宁被关进天牢了,三殿下正在设法救她出来,需不需要属下暗中操作一下,以确保她不会被放出来。”   “不必,你忘了,历史上直到我们回天都城她才会出来。”女人勾起红唇邪魅地笑了。   “……是属下忘了。”   “等她出来之后,还是要想方设法把她除了,我这心才能彻底踏实。”   “属下知道,前一段时间两位殿下查得太紧,好几次都差点露馅,属下就没敢轻易率人出现,怕坏了主人的事。”   “你做得不错。”女人夸奖道,“还有一件事,找个机会把云霈除了。”   男人疑惑道:“六殿下云霈?”   “是,给我千刀万剐,越快越好。”女人咬牙切齿地说。   “……是,属下这次回去就开始谋划。”   “要小心,那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机深沉,不可小觑,若失败了被他生擒了去,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就着皎然月色,女人的脸显得格外阴沉,不禁让男人渗出薄汗,单膝跪在了地上。   “请主人放心,属下会封住他们的嘴。”   “很好。”女人虚扶着他手臂示意他起身,“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我最得力的下属,待此间事了,我会设阵让你回十年前找你妻子。”   男人一阵激动,道:“多谢主人,属下会尽快完成主人交代的事。”   女人点点头,道:“好了,你先去吧,出城的时候小心些,别被人看到。”   男人略一鞠躬,几个飞跃消失在支离破碎的瓦砾木梁之后,待他走远了女人才阴阴一笑,自言自语地说着只有自己才懂的话。   “若是回溯时空如此简单,我何不直接把兰宁送到不知名的某年,还要你做什么?哼,真是愚蠢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五章   十日过去了。   对于蕖城来说,这是艰难的十日,也是收获希望的十日。   兰婧给出的方子奏效了,每天感染的人数从几十降到几个,再到零,死亡人数也在同步减少,疫情算是彻底控制住了。   卢袂指挥修筑的御水设施也已建完,前日下了一场雨,禹江水位大涨,在所有人的面前,这条庞大的水龙沿着坚固的堤坝游向了远方,平稳地度过了危机。   所有的一切看似都在好起来,尤其是兰婧,在蕖城百姓的眼中已经成了救世天女,走到哪儿都有膜拜的人。   消息业已传到了天都城,皇帝非常高兴,不但没有追究她擅离职守的罪,反而下旨让他们提前归来。   差不多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这天,云霆照旧写完折子准备去堤坝巡视,刚站起来身子忽然一晃,他连忙撑住桌沿,模糊地看到两个疾奔而来的身影,大手一挥道:“别过来。”   兰婧和谢询急促停在了门口。   “都出去,把人疏散了,让刘大夫过来。”   两人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大惊,谢询忙不迭地去找人了,兰婧却坚决地迈进了房间,伸手摸上他额头,一片滚烫。   她搀着云霆慢慢坐下,道:“你别多想,兴许是这几天太累了,受了寒。”   “你也出去。”云霆把她挥退了几步,她又不怕死地黏了上来。   “我不会走的。”   他揉着眉心不再说话,浑身疲惫酸软,头有些疼,暂时还没别的感觉。   谢询领着人很快来了,刘大夫上前战战兢兢地为云霆把了把脉,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和身上的皮肤,道:“应当只是普通的受寒发热……”   云霆果断道:“以防万一,风寒与疫病的药都煎一副,本宫痊愈之前把这里封锁了,暂时不要告诉天都城那边,一切待办事项由谢询和卢袂全权负责,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刘大夫犹疑道:“殿下,治疫的方子本就是虎狼之药,再与别的药一起在体内共存,恐怕对身体会有伤害。”   谢询也劝道:“殿下,还请三思。”   “勿须多提,去吧。”   两人见他意已决,只好退出了房间,兰婧扶着他躺到了床上,把薄被搭在胸前,然后把门窗都关严了。   云霆自己知道,这病之所以来势汹汹,一方面是积劳成疾,另一方面是因为即将回天都城,心绪一松懈,便如山倒。   想起兰宁那时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偏爱撒娇,偶尔也假装不醒事赖在他怀里,表面糊涂,心里明白的很。可到了他自己,表面沉着镇定地指挥他们,心里已经不清醒了。   不然如何会想起她?   这些日子以来,他刻意让自己忙碌得停不下来,就是不想空出时间想别的,久而久之便似真的忘了她一般,谁知这一病,回忆又全部浮上了心头。   连看着眼前的第二人都像在看她。   “殿下,喝点热水。”   兰婧捧着杯子伸到他面前,他迟疑地看了两秒,手指才一碰上却似电击,眼前的人泛起了重影,逐渐氤氲成了自己想见到的模样。   “宁儿……”   他的手去触摸她的脸颊,是记忆中软滑的感觉,却感觉她腮帮子咬得死紧,凤眸中刚扬起疑色,那影子骤然扑了上来,叠成一个人,亲上了他的薄唇。   他沉溺在那轻柔舔舐带着点挑逗的感觉,却闻到一股幽沉的暗香,心头骤然剧震,猛地推开了她。   不是宁儿的气味。   水杯翻倒在地,一声脆响,终于让他略微清醒了些,他抬眼看向兰婧,面无表情地说:“出去。”   她咬着唇,双眸像刚下过雨的湿地,蕴着小小的水洼,“我要取代她,一辈子待在你身边。”   三分倔强,七分好胜,确实像极了兰宁,若不是那一缕暗香,恐怕他早已沦陷,可是取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来取代她在心中的位置。   他闭上眼,不再看张相似的脸。   “云霆,我爱你好多年了,我不甘心输给她……你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到底怎样才能走到你心里?”   她叫出那个仿佛默念过一千遍的名字,熟稔而深刻,再不用隔着朝前堂下的距离,不用再远远地凝视。   云霆挥开她默默握上来的手,只觉头疼如裂,内心的防线却不曾溃泄半分,固执地坚持着他自己也不懂的东西。   宁儿已经离开了,不是吗。   他其实不知自己当初为何迷了心要骗兰宁,或许到了她面前便没了自信,亦或许太害怕得不到她,现在到头来,还是失去了她。   他一直知道秦梓阁的存在,也暗地查过兰宁幼时在兰家受过什么委屈,所以小心翼翼地给足了安全感,总以为会治愈她,却不知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感情对她的伤害有多大。   到乌游镇的那日,他本准备绑着兰宁回来扔进宫,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当场娶了她,可她一句话戳到了心窝里,再加上云霁的出现,彻底伤透了他。   说到底,云霁才是玉佩的主人,是他鸠占鹊巢。   从未像那一刻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泥里,现在面对这张深情缠绵的脸孔,他竟觉得十分可笑,走到他心里?他还有心吗?   “兰婧,给自己留些尊严吧。”   他还顾虑着兰宁,不愿下重口。   “在我为你挡箭为你只身奔赴来此的时候就已经放下尊严了。”她的泪滚滚而下,神色却十分平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既然我等了你许多年,也不在乎多等几年,我此生只认定你云霆一个,非君不嫁。”   话就此中断,刘大夫端了药进来,虽感觉到气氛不对,却不敢多作声。   兰婧轻拂过脸颊擦去了眼泪,上前接过汤药,挥退了刘大夫,然后捧到了云霆面前。   “小心烫口。”   云霆默不作声地连饮两碗,药效很快发作,面色似乎更白了,最后一抹冷厉也消融在浪潮般的睡意之中。   兰婧静默地看着他沉睡的样子,想起自己曾在史书上看到的场景,那日晴空万里,漫天花雨飞洒,她穿着大红嫁衣,与他只隔了一个绣球的距离,缓缓步向高台,他拿起凤冠,亲手为她戴上。   就在那一刻,她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的命运里有他。   现在一切都越来越远。   她想尽办法回到这里与他厮守,在这落后的时空,唯一支撑着她的信念就是嫁给他,可她不明白,为什么按照历史的正轨来走会如此困难……   已心力交瘁。   她不想再跟兰宁斗下去了,只想要她快点死,然后云霆会娶她,光阴流转,她会与他共享大好江山,一世荣华。   任何挡在这条路上的人都要死,她已没有多余的耐心。   夜里云霆醒来过几次,腹痛如绞,呕得撕心裂肺,最后没东西呕了,出来的都是血,随后又陷入昏迷。兰婧急得直哭,命令所有大夫一齐会诊,最终得出的结果就是药性相冲,等烧退了药效也过了就好了。   万幸的是,到现在他还没出现肢节疼痛和喉咙干饮的症状,基本上可以排除疫病的可能了。   谢询和卢袂本就不欲避讳,这下更踏实地守在外间,商量着究竟要不要提前赶回天都城治病,这些大夫到底没有御医靠谱。   “我看还是得回去,万一在这出了什么事,韵儿会杀了我。”卢袂喃喃道。   “回去当然是好,问题是从这到天都城起码要七日,一路颠簸,殿下受不受得住?”   “看明天情况吧,若是烧退了人清醒了就回天都城,回去还要好好检查一下,别伤了根基。”   “我同意。”兰婧趁着云霆又睡了出来倒水,恰好听见他们说话,“你们现在就去备车吧,明天情况一稳定就走。”   谢询点头立刻出去安排了,卢袂问道:“情况怎么样?现在睡了?”   兰婧蹙着柳眉,言语间尽是狠意:“睡了,希望能一觉到天明,再这么呕血半条命都没了,若不是还指着那帮庸医诊治,我定要砍了他们。”   卢袂只觉这女子身上血腥味太重,叹了口气劝道:“他们也尽力了,莫为难他们了,我们此去会路过几个大城,到时中途再找大夫看一下,殿下底子好,不会有事的。”   “他最好没事。”兰婧冷哼着扭头进去了。   “唉……怎么小姑娘家家的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明明不会武功,杀意比她那长年混在战场的姐姐还重,浑不似个少女。”   卢袂暗自嘀咕着,摇着头也出去了。   这一夜无比漫长。   无论是蕖城的云霆还是天都城的兰宁此刻都身陷囹圄,身边各有各的陪伴,各有各的痛处,像两颗分散在银河两边的星子,几乎要失去了最后的联系。   但他们都还不知道,再坚定的诺言、再刻骨的深情都抵不过命运,很快,命运的下一刻将会带领他们走向这一世的归宿,就像这遥远天空中悬挂的明月,总有阴晴圆缺,今时明年,会有不一样的光景,凡人唯赏,不可噱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六章   终于回了天都城。   云霆身体好了许多,但毕竟刚从疫区回来,循例还是要过几天再入宫,就先在简府住下了,一大家子顿时忙碌了起来。   “殿下,先前伤了内腑,眼下不可急躁用药,微臣开些温和的先吃着,食疗也要跟上,这样才会恢复得快。”   徐御医诊过脉后唰唰两笔开了方子,简天韵见云霆没有异议就去取药了,送走徐御医之后却见本该躺在床上休息的人坐到了桌前,翻着这几日天机、天袭二营的简报。   简天青唯怕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主动上前汇报了这段时间朝中的动向,云霆听着也没说话,淡淡地瞟了眼就知他一定隐瞒了什么事。   屋外,沐流洺牵着简钧走到了门前,蹲下身帮他整理了一下孔雀绿对襟短衫,道:“钧儿,还记得进去要跟堂叔说什么吗?”   简钧乖巧地点头说:“钧儿记得,娘亲放心吧。”   “真乖。”沐流洺摸了摸他的头,“说得好娘亲有奖励,带你去山上抓兔子。”   “好!”简钧笑着蹦跶进屋了。   这边简天青正说着呢,见到儿子进来一愣,走过去抱起他问道:“你娘亲呢?怎么你一个人来了?”   “娘亲说她还要去膳房盯着,怕厨娘们熬坏了堂叔的药膳。”   简钧奶声奶气地说着,脚一蹬踏上了桌子,腿上穿的料子忒滑,一下子就溜到了云霆面前,跟他大眼瞪小眼。   “堂叔,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听娘亲说你生病了,我很担心你。”   云霆揉了揉他肉嘟嘟的小脸,声音有了暖意:“堂叔没事。”   简钧眨巴眨巴眼,天真地问:“那堂叔你什么时候带堂婶来跟我玩?”   “钧儿!”简天青皱着眉就要把他抱下来,被云霆阻止了。   “钧儿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云霆一点点的引导着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因为前几天我夜里醒了,听到爹和娘亲在说话,说堂婶因为拒婚被关到天牢里去了,堂叔,天牢是什么地方啊?”   简天青闭了闭眼,算是知道这小子来的目的了,他们和简钧都不睡一个房,怎会听到他二人谈话声?定是沐流洺教他这么说的,知道自己会隐瞒,就是要通过他的口告诉云霆。   他不敢去看云霆的脸色,只觉一阵风拂过,人已迈出了房间。   “臭小子,回来爹再收拾你。”   简钧居然冲他做了个鬼脸:“爹不想着救堂婶,坏人。”   蹲在窗外偷听的沐流洺笑弯了眼。   此时的另一头——   兰宁数着正字已经过了二十几天,从未觉得日子如此难熬。   她知道过了这么多天云霁也该来了,若还瞒着她,那边一定出事了,正想着,拐角楼梯上的铁闸门一阵响动,混合着铁链滑动声和脚步声,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了她背后。   她不想去看,身体很累,心更累,若不是为了云霆的消息,她几乎不想开口说话。   牢房里阴寒湿冷,只有窗户上的铁栅栏漏进了几道昏暗的光线,她盯着那光入了迷,迟缓地开口道:“我说过,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你不如痛快些告诉我蕖城的情况,何必耗着光阴。”   那人的气息微微重了些,却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不知这算不算默认,心像被涨潮的巨浪淹没,几近窒息。   时间缓慢地流淌,从夜晚到白昼仿佛跨越了一个季节那么长。   一清早,云霆不顾避讳,带着病体坚持上了朝。   从宫门口到大殿的纹石路很长,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见着他都有些惊讶,只有一人淡然地打了声招呼。   “前几日就闻殿下回来了,没想到今日就来上朝了。”   “兰相都抱病回朝了,本宫是后辈,怎能居于府中偷闲。”   他明明神色如常,兰观却似听出了一丝火药味,不在意地笑道:“话虽如此,但臣老了,再想如年轻人一般勤政襄业也力不从心了。”   云霆目不斜视地与他并肩而行,道:“兰相太过谦虚了,你是这朝野社稷首屈一指的重臣,若还有什么事你办不到,恐怕也没人办得到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没听出一点夸奖的意思。   兰观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随后停下,道:“小女擅自跑去了蕖城,给殿下添麻烦了。”   “兰相给本宫添的麻烦兴许不止这一件。”   云霆略掀唇角,眼底寒光四射,即便病着依然气势迫人,一点没给兰观面子,摆明了得罪他,说完便回身走了。   兰观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倏地抬眼,云霆已走进殿中了。   辰时,朝议正式开始。   云霆和云霁不可避免地正面碰上了,这是自乌游镇之后的第一次,双方都不免想起了那日的情形,只远远对望了一眼,并未交谈,本是该剑拔弩张的场面,却静得发慌。   说也巧,云霄自从聂灵风病好了之后就彻底放了假,皇帝虽不满也不忍多说,云震和云霖去了封地,云霈素来是个心野的主,连这门都不会进,于是便只剩他二人。   皇帝亦觉奇怪,兰婧都还循例休于家中,云霆这就迫不及待地来上朝了,不知所为何事。   云霆当了一个时辰的透明人,既没参与政事也不发表言论,不急不躁地等着大臣们汇报完毕,才持着玉笏站出了队列。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说吧。”   “有关蕖城的情况,儿臣认为虽然暂时稳定,仍需加强后备军力与医疗生活物资的输送,尤其眼下汛期未过,还是要保持十二分警惕,因此,儿臣建议增派刺史驻守柳州,加以整顿风纪,另恳请减免当地赋税,以慰流民。”   这番话倒是正中皇帝之意。   之前饷银一事虽已挖地三尺查出一条暗线,人也都拔干净了,但柳州巡抚到底不中用,妄图蒙混过关,差点害了三城百姓,罪是肯定要定的,先派人收拾了烂摊子,查了他老底,再看定什么罪。   至于这人选,皇帝心里早就有数了。   “不错,面面俱到。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凡柳州百姓均免除五年黔田及更赋,凡迁入之商户皆有补助,另命监察院刺史李东启即日前赴柳州,清查补缺,维系民生。”   堂下立刻有人出来接旨,众臣又就此事补充了建议,最后才定论。   云霆一直没站回去,双眸微垂,神色淡凉,安然静立于嘈杂的议论声中,成了无法忽略而又奇怪的存在。   “霆儿,还有何事要奏?”   他掀开前摆跪在了正中央,将玉笏放在膝边,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枚印玺,一旁的李懋见状色变,阻止不及,他已开口。   “儿臣自蕖城染疾归来,频感力不从心,难当大任,天机营乃我朝重军,万不能因儿臣惫怠而疏于管理,所以儿臣百般思量之下,还请父皇收回印玺。”   整个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天机营兵力不算最强,厉就厉害在拥有几百名各地搜集来的能工巧匠,□□仅存的斗械全由他们所创,虽比不上强盛时期的公输氏,但若有内战,必是以一顶十的。   他此刻握着的是权力,是筹码,是通向最高处的台阶。   所有人做梦都想不到云霆会在这个节骨眼主动拱手让出。   本就不甚明朗的局势越发积弱,甚至有人在猜他是不是要学北戎的九王爷退出皇位之争了,连云霁的目光里也似蒙着一团迷雾,看不透他想干什么。   李懋面若土灰,正想冒死劝他,黑眸不经意地掠过,蕴含的冷意让李懋生生煞住了脚步,组织好的言辞通通吞回了肚子里,心里急出了火。   皇帝却没有答应。   “霆儿,这么多年来,天机营在你的统领下愈发得力,诸卿都有目共睹,你还年轻,蕖城事已了,身体可以养好,天机营暂且放放,朕予你一月时间,好了再回来接管便是。”   这一招欲擒故纵当真漂亮,却撼动不了云霆半分决心。   他伏首坚决道:“儿臣唯恐辜负父皇,还请父皇收回印玺,成全儿臣。”   皇帝沉吟了半晌,硬是没从他的双眼里看出任何情绪,仿佛说的是一副字画、一块宝石,随手奉上,无比简单。   此时仍未有人敢插嘴,文武百官恐怕只有一人猜出了这举动的意义。   兰观几不可闻地轻叹,这一刻他宁愿自己没有这么敏锐的嗅觉,潜意识似乎想助他一把,终究进退两难。   好在皇帝同意了。   范德玉上前双手接过了印玺,端端正正地呈放在御案上,云霆直视着正前方的明黄色台布,再未看印玺一眼,却依然跪着没起来。   皇帝预料到他还有后招,眸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道:“怎么,朕答应你也不行了?”   云霆的脸上终于有了细微的情绪,似隐忍,似按捺,又似期盼,糅合成一道暗芒,在抬头的瞬间沉入了星子般的黑眸中,只剩微波缓澜,幽若深海。   “儿臣——想请一道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七章   兰宁被释放了。   狱卒打开了牢门,无声做了个请的手势,见她一脸茫然半天不动,耐心地说:“兰将军,请吧。”   走出了天牢,外头已日上中天,炽烫着每一寸肌肤,她微眯着眼,已经不太适应这样强烈的光线。   不知道谁放的她,脑中一片混乱无法思考,她站在原地想了好久,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回家。   家中空无一人。   岳梦鸢不在,樊图远不在,连丫鬟们都不在,她怀疑自己走错了门,直到去了马棚发现幻羽还在,毛发顺滑泛着光泽,像刚洗过澡没多久。她看着它吃饱后牵了出来,顺手抄起挂着的马鞭就往门口走去,甚至忘了收拾一两件行李。   还是要去蕖城一趟,眼下再也没人拦着她。   即使心恨不得立刻飞到那里,身体却是沉重的负担,穴道依然未解,一举一动连自己都觉笨重。走到了前院,兰宁搂着幻羽的脖子示意它蹲下,一只脚刚准备迈上去,背后一紧,似有一道灼热的目光黏在了身上,她回过头,马鞭瞬间从手中跌落。   门都敞开着,日光斜照,厅内一片亮堂,有个穿着银灰色蟒袍的人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一动也不动地凝望着她。   她想应当是错觉。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十分眼熟的盒子缓缓摁在了桌上,旁边还放了一张明黄色的卷轴,随后他起身往前走,走到兰宁面前再走过她,最后消失在她背后,仿佛不曾相识,只是一具没有记忆的幻影。   兰宁垂于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只抓来一掌清风,呆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扑向了桌上的那两样东西。   盒子里放的是龙首青云佩。   她还没从恍惚中醒来,抖着手打开了旁边的卷轴,朱砂字,金云纹,正方印,是张货真价实的圣旨。   眸光快速地跳过前面几行,她看到了最后一句话——赐皇五子云霆与云麾将军兰宁择日成婚。   叮咣一声重响,圣旨掉在了脚下。   兰宁身上的力气一瞬间消失殆尽,软软地扑倒在地,低下头,有什么东西浸湿了明黄色的绢布,一滴两滴,逐渐化成了倾盆大雨。   他平安就好。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这句话。   心头一松懈,隐忍了多日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湿透了浅色罗衫,远远看去就像一幅无声的画影,只见泪流双腮,不闻一丝泣声。   潜藏了多时的那人终于忍不住从暗影中走出,站在她背后沉声道:“哭什么,不愿意嫁给本王?”   兰宁一僵,迟缓地转过身子,仰首望了望他,似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云霆眸光渐冷,隐隐跳动着焦躁,一手捏住她的肩膀道:“说话。”   下一秒,兰宁不知哪来的力气,使劲拽着他往下一拉,吻上了他冰凉的唇。   云霆彻底僵住,眼中的冰棱瞬间裂开,腾起微弱的火焰。   不同于往日,兰宁彻底抛开了矜持,吻得炙热而猛烈,时而啃咬时而舔舐,直到他的唇变得温热,身体也不再那么凉,她欲停,颈后却突然扣上一只手,强行阻断了她后退的动作,再次吻了上来。   云霆没了起初僵硬的感觉,来势虽凶猛,嘴下却分外轻柔,视若珍宝,察觉她眼角又滚下一行泪,轻轻吸吮了去,然后吻过她的眼睫和柳眉,最后拉开了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   “别哭了。”   兰宁的手臂紧紧地缠着他的腰,陷在他怀中的身体颤得厉害,似乎连心都在颤,生怕这是一场幻觉,惟有温热的体温能给她最真实的安全感。   云霆异常心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兰宁,知道她是真的被吓坏了,只好反复抚摸着她的背,帮她舒缓着情绪。   “我没事,别害怕。”   过了好久兰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然埋在他胸膛不愿起身。   “霆哥,对不起……”   “是我不对,不该骗你。”云霆长叹,愈发拥紧了她,“当时只怕晚一步你就成了别人的才出此下策,我早已后悔。”   她微微摇首:“都过去了……幸好你回来了。”   云霆此刻也庆幸自己回来了,一想到她在牢中说要自尽就胆战心惊,根本无法想象那情形。   “我不会再离开你,你也要答应我,再不可轻言生死。”   “你怎么知道……”她疑惑地抬眼,突然顿悟,“昨日你来过牢里?”   “是我。”云霆又叹,眉间却盈着悦色,“若不是听到你那样说,我怎有把握去请这道圣旨?”   乌游镇一事过后,他几乎丧失了全部的信心,以为她要跟玉佩的正牌主人在一起了。   “你是怎么请到的?我以为……”   以为或许一辈子都难以嫁给他。   云霆吻了吻她才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快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她终于露出了笑意,眨着湿漉漉的长睫娇声道:“我不要十里红妆,也不要百箱聘礼,不想因此拖延了婚期,夜长梦多。”   云霆傲然道:“你且放宽心,这点东西还难不倒你夫君,既然要嫁我,就一定要嫁得十里风光。”   “可我没有嫁妆,只有一个人怎么办?”   “霆王府不缺钱,只缺一个女主人。”   兰宁笑弯了唇,忽然反应过来,“霆王府?”   就知道她没看全。   扯下她重新去翻圣旨的手,云霆扶额道:“但凡皇子成亲都是要封王出宫辟府独住的,我选了一处府邸已命人去打扫了,改日带你去看。”   “那云霖怎么……”   “他是个特例。”云霆拧了拧她的鼻子,“现在有功夫想别人的事了?”   “没有。”兰宁勾上他的颈项,撒娇道,“我们下午就去好不好?”   “也好,横竖过几日也没时间了。”   “没时间?为什么?”   兰宁正奇怪着,门口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她越过云霆肩膀向外望去,岳梦鸢正叉着腰站在大门口蔑视着他们俩,后面好像还站着樊图远。   “满世界都在传兰将军要嫁给霆王了,我们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兰宁扯出压得满是褶子的圣旨朝她挥了挥:“要不要看?”   岳梦鸢气结。   一番响动之后四人正儿八经地坐在了大厅里,俨然一副议事的模样,岳梦鸢负责拷问兰宁,樊图远与云霆则默然对视。   唱戏一向是岳梦鸢最拿手的。   她晃着走到云霆与兰宁之间,歪着头假笑道:“一声不响地把人捞了出来,又一声不响地赐婚了,你们这样好像不太厚道吧?还把不把我们当人看了?”   兰宁赶紧撇清关系:“我也刚刚才知道。”   “王爷?”   她眯着眼看向云霆,云霆直接丢了一沓聘礼单给她,道:“这单子你绝对是第一个见到的,你看看宁儿还缺什么,尽管往上加。”   岳梦鸢手一滑,折叠的单子直接垂到了地上,她眼都瞪直了,道:“没搞错吧!这么多我看到猴年马月?”   “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看了。”   两句话就给岳梦鸢打发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还有个难搞的樊图远。   他一直都把兰宁当妹妹看,本来就对云霆持怀疑态度,眼下居然要成亲了,心里可谓惊雷炸响,完全无法接受。   但他毕竟不像岳梦鸢,年纪小又是姑娘家,无法无天便罢了,他到底是个副官,不能公然顶撞皇子,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兰宁。   “宁儿,你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   他饱含深意地问,她斩钉截铁地答,话一出口,他便知没有后路可退了。   樊图远走到云霆面前深鞠一礼,诚恳地道:“王爷,宁儿之于下官就像是亲妹妹,下官希望她一生安定快活,免受束缚和坎坷,有一人能为她遮风挡雨,请您体谅下官这份爱妹之心,一定善待她。”   兰宁听着又湿了眼。   “本王知道宁儿视你们为亲人,今日便冲这个回你一句,宁儿是你的妹妹,亦是本王唯一的女人,莫说是你,本王自己也不会允许她日后受任何委屈。”   气氛微滞,两个男人互相直视着,这一刻抛开了尊卑,各自扮演着兰宁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人,为她的幸福寸步不让。   樊图远忽然想起了湛州一役时云霆对他说的那句话——只要兰宁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你们没一个人能在本宫手下幸免。   云霆是在意她的安全,与策略无关,与胜负无关,他早就动了念头,是自己到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像兰宁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独当一面,在云霆面前却会撒娇示软一样,或许云霆并不如他们看到的那般冷漠无情,是真心怜爱她。   看到她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樊图远知道,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听到王爷的肺腑之言下官已无遗憾,赘言种种,蒙殿下不弃,也只剩这最后一句,千帆过尽,望君卿安好。”   云霆没说话,默默握住兰宁的手,半截身子浸在光下,从这个角度看出去,院中的白木兰已经挥别了记忆中萧瑟的模样,抽了新芽,含苞欲放,风一起,清爽的香气溢了满庭满室,沁人心脾。   这府第的每一寸光景都拼凑成盛夏流年的风景画,每一个画中人都洋溢着新的悸动,深白冷寂的寒冬已经一去不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真是杀伐果决啊~~~说求赐婚就求赐婚~~~作者好开心,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啦~~   ☆、第七十八章   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十,几家欢喜几家愁。   “都给我滚出去!”   容磬殿里满目狼藉,书桌上全是撕烂的宣纸,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瓷器和玉髓四分五裂地碎了一地,几乎没有一处地方可以下脚,兰婧双手撑于桌前,眼里血红一片。   她仅仅一天没上朝,兰宁就要嫁给云霆了……为什么?历史上明明不是如此,她应该早就死了,然后自己嫁给了云霆,为什么历史会变?   兰婧狂躁地撕扯着所有能看见的东西,纸屑与书页满天齐飞,然而这只会让她更加癫狂,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办。   “云霆……我为了你如此艰辛地来到这个世界,你为何要娶别人……”   她泪如雨下,既心痛又慌乱,事情已经偏离了她的掌控,要如何才能将这一切扳回历史的正轨上?   心底有个声音冒了出来——杀了兰宁,立刻就杀了她。   对,只要抹杀了她的存在,她就不会嫁给云霆,一年后他的嫡妻仍会是自己,历史就不会改变。   离婚期还有一个月,现在就要动手。   她抹掉泪水,吹响了联系黑衣人的笛音,眼底升起狠绝的杀意。   此时此刻,另一边却是甜蜜到醉人。   兰宁从朝里走一遭回来,感觉大臣们的眼光都不一样了,有羡慕嫉妒还有不屑,她权当看不见,眼观鼻鼻观心,照例混完朝议就准备回将军府,刚出宫门就被人强行掳上马了。   她先是一惊,随后捏着那人的领子说:“胆子真大,竟敢当街强掳将军。”   云霆顺便低头吻了吻她的手,道:“掳我自己的妻子还有错了?”   白雍欢快地嘶了一声。   “可这次我没带面纱,教人看见了多不好。”   “怕什么?”说归说,云霆怕她实在不好意思又把她按回了怀中。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说完她拧过身子背对他坐好,冷哼道,“看便看吧,本将军又不是丑得见不得人。”   云霆眼中闪出笑意,这才是他的宁儿。   穿过三街六市,引来无数行人注目,都在猜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男的飒爽女的冷媚,当真是一对璧人,般配无比。兰宁一路沉默,出了城门却回身搂住云霆,埋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云霆放慢了马步,抚着她的墨发温声道:“怎么了?”   她闷闷的声音从胸前传来:“之前上官觅来过将军府,说羡慕我这独门小院的自由,当时我就想,若能与你坦然并肩,即便没了自由也无妨,如今我是两全其美了,你却丢了天机营……”   “我早同你说过,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云霆反倒来安慰她,“再说我统兵这么久,难道还会受制于一介天机营?”   兰宁既折服又骄傲地说:“我的夫君自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云霆笑了:“难得见你嘴似抹了蜜。”   兰宁缠上去与他吻了一阵才道:“实话。”   “你这小妖精。”云霆索性勒马停下,深深地吻住不松,那沁甜的滋味让他爱不释口。   “唔……”兰宁想到了什么推开他说,“再去简家,老爷子会不会怪我?”   “我在这谁敢给你脸色看?”   “嗯……也是。”兰宁嬉笑着又贴上嘴唇。   两人腻着笑着,走走停停,一时戏水一时拈花,拖了好一阵子才到目的地,是一个占地宽广的伐木场,坐落于原始山野,四周林木矗立,蓬盖弥天,山涧穿流其中,清澈地倒映着两人的影子。   “来这做什么?”   云霆牵着她来到一片虎皮樟树林前,道:“选两棵喜欢的。”   兰宁指着两棵纹路优美的说:“就这俩吧。”   身后立时有木匠拎着斧子上来伐树,云霆却牵着兰宁去了伐木场里面,大大小小有许多屋子,还有露天的加工处,到处木屑翻飞,锯声不绝于耳。   一个最小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装饰用铜器,有梅花钉、螺旋锁、如意云纹把手、琼枝勾等等,种类繁多式样精美,十分讨喜。   “我们这是要……做箱子?”   “是。”   “为什么?”兰宁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道光,答案呼之欲出。   “为了跟你两厢厮守。”看着她呆愣的样子,云霆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是了,以京郡这边的传统,但凡生了女孩的家里都会种上两棵樟树,待女儿成年,树亦参天如盖,等她成亲之时就会砍下做成两个箱子装嫁妆,意为两厢厮守。   兰宁自是没人给她准备的,云霆为了顾及她的感受连这个都想到了,她一时眼眶泛红,黏在他怀里不知说什么好。   “我说过,你失去的东西我会一样样替你拿回来,你是我云霆的嫡妻,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一切,只要你想要,我便为你取来。”   他的眸光细密地笼罩着她,怜她强装的坚强,惜她只显露于他面前的脆弱,即便倾尽一切,他也要护她下半生无忧。   “我只要你。”   她如此说。   云霆笑叹着将她揽进了怀里:“真想今天就把你娶回来。”   兰宁拉着他开始挑选铜器:“那我可得赶紧把嫁妆准备好。”   “就拿这两个箱子装些你的起居用具吧,我回头让人送去王府。”他暧昧地低语,“或者干脆把你自己装了送来。”   她挑着媚眼觑他:“用不用再为王爷绑好了缎带?”   “怎样都好,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耳旁响起脚步声,云霆放开了她,两人站定望向大门处,原来是木匠来禀报木头已经压好,可以开始制作箱子了。   云霆牵着兰宁走到了露天制作流水台,挽起袖子开始为木板凿齿,按上模具一锤一个缺口,动作还算熟练。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之前在天机营耳濡目染了不少,拿到圣旨之后特意找了木匠做了几个看,倒比斗械简单多了。”   兰宁娇嗔道:“你就不怕我不嫁你。”   云霆面不改色地说着违心话:“那我就送给别人。”   “你敢!”   兰宁扑上来环住他的腰,故意使力紧了紧,对他却好像没什么作用,他抽出一只手把她扯远了些,以免飞溅的木屑伤到了她。   “别闹,小心崩到眼睛里。”   她站在边上老实地看了会儿,有些跃跃欲试:“我也想帮忙。”   “去把刚才挑好的铜器拿来吧。”   她细细挑拣了一遍,把自己最喜欢的几样捧了来,这时云霆已将所有木板凿好,开始制作木楔,东西虽小,却不能差一毫厘,否则等下就无法镶接了。   兰宁盯着他专注而仔细的神情入了迷,心中漾起甜蜜而微酸的波澜,在今天之前,谁能料到他一个王爷竟会为妻子亲手做嫁箱?   这是她一生的良人。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坚持简直可笑,定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八年前的宜江,这场梦早该醒了,她该铭记该珍惜的,除了眼前之人没有第二个。   救命之恩,到如今也只是救命之恩。   想到这,她笑眯眯地说:“霆哥,我去选颜色了。”   “去吧,别弄得一身漆。”   兰宁穿着宫装,只好把裙角挽起蹲在了油料池前,选了半天,看中最鲜艳的鸢萝红,冲工人指着要了半桶,拎到了云霆面前。云霆一眼就瞅到了她腰间的龙首青云佩,弯了弯唇角,涌起无边悦色。   “什么时候戴上的?”   “回来上朝那天就戴了,让她们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云霆笑了,明明就是吃醋,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将军放心,圣旨都下了,为夫断不会跑。”   “哼,谅你也不敢跑,外头那些狐媚子,来一个本将军砍一个,尾巴留下来给幻宝做床铺。”   说是这样说,兰宁却不自觉地想到了兰婧,搅拌红漆的手逐渐慢了下来。   兰婧或许早就知道自己与云霆之事,却当作无事与她安然相处,细细想来简直恐怖,不得不佩服她城府之深。   蕖城一事过后,上朝时遇见了也只作陌生人,算是与兰宁彻底撕破了脸皮。兰宁虽没什么感觉,但一想到云霆在蕖城病着的时候自己却没在他身边,还是有些难受,无论外因内因,自己总归没有兰婧做得好。   但云霆却毫不介意,变着法地宽她的心,说他们一生一世时间还长,不差这一时,还说云霁做得对,若换做他自己也会捆着她不让她去。   当真是把她宠到了心窝里。   想到这她回过神,发现云霆那边手脚极快,木楔已经打好,半边手掌大,磨得非常精细,在开始往箱子外廓上镶嵌了。   “想不想试试?”云霆抬眸问道。   当然了,这可是她的嫁箱!   她欣喜地走到他张开的怀抱里蹲了下来,任他手把着手把木楔分别镶进两块垂直木板的尖角,他掌心滚烫,捏得她手微微出汗,却在他的把握下精准地嵌了进去,只听“喀”的一声,木楔卡在凹槽里不动了,紧实而契合。   紧接着拼好了另外的棱角,一个粗糙的原形已经完成了,即便是光秃秃的模样,兰宁依然高兴得爱不释手。   云霆把箱子放到一边,叮嘱道:“一会儿再玩,小心被倒刺刮了手。”   “知道了。”兰宁又开合了两下才放下。   接下来就该打磨了,木匠提来了一桶灰膏,云霆涂了黏薄的一层在箱子上,略干之后用青砖和麻油细细磨了个遍,然后扫掉灰尘又重复了一遍,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兰宁再伸手一摸,果然光滑了不少。   “可以上漆了。”   兰宁乖乖地提来了红漆。   云霆接过东西,道:“我来上色吧,你去画个装饰的草图,漆干要许久,我们把箱子放在这,等他们把铜器钉上去后再来取。”   “嗯。”   兰宁坐到一旁拿起毛笔画了个无比详尽的图,等她画完云霆也上好漆了,赤红的颜色,怎么看怎么喜人。   工匠小心翼翼地抬到了避风处,然后在外围悬空罩上一块油布,这边云霆洗了洗手,拿起兰宁画的图看了眼,道:“不错,设计得挺好看。”   兰宁画了半天脖子有点痛,抬头一看,天色将暮,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了,没想到这东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实在费时。   “累了?我带你回去。”   兰宁掏出帕子擦了擦他头上的汗,道:“都忙了一下午,你才是真的累。”   云霆揽过她淡笑道:“难得见你这么开心,累便累吧。”   兰宁拉着他往马棚走,声音里漾着满满的愉悦。   “回去就让本王妃为王爷驱马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九章   即便夏日白昼漫长,两人原路返回到一半已日落西山,徒留一抹残霞,彤红地映着归家的路。   云霆握着兰宁的腰肢,感觉她最近清减了不少,也不知在乌游镇是怎么过的,回来之后有些恹食,寻思着带她上外面找些新鲜的菜式尝尝,看能不能开开胃口。   “晚上不回将军府吃了,带你去个别的地方。”   “那怎么行?你的药膳还在家里煲着呢。”   “一天不吃也无妨。”他霸道地掉转了马头。   那地方看似就在护城河边,离城门非常近,他们从伐木场过来却要绕些路,已能看见天都城里灯火初上,一片璀璨盛景。   此时,有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滑过耳畔,极轻极飘,断断续续,就在十步开外,还在不停地向这边而来。   云霆勒马停在旷野上,锐目一一扫过周围的树丛,身前的兰宁回过头问道:“你也听见了?”   他略微点头,一手抱紧她一手握住了玉箫,眸光渐渐冷凝。   来者不善。   兰宁习惯性地摸向腰间,才发现今日上朝之后没回将军府,根本没带剑,心中不禁郁躁。   数十道黑影跃出了林子,一字排开站在他们面前,个个蒙首遮面手持利刃,浑身萦绕着一股浓重的杀气。   又是黑衣人,消失了数月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兰宁曾经以为这些人是兰芮派来的,自她走后便安分了,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   还有完没完了?她这次一定得抓个活的回去好好审问,到底是谁跟她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才会这么不依不挠地想除掉她!   兰宁想着就要冲上去,被云霆一胳膊拽了回来。   “你没带剑,听话,站在后面。”   话音刚落,十几个人一齐冲了上来,云霆飞身下马,旋出箫尾的尖刃,内力一振,顿时弹飞几人。   兰宁哪会乖乖站在那不动?她抽出马鞭顺势卷上一人,用力甩在地上,然后一脚踏在他胸前,黑衣人顿时呕出几口血,任她夺去了佩剑,无力阻挡。   随后她催动内力于剑尖,挽开无数朵剑花,似幻影般疾射而出,几名欲偷袭的黑衣人无声地倒下,留下一条通路,她立刻提起轻功飞到了云霆背后,加入了正面战局。   “宁儿。”云霆眉峰一沉刚要说她,却被她抢白。   “我有武器了。”   云霆手中的玉箫顺劈而下,冷芒骤闪,眼前的黑衣人一顿,只觉胸前轻微麻痒,低头一看,大量的鲜血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顿时大声痛叫,踉跄了几步轰然倒下。   其他人一时骇极不敢再上,他扭过头去看兰宁那边的情况,她虽使不惯这种宽刃重剑,招式却毫不含糊,如蝶翼翻飞,扇动的剑气处处留下血口,几名黑衣人围着却无法近身。   两人的衣襟逐渐染上了敌人的血渍,整块空地上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他们却从未分开过,做彼此最坚固的后盾,以二敌十,无比默契。   没过多久,兰宁手腕脱力,重剑被黑衣人挑飞,云霆及时错身过来挡下一剑,兰宁顺势转向射出几枚袖里箭,稍稍逼退了敌人的脚步,然后两掌蕴力推出,一股厚重的气流打在黑衣人面门,纷纷被震退了几步。   云霆解决掉了这边的黑衣人,那边还剩下三个,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挪到他们背后,箫尾两进两出,鲜血喷溅在石块上,正中要害,两人迅速倒地身亡,另一个见势不对,牙一咬准备自尽,被兰宁从后方捏住了下颚。   “还想死?没这么简单!”   云霆一掌劈晕了他,然后扔上马。   “去天袭营。”   简天青大半夜被小兵叫到了营中,脸色不是太好,结果到了那发现云霆比他脸色更差,边上还站着满身是血的兰宁,立刻惊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抓了个黑衣人,你来审,别让他死了。”   兰宁眼底的杀意还没完全褪去,再加上冷冷的腔调,门前的侍卫都有些不敢直视,只听她道:“我想亲自审。”   云霆只当没听见,交代完简天青后起身强搂着她出了大营,她扭动了一会儿挣脱不开,走远了还能听到抱怨声。   “我抓的为什么不让我审?”   “太晚了,你一点东西都没吃,明天再来审。”   兰宁知道天袭营向来擅长审问细作和犯人,光刑具就有几百种,简天青经验丰富,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云霆是不愿让她看见血腥肮脏的场面,才坚决不让她插手。   “王爷,微臣好歹是个将军,不是见了血就晕的娇娇贵女。”   “将军就不用吃饭了?”   他这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真是愈来愈娴熟了,兰宁瞪了他半天,愣是无话可说,凛然翻身上了马,扬鞭一甩就奔出了大营,把牵马的小厮吓出一身汗。   “看什么看!”简天青无奈地盯着离去的两人,转身斥道,“关在哪儿了还不领我去?”   侍卫们回过神咽了口唾沫,连声道:“是,是,属下这就带统领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将军府,门房亮着两盏微弱的橘灯,岳梦鸢眯着眼,大老远就闻到了腥味,待兰宁走近才看见她衣服上斑斑点点的暗色。   “这是……打猎去了?”   兰宁进了房随手脱下了外衣吩咐朝露去扔了,岳梦鸢跟了进来,听她道:“又碰上黑衣人了。”   “什么?!”她连忙扯过兰宁上下打量,“受伤了吗?”   “没有,抓了个活的,送到天袭营去了。”   吱呀一声响,云霆推开门迈了进来,岳梦鸢还想问什么,此刻也只能识趣地退下了,刚关上门,云霆就走到兰宁背后亲昵地搂着她的腰,低声道:“宁儿,为夫饿了。”   “王爷,微臣还没与你成亲,这么唤不合适。”   兰宁故意跟他抬杠,却被他拧过了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薄如蝉翼的鲛绡睡衣,腰间的大掌越来越烫,皮肤在他灼热的眼神下泛起了燥红。   她一下子忘了刚才的事,颊染飞霞,正不知如何是好,云霆忽然凑上来吮住了她柔嫩的耳珠,她身体猛地一颤,脚顿时软了。   他一时舔着一时含着,玩得不亦乐乎,见她软趴趴地失去了控制力,幽黯的眸色中掠过一抹笑意,停了停道:“合不合适?”   兰宁脑子里一片迷蒙,攀着他的肩茫然地问:“嗯……什么合适?”   “为夫这么唤自己合不合适?”   云霆又舔了下,温热而麻痒的感觉袭来,怀中的人儿恍若雷击,低低地嘤咛了声,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要知道这样就能让她服帖,他早就该下手了。   云霆又愉悦地吻了她一阵,这才抱着她躺在床上不动了,兰宁渐渐清明,脸烫得吓人,闪电般翻身坐在了他身上,直接戳了他麻穴,怒道:“王爷好卑鄙!”   “为夫看娘子欢喜得很。”   他浅勾着唇,没了平日的冷傲,显出一丝不羁和放纵,低沉的嗓音中暗含着暧昧,身体虽不能动,眼底依然沸腾着情欲,毫不遮掩,看得兰宁又气又羞,索性下地穿鞋出了门,不再理他。   没走多远,房内又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宁儿,为夫真的饿了。”   兰宁捂着耳朵坐到了厅里,看得岳梦鸢一头雾水。   “你俩这又是玩什么新花样呢?”   “没什么。”兰宁放下手,似乎听不到他叫唤了,“后院的毒草也收了一阵了,你毒药研制得怎么样?有没有那种能立刻让人说真话的?”   岳梦鸢疑惑地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那黑衣人嘴巴咬得死紧,这次好不容易捉到一个,我定要绝了后患。”   “哦,这样。”岳梦鸢想了想说,“倒是有类似迷魂药的,不知逼供管不管用,我还没试过。”   “明日你给我拿一瓶,我拿去试。”   “万一试死了怎么办?里面那位会不会扒了我的皮?”   说到云霆,她又有点舍不得关着他了,毕竟前阵子生了场病,累了一下午,中途又一场恶斗,现在都亥时了,哪禁得住她这么折腾。   想着脚已随心动。   “诶,你去哪?还没回答我呢。”   “我去厨房弄点吃食,你先睡吧,明日再说。”   话音落地,人已不见了。   说实话,兰宁并不擅长厨艺,这个点能做的也就一碗番茄鸡蛋面了,可在她点开穴道见他吃得非常恬然后,还是被暖意胀满了心田。   “怎么不吃?看着为夫作甚?”见她不动,云霆也停了筷子。   兰宁摇了摇头,问道:“你是不是第一次吃这种面?”   云霆顿时明白她在想什么了,微微一笑,伸手捧着她半边脸颊道:“那又如何?我也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姑娘,可不想要第二个了。”   兰宁笑嗔:“从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油嘴滑舌?”   云霆轻叹了一声,语意却十分真切:“我也不知为何遇到你这磨人精性子就全走了样,许是上辈子欠了你。”   她嘴上不认,心脏却柔软得如同浸在了蜜里,欢快而欣喜地跳动着,随着他的话暗暗地想,若真是这样,我庆幸做了这一世的自己。   能得你如此娇宠。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章   夜已深,明日是旬休,又要去一趟王府,兰宁不忍云霆来回跑,便有意留他睡在客房,谁知他得寸进尺,直接揽着兰宁合衣躺下了,推又推不动,困意袭来,兰宁不知不觉地枕着他臂膀睡着了。   等她睡熟之后云霆才悄然抽出手,离开将军府去了天袭营,直到快天亮才回来,又搂着她眯了一会儿,等她睡眼惺忪地醒来,只觉他整夜都在身旁,反正不用上朝,索性又睡了一阵。   难得如此清闲,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   兰宁是被一个黏湿的长吻吵醒的,睁开眼,俊容放大,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半截身子压在她身上,再往上看,唇角水滑泛光,还沾着她的津液。   “娘子早。”   她瞬间就醒了,一把推开云霆坐起来,顺手抹了抹自己的嘴,手背上一片湿滑。   见她又要恼,云霆连忙拉过她哄着:“为夫早起见娘子秀色可餐,一时没忍住亲了亲,没干别的事,别生气,一会儿吃完饭带你去看新王府。”   对付这种色魔夫君必须要以暴制暴,兰宁如此想着,伸腿跨坐在他身上,勾着他的脖子道:“那我也要亲回来才划算。”   说着,兰宁舔了舔他的薄唇,噙着一缕银丝,红唇微噘,模样不知多诱人,云霆扶着她腰的手一紧再紧,欲火腾然而上。   只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兰宁挪了挪屁股,却突然被他牢牢攫住。   “小妖精,你又玩火。”   她愣了愣,不自觉地望下看了眼,忽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一瞬间跳到了地上,活似屁股着了火。   “我……我去洗漱。”   她衣服都没换就一头栽了出去,云霆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看身下,好一阵子才走出房门。   中午因为岳梦鸢跑到燕夕那去了,所以只有他们两人用膳。   兰宁仍不敢看云霆,只顾埋头动筷,没吃多少就想跑,被他一只手拽了回来。   “你最近吃得太少了,再这么下去我要换厨娘了。”   兰宁横他一眼道:“王爷管得真宽,手都伸到我将军府来了。”   云霆扬眉,语气饱含威胁之意:“不信?”   “信,当然信。”兰宁立刻软了下来,“我每年都如此,暑气太重就食欲不振。”   触及她沁凉的双手,云霆又皱起了眉,冬天抱着她的时候就是这样,手一刻不能松,松了就凉了,怎么到了这夏天还像一块冰似的?   “明天我让御医来给你看看。”   “别。”兰宁忙道,“鸢儿早看过了,说可能是娘胎里带来的,幸好从小习武,所以无甚大碍。”   云霆沉吟了一会儿,道:“过了这阵带你去江南避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兰宁幽幽地叹着:“我们每日都要上朝,怎么去?”   “我听大臣说兵部有个请假惯犯,估计她也不差这一次。”   不用看他表情都听出来了,实打实的嘲笑她呢,兰宁想起兵部尚书年巡誉的脸色,一时惭愧一时好笑,偏偏拧着说:“等本将军成了霆王妃,他还敢不卖我的面子?”   “本王可没有这么欺蛮跋扈的王妃。”   云霆一边逗她一边舀了一勺汤水送到她面前,她却撇开脸故意捏了捏他的耳垂,状似疑问道:“哦?不知王爷看中的是哪家贵女?芳龄几何姓甚名谁?相貌是否端庄?”   “怎么,将军还要找上门去?”   “那倒不是,只是本将军性格狭隘又脆弱,王爷可小心了。”   那汤勺似长了眼睛,脸转到哪就跟到哪,她只好咽了一口,再不肯喝。云霆放下碗,抱着她坐好,正经问道:“小心什么?”   “乌游镇见到王爷那夜我做了个梦,梦见王爷大婚,那八抬大轿却路过了将军府,停到镇南王府门前去了,后来惊醒了,一睁眼王爷果真坐在床前,那一刻我还以为您是送请柬来的呢。”   云霆脸上恬淡的笑意一滞,自己当时被怒火冲昏了脑子,现在细细想来,她当时满头虚汗,目带惊惶,确实像做了噩梦,再加上后来的事……   “本王明日便让镇南王给他闺女定门亲事。”   兰宁忍不住笑出声,看了看他的表情又觉得不像说笑,便试探地问:“王爷是在开玩笑吧?”   “怎么会?”云霆埋进她发间,一股清香窜入鼻尖,“本王可不像王妃,从来不诓人。”   “你别闹!”兰宁用力推开他正经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要真这么做,这顶妒妇的帽子我是戴定了。”   云霆低低一笑:“本王就喜欢妒妇。”   “王爷……”兰宁眯着眸看他。   “知道了,都依你。”   云霆拉着她去了书房,他看书她练字,眼下日头正盛,热气蒸腾,吃个饭都出了一身薄汗,不想带着她出门,等晚点没那么热了再去王府一看。   说是练字,兰宁根本静不下心,愈看愈似鬼画符,临了两张帖子就不愿写了,云霆瞅了一眼纸上的字微微扬唇,什么也没说,把她拉到怀里一起看书,硬是磨到了下午才出去。   王府坐落于天都城北边,那里地势较高,人烟稀少,住了人的宅子多半都是皇帝御赐的,非达官贵人不得进入,离得近的还有霄王府和年府。   两人到那儿的时候年锦墨恰好出门,穿着轻盈剔透的果粉色轻纱,两条湖绿丝绦束发,活脱脱一副清纯可人的少女模样,见着兰宁一个劲地挥手。   “宁姐姐!”   兰宁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说实话,她不太喜欢年锦墨这个人,总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兰宁懒得琢磨,索性离得远些。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云霆根本没停马,一晃眼就把她甩在了身后,倒是省得兰宁应付了。   大街的最深处就是霆王府,背临山隈,俯览天都,站在几层高的阁楼上可将盛景尽收眼底,脚下新挖的池子仿若一颗蓝宝石,与后院的木兰林交相辉映,在这炎炎夏日倒有种烟波送爽的美感。   一进门,管家带着一票下人前来行礼:“见过王爷和王妃。”   他们倒是识趣,兰宁淡淡地应了,没什么太多的表情,主母架子虽端得十足,心里还是略有羞意,毕竟还未正式成亲。   挥退下人,一路逛至后院,兰宁站在林子前半天不愿挪步,云霆持伞站在她身后,为她遮去大半阳光。   “热不热?”   她摇摇头,踮脚拉下一束白木兰花闻了闻,又轻轻放了回去,花粉飘洒,手有余香,还伸到云霆面前给他闻。   云霆见她欢喜心里也十分畅快,摘了一朵别在她鬓边,云过风起,青丝纷扬,端的楚楚动人,这王府的所有美景顿时都成了铺垫。   “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在想,如此冷漠的女将军是否会有柔媚女儿之态,眼下见到了,想的却是幸好你从未显露过,不然我恐怕等不到湛州。”   兰宁娇娆地横了他一眼,道:“还说呢,武斗会上堂而皇之地喝了我的茶,也只有你做的出。”   “你还敢提武斗会。”云霆剑眉倒竖,“那么危险的招也敢使,若当时相好,我定要把你拖下来打一顿屁股,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来。”   兰宁知趣地转移了话题:“王爷希望我是个娇弱女儿还是个骁勇将军?”   “为夫既享受与你一同征战沙场的痛快,又钟爱你娇柔时的闺房之乐,这两面缺一不可,只有你才有。”   他没有丝毫犹豫,言语间坦然而骄傲,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天下最独一无二的女人,是他一生都放不开的宝贝。   从前他或许冷淡无情,或许不屑表露,但这若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些,他根本不介意天天在她耳边诉说爱意。   没有什么能比她开心更让他重视的事了。   “什么闺房之乐……”兰宁左顾右盼,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四个字的,“别人听见了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满面烧红。   云霆乐此不疲地逗弄着她,到现在也没想通,堂堂女将军脸皮这么薄是怎么镇住那帮下属的,脸红的样子倒是让他爱极。   兰宁也发现了,他是故意的,看似淡然而正经,一肚子闷骚的坏水。   “以前我见到的那个冷傲深沉的五殿下怕是假的,现在的你才是真身。”   “以前为夫也没在你这讨到半点儿便宜,总得与时俱进。”   两人走到了池边,兰宁说不过他,暗暗发动内力勾起一条细长的水柱,从背后弯了过来,欲戏弄云霆,结果刚蹿到手边他头都没回就一掌拍散了,旋即被他扣住了双手。   “这点小把戏还想偷袭为夫?”   “我错了,请王爷原谅。”   兰宁不知悔改地撇着嘴,忽然感觉不断有水溅来,扭过头一看,池底已然旋起一条擎天水柱,就挨在她身边,似一条水龙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调皮地舔着她的脸,而云霆连指头都没动。   这下彻底服软了。   “我真的错了,霆哥,教我好不好?”   连称呼都换了,看来是真知错了。   很好,又多了个能制住这小妖精的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一章      兰宁没有进去看房间,说是要留给大婚当夜的自己一个惊喜,云霆见天色还早便带着她去了护城河上的画舫,昨日未能成行,今日时间倒是充足。   说是画舫,并没有什么歌舞助兴,在菜式上面下足了功夫,只供王侯将相飨宴,毕竟能开在护城河上,没有过硬的后台根本不可能。   船身的围栏是镂空的,花卉与飞禽居多,精雕细刻,栩栩如生,首尾各置两盏红笼,侍女若干,狐绒作毯,铜金镀檐,还有数不尽的琉璃瓦和东珠灯,流光璀璨,引人目不暇接。   船舱极大,共有五层,每层有不同大小的房间,隔音做得极好,站在甲板上听不见一丝动静,只见觥筹交错的窗影。   侍女领着两人上了顶层,楼梯窄而陡,云霆侧身走在前,牵着兰宁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走到五楼的拐弯处忽然停下了。   兰宁后一步迈上来,抬头就看见了走廊里的云霁,亦是一僵。   “五弟,宁儿,你们也来这吃饭。”   他扯开一抹笑,颀长的身躯直立风中,醉意微澜,念到她名字的时候愈发低哑,兰宁明显感觉到手心一紧,云霆已拉着她向云霁走去。   “天气燥热,她胃口不太好,我带她来换换口味。”   “在乌游镇的时候她偏爱吃鲜笋和野菜,恰巧这也有,一会儿不妨试试。”   “想不想吃?”   云霆转过身将她拉近了些,她夹在两人中间,略一抬眸,云霁正默然注视着她。   两个男人拉开了无声的暗战,气氛有些微妙。   “我想吃冰镇蜜汁芦荟。”   兰宁半仰着头懒懒出声,音线飘浮,略有央求,又似赖娇,顺带捏了捏他掌心,把湿汗都蹭了过去。   自从知她体寒之后云霆就停了将军府的冰块供给,即便三伏天也不准她吃这些凉物,她本来无所谓,现在正好分散云霆的注意力。   他果然一口回绝了。   “不行,什么时候在屋子里你也能像现在这样出汗,才可以吃。”   昨夜抱着她睡,柔滑冰凉的肌肤让他爱不释手,比起宫里藏冰的房间还要沁爽,从天袭营回来的时候正当深夜,云霆怕她着凉还刻意搭了块薄被,她卷成一团睡得正酣,毫无汗意。   云霁一听知道不对,酒醒了一半,问道:“宁儿可是哪里不舒服?”   兰宁摇摇头,并未多加解释。   这时从房里步出一人,白玉束冠,深灰儒衫,锦纹短履,正是梅元昭。他本是出来探看久久未归的云霁,谁知见到这场面,先挨个打过了招呼,才道:“殿下,您饮了不少,还是莫要站在这里吹风了吧。”   云霆亦道:“我们就先进去了。”   说罢他牵起兰宁进了隔壁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兰宁的目光与云霁有了短暂的交汇,她能看得出,那眼神含着三分狂乱七分沉醉,完全没了以往的镇定自持,没有冲上来做出任何举动,已是他仅剩的一丝理智在维持。   兰宁不忍再看,一回身却被云霆扯近怀里,重重压上了嘴唇。   那一瞬间的心软还是被他看到了。   殊不知两人交叠深吻的影子清晰地映在了纸窗上,云霁握紧了拳头,仗着酒意就要冲进去,被梅元昭死命拦住。   “殿下这又是何必……”   “他就这么欺负她,我怎能忍?”   “忍不得不如忘了罢。”   云霁紧盯了几秒,只觉胸口一团烈火在烧,终于狠狠甩开衣摆,头也不回地下了画舫。梅元昭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却不如他脚步快,刚跨上岸他已策马狂奔而去,似逃避又似发泄。   云霆听到脚步声消失就放开了兰宁,揽着她却不说话。   要说以前他就像一团雾,兰宁总是看不透,现在却已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连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她终究什么也没提,只说饿了,云霆立刻让人上了菜,虽然翻了些花样,食材还是她喜欢吃的那几种,味道清淡,爽口宜人。   相较于平时,这餐饭吃得略显沉默,兰宁倒是比平时吃得多了点,云霆虽未说什么,筷子却没停,兰宁的碗总是吃不见底,这才笑说:“你是准备把我喂成个胖子么?凤冠霞帔穿不下了怎么办?”   “可以改。”   “踢完轿门你抱不动我怎么办?”   “不可能。”   “你嫌弃我了怎么办?”   云霆终于抬眼,低沉的嗓音逸出喉咙:“下辈子吧。”   兰宁自顾自地笑了:“下辈子也不行。”   吃完饭后,云霆送她回到将军府然后准备回宫,脚还没跨出房门,倏地在他眼前阖上了,回头一看,兰宁正在收回蕴力的手掌。   “做什么?”   兰宁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密封的卷轴,双手递到他跟前,道:“明日你帮我把这幅画还给三殿下吧。”   云霆没接。   “之前他在洛城寄了这幅画给我,除夕那夜收到就出了门,至今未看也没有再看的必要,无论里面画的是什么,都与我没有关系了。他的龙首青云佩我早已还他,这是最后一件东西,你即将成为我的夫君,理应由你去还。”   云霆又是半天没动,看她真要急了才接下卷轴,道:“我去便是,你这生的是哪门子气。”   兰宁瞪着他说:“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飞醋?”   云霆又不说话了,挺拔的身躯伫立在灯前,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兰宁最恨摸不透他的时候,怒意蔓延,索性将他推到了门外,“啪”一声拴了门,信手挥灭了烛火。   她合衣在床上躺了一阵,心里却越发躁动不安,混着那股上不来下不去的火,根本睡不着。   外头倒真没了动静,恍惚又觉得有蹄声远踏。   莫非他真走了?   兰宁一时没忍住,扬手掀翻了花瓶,碎裂声才起门就被破开了,随后灯芯骤燃,云霆站在门口盯着响声来源,半天没吱声。   她只当没看见,起身去拾碎片,刚弯下腰手就被他擒住了。   “你这是闹什么?”   “这不是在等王爷消气么。”她凉凉地说。   云霆见她不动,只好用脚把碎片踢远了些,道:“我迟早要被你吓死。”   “怎么会,王爷千岁,命长着呢。”   他叹了口气:“为夫错了,莫再闹别扭了好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兰宁气消了泰半,主动转过身勾着他的颈子软声道:“我知道你今天是气我心疼他,可我到底欠了他一条命,总觉得心有亏欠,时时不安。”   云霆睨着她,语声没有起伏,却还是泄露了半分情绪。   “为夫亦救过你的命,当初在湛州你对为夫可是不假辞色,断没有对他的半分温柔。”   兰宁笑了,想都未想地说:“因为他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外人,我总要收敛脾气,礼貌周全。”   他的眸中终于泛起了波澜。   “哪有当人夫君不帮着还债,反而乱添麻烦的?”   她知道云霆已经想通了,柔媚地取笑着他,然后被他堵住了樱红小嘴。   很多时候太在乎是因为太害怕失去,兰宁知道自己做过太多伤他的事了,不告而别,还有撞见云霁的那个夜晚,之后他一概选择了忽略,毫不犹豫地用天机营换取了一纸婚书,无声无息地为她做了这么多。   她不能只顾自己快乐,也要把云霆心里的结解开。   若说今晚遇见云霁是一条导火索,不如说是一个契机,让他们直视彼此之间的问题,然后挑出来解决。   幸好不快就此过去了。   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云霆只好又留在了将军府,鸠占鹊巢地霸占了兰宁的床,强行搂着她入睡。   “你总是不回辛寒宫真的无妨么?”   “辛寒宫没你这凉快。”   柳眉轻轻上挑,她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宫里夜夜蒸冰,还没我这一丝东风都吹不进的将军府凉快?”   “抱着你心静自然凉。”   每次都被他这么含糊了过去,兰宁虽不接受这答案,头枕着他手臂却舒服得不想动了,也懒得再问了,反正她向来不在乎流言,外头要传就传去吧,万事有他挡在前面,她只管安心睡觉便是。   她不知经过昨夜,云霆已经迷恋上怀中软滑的触感,习惯看她蜷成一团,困意绵绵地眨着长睫,最后不支睡去,即使一觉醒来手麻得半天不能动弹也是值得的。   兰宁睡得浅,电闪雷鸣间被惊醒,反射性地弹起来,被他第一时间拉回怀中,本来瞠着凤眸有些受惊,在他一边摩挲着脊背一边细语安抚下终于又睡了过去。   而他则等到雷雨暂歇才闭上眼,心里想的是还不知这惊雷能将她瞬间吓成了兔子,幸好今晚自己在这,雨季还长,今后不知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他都要守在她身边。   或许该让工匠把王府卧房的门窗再加厚些,尽量减小这恼人的雷声,她也就不会被惊扰了。   他详细地思考了可行性,准备明日找人来试,又替她盖好了踢掉的被子,这才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二章   婚期一天天临近,云霆和兰宁两人忙得不可开交,一切似乎都那么的顺理成章,除了忽略了一个人——简妃。   简润是个极为护短却无甚城府的人,这么多年一直斗不过靳妃,一是不如人家宽宏大度,二是每次耍的小把戏都浅显幼稚,比如在洛城夜宴那一次,长眼的都能看出她在借岳梦鸢挑事,皇帝非但不会理,还会心生厌恶。   所以,云霆到今日不受帝宠,有一多半都是因为她。   简之弼在简家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影响力一直延伸到了已是帝妃的简润身上,在他首肯之下简润自然不会反对这门亲事,但她其实看不上兰宁,无论她手握多少兵力,终究与云霁纠缠在先,并不是云霆正妃的最好人选。   她向简之弼诉说过这些不满,统统被无条件驳回了,连女儿云霭都站在了兰宁那一边,她的心头窜起一股邪火,终于寻到一个空隙,让人宣了兰宁进宫。   兰宁就这么去了。   到了蕴华宫,熟悉的景致却不见熟悉的人,云霭不知去了哪,只有简妃一人独坐在正殿品茗。   兰宁刚迈过门槛,从水晶帘内就冲出两个粗壮的嬷嬷,一左一右地钳着她。以她的武功甩开她们简直轻而易举,她却只是瞟了两眼,浅声道:“兰宁见过娘娘。”   “兰将军不必多礼。”简妃闲闲地拨着象牙錾花护指,根本没看她一眼,“本宫不过邀你来看场好戏。”   兰宁一径缄默着,几乎能猜出她的用意。   “把兰将军请到内室坐着吧。”   说是请,两个嬷嬷粗鲁地推着她,把她摁在屏风后的椅子上反绑了手脚,又在她嘴上缠了布条,她竟也不反抗,默然地接受了一切。   透过屏风的缝隙可见人影进出,忽明忽暗,身后的两人就一直站在那守着她,无声无息,仿佛两座雕像。   她心中暗叹,这辈子第一次遭受这种待遇,偏偏还只能自愿,若此刻掀翻这蕴华宫,还不知简妃以后要闹出什么乱子。   罢了,看在她是云霆母亲的份上忍一回吧。   不久,有人踏入花厅,脚步轻飘而没规律,像是云霭,随后传来的说话声却教她微愣。   “儿臣见过母妃。”   是云霆,他今日不是去了王府?说是新修缮了好几处门窗,他亲自去验收,怎么这会儿回宫来了?   只听简妃道:“巧了,你们两人倒是一起进的门。”   “这叫心有灵犀,谁叫我们是亲兄妹呢。”云霭没大没小地往简妃身边一赖,爱娇地依偎着她。   “母妃,今日叫儿臣回来有何要事?”   简妃剜了他一眼,道:“你还记得这是你的家?不叫你回来恐怕几天都见不到你人。”   云霭连忙帮他开脱:“母妃,您又不是不知道,哥哥忙于政事还要准备大婚事宜,哪有那么多时间来回跑啊?”   “哼,一多半都是礼部做的事,他忙什么?忙着跟那丫头卿卿我我才是真。”   云霆静默而立,脸色闲淡,一副由她去说的模样,与刚才的兰宁如出一辙,无疑又在简妃心上撩了一把火。   “霆儿,母妃真是不明白,惜乐那么好的姑娘你不要,镇南王府那丫头虽然刁蛮了点,可到底手握重兵,还有兰丞相的嫡女兰婧,听说对你也是一往情深,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比那个四品将军强?”   兰宁唇角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心里雪亮无比,简妃这话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丝毫不加委婉,还真是伤人啊。   “母妃,容儿臣问一句,若儿臣娶的是个农家女,是否在您眼中就一点价值都没有?”   简妃自然听出了他话中之意,一时怒火大盛,猛地拍案,护指裂成了两半摔在地上。   “混账!你就是这么跟我讲话的?”   云霆冷淡地垂眸,不欲辩解,云霭见状不对,立刻跳出来打圆场。   “母妃,哥哥的意思是兰将军统领新起之秀黑云骑,以后亦能为虎添翼,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相比反而更好,这前朝之事我们不了解,您应该相信他的选择。”   “你少同你哥哥一块儿糊弄我,既然娶她是为了利益,为何还要放弃比黑云骑强过百倍天机营?”   “这个我知道。”她神秘兮兮地凑到简妃耳边小声说,“不是怕父皇猜忌么……”   “胡闹!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简妃虽训斥了云霭,心里却有点动摇,云霭连忙背着她冲云霆使眼色,示意他委曲求全一次,反正兰宁不在这,哄好了简妃最重要。   云霆实在是烦透了这些事,每次进宫犹如征战,偏偏是自己母妃,忤逆不得,他冷着脸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您看,我说您误解哥哥了吧。”   看着简妃脸色缓和下来,云霭算是松了口气,这一出戏演的也够累的,等下还是要提醒云霆少回来,自己少了麻烦他也少了麻烦。   内室的兰宁听完这番话,终于知道简妃要让她看什么戏。   唔,也该她出场了吧。   她随意踢了下椅子腿,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入花厅里众人的耳朵,下一秒屏风被拉开来,云霆只身站在她面前,眼神从诧异变成愤怒。   他一脚踹向兰宁身后,力度极大,嬷嬷甚至来不及求饶,撞到墙上直接昏死了过去。随后扯断了绑着兰宁的布条,掀开罗袖一看,腕间多了圈红印,他神情陡然一沉,拉着她就往外走。   “霆儿,你给我站住!”简妃怒喝道。   云霭看着这一幕都傻了,没想到自己母妃居然玩了这一手,这下可没法收场了……   她连忙上去帮着拽住云霆,好言好语地劝着:“哥哥,你先别生气,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她忽然浑身一凛,话断在云霆冰冷的眼神中。   那是看待一个帮凶的眼神。   “哎呀,哥哥我真不知道!你相信我啊!母妃,您真是……”云霭急得直跺脚,这下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兰宁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手突然一松,道:“你先处理好这的事吧。”   说完,她也不管身后各人是什么表情,径自离开了蕴华宫。   云霆心里虽急却没去追,袖袍一震,挥落了云霭的手,缓缓回身走到简妃面前。   云霭从未见过他这般冷沉的表情,感觉要出大事,于是先一步冲简妃道:“母妃,您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做这种事?”   简妃完全没有知错的意思。   “她若不想听可以走,我可没拦着她,让她明白明白自己的地位也好,省得今后恃宠生娇。”   云霆闭了闭眼,怒火与失望交织成一团,在胸腔里反复冲撞,几欲爆发,但睁开眼时,所有情绪隐匿到了最深处,只剩下一片深无边际的冰寒。   “母妃,儿臣一直以为,即便简家其他人在乎的都是皇位,您会是唯一一个在乎儿臣真正内心需求的人,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一时静如落针。   这恐怕是他对简妃说过最重的话了,每个字缓缓流入耳朵,都似一记重拳,狠狠打在简妃心上。   他没有等待回答,断然踏出了蕴华宫。   在云霭眼中,云霆从来不会忤逆简妃,今日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定是失望到极限了。   盯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她脱口而出:“母妃,种种原由,这门亲事已不可能取消,您又何必多此一举?他们闹得不愉快,最终受苦的不还是哥哥吗?”   简妃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的出发点是心疼儿子,可这样对他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一瞬间,她忽然能够理解简之弼为何同意得那么爽快了——他会为了兰宁放弃皇位,就一定会为了她夺回皇位,兰宁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动力。   她或许不该再去计较得失,儿子快不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事。   云霆在将军府找了一圈都没见着兰宁,特意去书房看了眼,青霜没挂在墙上。   他索性坐在了凉亭里,正对着大门,没有后院的层层叠叠的白木兰挡视线,人进来了一眼就能看见。   从不知日落如此漫长。   他少见地盯着烟霞走了神,不断地幻化成各种动物,一时曳尾,一时昂首,最开始是明亮的橘红,逐渐掺了一点灰进去,每过一阵就黯淡一分,就在光芒即将消失之时,木门终于发出了天籁般的长吟。   兰宁甫进门就迎上一具温热的怀抱,她微微一惊,差点失手摔掉了提着的东西,随后发现是云霆,便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一味地沉默,只是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   兰宁思绪打了个转,立时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又走了,在发生那样的误会之后。   她的心仿佛一下子跌入了厚实的草丛中,带着柔软而轻微的刺痛感,声音温柔得淌出了水:“悠悠说给我们绣了一对龙凤枕,我去龙府拿所以回来晚了,让你担心了。”   云霆终于稍微放开了她,目光挪至她手里。   “你也知道,我素来弄不好女红,能收到这样的礼物真的很开心。”   他盯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喜欢就好。”   兰宁看天色不早了,便道:“今晚就在府里吃吧,我去让厨娘准备些你爱吃的菜。”说着就要走,他却拽着不放。   “怎么不生气?”   想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生什么气?”兰宁笑着将手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你对别人怎么交代我不管,我只要知道这里面装的都是我就行了。”   云霆凝视了她好一阵,那白皙的面容仿若天边的璀璨星河,熠熠发光,怎么也看不够,最后低低地吐出一个字:“好。”   这一世,心里都只会装着她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三章      黑衣人审了三天,刑具翻着花样用了个遍,半个字都没蹦出来,这在简天青的逼供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他气坏了,从进房间开始连喝几杯茶都没消火。   “挖出了他牙龈里藏着的毒药他就试图咬舌自尽,无论怎么严刑拷打都不说话,真不知是何人训练的死士,兰将军怎么会惹上这种人?”   云霆拂着茶盏没说话。   从冒充清秋阁杀手再到湛州之事,种种迹象表明,幕后黑手应该对夜清秋相当熟悉,而宁儿又很少与他人起冲突,或许这与她母亲有关。   是时候找兰观一叙了。   “本王先回王府了,你继续审着吧。”   简天青一头雾水,怎么刚来就要走?   “王爷不亲自审审?”   他淡然抛下一句话:“还不到时候。”   丞相府与霆王府一样都坐落于城北,前后隔了一条街,兰观步行过去一刻钟就到了,门前的总管已等候多时,躬身将他请了进去。   他从未想过会收到云霆的帖子,这情形不知有多奇怪。   若以皇子对大臣来说,他们素不来往,兰观一向清高自持,不参与党派斗争是出了名的,或许政见偶有雷同,但确实不是一路人。若以未来岳父对女婿来说,又似乎算不上那么回事,毕竟兰宁与其断绝关系多年,云霆心疼妻子,帮她出气还来不及,怎会邀他进门?   兰观一直觉得云霆城府太深,这一招棋他是真没看透。   走进花厅,云霆已坐在上首等着他。   “兰相很守时。”   兰观微微笑了笑,袖手而立,目光在空中与他相交,并没说话。   “坐吧,本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他依言坐在了边上,侍女立刻沏上一杯雀舌,冒着滚滚白烟,绿波荡漾,茶香四溢。   “不知王爷想问什么?”   “本王想知道有关夜清秋的一切。”   云霆径自盯着茶盏里漂浮的一叶叶碧舟,没什么表情,眉宇之间戾气隐现,语气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兰观见此暗叹,想他两朝老臣,连皇帝也要给几分面子,到了这却是笼中鸟般的待遇,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他的女儿——兰宁。   “敢问王爷,是以何种身份来问?”   云霆缓缓抬眸看他,半晌吐出一句话:“本王以夫君的身份替王妃而问。”   “但却不是王妃让你问的。”兰观迅速接上这一句,一老一少视线交错,仿佛摩擦出火光,气压又低了几分。   云霆非但没有被揭穿的恼怒,反而扬起了唇,道:“兰相既然如此精明,何不猜猜本王为何要背着王妃相询?”   “岐山黑衣刺客冒充清秋阁杀手一事老夫早所耳闻,亦向皇上澄清过了。”   “兰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王一点儿都不在乎他们冒充的是谁。”云霆面上露出一丝厉色,语气亦沉了几分,“本王在乎的是,他们要害的人是本王的爱妻。”   兰观神色一凛,倏地脱口而出:“有人要杀宁儿?”   “仅本王知道的就有四次,岐山、洛城、湛州……还有前几天的天都城外。”   只听茶盖重重一响,几乎被兰观磕出个豁口,他素来斯文,听到此事怒上心头,忍不住拍案而起,威严尽显。   “这帮凶徒竟如此猖狂,敢在天子脚下逞凶,简直混账!”   不知为何,云霆脑中的思路断了几秒,想起兰宁每每不愿谈起兰家,总觉得兰观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如今看来却有些偏差,或许有其他隐情吧……   “不仅如此,他们还冒充了宁儿的外祖父母,企图引她入陷阱,除之而后快,若不是本王在场,只怕后果难料。”   听完这句话兰观脸色突然剧变,身躯猛地一震,踉跄退了两步,差点撞倒了桌椅,茶水狼狈地洒了一身。   “这怎么可能……”   能令一朝之相震惊至此,这事情定不简单,云霆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骤然起身迈到他跟前,疾言厉色道:“兰相,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告诉本王。”   兰观神情凝滞,半天没说话,云霆长袖席卷而过,茶盏击地,清脆的碎裂声终于惊醒了兰观,他露出一抹苦笑,道:“王爷还是坐下吧,老夫等下说的话……你不一定接受得了。”   云霆随身坐在了他边上,道:“为了宁儿,本王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兰观敛眸陷入了回忆,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叙述。   “我们所在的时空,前有夏、琉、御等朝代,今后也会有其他的朝代,多年以前,文明不曾开化,尚有野人露宿猎兽为生,到了现今有人发明了纸、灯、火,人们得以吃上熟食住上木屋,在遥远的未来,又是另一番想象不到的场景,王爷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云霆默然颔首。   “如果有一个人,从几百甚至几千年后穿越时空来到这里,她的智慧与思想远远超越了当今的人,并且通晓历史,知道何时会发生战乱,何时会有天灾降临,就像会预知一般……宁儿的母亲就是这种人,她的魂魄附在了一个孤女身上,变成了后来的夜清秋。”   云霆僵住了,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事对他而言无异天方夜谭,闻所未闻。   怪不得他说不可能……那诗人李太白定是未来的人,哪是什么湛州的落魄书生,宁儿的祖父母也一定还在原来的时空,怎会出现在此地?   这是一场环环相扣的圈套。   “兰相,此事你可对其他人说过?”   “从来没有,王爷是第一个。”   两个男人互视一眼,电光火石间,思绪仿佛相通,直指最后的谜底。   黑衣人既然能设下这样的陷阱,说明他知晓的东西远远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答案呼之欲出——   “还有另外的穿越时空之人在这个朝代。”   云霆缓缓说出了心照不宣的结论,兰观也随之想到另一个层面。   “之所以要杀宁儿是因为宁儿挡了他的路……是历史进程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可我们永远无法得知历史会怎么行进,又怎知宁儿将来到底会得罪谁?”云霆忽然怒意横生,恨透了这种对未知的无力。   兰观另有他意地盯着他,那眼神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光芒。   云霆茫然了一瞬,思路瞬间清明。   宁儿嫁给他,今后只会走上一条路——夺嫡之路,所有这条路上的敌人,皇子、后妃、大臣甚至是想嫁给他的贵女,都有可能与穿越者是一伙的。   根本无从找起。   “王爷去哪?”兰观拽住往外走的云霆。   “只要断绝了根源,宁儿就安全了不是么?”   索性扔了这些虚名,与她游山玩水远离朝廷,一世亦逍遥。   “没那么简单。”兰观摇了摇头,话里尽显看遍人生沧桑的睿智,“无论世事有多艰险,只要你手里有剑,你就是她的盔甲,若连你都没了防卫,她只会更加危险。”   云霆紧抿着唇,漆黑的眸底一片暗沉,似乎在反复思考着他的话。   “你再想想,他如此激进,定是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越过了历史的正轨,他无法掌控了,否则为何不在韶关就除掉宁儿?更或许……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宁儿越靠近你,历史越会偏差。”   云霆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黑衣人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可是他们宣布婚讯的第二天就出现了,或许跟自己真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略略闭目,对兰观道:“前几日,本王与宁儿活捉了一名黑衣人,兰相若愿意审问一二,人就在天袭营。”   连简天青都审不出的人,恐怕只有他能审了。   兰观肃目:“老夫正有此意,何不就此前去?”   说完,他转身先迈出了门,竟忘了该有的礼数,一贯的沉稳冷静似乎都丢到了一边,身后的云霆却未动弹,深沉的问句重重地击中他的耳膜。   “你既如此疼爱这个女儿,为何形同陌路?”   那抹笔直的背影一下子显得有些佝偻,仿佛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只是个有苦难言的父亲。   “因为这样对她最好。”   “你给了本王一个忠告,本王亦还你一个。”云霆沉默良久,跨步到他身旁,“你不靠近她,又怎知这样对她最好?”   兰观长叹一声:“此事先放放吧,一来黑衣人还没抓到,二来你们尚未大婚,于情于势老夫都不该在此时与你们靠得太近。”   他刚刚回朝,朝中党派分化正是严重,皇帝本就不满,一旦发现他堂堂丞相投入了云霆麾下,定会下狠手剪除云霆的羽翼,届时兰宁亦会处境艰难,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隐于暗处相帮。   外人或许不懂,他为了这个女儿万物皆可抛,清高这些虚称又算得了什么。   “走吧,今日发生之事王爷先莫跟宁儿说,等到时机合适再说吧。”   云霆无声颔首,就算他不说自己也会这样做,宁儿心思敏感,心里放不下事,怕她一着急闹出什么乱子,还是先瞒着吧,等黑衣人那边有了进展再告诉她。   兰观走了几步又停下,望向云霆的眼中有着作为父亲的赞赏和欣慰。   “老夫很高兴,宁儿没有选错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四章   一天之内云霆跑了两趟天袭营,第二趟还带了兰观来,简天青眼睛都瞪直了。   他们不是不对付么?   两人直奔地牢,打开牢门,一股血腥之气扑来,最里面那个房间的柱子上绑了个人,垂着头看不清脸,发髻凌乱,满身伤痕和污渍,呼吸十分微弱。   背后一整面墙都是刑具,无奇不有,有的已经被血浸得发黑,一眼望去毛骨悚然。   天袭营在云霆接手之前是情报组织,近几年被他慢慢转型,训练出优秀的作战能力,已经很少接触这些肮脏事了,这座地牢闲置了这么久,终于又迎来了“客人”。   “弄醒他。”   一个士兵端着一盆水兜头淋下,短暂的痉挛之后男人恢复了意识,他缓缓抬头,水顺着发丝流下,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下巴一圈乌青的胡渣,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   他逐一扫过去,目光在华衣锦服的云霆身上略微停顿,然后转向三人里年纪最大的兰观,有些意味不明。   兰观上前一步道:“相信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今日前来并非要对你用刑,你若配合,老夫愿放你一条生路。”   他眼珠子轻微地转了转,然后撇开了头。   “你效力的那个人是什么来历我们都清楚,你掩饰也没有用,老夫相信没有人生来愿做死士,定有他的难言之隐,或许他的家人被擒,或许他被喂了毒.药,这些对于我们来说,只要知道了那个人的身份,都不是难事,你若想回头,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这话看起来虽软,一字一句却暗含了掌控人心的力量,缓缓爬到男人的心里,不偏不倚地搔着痒处。   兰观瞧出了他表情上的细微变化,贴近他耳边进一步游说,简天青恐此举危险要上前阻拦,被云霆一个眼色阻止了。   “那人允诺了你什么事?回溯时空?荣华富贵?救命良方?老夫不妨再告诉你一个事实,既然时空可以变幻,历史就能被改变,即使他能把史书倒背如流,也无法保证每个触发事件的节点都会循序渐进,最大的可能是,他许诺你的一切最后都可能是水中花,井中月。”   男人猛地回过头,眸心剧震,似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是不是很奇怪老夫为何会知道这些事情?”兰观似笑非笑地侧过身,衣袍一半耀着金光,一半沉入了阗黑,“泱泱大地,智者虽少,遍寻山野冰原或可遇,同样,身怀异能之人也不止你主人一个,自古邪不胜正,你考虑清楚,机会只有这一次。”   兰观不再说话,场面有片刻的安静,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黑衣人动摇了。   就在此时有士兵来报。   “王爷,兰将军来了。”   云霆与兰观的目光短暂相触,前者迅速做出了决定。   “拦着她,本王这就过去。”   “遵命。”   黑衣人就交给了他们二人,云霆甩身离开地牢,朝天袭营大门走去。   门口的兰宁正有些奇怪,今日这些士兵是怎么了,有意拦着她便罢了,也没个正经的理由,难道里面出了什么事?   “将军,实在抱歉,我们……”   “你们什么?本姑娘偏要进去看看是谁下令拦人的!”   岳梦鸢早就不耐烦了,天气这么热,站在这又没个荫蔽,这帮人无理无据地挡着实在让人来脾气,她随手掀开一个人就要往里闯,兰宁连忙拉住她,余光里荡过一片熟悉的衣角,声随人至。   “都退下吧。”   云霆走过来习惯性地揽上她的腰,见她额际冒着汗珠闪闪发亮,毫无停顿地拉着她往里走,边走边问:“怎么跑这来了?”   兰宁先回头看了眼岳梦鸢跟没跟上才说:“你天天往这跑,我反正没事,来看看有没有进展。”   “今日不是要试嫁衣?礼部的人没送来?”云霆奇道。   “送了,都试完了,很合身。”   “回去再穿一次给我看。”   兰宁娇嗔道:“现在穿了大婚当天还有什么可看的?”   “当日就再换一套,我让礼部去做。”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反正你也就嫁这一次,想穿几套就穿几套。”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像是谈论天气般简单,兰宁却坚持说:“我就想穿这一套。”   自从有天跟他稍微提了下宫里嬷嬷来教导礼仪之事,也没抱怨,就说有些疲惫,他当时说那就不学了,兰宁也没在意,以为他是安慰自己,结果第二天他就不声不响地剔除了这一项,那一刻她就懂了,他说的话万万不能听完就算,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尽管兰宁想说的是这嫁衣工序繁复,耗时颇长,婚期已近怎么可能来得及?但她可不会这样说,否则十有八.九礼部又要遭殃了,她可不想还没当上霆王妃就把人得罪光了。   云霆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低笑道:“怎么,怕我押着礼部没日没夜地赶工?”   兰宁嗔他一眼没说话。   这人是张了双透视眼么?没熟识的时候便是这样,现在愈发精进了,她一张嘴他就知道要说什么,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岳梦鸢在后头听着直笑,心里有些暗爽,这么多年来难得见到一人能制住兰宁,她和樊图远都是手下败将,云霆的出现可谓是曙光啊。   乐归乐,还是不能忘了正事,她冲兰宁使了个眼色,提醒她黑衣人一事,兰宁会意,正要开口,地牢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刺客!快抓住他!”   三人脸色微变,匆匆赶到地牢那边,循声拐过墙角,正正撞上黑衣人!   简天青持剑尾随而至,语含愤怒:“他偷袭了地牢里的犯人!”   云霆一个没拉住,兰宁已抽剑攻了上去,刚拆了几招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与夜闯碧落宫的黑衣人武功路数如出一辙,定是那人无疑,若她还用原来的招数,估计要被制住,于是她改用了云霆平日使的剑法,配合青霜,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套剑法本就是云霆外祖母与简之弼合创,可柔克刚,端看使的人是谁,到了兰宁手里,虽少了一分锐不可挡的厉气,却多了一分阴柔婉转,只见那剑气时而如流水,时而如冰霜,才还蜿蜒在腰身,瞬间竖起了棱刺直插心口。   黑衣人眸光一凛,有些猝不及防,连忙贯气于掌中,如钢铁般劈开刺来的青霜,再化爪倾身一探,欲取兰宁咽喉,兰宁扔下剑催动了凝光掌法,指如兰花在胸前交叠,寒意迅速蔓延,随后骤然出掌,真气化作千万根细如牛毛的冰针与铁爪隔空相击,发出庞然巨响。   两人各被震退了一步,然而那黑衣人身形极快,凭空一点就弹了回来,再次出爪袭向兰宁,中途插.进一道身影,携着厚劲的掌风拍向他的腰腹,他不得已收回了攻势,回掌挡下这一击,却被那股劲道逼得血气翻涌,连退数步。   他抬头想看看是何人,一股浓烈的杀意围住了他,他竟忍不住一颤。   云霆隔空扫起青霜,耳边翕声犹在,一寸白光掠过,笔直地穿透了黑衣人的胸膛,他似乎想举手去挡,动作慢了一步,随后无力地垂下,重重仰面倒地,命已绝。   在场所有人都呆滞了几秒。   兰宁上去拉他的手,道:“去看看地牢的情况吧。”   云霆无声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踏下昏暗的阶梯,兰宁紧随其后,弯过回廊,她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   柱子上绑着的男人死了,肩上钉着一枚银针,伤处发黑,而兰观少见地沉了脸,站在他的尸体旁一动不动。   她迟缓地扭过头问云霆:“这是怎么回事?”   见那男人已经死透,云霆也没解释太多,只同时对他二人道:“先上去吧。”   兰宁转身就走,第一个回到了地面,没过多久两人也相继出来,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议事厅。   据兰观所述,男人只是最底层的杀手,组织里还有上级,他们被喂了毒.药,被逼杀人,但上级却并非如此。关于主人他也不知具体身份,刚要形容外貌便被潜伏许久的黑衣人一针毙命,总而言之,几乎没有收获。   云霆漆黑的双眸覆上一层阴霾。   当时有些失控了,应该留那人一条命,现在线索又断了。   兰观道:“也不必灰心,找验尸官来,看能不能从尸体上发现什么,比如用的毒和武器之类。”   岳梦鸢默默举起了手,这事她最擅长了。   “我想拿银针回去验毒,能在瞬息之间杀人的毒.药普通店子买不到,一定是顶级大师所配,可以查到来历。”   云霆同意了,简天青立刻亲自协助岳梦鸢去取银针,两人渐去渐远,屋子里只剩下三人,顿时有些尴尬。   由头至尾兰宁都在沉默。   她与兰观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了,甚至是她回天都城之后第一次见,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她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知道云霆瞒了她什么,但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尤其是在兰观面前。   片刻后,兰观起身道:“老夫就先行回府了。”   云霆微微颔首示意,目送他出了议事厅,转头看向兰宁,眼都没眨一下,仍是盯着地上不出声。   他知道兰宁没做好心理准备,但刚才的情况实在避无可避了。   “宁儿……”   “什么都别说。”   她什么都不想听,好像某种一直认定的东西即将被推翻,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些畏惧真相。   云霆沉默了,愈发觉得自己必须弄清楚兰观到底在隐瞒什么,或是有什么样的苦衷,否则她心里永远都扎着一根刺。   好在从这个开头看来这条路并不难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五章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到底跟你比不得,我与云霖成亲那会儿哪有你这么悠闲?   “你就别取笑我了。”   “什么取笑?我这是赤.裸.裸的羡慕。”   想起往事,上官觅又是一阵感叹。   云霖的母妃很多年前戴罪而死,具体缘由他一直闭口不提,但因此连累他无法封王却是事实,作为上官觅的奶奶,上官筝起初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她是三朝老将,皇帝肯定要卖这个面子,但上官觅却铁了心要嫁给云霖,拦都拦不住。   祖孙俩相依为命多年甚少闹矛盾,却在这件事上起了争执,最后上官筝把心一横彻底不管了,上官觅虽如愿以偿,但夫家娘家都没人帮手,大婚时不仅忙到崩溃,里外还受尽了冷眼。   “我想起你同我一样家中没什么人帮着张罗,便带了人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谁知你这都弄好了,敢情这趟全为了这小家伙来的了。”   上官觅抱起满地乱窜的幻宝,搔了搔它的小耳朵,它一个激灵,舒服地躺在她怀里不愿意动了。   她虽是笑着说这些话的,兰宁却有一种心酸的共鸣,能将伤疤付之一笑需要勇气,能因此为他人设身处地的着想更加可贵,比起她的豁达,自己实在惭愧。   “你这般为我费心,让我说什么好。”   兰宁去握上官觅的手,被她安抚地拍了拍,“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你我脾性相投,能成妯娌我开心还来不及,这点小事算什么。”   “是,我知道了,四嫂。”兰宁与她打趣,惹得她一顿大笑。   “哎哟,这个调调真是与你家老五像极了,要么怎么说嫁给他呢。”   兰宁忍不住笑问:“真的很像?”   “嗯。”上官觅点点头,忽而低声正经道,“之前你们关系不甚明朗的时候,别人都说你会选择三哥,因为他是今上最宠爱的儿子,我当时就想,以你的性子断不会为了名利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如今看来一点没错。”   兰宁面色一滞,不期然想起了画舫那夜云霁的那个眼神,旋即幽幽一叹,道:“我欠他的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简单地把八年前的事说了一遍,引得上官觅惊讶了半天。   “还有这么一回事?唉……缘分这东西哪有先到后到一说,不是对的那个人,再早也没有用。”   “起初我迷茫了很久,不知对他是爱还是感激。”兰宁微微垂眸陷入了回忆,“直到霆哥在蕖城出了事,那一刻我痛苦的想死,这才明白自己的心。”   上官觅随之轻叹道:“从我的角度来看,你表面固执冷硬,只有五弟这般雷厉风行的人才能制得住你,三哥那个温吞劲儿,等他投石问到路,黄花菜都凉了。”   “他不是不好,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是我对不起他。”兰宁苦笑道。   上官觅犹豫了一阵,还是说出了口:“你忙于婚事没去上朝不知道,三哥已经病了好些天了,御医轮番去看也不见好,把靳妃娘娘急坏了。”   兰宁一怔,想起燕夕几天前急匆匆地来找鸢儿,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只是鸢儿回来怎么只字未提?照她的性格肯定憋不住话,应该是云霁不让她说的吧……   “希望他……早日痊愈。”   以她现今的身份,确实无法说再多了。   “放心吧,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迟早也会走出来的。”上官觅拍拍她的肩安慰道。   “嗯。”兰宁扯了扯唇角,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了,晚上留下来吃饭吧?喜欢吃什么我吩咐厨娘做。”   正说着话,拱门边弯过一道颀长的影子——云霆回来了。   上官觅识趣地说:“后天就是大婚了,明日你们见不了面,今晚可抓紧时间缠绵吧,我就不打扰了。”   兰宁面色微红地瞪了她一眼,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来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急急忙忙就走了,回头四哥该说我不知礼数了。”   “你少瞎编,才没有的事。”上官觅放下幻宝起身道,“我走了。”   云霆恰好迎上来,问道:“四嫂要走?”   “嗯,出来也够久了,这便回去了。”   云霆看了眼兰宁又对上官觅说:“宁儿朋友不多,难得与四嫂投缘,今后四嫂若得空就来王府坐坐吧。”   上官觅爽朗地笑道:“那是自然,届时去多了五弟可别嫌烦。”   “怎么会。”   云霆说完顺手揽过了兰宁,眼神满含宠溺,兰宁有些腼腆,推开他然后送上官觅出了门,回来再一看,云霆坐在了刚才聊天的亭子里,幻宝一瞬间闪得老远,见兰宁回来了,摇着屁股就要黏上来,云霆目光轻微一动它就缩回原地了。   兰宁差点笑岔气,走过去抱起幻宝捋了捋它的毛,然后坐到云霆对面说:“你别老吓唬它。”   “这狐狸白长这么大了,胆子比蚂蚁还小,我一不在就粘着你,它这么重,万一把你压出个好歹怎么办。”   他说着就要把幻宝拽下来,见到魔掌来袭,幻宝立刻识相地跳下地,不满地呜了声然后甩着大尾巴逃命去也。   即便司空见惯,这一人一兽斗法的场面仍逗得兰宁乐不可支,可惜每次结果都是以幻宝的失败告终。   “我哪有那么娇弱,等实在抱不动了我就不抱了,不过说来最近它的饭量又涨了,后院的参已经跟不上了,等搬去王府我再在那边开一块地。”   云霆端茶的手一顿,抬眼斥道:“中伏已至,别人恨不得琢冰为屋,你倒好,还要顶着烈日去种什么参,知不知道天都城因这酷暑猝死多少人了?后院那块地也尽早给我铲了,岳梦鸢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就这么惯着她,万一出了事燕夕不找你拼命?简直胡闹!”   兰宁敛眸不说话了。   空了半晌他又道:“今后要什么东西只管跟我说,我着人弄来便是,总比你们自己动手省事多了。”   听到这兰宁微微翘起了嘴唇。   某些人就是这样,训起人来凶得很,其实骨子里温柔得要命,她一个字都还没说他心就软了,兜了大半个圈子还是想方设法如了她的意。   她怎能不爱?   “发什么愣?带你去看样东西。”云霆不由分说地牵起她往前厅走去。   “什么东西?”   他不肯说,兰宁到了那见着两个十分眼熟的赤红色四方樟木箱,色泽润亮,做工精巧,一下子惊呼出声。   “这不是你带我去做的那两只箱子……做好了?”   云霆啼笑皆非地说:“后天你就出嫁了,嫁箱还能没做好?”   兰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跟自己画的图纸一模一样,两侧还雕着白木兰的暗纹,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十分别致。   她试着抬了抬,咦?怎么这么重?   “里面放了东西?”   云霆递出一把月牙形的钥匙。   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兰宁还是在好奇心驱使之下掀开了盖子,里面东西摆得非常整齐,满目琳琅,但她的笑容却在消失。   每一件都将她吸入了回忆漩涡。   云霆在后头觉得不对,扭过她身子一看,已梨花带雨。   “这是怎么了?”他急急揽她入怀,眉间浮上焦躁。   这个兰观,拐弯抹角地托他带了这些东西来,说是夜清秋当年为兰宁准备的嫁妆,怎么她看了反而是这个效果?   她不说话也不动,云霆感觉肩上湿了一片,黏在身上,疼在心里。   “宁儿,跟为夫说,到底怎么了?”   百般劝哄之下她终于抬起头,云霆连忙为她擦泪,却见她回身从箱子里扯出一件婴儿的丝衣递到他面前。   “小时候我见到娘亲在缝制小孩的衣物,以为她要给我生个弟弟或妹妹,心里自是不愿意,生了好久的闷气,娘亲只是笑笑也不解释,后来她去世了我也就忘了这件事,一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她是做给我的孩子穿的……”   泪又落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了丝衣,免得被浸湿。   云霆瞅了眼丝衣,确实是多年前的样式了,但绣工和剪裁都非常精美,饱含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让他也为之叹息。   “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费她的心意,好生收起来,等今后我们有了孩子就能用上了。”他耐心地哄着,见她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又叹道,“别哭了,那还有好多东西,你一样样说给我听好不好?”   兰宁用帕子抹去悬在腮边的水珠勉强笑了笑,似让他安心,他心口一缩,不禁将她抱得更紧。   “是不是他给你的?”   云霆自然明白她说的是谁,干脆地答道:“是。”   “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奇怪,该当父亲的时候形同陌路,真正形同陌路了又想当回父亲了。”   她嗓音微哑,带着一丝迷茫的痛楚。   云霆本想说你若不愿我们今后远离他便是,转念一想,又有哪个女儿不期望得到父亲的疼爱?兰观做这些为了什么?自己牵线搭桥又为了什么?   都是为了她。   他抚摸着兰宁的青丝,柔声道:“别想太多,万事有我替你担着。”   一个声音从他肩窝传来,似喟叹,又似满足。   “是啊,我有你。”   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六章   一个月说过即过,终于到了这一天——她要出嫁了。   满庭盛妆,锦簇似海,凤烛长燃,入目一片喜红。   岳梦鸢泪蒙蒙地站在屋外好一阵了,不进来也不出声,就望着兰宁梳妆。兰宁唤她不动,挥退了围着的一众女官,走到门口拈起帕子给她抹掉眼泪,旋即一声细叹。   “别哭了,以后又不是不见了。”   岳梦鸢克制住情绪,不忍弄皱她一身金鸾飞凤的喜服,只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在她耳边说:“阿宁,你一定要幸福。”   兰宁含笑点头,隔着凤冠珠帘,眼眶明显有了湿意。   “哎哟我的好王妃,可哭不得!送嫁的仪仗队马上就来了,来不及补妆了!”   穿着大红花袍的喜娘连忙扇起了扇子,似乎要将眼泪吹干,女官们也急了,纷纷将兰宁拥回镜前,把剩下的饰物分别佩戴好。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外头隐约响起了鞭炮声,路旁围观的百姓也呼声渐起,应是仪仗队到了。   晨雾端来个扎着吉祥缎带的苹果,按理新嫁娘是要捧着上轿的,兰宁却手一挥,毅然道:“去拿青霜来。”   “这……”   周围女官面面相觑,连晨雾也犹豫着不敢动。   “本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保平安靠的不是苹果而是手里的剑,况且青霜是王爷赠我的信物,此间情义早已胜过这仪式,去拿吧。”   晨雾只好去书房捧了剑来,端端正正地别在兰宁腰间。   份位最高的女官试着劝道:“王妃,这武器乃大凶之物,恐有冲撞,带上凤舆是不是不太好?”   “由着她去吧,她若不这么做,反倒不是本宫认识的兰将军了。”   这嗓音十分熟悉,却不是云霆,兰宁按捺住心中的震颤微微侧首,一袭荼白的夔龙锦袍闯入了视线,再往上看,青玉带,琉璃冠,朗目含光,依旧缠绵着遥遥无尽的情意。   见她僵在了那,云霁轻轻一瞥,所有人都识相地退出了房间,顿时一片空荡,静得只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云霁徐徐蹲在兰宁面前,隽白的手指轻挑珠帘,露出桃花飞鬓,潋滟红唇,还有一对墨色瞳孔,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今天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你。”   她瞥开眼,黛眉浅褶,不知不觉捏紧了袖中双手。   “他们都备下了大礼,我思来想去,没有什么可送的,唯有最后送你这一段路了。”   她骤然回头,头上珠钗及凤冠都随之抖动,晃出清脆的乐音。   云霁要为她送嫁!   “只要你快乐,我这一世……亦无憾了。”   他淡笑地说着,句句锥心,似坦然无畏,更似没有痛感,这一刻,她竟也觉得内心深处鲜血淋漓,痛到窒息。   他盛装出席只为替她护航,送她至长街尽头,嫁作他人妇。   “为什么……”   她艰难地问出了口,却见云霁在她额前印下一吻,然后迅速直起身,朝她伸来大掌,道:“走吧,莫误了吉时。”   兰宁只觉眼前一暗,鸾凤盖头已经遮上,随后一只温暖的手牵着她踏过门槛,迈上阶梯,这短短的一段路,他始终护在她身旁。   当光线稍微明亮起来,忽然喧声雷动,骏马嘶鸣,又走了两步,脚下出现了红木矮梯,云霁的手随后覆上腰间,稳稳地托着她上了凤舆。   兰宁坐定之后掀起一角,只见他锦袍翻飞,一跃上马,操着缰绳远远领路在前,仪官见之大喝一声,整个队伍开始缓慢地行进。   身后的将军府门前倏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两旁人潮攒动,不时传来百姓的呐喊,即便走到了天都城最宽阔的天、地二街,依然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透过红色的帷幔可以见到两列整齐的人墙正在维护秩序,清一色的玄甲兵,腰背笔直,长.枪铮亮,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黑云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莫过于脚下的木兰花海了,仿佛翻腾的白浪,连绵起伏,一波又一波地涌向了十里长街的尽头,清风拂过,香气醉人,亦醉心。   云霆真的为她做到了。   一夜之间,恍如隔世。   不过片刻失神,仪仗队已来到天、地二街交汇之处。   云霁缓缓步出了队列,对面林立如山的天袭营亦走出一人,彼此相隔几步,在空旷的灰岩广场中央静静对视,无人知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仪仗队众星拱月般辟开一条通道,凤舆从中而过,向对面驶去。   喧嚣业已远去,整条宽敞的街道只能听到车轮转动这单调的声音,兰宁的心却随着这节奏紧缩,直到她看见了云霆。   他头冠红宝石,身披五爪金龙祥云纹袍,衔猫眼玉带,踏赤红短履,一举一动冷峻非凡,偏偏耀眼过太阳的光芒,灼人心神。   他站定在凤舆前,盯着那道朦胧丽影轻轻勾唇,将手中红绫抛向车内,牢牢缠上她的腰,随后略一使力,只见喜服上鸾凤振翅,翩然飞过众人眼前,兰宁就这样被他卷到了怀里。   “兰将军成亲还别着剑,嗯?”云霆在她耳边低声笑道。   隔着盖头兰宁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加之上万人都施以注目礼,顿时羞赧得不行,意有所指地轻叹:“王爷真是辜负我也……”   “怎么会?”云霆抱着她飞身上马,“佩剑自然要驾马,凤舆虽华贵,却衬不起王妃对本王的一片深情。”   他什么都明白,就是故意逗她。   兰宁暗暗掐了他一下,又靠回他臂弯,颊边染上绯红,似被这无边的愉悦淹没,已不想去管身下渐快的马步和呼啸而过的风,只要依偎着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身后的云霁遥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忍了许久的痛感终于排山倒海地袭来。   一路单骑奔袭,人影成双,似凤凰于飞,交颈缠绵。   百姓从未见过这样的婚礼,陆续发出更大的欢呼声,齐喊着“霆王、霆王妃”,声音传遍了三街九巷,在烈日下沸腾到极点,久久不歇。   而另一边,霆王府早已宾客满盈,简天青和樊图远负责接待大臣,简天韵和沐流洺则负责接待女眷,筵席开了几十桌,从前门一直延伸到园子里,人声鼎沸,佳肴飘香,无处不透着喜庆与热闹。   马蹄停在了门前,云霆与兰宁飞身落下,所有人见此情形都是一呆,随后引起轩然大波。   “老夫算是开了眼界了,王爷您这是另辟蹊径啊!”   “哈哈哈,不愧是兰将军,这成亲也与征战一般颇有虎气啊!”   简天韵暗叹胡闹,瞥见主婚仪官脸色都白了,连忙示意婢女捅了捅他,他立刻回了神,大喊一声:“奏乐——!”   悠扬的韶乐一起,嘈杂声顿时弱了下去,云霆握住兰宁的手,引着她一步步迈向露天高台。   十几层石阶,红绸如江水般滚滚而下,最顶端摆着青铜九龙鼎,上置数十种贡品,燃三柱青烟,下面放了两个红色蒲团,云霆扶着兰宁慢慢跪下,自己随后跪在了另一边。   主婚仪官开始唱礼:“一拜神祇——”   两人对天而拜。   “二拜上祖——”   两人又是一拜。   “夫妻交拜——”   转过身子,兰宁明显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   行过这一礼,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眼前这人是她的归宿,亦是此生最珍贵的礼物。   她伏身于地,眼角有什么滚落衣襟。   “礼成!送入洞房——”   云霆直接打横抱起了她,大步迈下台阶,惹来席间多人起哄,他虽未说话,眸底却漾着真真切切的欢怡。   房间里早有女官在等候,见这架势不禁暗笑,忙将金玉喜秤托至云霆面前,待他挑开盖头之后又斟上两杯合卺酒,却见他大手一挥道:“都下去吧。”   “是,王爷。”   女官和婢女躬身退下,顺带阖好了门,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云霆痴迷地盯着这娇美的容颜,杯子举了许久愣是没想起喝,兰宁手腕一勾,媚眼如丝地瞅着他说:“夫君,可是不愿跟妾身共饮合卺?”   这夫君二字听得他浑身酥麻,手一抖酒差点洒了。   兰宁噗嗤一笑,径自仰头喝光了,他亦随口吞下然后甩开杯子,将珠帘勾到一边,伸手抚上了绯色双颊,那柔嫩的触感让他极度满足。   “宁儿……”他只低低地唤了声便说不出一个字了。   今日的她美得夺人心魄,倾国倾城。   “夫君这是怎么了?平素可不是这样。”   盯着那一张一合的粉唇,他终于忍不住将她一把勾过来,堵住了她未出口的话。   她闭着眼攀上他的肩头,感觉他的呼吸逐渐重了,身体一点点燥热起来,下方有个熟悉的东西又顶住了她,她面上泛起了红潮。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   简天青在外头不识时务地叩着门,云霆理都没理,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口中的蜜糖,倒是兰宁略微清醒地推开了他,又拿手绢替他擦了擦嫣红的印子。   云霆敛目,再睁开之时情.欲已经消失,又在她嘴上啄了一口才道:“等我回来。”   兰宁浅浅地嗯了声,滑下他的膝盖坐到一边去了,然后目送他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嫁!!!!为什么很多人都以为出嫁就是要完结了!!!!   作者简直泪目!!!!   有感而发的小天使们请踊跃留言吧!!!!   ☆、第八十七章   酒过三巡,一众大臣仍不罢休,势要将云霆灌醉。   云霖为其挡了几轮,见这举杯的势头没完没了,不禁笑骂道:“你们这帮没规矩的,怎么着,还非要把他灌趴下入不了洞房就开心了?”   李懋纵声笑道:“话可不是这样说,臣的小女仰慕王爷多时,这下落了空,臣总得替她出了这口怨气不是?哈哈哈,王爷,臣先干为敬了!”   即便是玩笑话,一口酒飞快下了肚,容不得云霆推拒,他也未加多言,淡然仰首,喉头滚动,转眼杯中涓滴不剩。   “好!”人群里又一阵轰动。   也有个别正经的。   樊图远领着黑云骑的一干小将上前齐声贺道:“黑云骑将士祝王爷与王妃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云霆眼角悦意飞扬,略一举杯随即饮下,比先前更爽快。   旁人都看出来了,他们虽然官职低,却都是王妃的直系下属,十分得王爷重视,地位不可小觑。   江暮、司徒辰等人心里自然透彻得很,无不展开了笑脸。   自家将军挑人的眼光果然准。   另一边的简天青和卢袂也没闲着,帮他拦着其他大臣喝了不少,一时兴起,就地划起了拳,说谁输了就带头去闹洞房,结果惹来大批人的赞同,刚还嚷着不醉不归的此时都开始起哄。   醇亲王云邃适时发话:“你们这些猴精,喝不过便要去闹洞房,本王看看谁敢带这个头,明儿个就上折子蠲了他!”   屋内顿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几个闹得最凶的又进了一轮酒,席间各人眉飞色舞,谈笑风生。   “五哥这端是热闹,小弟来晚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了满庭喧嚣,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朵,场面一时静了几秒。云霆抬眸望向门口,一身玄色蟒袍的云霈正缓步走近,手里牵的姑娘竟穿着跟喜服一样颜色的曳地纱裙,红妆半露,身姿妖娆。   有喝多了的大臣迷迷糊糊地指着说:“咦……王妃怎么又出来了……”   有人立刻捂住他的嘴。   那女子举手投足都透着妩媚,在云霆面前娉婷地弯下身去,道:“婧儿祝姐姐姐夫新婚愉快。”   云霆没动也没叫她起身,甚至没看她一眼。   云霈状若奇怪地问:“怎么本宫一来大家都停了?来来来,再上一坛酒,本宫还没敬五哥的。”   云霄微微一笑,道:“他们都不敢上了,看来六弟是替他们来补这最后一刀的。”   “大哥此言差矣。”云霈摆了摆手,笑得放纵不羁,“我可不做那恶人,纯粹是来蹭杯喜酒喝。”   说完他举起酒樽略微示意,一饮而尽。   云霆亦做出同样举动,眼角却稍稍一沉。   一旁的简天青和樊图远都敛了笑意,警觉地盯着云霈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敢闹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请”他出去。   “上次四哥成亲我就没赶上,这次说什么也得尽一尽心意,来人!让他们点火!”   他放声击掌,两名随从立刻走了出去。   上官觅早就忍不下去了,竖起柳眉就要冲出来,被云霖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身后,随后笑问:“六弟还准备了节目?”   “咦,我没说吗?我让天机营连夜赶造了百枚烟花,这会儿已经摆在老护城河堤上了,大家只管随我出门,定一览无余。”   云霈边说边看向云霆,笑得意味深长。   这下只要是没喝醉的都听出其中的意思了。   天机营是制作斗械的重要军机部门,到了云霈手里却让他们去做这劳什子烟花,明摆着是借此来羞辱云霆——你辛苦训练的东西,我偏要踩在脚底下给你看。   简天青怒不可遏地冲上前,背后突然传出个女音,掷地有声。   “难得六弟耗费心思为我们大婚添彩,我怎好意思辜负?”   兰宁换下了之前繁复的装扮,一袭如意云纹凤尾裙,斜插鸾凤和鸣金簪,略施粉黛的娇颜漾着轻笑,款款步入众人的视线。   她先冲云霆施了一礼,红唇微张:“王爷。”   云霆面色一缓,几乎是立刻托起她娇娆的身子半拥在怀里。   兰宁倚着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兰婧,兰婧脸上有些挂不住,银牙暗咬,恨不得上前撕了那张笑脸。   她就是要让别人看清楚云霆对她二人的态度,高下立现。   “六弟,不是要放烟花么?正好我想看的紧,这就领我们前去吧。”   一抹异色划过,云霈笑着侧身道:“五嫂,请。”   兰宁给了云霆一个安心的眼神,旋即拉着他往外走去,绯色裙摆逶迤在身后,像极了凤凰长尾,在这茫茫夜色中闪耀夺目。   一行人来到了王府门前的大街,没有障碍物一眼就能看到老护城河堤,河虽已改道,堤坝仍呈一字型紧紧地嵌在桥边,灰岩雕栏,青石台阶,五步一隔的圆柱上刻有珍奇异兽,依稀得见当年的风光。   吹了许久的夜风却没见到本该有的璀璨光华。   兰宁转首望向云霈,笑中冷意凛然:“六弟,该不会是哑火了吧?”   这时,先头的两个随从跑到云霈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他脸色变了几变,目光有些阴暗,定定地看向兰宁。   “那边出了些小问题,是臣弟安排不周,让五嫂失望了,改明儿有时间,臣弟一定给五嫂补上一场隆重的烟花。”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兰宁仿佛听不出来,凤眸斜挑,冷冷地抛下鄙夷之色。   “六弟这是哪儿的话?这事自然不能怪你,定是天机营那帮人偷了懒,不然怎么在王爷手下造斗械造得好好的,到了你那连个烟花都成了问题?”   简天青不识相地笑出了声。   这暗讽真绝了。   云霈笑意不减,眼底的阴狠却多了几分,隐在暮色之下化作一支利剑,狠狠地刺向兰宁,在半道撞上了云霆森冷的目光,满含警告,让人不寒而栗。   “五嫂教训的是,臣弟这就回去督导他们,不妨碍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了。”   见状,其他人也趁机告辞。   岳梦鸢不屑地撇撇嘴,这帮大臣,看戏的时候没听见吱声,看完知道溜了。   上官觅偷偷冲兰宁比了比大拇指,一脸痛快,然后被云霖拽走了。   等人差不多都走了个干净,兰宁回过头,发现兰婧居然还站在原地,于是便对云霆说:“霆哥,你先进去好不好?我跟她说几句话。”   云霆似乎有些不放心,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其他人也应声而去,惟有岳梦鸢,像只母狼一般瞅着兰婧,死活不肯走。   不用兰宁示意,樊图远直接点了穴扛走了。   兰婧仿佛一夜之间脱去了单纯幼妹的外衣,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都凝着森然寒意,阴柔的面孔上乌云聚了又散,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兰宁,即便你暂时赢了我,你也赢不了命运。”   “命运?”兰宁好似听笑话一般笑出了声,“若命运真偏向于你,你何不回去静待命运的降临,何必走这一遭?”   “因为命运是公平的。”兰婧面上浮起薄薄的哀戚,“或许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娶别人,这就是我该付出的代价,但经过这一幕我只会更爱他,更不会放手。”   兰宁收了笑意,定眼看了她许久,缓缓道:“你若真爱他,这五年你就该将他握紧在手中。”   真要说抢,常在边关的她怎能敌得过日夜相对的他们二人?说这些未免可笑,兰婧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恐怕她自己才明白。   “是我来得太晚。”   兰宁不甚明了她的意思,也不想再与她纠缠,只道:“无论如何,他已是我的夫婿,今生卧榻之旁也只容我一人安睡,你但凡还念及姐妹之情,就莫逼我动手。”   水袖晃过眼前,兰婧盯着那道迤逦赤影,心中暴雪漫天,却越发坚定了一个信念。   我一定要取代你。   兰宁漫步回到房中,云霆正坐在大理石圆几旁等她。   “怎么不让晨雾替你更衣?”   她含着疑问走近,被云霆拉到腿上坐好,大掌摩挲着她微凉的脸蛋,目不转睛,一言不发。   “怎么了?”   他身上的酒意浓得化不开,神色却稀松平常,冷静而镇定,但若放在平时,他断不会沉默寡言至此。   回来的路上简天韵同她说,云霆起码喝了五坛陈酿,她虽不知他酒量深到何种地步,但见到这般模样,心已微微作痛。   连云霁那种温润谦和之人喝醉时都会露出那般赤.裸的眼神,他却只是一贯的静默,唯恐一出言便教她听出了醉意,她怎能不心痛?   门帘微摇,晨雾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兰宁示意她去打盆水,然后轻声呢喃道:“想不想知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云霆默然颔首。   “鸢儿跟我说见到天机营的人了,开始我还不信,后来听说云霈来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于是让鸢儿带上几个黑云骑士兵去河堤,往烟花筒里浇足了水……”   兰宁没说完自己反倒先笑了,窝在他肩头不断起伏,身子却突然悬空,逐渐往红帐移去。   “霆哥?”   云霆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健硕的身躯随即覆了上来,双臂撑起了狭窄的空间,小心地没有压到她。   他或许是醉了,但刚才兰宁挺身维护他时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云霆的妻子。   他缓缓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带着朦胧醉意,带着赤忱之心。   “宁儿,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八章   晨雾端着水盆进外厅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旖旎之声,立刻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红着脸掩上了门。   红绡帐暖,锦被翻浪,凤烛照残影,犹见鸳鸯交颈,抵死缠绵。   云霆舌尖轻扫过兰宁雪白的肩背,微痒而颤栗,她忍不住拱起身子,双手紧捏在胸前微微喘息。他动作一顿,翻过她的身子,见她凤眸紧闭满面潮红,薄纱下的亵衣被捏得尽是褶子,不由得低低一笑。   “别紧张。”   闻言,她睁开眸子迷离地看着他,显然是能听到但已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玉体轻颤,汗湿鬓发,像是一条滑腻的鱼。   云霆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一手扶着纤腰微微一挺,猩红涌出,他立时僵住,不敢再动分毫。   “乖,别乱动,疼就咬为夫。”   贝齿紧咬着下唇,她疼得泪如雨下,却只是摇摇头。   云霆眸中怜惜之情大盛,暗中伸手轻轻揉捏,帮她缓解不适。   疼痛逐渐消失,他试着推动,她婉转低吟,濡湿了绸缎,惊扰了夜月,眼前一切都化作飘渺的红雾,缠绕着两人坠入静谧的云间,几经浮沉,轮回不止。   怎堪今宵,烛短情丝长。   第二天清早,兰宁还睡得沉宫里的女官就来了,晨雾按例把贞洁帕装在玉盒里,规规矩矩地呈给了女官,随后转述了云霆的话。   “王爷说昨日宿醉,头脑胀痛不已,今日就不去向简妃娘娘请安了。”   女官们面带犹疑地说:“这恐怕不合规矩……”   晨雾直接一句话堵死了她们:“那就麻烦诸位亲自进屋向王爷请示吧。”   几人虽不忿,但比起简妃她们更加不敢得罪云霆,只好捧着东西回去复命了。   事实上云霆早就醒来,头是有点疼,却神清气爽,只是心疼兰宁被他折腾到近天明才睡,不愿一大早就叫醒她罢了。   更何况上次蕴华宫那么一闹,他根本不愿意再带她进宫,横竖天高皇帝远,繁文缛节再多也管不到他霆王府来。   阳光渐炽,屋内温度拔升,兰宁难得睡了一身汗,云霆吩咐晨雾拧了湿帕来,亲自给她擦拭,目光一路向下,瞥见她腿间那抹殷红顿时蹙眉,刚一挨上那块细嫩的皮肤她就醒了。   “霆哥?”她迷迷糊糊地叫了句。   云霆低声应了,索性打横抱起她来到内室的浴池,除去衣物,与她一同浸在水中。水温刚刚好,飘着细微的花香,她舒服得不愿睁眼,只露了个头在水上,半睡半醒地坐在他怀里,任他温柔地洗去一身黏腻。   他的手越往下越轻得不可思议,一边还担忧地问着:“疼不疼?”   先前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只是小腹还有些隐痛,腿有点迈不开,兰宁老老实实地答:“还有点。”   云霆饱含歉意地吻了吻她的前额:“是为夫没把持住。”   兰宁轻晃螓首,仍是睡意深浓,见状,他迅速清洗完然后为她擦干了身子,裹着丝袍放回了床上,刚直起身,发现她还拽着自己的衣角。   “别走……”   他回身躺下,顺便把她搂到怀里,“不走,陪你睡。”   她安心了,身子也爽利了,一觉困顿到下午。   艳阳高照,静日生烟,一整天王府半点声响都没,仿佛置身于桃花源,有爱巢,有意中人,远离俗世,无忧无虑。   这是兰宁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最开心的莫过于梦里有他,醒来他就在眼前,一切都如梦似幻,却真切得触手可及。   兰宁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勾住他的脖子软语呢喃:“能嫁给你真好。”   云霆什么也没说,默默抱紧了她。   外厅候着的晨雾听见有动静了,连忙端来了盥洗之物,并让朝露去张罗吃食,没多久就见到云霆抱着兰宁出来了,不禁抿嘴偷笑。   “奴婢给王爷、王妃请安了。”   兰宁红着脸下来走了两步,腿软不说,还有些轻微的扯痛,云霆见不得她逞强,大掌一伸又把她卷回了怀里。   “自个儿的王府怕什么丑?谁敢笑话你本王第一个撵他出去。”   兰宁媚眼一瞪:“明日你上朝了我还不是自己来?”   云霆倒真皱起眉头细思道:“明日若还疼就得请御医来看看了。”   “咳咳……”兰宁一口水呛在了嗓子眼。   开什么玩笑!找御医来看,回头宫里就传遍了,她还用不用出去见人了?慢着……似乎忘了什么事……   “今日不是要进宫拜见母妃?”她惊得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不叫我?”   “天太热,不去了。”   兰宁被他这淡出水的态度噎得半天没吭声,恰好朝露与几个婢女端了吃食进来,挨个罗列在圆几上,三荤两素一汤,怕兰宁胃口不好还特地上了几碟子渍物,有蜜渍栀子花、水澌樱桃等,色泽鲜艳酸甜爽口,最宜佐餐。   一天没进食,腹中早已空鸣,兰宁坐回位子上,动了两下筷子又转过头问他:“真不去了?”   云霆挟了些清淡的小菜放在她碗中,答非所问地说:“细嚼慢咽着,不然一会儿肠胃受不了。”   好吧,放弃与他谈论此事,他决定好的事向来没人能更改。   她算是明白了,从前自己任意妄为,遇着他只会被惯得更加任意妄为,没有改邪归正的那一天了。   这边还在想着如何安抚简妃,王爷大人已经在考虑出游之事了。   “过几日我带你下江南避暑,你想好去处了吗?”   兰宁没作声,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荒废朝政”四个字,活像个直言敢谏的言官,云霆直直地看了她一阵,她才迫不得已地说:“想去惊逐城。”   阆州惊逐城?那不是异姓王袁烁的封地?   “怎么想去那?”   兰宁又不说话了。   云霆心下了然,八成与夜清秋有关,也不细问,只道:“想去就去,不过袁烁跟朝廷关系一向不太好,我们轻车简行低调点便是。”   “不太好?”兰宁尚不清楚其中缘由。   “太.祖当年打江山时有几名出生入死情谊深厚的手足,后来被分封为异姓王,随着时间推移,异姓王的后代对朝廷的威胁越来越大,高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铲除了其中二三,现在只剩袁家了。”   兰宁想了想,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说:“早闻苏郡山水甲天下,不如还是去那吧。”   “这可不似兰将军的风格。”云霆瞥了她一眼,做出最终决定,“就去惊逐城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我开始便不说了。”   因为他肯定会不顾一切惯着自己来。   云霆挥退了下人,盛了满满一碗药膳乌鸡放在她面前示意她喝完,这才说到:“宁儿,你我已是夫妻,很多事你该学着交由我处理,你对这次出行百般顾虑,可在我眼中这都不重要,你明白吗?”   她确实顾虑太多,那边简之弼耳提面命,这边皇帝虎视眈眈,离开一个月,回来可能天都变了。   但她明白,他只在乎她的感受。   兰宁低低地应了声,汤喝了一半扔在那,难得主动蹭到了他怀里,腻着他不想动。   云霆分外满足,抚摸着她半散的秀发说:“你不喜欢权谋斗争,只管做你自己就好,无须为了我刻意勉强,知道吗?”   “我是不喜欢,但自从昨夜云霈闹过之后我才明白,我从前的想法实在太幼稚,这世上断不会有因为你收了剑就不攻击你的敌人。”   没想到从她口里听到这么一番话,云霆紧接着问道:“所以?”   “所以我不想把剑收起来了,我要用它来捍卫我的夫君。”兰宁挽着他的颈项傲然道。   云霆吻了吻她的樱唇,道:“你昨晚已经做到了。”   “今后我会做得更好。”她也有样学样地吻回去。   “我知道。”   云霆面上显出笑意,宁儿驰骋疆场多年,可不是什么笼中金丝雀,云霈先前没把她放在眼里,这亏吃得不冤。   “笑什么?”   “没什么。”云霆转移了话题,“我们过两天就出发,不用带太多东西,缺什么到那再买,反正要住上一阵子。”   兰宁稍稍沉吟道:“鸢儿说她师父可能在阆州,她们许久未见了,我想带她一起去。”   “都依你。”   “怕你觉得人多。”   云霆勾唇,眼角掠过淡薄的笑意,“从湛州回来他们不照样跟了一路,也妨碍不了我同你温存。”   兰宁轻锤了他一下,问道:“我们是不是要待到入秋才回来?”   “差不多吧,怎么了?”   “我娘说惊逐城外有一处流瀑,每年入秋之夜发出的银光会映亮整片天幕,一直被引为奇谈,我想去看看。”   “好,那就入秋过后再回天都城。”   从彼此中意到共结连理,他几乎没有不顺着她的时候,怕是要颗星星他都会想方设法摘了来。   有了这样的认知,兰宁忍不住敛眉低语:“下辈子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心头被暖意围绕,云霆软声应道:“好,下辈子我动作再快些,兴许到这个时候我们孩子都有了。”   兰宁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婉柔地回荡在他耳边:“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答得极快。   “生个男孩吧,随我一起保护他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表示很羞羞!!!   ☆、第八十九章      岳梦鸢把手中银针掷入长筒,然后双手环胸坐在四方椅上,又气又沮丧。   真是见了鬼了,她居然验不出这是什么毒,这怎么可能?   这几日兰宁大婚她就没提此事,以为是自己忙晕了有所失误,今天彻底放下手头的事重新测了一遍,结果与她所知的任何一种毒都不挨边,这可把她难住了。   出师至今,这一次算是碰上真正的对手了,到底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她随意收拾了下东西,又小心地把银针密封在罐子里才出了门,准备去城东最大的书斋一趟,看看是否有相关古籍记载。   婢女见她要出去,顺口问道:“鸢小姐,晚上可回来用饭?”   岳梦鸢有片刻的失神,旋即说到:“不回了,你们自己吃吧。”   兰宁在嫁出去之前早就把将军府的一切都安排好,就怕她照顾不好自己,特意叮嘱老仆多尽心,而今虽然才两天,她却已深切地感受到了“孤家寡人”四个字的含义。   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和归宿,唯独她,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所以晚上就去找燕夕吧,上次见面还是进宫给云霁看病,这又过了好些天了,也不知他在忙什么……   就这么想了一路,想着想着又念起过往,心底不断冒出透明的泡沫,泛着彩虹般的光芒,脆声破开,滋味又酸又甜。   她暗自叹息,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回忆过活吧。   书斋老板见她拿着一本书发了半天的呆,不禁轻唤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岳梦鸢回过神,歉声说:“不好意思老板,我再看看别的。”   “无妨,姑娘且随意挑选。”   她攀着陡而窄的木梯上了二楼,上面稀稀落落的放置了三排书架,只有两个儒生安静地翻阅着书籍,正好方便她找东西。   古籍就像孤本,难得遇见,不识货的当做废纸,识货的如获至宝,岳梦鸢曾经在这见过一本《擒花志》,讲的是各种奇花的药性,乃御朝秦皇年间编制,当时就印得不多,辗转百年还有留存,实为大幸。   她小心翼翼地把书从一堆废纸中捡起来,火速买下跑回家,挑灯夜读,连睡觉都不忘抱着。等看完之后又誊写了一遍,然后拿着手抄本进药房倒腾了好久,研制出的新药让她眉飞色舞了半个月。   不过今天似乎没有那般好运,岳梦鸢上下翻了好几遍,一本稀罕的都没见着,只好随意买了张新出的图谱。   从书斋出来已是一身细汗,岳梦鸢一边感叹天气热得不像话,一边撑着伞往燕府而去,走到街角,眼前的一幕让她怔在原地。   两台轿子停在了燕府门前,先出来的男人身着官袍,年岁偏长,燕夕先与其拱手笑谈,随后把手伸向另一个轿门,牵出一名姑娘,容色窈窕,身姿翩然,与男人有几分相像。   三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门,丝毫没注意到街角伫立的影子。   岳梦鸢扭身就回了将军府,巧的是自家门前也停了个轿子。   “鸢小姐,王妃说有事与你相商,让奴才来接你过去用晚膳。”   “哦,走吧。”   彼时兰宁正在书房指挥婢女摆放盆景,门开着,隔着水榭花亭看见岳梦鸢来了,便让她们停了手。   “这两盆西域奇花就放书架上吧,去端些冰镇小食来。”   “是,王妃。”   岳梦鸢进门也没打招呼,径自往她身边一坐,臭着一张脸半天没吭声。   “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兰宁看了眼放在她面前动都没动的小食,心如明镜,“是不是燕夕又躲着你了?”   “他没躲着我,他牵了别的女人的手,就在燕府门前。”   岳梦鸢把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听那男人的打扮应是三品以上,年近半百家中有女,兰宁一下子还真想不出是谁家,只得安慰她道:“你别想太多,或许是礼数使然。”   “我没想太多,就是觉得有点累,说实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他如此躲着我。”   她神情不似往日活泼,长睫垂下一片阴影,黯淡中掺着疲惫。   兰宁见她这样,纵使再能体谅燕夕,此刻也禁不住怒意升腾——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的,这躲着拖着何时是个头?   气归气,她也不能让云霆下令强迫燕夕娶了岳梦鸢,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只好抚慰道:“累就出去玩一玩,过些天带你去阆州可好?”   岳梦鸢的情绪终于有了轻微起伏,“怎么忽然要去阆州?”   兰宁轻扯唇角:“去避暑调养,顺带看一看我娘年轻时生活过的地方,想起你提过你师父可能在那,就想带你一块儿去。”   岳梦鸢挽着她的胳膊低声说:“阿宁,还是你对我最好。”   “这么说就是去了?”兰宁轻挑黛眉,“早点把东西收拾好。”   “知道了,正好我也有事想找我师父,上次黑衣人的毒针……我验了好几天,道现在都不知是什么毒。”   兰宁淡淡地嗯了声,丝毫不意外,倒让岳梦鸢诧异了。   “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兰宁悠然轻叹,言语中既有满足又有放手的洒脱,“王爷为了此事甚至找上了我父亲,他们瞒着我不想让我插手,我索性就不管了,省得教他担心。”   “黑云骑你也扔给了图远,看来你是真准备做个闲王妃了?”   “怎么会,还有好几笔帐没算呢。”兰宁盯着账簿浮起一抹冷色,思绪渐渐飘至远方。   听说云霈现在每日按时上朝,仗着皇帝的宠爱无事生非,立党倾轧,近半数大臣都在他手下吃过亏,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朝堂就会被他弄得乌烟瘴气。   从懿旨之事到大婚带着兰婧来搅局,她已差不多看透了云霈的为人,根本没有靳妃和云霁半点儿谦和宽容,不过前事已了,若再犯上门来,她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天机营?哼,她倒要看看它落在云霈手里能玩出什么花样。   岳梦鸢对她的想法再明白不过,也恨得牙痒痒:“我从前一直觉得云震恶心,他去封地之后宫里的空气都好闻些了,没想到还有云霈这号混世魔王,当真是龙生九子,差个十万八千里都不出奇!”   兰宁反而笑了,打趣道:“是,你看人奇准,还记得那日下大雪,你与图远在屋里说话,提及王爷如何好,不如选他,如今是承你吉言了。”   “那是,王爷都没封我这媒人一个红包。”岳梦鸢打蛇随棍上,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胆子不小,要红包要到本王的王府来了。”   声随人至,两人同时抬头,一袭藏青色朝服的云霆正迈过门槛,笔直地朝她们走来。   岳梦鸢连忙起身鞠礼,然后支吾道:“那个……我去找幻宝玩,就不打扰王爷王妃缱绻啦,告退告退……”   兰宁笑骂:“没个正经样!”   门“砰”地阖上,把一切声响都摈诸门外。   云霆大手一揽兰宁就落到了怀中,也不管是否弄皱了朝服,另一只手随后覆上小腹,轻缓揉捏,温热蔓延。   “还疼不疼?”   兰宁面带红云,微摇螓首。   “那就好。”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看了一天的礼单和账簿?”   “嗯,府里这月开销多半用在了婚事上,账簿还算容易看,至于那些贺礼,上午我同管家去仓库对了一遍,挑了几件喜欢的和御赐的让他们摆置,剩下的都收起了。”   云霆略带磁性的声音在额前泛开:“怪不得一进府顺眼了不少,没想到王妃样样全能,连管账都无师自通,本王甚慰。”   “哪是什么无师自通,都是我娘教的,学以致用罢了。”说到这,兰宁转念想到,“我至今不会奏琴,你教我好不好?”   “你怎知我会奏琴?”   “霭儿说的。”   听起来风轻云淡,云霭可完全不是这种语气,说她从小到大只听过一次云霆抚琴,当时惊为天人,此后再如何求他都不肯了。   不得不说这也是兰宁的小心思,仗着他的宠爱,总要持些特权才心满意足。   云霆还真就随口应了。   “府里有把九霄环佩,回头带去惊逐城,日日陪你练便是。”   兰宁笑得闲凉:“你还真舍得下血本,上古名琴拿来给我这握剑的手弹奏,恐怕命运难料啊。”   云霆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何妨?坏了我再亲手给你做一把。”   “你还会做琴?”   他淡淡地吭了一声算是回答。   兰宁轻叹着伏在他肩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   “妾身深感自卑,不知王爷看中了我哪点。”   这腔调让云霆忍不住扳过她的脸亲了亲,笑道:“可疆场御敌,可深闺添香,这两点够不够?”   兰宁轻笑:“自然不够。”   “不够?”   云霆挑眉,抱着她走向内室,手一松,两人纷纷跌落软榻,身躯纠缠在一起,衣鬓凌乱。兰宁话还来不及说便被堵住了嘴,察觉他的手正在攻城掠地,立时又惊又羞。   这青天白日的……他真是疯了!   云霆贴着她滚烫的脸颊暧昧地说:“若说看中的是你整个‘人’可够了?我可以身体力行来证明。”   “霆哥,别……”兰宁还企图挣扎,尾音消失在又一个深吻里。   盛夏午后,屋内与屋外一样翻起了炽人的热浪。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章   容磬殿。   檀案上的镂空瑞兽铜球渺渺生烟,兰婧伏首执笔文书,纸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说来当真可笑,皇帝今日交给她几本奏折,她打开一看,好几篇都是针对云霆的,甚至连“天灾甫过,婚仪挥金如土,恐有损皇威”这样荒唐的理由都赫然在列,不用想,定是云霈搞的鬼。   还让她撰写梗概……   她恨恨把笔一扔,撞在门槛上断成了两截。   “兰尚仪好大的火气啊。”   一只脚跨过断笔走进房里,兰婧抬眼一看,愈发没了好脸色。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你来做什么?”   云霈随意往她身边一坐,道:“自是来安慰情伤未愈的尚仪的。”   兰婧愠怒道:“云霈,我早已说过,婚宴之后我们再无关系,你莫要再纠缠。”   “是吗?本宫倒不觉得。”云霈倾身趴在桌案上与她对视,“有了本宫这层保护罩,尚仪要除掉兰将军,简直易如反掌,何必费尽了心思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确实是个极具吸引力的诱饵。   以他现在的势力,打压黑云骑、在霆王府插几个眼线都不是难事,他若想杀兰宁,一定比自己手下这帮废柴效率高得多,可问题就在于……他到底想要什么?   “殿下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还用说什么亮话?不过是尚仪想要五哥,本宫想要皇位罢了。”云霈嗤笑着,仿佛说的是什么随手可得的东西一样。   兰婧被他的直白弄得有些羞恼,道:“微臣需要时间考虑,殿下请回吧。”   云霈也不跟她啰嗦,浪荡一笑,拂过她嫩滑的下巴,转身走掉了。刚跨出殿门,身后乒乓乱响,几名婢女沿着门边碎步奔了进去,想是兰婧又摔了东西。   身后的随从问道:“殿下,您说兰尚仪可会答应?”   “人啊,吃过一次甜头就会想要第二次,你说呢?”   “那这兰将军杀是不杀?”   “当然要留着。”云霈脸上露出一抹阴笑,“没她挡路,本宫怎么得到兰尚仪?”   皇位和兰婧,他都要。   此时,天都城南边有一辆双辕马车已驶出城门,奔向宽敞平坦的官道。   马车是极为普通的款式,没有家族徽纹及华贵装饰,两个布衣家仆驱车,里面坐着两男两女,看打扮是富人家的公子小姐,应该是出城游玩,守卫随便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没走多远车里骤然传出女子的狂笑声。   “昨天我与阿宁去兵部递文书,你们没看见年巡誉那个脸……啧啧,简直是五颜六色,什么也没说,盖了章就恭恭敬敬地递回阿宁手上了,还要说声王妃慢走,哈哈哈。”   兰宁无奈地说:“其实现在黑云骑都是图远管理,又非战时,我在不在问题都不大。”   岳梦鸢捏着下巴故作思考道:“嗯……他应该是在头疼要不要扣光你的月俸吧。”   “按理是当扣的。”   谢询正儿八经地插了句嘴,被岳梦鸢使劲瞪了下,反问道:“你哪边的?”   他不吭声了。   “鸢儿。”兰宁淡淡地提醒她别这么说话,毕竟谢询说得没错。   岳梦鸢撅撅嘴,她就只能欺负欺负谢询了,兰宁还不让。看看身边这些男的,一个比一个精,哪有谢询这么老实的?每次都被自己的歪理堵得说不出话,想想都觉得开心。   “对了,我们要几天才能到阆州啊?”   “要一周。”   “怪不得……”岳梦鸢喃喃道,“天高皇帝远,袁烁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兰宁瞥她一眼,道:“现在说说无妨,进了阆州就要注意些。”   “知道了,到那我先去找我师父,毒针的事一天不解决我就难受一天。”   谢询转头看她:“毒针你放身上了?可封好了?”   岳梦鸢翻翻白眼:“还用你说?我可是天都城首屈一指的岳军医,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不用混了。”   这本是稀松平常的对话,兰宁却听出了别的味道,暗中望向谢询,正好捕捉到一缕来不及掩去的关心,心头顿时轻轻一震。   谢询喜欢上鸢儿了?   一手揽着她一手持书的云霆似乎感受到某种变化,抬眸问道:“怎么了?”   兰宁默然摇首。   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岳梦鸢仍与他斗着嘴:“我说你怎么老跟我抬杠?对我有意见是不是?”   “没有。”   “那就是不想与我同行喽?”   “不是。”   眼看谢询一问一退,几乎被岳梦鸢逼到角落里去了,兰宁有些好笑地阻止道:“鸢儿,不可再为难谢大人。”   “哼,分明就是他为难我。”她扭过头不说话了。   一路这么闹着笑着时间过得倒快,一眨眼就到了阆州。   惊逐城位于阆州东北,风景秀丽,一马平川,扼一州之咽喉,掌兵家之命脉,是阆州重城。虽说与袁烁坐镇的墨城不能相提并论,但依然防备森严,重兵把守,每个进城的人都要反复搜查。   兰宁一行人也不例外,好在做足了准备,守卫以为是富贾,着重检查了行李物品,见没有可疑便放他们通过了。   马车慢悠悠地驶向城北富人区,在一条僻静的长街停了下来,兰宁下车一看,高门大院,石狮坐镇,黑褐色的匾额上印着两个烫金大字——简府。   一走进院子她就察觉到不同的气息,凝神片刻,回过身浅声问道:“简老爷,这树枝上屋檐下起码藏了二十来个闪卫吧?”   云霆搂着她往里走,假意应和:“唔,还是瞒不过夫人。”   兰宁嗔他一眼,开始打量整个府邸。   虽说比不得王府,但毕竟是个三进院子,有花坛鱼池,翠竹凉亭,园子相互独立,空间极大,足够四人居住,在这小城应该算得上豪宅了。   从决定来这到今天不过短短半个月,能布置成这样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老爷手下能人不少啊,这宅子是谁弄的,本夫人有赏。”   云霆轻笑着光明正大地偷香:“赏本老爷就行了。”   兰宁一时大窘,还有人在后头呢!   岳梦鸢连忙把包袱扔给婢女,道:“我去找我师父了,要是晚点没回就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谢询的脚下意识地动了动,却没跟上去。   “谢大人,初来乍到,我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仿佛得到了某种通行证,谢询朝拧着眉的兰宁稍稍点头,扭身就去追岳梦鸢了。   “怎么想起当媒人了,嗯?”云霆扬眉问道。   “倒也不是当媒人,鸢儿眼下处于困境,多个选择也好……”兰宁忽然醒悟,“你早就知道了?”   云霆淡淡嗯了一声,揭过了这个话题,“累不累?我陪你进去躺一会儿,等下起来用晚膳。”   “累倒是不累,就是坐久了马车有些腰酸背痛。”   “走吧。”   云霆揽着她躺在冰丝软榻上,凉凉滑滑的极舒服,又让婢女拉上了帘子,恼人的光线被阻隔在外,房间变得昏暗,兰宁枕着他的手臂蜷成一团,不消片刻就睡着了。   凝视着她幽静的睡颜,云霆不禁弯起了唇角,开始还担心她认床,如今看来认的是这条手臂,伸手扯来薄毯覆在彼此身上,他也随即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华灯初上。   兰宁眯着眼睛从云霆怀里半坐起身,模模糊糊地喊了句:“霆哥。”   云霆放下书,捧着她的脸印下一吻:“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   “戌时一刻了,饿了吧,我让他们端晚膳来。”   “嗯。”兰宁随口问道,“鸢儿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   “还没回?”兰宁神色一紧,披上纱衣就要出去,被云霆堪堪拉住。   “谢询做事向来有分寸,还有闪卫跟着,不会有事。”   兰宁还要再说,远远听见大门上铜环晃得直响,心下松了一口气,走出房间,正好迎上打着灯笼的两人。   “怎么现在才回来?找到你师父了吗?”   “找是找到了,但……”   岳梦鸢垂头丧气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当她把毒针交给师父冰心之后,她也一时无法分辨毒的种类,只能暂时把东西留在那,或许过几天会有结果。   其实冰心并不像岳梦鸢偏好一门,毒术、五行皆有研究,世上她没见过的毒简直少之又少,所以使这毒的一定是个高手,敌人如此强大,岳梦鸢有些被打击到了。   “没事,先吃饭吧,那些事过后再说。”   兰宁倒是心宽得很,拉着她就进花厅里去了,趁着婢女上菜,坐在大理石桌前又细声劝了她几句,她脸色才好看了些。   站在门口的云霆半天未动,心里似清泉般透澈。   查不出是因为这毒来自未来,兰观说得没错,穿越时空之人除了通晓历史,还会利用此点造出现今没有的武器,比如毒,比如斗械,这都是他们难以防备的,但也不代表这就无法攻破,改日还是要拜访一下冰心,以作后备之需。   “谢询,去冰心那的路可记得?”   “回王爷,当然记得,怎么了?”   云霆看了眼对面冲他微微挥手的人,道:“明日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一章   惊逐城的天气凉爽到简直不似夏天。   由于地处平原地带,气候湿润,这儿的一年四季都是凉意昂然,最热的时候早晚也要穿两件衣,是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   虽说城内四处充满了军队的影子,但细微末节仍然能看出江南独有的风光,古旧的小巷,拥挤的屋檐,红砖黛瓦,垂柳成荫,碧水边一排挽着竹篮的妇人,捣衣声中飘出了悠扬的小曲儿,甜糯悦耳,经久不息。   原来这就是爹娘相遇的地方。   兰宁一走神,手下没控制好力道,琴弦倏地划过掌心,她反射性地缩回手,血珠瞬间染上了衣袖。   云霆正在看简天青寄来的简报,听见动静立刻抬眸,点点嫣红入目,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打开药箱,先用棉纱沾了沾,然后把玉灵膏涂在细长的伤口上,不一会儿就止住了血。   这点小伤对兰宁来讲不算什么,倒是琴坏了让她十分心疼,云霆先前讲过要精心凝神,是她没能照做。   “这琴弦是用千年天蚕丝做的,是不是没办法修了?”   云霆温声安抚着:“下午我们上街看看,或许能修。”   兰宁幽幽一叹,靠进他怀中说:“也只能如此了。”   一般来讲,这种江南小城即便有匠人会修古琴也找不到琴弦所用的材料,两人横竖无事,抱着逛一逛的心态出了门,没想到还真找到个行家。   这家琴铺隐在小巷的最深处,门口歪歪斜斜地挂了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印有“曲水”二字,算是店名。云霆领着兰宁叩门而入,里面空间狭小,仅能容四人并排站立,地上、墙上、木架上到处都是琴,横七竖八地摆着,仿若木器横飞的龙门阵。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头眯着眼问道:“客官是买琴还是……”他的目光游弋到云霆背上的琴盒,忽地没了声音。   “修琴。”   云霆取下琴横放在唯一空出来的台面上,打开盖子,老头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颤抖着抚上了琴身。   “这是……上古十大名琴之一九霄环佩啊!”瞟到那根崩断的琴丝,他又痛心疾首地指着两人说,“你们这些后生,就这么糟蹋古琴……”   兰宁红了脸,有些心虚地问:“老师傅,这琴可还能修?”   “开什么玩笑!”老头双目一瞪,侧身抽出个木盒,“这么好的琴,不修难道扔了吗!放心,十天内我肯定还你们一个完好无缺的九霄环佩!”   他将将打开了一点缝隙银光就倾泻一桌,兰宁定睛看去,原来是一小束天蚕丝。   “算你们运气好,这天蚕丝老朽藏了十年,总算有用武之地了。唉,此生能见到这把琴,已属无憾了啊!”   “内人对此琴喜欢得很,有劳师傅费心了。”云霆稍稍颔首,牵起兰宁准备往外走,却被老头叫住。   “诶,你们倒是留个地址啊!”   “不必了,十日后自有家仆来取。”   老头伸出去的手还没放下两人就已不见了,他不禁暗暗摇头:“唉,这帮二世祖,全然不知这琴有多珍贵,就这么扔这,也不怕我卷铺盖跑了,真是的……”   两人行至街上,两旁商肆都变了样,悬彩灯,扎绣球,艳过桥边红药,琉璃点翠。再往前走,连普通住家的瓦檐上都舞起了鸾凤,还有人攀着梯子往上挂金色的灯笼,放眼望去,整个惊逐城摇身一变,从娴静的少女变成了热辣的舞娘。   兰宁在路旁买了串红亮可口的糖葫芦,顺便问出了缘由,原来,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月老节,晚上有灯会和烟花看,还有许多小吃和杂耍。   怪不得太阳快落山了,街边的商贩却越来越多。   “霆哥,今晚我们在外面吃好不好?顺便把鸢儿和谢询也叫出来。”   说到底,在边关清冷度日,甚少碰上这般热闹的节日,兰宁的性子也越磨越淡,今天是人生头一次,又与心爱之人在一起,难免有些小小的雀跃。   云霆巴不得多找回些她的少女心性,素来有求必应,随意使了个眼色,闪卫瞬间就不见了。   “想去哪儿吃?”   兰宁指着城中最高的酒楼说:“就那吧。”   登上四层楼,景色骤然开阔。   天幕逐渐被墨色晕染,蜿蜒曲折的小巷亮起了灯,仿若一条游龙盘踞在城中,赤金交错,光芒璀璨。街里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花灯和小食卖得最快,也有人驻足于杂耍团前,不时发出掌声。   缓慢流动的人潮中兰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扭头示意雅间门口的侍女可以上菜了,不一会儿,岳梦鸢提着花灯满脸激动地蹿了进来。   “阿宁,我给你买了个灯!你看像不像幻宝?”   那纸灯是个狐狸的模样,扎得惟妙惟肖,鼻子尖翘,眼珠溜圆,连毛色阴影都绘了出来,甚是逼真,让人爱不释手。   “是挺像。”   “这月老节太好玩了!我听路人说,一会儿河边还可以放莲灯,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先吃饭。”   岳梦鸢向来不客气,挨着兰宁就坐下了,谢询却不敢逾矩,笔直地站在一旁不动。   “谢询,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你也坐吧。”   话是兰宁说的,谢询却直觉看向云霆,谁知云霆根本没理,只顾着替兰宁挟菜,他只好依言坐下。   饭吃到一半,长街那头隐约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啊——”   兰宁循着尖叫声望去,竟有人骑着马在这拥挤的街上横冲直撞,百姓无暇避及,纷纷被掠倒在边上的摊子里,珠花、糖果、汤面撒得到处都是,场面一片混乱。   眼看就要冲到酒楼下面,几个小叫花子吓得挪不开步子,直愣愣地站在路中央。   “滚开!”那个男人使劲甩着马鞭,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兰宁眸色一冷,抽出银筷射向马颈,只听一声长嘶,马儿吃痛扬起了蹄子,随后重重倒地,男人也被甩落在一边。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瞥见那抹银光,顿时怒不可遏地冲着楼上大喊:“是哪个孙子敢拦本少爷的马?给我滚出来!”   闪卫正准备下去封了他的嘴,却见兰宁轻飘飘地飞了下去,素白纱裙在空中曳过一条长弧,缓缓坠落在地。   他见是个女的,上来抡起胳膊就是一拳,水袖迎面扫过,他身体忽然一麻,不知怎的就飞了出去,立刻眼冒金星,感觉骨头都快摔断了。   “你这个小贱人……”   他咬牙切齿地爬起来,抽出腿上绑着的匕首向兰宁射去,那匕首却似长了眼睛,调转方向冲着自己飞来了,他吓得扭头就跑,一秒之后匕首穿过他的衣服,把他牢牢钉在了墙上。   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从百姓的神色看来,这人定是作恶已久。   “让开,让开!”   这场面并未持续多久,一列士兵强行挤开通道,把酒楼门前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是位红衫女子,手持一杆长.枪,身材高挑,神情冷肃。   云霆等人也陆续下楼,丝毫没把男人的惨样放在眼里,牵着兰宁就准备走,男人忽然扭着脖子大叫。   “陆无忧,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把这个袭击本少爷的贱人拿下!”   陆无忧微微动了动手指,两名士兵上前把男人放了下来,他一获得自由,立刻跨步到陆无忧跟前大骂:“你耳朵是不是聋了?我让你拿下他们!”   兰宁正好走到士兵封锁的地方,半转过身子远远地与她对视,两道冰冷的眸光似乎在空中擦出了火花。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有麻烦的时候,陆无忧弹了个响指,几名士兵不由分说地把男人拖下去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地大吼:“陆无忧你这个贱货!不过是我父亲玩烂了的女人,胆敢如此对本少爷,小心你城主都没得当!”   男人一路骂骂咧咧,渐行渐远,从头到尾,陆无忧眉都未皱一下。   云霆已经大概知晓她二人的身份,男的是袁烁最宠爱的小儿子袁河,女的是他的副官陆无忧,多年前就已掌管惊逐城。   陆无忧深深地望了兰宁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士兵们自动散开,帮着百姓们收拾着一地狼藉。   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惊动了城主,这是兰宁没想到的,不过事已发生多想也无用,几人仍然按照原定计划去了河边。   人不是太多,看得出几乎都是未出嫁的少女,许过愿后手托莲灯送入水中,就着浮世光华顺流直下,渐渐飘得只剩个细小的光点。   莲叶浮沉,每一瓣晶莹都不知承载了多少念想。   岳梦鸢犹犹豫豫地许了愿,略带忧愁的侧脸落入谢询眼底,脚随心动,却始终停在半步开外,不曾冒进。   “怎么不放?”   云霆让闪卫买了灯来,兰宁捏在手中半晌也没有放的意思。   “我素来不信这些,陪太子读书罢了。”兰宁看了眼岳梦鸢,转身环住他的腰,“何况并没有什么可期许的,有你在身边,万事足矣。”   “许个孩儿也好。”云霆搂着她低语。   兰宁想了想,唇畔漾开笑意:“也好。”   她闭目静思了一会儿,然后亲手点燃莲灯,轻轻推向河中央,与云霆一同看着它愈飘愈远,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二章      江南风光月霁,一日悠闲过一日,端得让人心生迷醉,流连忘返,遥远北方的天都城却乌云漫天,动荡不止。   云霆把书信往桌子上一撂,道:“你看看吧。”   谢询拿来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半晌没吭声。   信中写的是云霈近日小动作不断,朝中几名大小官员莫名落了狱,其中不乏云霖和云震的亲信。云霖据理力争反而被皇帝斥责,管得好好的天麒营一朝被君收回,恐无返还之日。   “这个云霈,他是彻底想搅混这一池静水啊。”   云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就养在少室山的弟弟居然会是最大的威胁,六人之中,属他最为狠辣,或许因为没有一起长大,不像他们还顾着兄弟情谊。   恐怕此刻最不能接受的是云霁。   “爷,我们要早做防备。”   “防备什么?”云霆轻描淡写地说,“如今本王无权一身轻,根本不是他的首要目标。”   “……难保他不想要天袭营。”   “在他摸清楚简家的底细前,他不敢动天青。”云霆顿了顿,“但他不会摸清楚,老爷子藏了几手本王都不知道,何况他。”   谢询在云霆身边多年,闻弦歌便知雅意,“爷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云霆把玩着白玉镇纸,嘴角拉开一道冷冽的弧度,“等他动了云霁就知道什么叫做君心难测了,初生牛犊,总是要吃点亏的。”   皇帝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现在惯着他无非是觉得二十年不在身边,对靳妃对云霈有所亏欠,等过了这个劲,云霈就会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皇帝最疼爱的依然是云霁。届时任他京中闹得天翻地覆,他们只当看了一场千里之外的热闹,散场了再回去。   “一会儿莫跟王妃提及此事,今日是她的生辰,本王不想让这些琐事烦她的心。”   谢询一怔,王妃生辰?怎么也没听岳梦鸢提起?   “不用想了,今日过的是阴历,她自己恐怕都忘了。”   还是他特意问了兰观才知道。   “爷,可要准备什么?”   云霆瞥了他一眼,道:“嘴巴闭严实就行了。”   他要给兰宁一个惊喜。   惊逐城外有一片旷野,溪水从中流过,两岸住了许多农家,临近秋收,田里翻滚着金色的麦浪,每棵都结满了丰硕的果实,一方一亩,甚是喜人。   尽头是茂密的树林,靠着矮小的山脊,交界处有座不起眼的小木屋,一半荫遮,一半石掩,不留神倒容易忽略过去。   两匹骏马停在了屋檐下,缰绳随意搭在了木栏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推门而入。   这屋子恐怕已有些年份了,许多部位不堪咬合地发出绵长的吱呀声,然而四处干净明亮,不似久未住人。   兰宁一眼便看到了墙上的画。   “这是……我娘?”   画中的女子一袭黛蓝色骑装,手持一柄玄铁长剑,英姿飒爽,神采飞扬,不细看还真以为是兰宁。   “霆哥,这是怎么回事?”   云霆走上前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道:“你来这不就是想看看你娘曾经住的地方吗?这里就是了,一花一木,一桌一凳,分毫未曾改变。”   满腹的疑问通通被淹没,此刻兰宁心里五味杂陈,摸着略微粗糙的画布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细想,这么多年坚持让人打扫这里的是谁,云霆却再清楚不过,事实上,这个地方也是那人在临行之前告诉他的。   明明对自己的女儿万分疼爱,却扮作陌生人,近十年不闻不问,个中缘由连云霆也无从得知,但对他而言,只需弄清楚兰观的立场就行了。   “这一趟来得不亏,也算完成你多年的夙愿了,你娘是个奇女子,纵使背负再多谜团,逝者已矣,我们还是要朝前看。”   云霆这么说也是想隐瞒夜清秋是穿越者的事实,不想兰宁再深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就交给他和兰观处理吧。   “谢谢你,霆哥。”兰宁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觉得往事是该放下了。   “谢什么,就当做我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礼物罢。”   “生辰?”兰宁掩不住惊呼,“我都忘了!你怎会知道?”   云霆勾唇:“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夫君自是万能的。”兰宁转过身偎在他怀里,心中除了感动还有满满的安全感。   “喜欢的话今晚就住在这,我让人备了烟花,正好这视野开阔,是绝妙的观赏之地。”   兰宁正要点头,外面的马儿不安地叫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打开了门,见到一名妇人袖手立于院中,装扮典雅,薄纱覆面,对上他们亦是一愣。   双方各自保持静默,妇人在看清兰宁的长相时有了明显震动,袖摆上深紫色的玉兰抖了抖,指甲紧扣住掌心,似在犹疑什么。   云霆不耐她探究的目光,上前一步把兰宁遮在了身后,扬声问道:“阁下是何人?”   妇人温婉地笑了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只是一个故人。”   “故人?”   她侧身望向林中深处,仿佛陷入回忆,眉目笼上了薄翳,轮廓优美,气韵独到,依稀能见当年的风华。   “我与这屋子的主人身在异乡同为异客,便成了惺惺相惜的故人,二十多载光阴一如手中沙,转瞬即失,而今故人已去,徒留我一人在这陌生世间。”   兰宁脸上的震惊远不及云霆。   没人比他更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这妇人与夜清秋一样,来自千年之后的某个地方!   妇人一步一步走上前,看向兰宁的目光里充满了对小辈的怜爱。   “上一次见你还是襁褓中的婴儿,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宁儿。”   “您……认识我?”兰宁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会不认识……”妇人说起往事字句清晰,仿佛就在昨天,“你出生时天都城足足下了一夜的暴雨,护城河的水一直漫到了宫门口,你爹受命组织百姓避难,我就守在你娘身旁,雷声才止,你就出世了。”   兰宁的泪奔流而出,无法想象没有夫君陪伴的娘亲是如何挺过那漫长一夜的。   娘不会说,爹更不会说,所以她到今天才知道娘为了她受过多少苦。   云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默然将她搂到怀里,揩去她的泪珠。   “傻孩子,哭什么?有了你才是你娘一生中最幸福的事。”   话是这样说,妇人眼眶亦微微发红。   兰宁勉强敛住情绪,哑声道:“敢问您如何称呼?”   妇人一怔,手悬在空中良久,最终还是坦然揭开了面纱,那一刻,两人猝然大惊,好似见到了幻影,无法动弹。   “我姓靳,单名幽,你可唤我幽姨。”   她竟与靳妃长得一模一样!   靳幽似乎并不奇怪,毕竟他们从京中而来,多半早就见过靳暖,有这种反应也属正常。她略微抬手,望着屋内的圆木桌道:“我们坐下聊吧。”   一壶清茶,半炉紫烟,浮光沉进了模糊而浩淼的回忆中,恍然不知所踪。   “我与清秋相识亦属巧合,当年我受到家族排挤,孤身离开天都城,在途中与她相遇,一见如故,畅聊之下才知来自同一地方,从此形如姐妹,闯荡武林,后来……我生下孩儿,她帮我送回天都城,便认识了你爹。”   兰宁梗着喉咙艰难地问:“那时……我爹已经娶妻了,是吗……”   “是,当你娘知道的时候几乎心碎至死,无法接受自己竟然破坏了他人的家庭,她想离开,可你爹假借她的名义向圣上请了旨,强行留住了她,再后来我去找她,她已经怀了你,再也没能走掉。”   兰宁终于明白那年中秋之夜她听到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舍不得,爱不能,离不了,断不掉。   如果没有她,娘或许还有离开的机会吧……原来她也是爹的帮凶,捆住了娘一辈子。兰芮说得没错,她的出现破坏了她们一家原本该有的幸福,没有她,娘也可以重新开始。   “宁儿,上一辈的恩怨自有他们承担,不许胡想。”   身为她的夫君,云霆岂会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接受自己的意志。   靳幽亦道:“我说这些陈年往事是想让你体会清秋的良苦用心,让你善待自己,谅解你爹,今后过得更好,知道吗?”   兰宁抬眸问道:“幽姨,后来你还见过我娘吗?”   “你满周岁的时候我来过一次……”靳幽脸上浮起淡淡的忧戚,“天都城我无法久待,此后书信往来多年,再未能相见。”   再后来,得知她的死讯,悔及,却已天人永隔,无法挽回,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来这里小住一月,凭吊友人,念过往欢笑,唏嘘不已。有时甚至会觉得她没有死,只是回到了原来的时空,忘掉了这里的一切,抛开伤痛,过着正常的人生。   也只是美好的幻想罢了。   “幽姨,你可知我外祖父母在哪里?是否还在人世?”   靳幽的表情微微一僵,云霆亦然。   “……你娘是个孤女,并不知其父母身在何方。”   “哦,这样……”兰宁虽有些失落,但终于得到了答案,也算填足了心里的空缺。   靳幽淡笑着转移了话题:“这些年没能照顾你长大,是我愧对了你娘,如今见到你嫁了良人,仪表堂堂,卓尔不凡,我也算放下心了。”   兰宁转头看向云霆,由衷一笑。   心底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   “幽姨,您能否告诉我,您当年的那个孩儿……是不是云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三章   转眼入秋,落叶萧瑟,在惊逐城已住了月余。   赏过了流瀑,放过了烟花,情浓一日甚过一日,名副其实的温柔乡。   在兰宁的坚持下靳幽到了简府小住,逐渐也猜出了云霆的身份,她倒是不忌讳,毕竟天都城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已是前尘往事了。   好不容易兰宁随岳梦鸢出了门,云霆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他向靳幽说明了黑衣人一事,没想到她并无诧异。   “当年我与清秋皆是凭借时空异力意外来到天.朝,千年之后科技发达,或许现在已经可以制造出往返时空的机器,所以有穿越者的出现不足为奇。”   云霆沉吟了半晌,道:“夫人可否告知原本的历史轨迹是什么样?”   靳幽沉默了,踱步到窗前瞭望许久才道:“不是每个穿越者都对历史了如指掌,这些事清秋就不知道,为了不让任何人有影响历史的机会,我本不应该说,但眼下……已经偏离得太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云霆静待着她的下言,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史书上记载,皇五子云霆御配丞相四女,天阙十一年移居封地,三年后苍帝病故,皇三子云霁继位,除霄王之外,其他四子或死或囚,曾经风光无限的三大世家年氏、简氏及外戚靳氏都在几年内被相继斩草除根。”   “宁儿呢?”   即便这话给他带来沉重的震撼,他最关心的依然是兰宁的结局。   “宁儿没有看到这一切。”靳幽缓缓回头道,“历史上她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骁州之难了,没有黑云骑,也没有云麾将军。”   茶盏摔在桌面上歪着晃了晃,溅出一滩水渍,最终还是稳稳停下了。   云霆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从未如此感激过命运车轮的转动,在他还未遇见兰宁之时就将她带出了宿命之殇。   “现在历史已经改变,接下来会怎么走我也不知道,或许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如何,命运将这一世的你们牵在了一起,我希望你能保护好宁儿。”   “我一定会。”他的眸中涌出无限坚定。   每一天都是上天恩赐,他有什么理由不去珍惜,不去维护?   靳幽欣慰地点头:“至于那名穿越者,总会露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蛛丝马迹,我会想法设法查出他的身份。”   “夫人若要回天都城我会安排好一切。”云霆停顿了一下,“甚至可以安排夫人与三哥相见。”   “不必了。”靳幽笑了笑,拒绝得分外果断,“我妹妹待他如亲生,我已没有遗憾,不想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事实上,能回到天都城已是她的极限。   多年前,她与夜清秋犯了同一个错误,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当时苍帝云逐刚继位,为了权力和责任不得不娶了别人,深爱着他的靳氏两姐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有着现代人思想的靳幽选择远走,而靳暖则选择隐忍。   二十多年过去,靳暖隆宠不衰,似乎已经得到了当年失去的东西,而她阅尽大好河山,仍是孤身一人,每每想到当年之事或可有其他结局,便后悔起自己的决绝。   其实她若再坚持一些,云逐定会为她放弃整座后宫以及靳暖,而她亦会用自己预知的能力为他守护好这片秀丽江山,可命运容不得重来,即便是穿越者也无能为力。   所以她很想告诉他们不要辜负如今握在手里的一切,但见到云霆的神色,她又觉得多余一说了。   多出的生命,矢志不渝的伴侣,或许真正得到命运眷顾的是兰宁。   “此事还请夫人瞒着宁儿,我想解决之后再告诉她。”   “我知道了。”   天色一分一秒黯淡下去,云霆结束了与靳幽漫长的谈话,上午就出门的兰宁和岳梦鸢还不见回来。   今日门口巡逻的守城军的脚步似乎格外的重,隔着院子都能听到围墙外盔甲摩擦的声音,四处弥漫着异样的氛围。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   云霆叫来谢询,让他出门看看怎么回事,没隔多久他急急忙忙地回来了,直接冲进了书房,额上还挂着几滴冷汗。   “爷,不好了,袁烁反了!”   惊天霹雳。   云霆重重击案而起,身形顿促了几秒,当机立断道:“让所有闪卫都去冰心那接她们。”   谢询才张嘴,窗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不用了,我们回来了。”   云霆绕开桌案攫住兰宁的手臂,上下打量着问:“路上可还安全?”   兰宁点点头:“城东.突然来了大批军队,挨家挨户戒严,我见状不对,带着鸢儿从后门溜了,所幸没碰到巡逻军。”   岳梦鸢拍着身上的土插嘴道:“这可是我第一次钻狗洞!”   “没事就好。”云霆转头对谢询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目前只知城门已经全部关闭,其他情况暂不了解。”   “再探。”   入夜之后,二十名闪卫如魅影般潜入了戒备森严的惊逐城。   简府的这顿晚饭吃得有些漫长。   来阆州的路上兰宁从云霆那补足了异姓王的历史,这个袁烁不得不说是个人物,先是出卖了荆州徐氏立下擒贼大功,后主动送质子上京消除先帝戒心,换来七年安稳时光,没想到说反即反,真是狼子野心由来已久。   幸好此次是秘密出行,不然这皇子身处敌人腹地的消息一旦传了出去,朝野震惊不说,他们恐怕命在旦夕。   朝廷那边不知情况如何,擒王的大军应该已在路上了吧。   暮色越来越浓,兰宁撑着头倚在窗边,精神有些不支,云霆让她先去睡也不肯,执意等到闪卫回来。   子时一刻,二十名闪卫如数返回简府,各自带来了不同的消息。   袁烁拥兵十五万自立为王,整个阆州固若金汤,惊逐城是它的第二道壁垒,所以在此屯了重兵,从今日伊始不许任何人进出,违者杀无赦。   天都城那边已经获得了消息,皇帝大怒,当即下令斩杀了质子袁博,擒王大军连夜赶往阆州。作为报复,袁烁已带兵向幽州进军,所经之地皆惨遭屠戮,血流成河。   这还只是第一天,情势已十分危急。   “请王爷王妃随闪卫连夜撤离惊逐城。”   “不,要走一起走。”   兰宁毫不犹豫地打回了谢询的提议,虽然她明白这是最优的选择,但要她抛下岳梦鸢和靳幽却是万万做不到。   谢询再劝:“王妃,我们不会武功,肯定会拖累你和王爷,留在这会更好一些,即使被发现了,我们身份低微也不会有什么事。”   “即便我与王爷离开了惊逐城,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又能走多远?依我看不如以静制动,等大军到来与其里应外合,迅速拿下阆州壁垒。”   争不过兰宁,谢询只好把目光投向云霆。   “这是一招险棋。”云霆缓声开口,“但值得一试。”   “可是王爷——”   云霆摆手打断他:“现在城门完全封锁,不是想出就能出的,先静观其变吧,若过几天情势恶化再想办法也不迟。”   战局还未开始,至少先看看朝廷派来的是谁。   兰宁十指与他交握,眼底满是信任与勇气。   “鸢儿,你去吩咐下人,除非购置必需物品否则都不要出府了,嘴巴闭严了,越低调越好。”   “知道了。”岳梦鸢扭身就去办了。   “今后惊逐城的戒备只会更加严格,闪卫也不要大规模行动了,具体怎么安排,王爷你决定吧。”   云霆却道:“今日先到这,都给本王记住了,你们是潜过敌营窃过情报的天袭营闪卫,眼下这算不得什么,都养足了精神,执行任务时若出了差池就不必回来了!”   闪卫齐声答道:“是,王爷!”   众人悉数退去,他二人也回到了房间。   在外奔波了一天,兰宁确实累了,洗澡时靠在池子里困得迷迷糊糊,玫瑰花瓣粘在脸上都不知道,还是云霆见水凉了才把她捞起来抱回了床上。   还是等明日再问她毒针的事吧。   云霆扶着她躺好,她自动窝到了他怀里,闭着眼呢喃道:“霆哥,把灯灭了,太亮了……”   这边弹灭了灯芯,那边脚就伸出了被子,他是习武之人,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   “夜里凉,别乱动。”   兰宁从嗓子里挤出个单音,感觉脚又被搭上了被子,随后身畔一沉,他的气息迎面扑来,她顺势挪到了肩窝上,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枕着不动了。   就在云霆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细腻的声线又溜进了耳朵。   “霆哥,若我没执意来此就好了……”   “怕什么,万事有我。”云霆略微翻身,靠得更紧了些。   兰宁似笑似叹:“就是有你,我自己一人反倒不怕了。”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相爱让他们优先考虑对方的安全,又赋予了彼此别样的勇气,怕,亦不怕。   “本王就喜欢胆子大的王妃,睡吧。”云霆落下安抚的吻。   “嗯。”兰宁迷蒙着扔下狠话,“等活捉了袁烁,我要把他像他儿子那样钉在墙上。”   黑暗中划开了无声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四章   所有人都没想到擒王大军被拦在了阆州边界的第一道防线上。   驻扎在白城外六十里处的总营地刚刚发动了一场进攻,落败而归,士兵们三两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只闻叹气和痛斥。   主将帐篷关得严严实实,已经密谈了两个时辰。   “袁贼当真可恶,竟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简直伤天害理!”   “可不是?若每座城池都这般来,那就太棘手了。”   一帮副将摇头的摇头,怒骂的怒骂,没有一人提出有效对策,而主位上坐着的人一直默然旁观这一切,似乎心有计较。   主帅终于开口:“都给我闭嘴,吵吵嚷嚷,在殿下面前成何体统?”   几人收了声,老老实实地拱手鞠躬道:“下官失礼,请殿下恕罪。”   那人随意地挥了挥手,道:“本宫不过前来监军,礼数都省了吧,燕夕,你是主帅,本宫想听听你的想法。”   燕夕垂眸思虑了一阵才道:“殿下,袁烁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没有做好万全准备是臣的疏忽,尽管无甚伤亡,对士气亦有打击,臣愿领罪受罚。”   “这些都是小事。”云霁的眼神凝聚在一点,“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撬开白城这扇门,打开了缺口,收复阆州才有的谈。”   话是这样说,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拿得出手的好办法,袁烁这条毒计胜在诛心,让他们进退两难。   原来,今日他们兵临城下,白城不但未出一兵一卒,反而让三千名手无寸铁的百姓挡在城外,大军一旦攻城,城墙上便有流矢飞落,专门瞄准前排的百姓,让士兵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士兵们犹豫了,毕竟谁都有家人,心理上接受不了,更有甚者企图将无辜的百姓拉入方阵保护,刚救一个,城墙上又摔下来两个,那情形惨不忍睹到极限,燕夕果断鸣金收兵,以免在士兵方寸大乱的情况下中了埋伏。   就这样算是输了第一仗,除了有少部分士兵中箭之外并无折损,但却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他们打着剿灭叛军的旗号而来,一举一动都代表了朝廷,如若强行攻城,对百姓的生死置之不顾,即便收复了阆州民心也收不回来了,反之,大军耗在此地毫无进展也无法对朝廷交代,实在进退两难。   一名副将提议道:“袁烁这样下去,白城的黎民百姓早晚要反,我们可以趁乱攻下。”   云霁缓缓摇头道:“他既然敢这样做,说明城内现在一定布有重兵,强压之下百姓很难出头,再者城外地形平坦,实在太危险,拖不了多久我们恐怕就会被各路人马夹击,所以首要目标仍是拿下白城,进城置军。”   “我们夜袭其他城门是否可行?”   燕夕旋即否决:“我之前看过地图,从这里绕至北面需要经过一条河,河水太深,我军又是重甲骑兵,一旦遇到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还是一筹莫展。   正在此时,一名守卫进来报告:“殿下,将军,营外有一人自称天袭营闪卫,有急事前来求见。”   云霁眸光轻晃,立刻道:“让他进来。”   不久有人掀帘而入,黑衣肃目,孑然一身,见了云霁直接掏出一枚晶莹的物什捧过头顶,云霁定睛一看,居然是龙首青云佩!   “他们人在哪?”   闪卫有意看了看周围没吭声,云霁会意,立刻让燕夕之外的人退下,他这才开口道:“回殿下,王爷与王妃眼下正在惊逐城。”   “惊逐城?”云霁一惊,原来这段时间他们去了那,可这个节骨眼……   燕夕问道:“王爷有何消息传达?”   闪卫将惊逐城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并告诉他们云霆和兰宁暂时不准备撤离,只待他们攻下白城之后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惊逐城。   “简直是乱来!”云霁几乎震裂了扶手,“这定是宁儿的主意,五弟怎么不拦着她?”   闪卫十分耿直,和盘托出:“王妃顾及岳军医和谢大人,不愿抛下他们独自离开。”   “你说什么?岳军医也在惊逐城?黑云骑的岳军医?”   “是,燕将军。”   这下轮到燕夕急了。   云霁断然道:“白城这边战况胶着,尚不知何时能打到惊逐城,让他们切莫轻举妄动,一定……一定要小心。”   他根本无法想象万一走漏了消息兰宁和云霆会有多危险。   白城明日必须拿下!   一夜沉如水,恍然流逝,金色的晨曦拉开了新一天的序幕,鸟雀唧唧,夏蝉苏醒,本该热闹欢腾的白城却仿若一潭死水,波澜不兴。   换班的侍卫登上城墙,还在揉着眼睛适应亮起来的光线,无意中往城墙下一瞥,瞌睡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吓得面无人色,跌跑几步,狠狠敲响了阁楼的警钟。   上一刻还处于梦境的白城变成了锅里沸腾的水,滚动着骇人的热浪。   “不好了!平民都死了!快去通知城主!”   三千个活人,一夜之间,尽成死尸。   尸体密密麻麻地堆在城门外,到处斜插着兵器,整个一面墙根仿佛浸在了血里,渗着阴森的寒意,秋风一起,浓重的腥味扑鼻而来,有的士兵当即吐了一地,还来不及擦去嘴边的秽物,远方突然响起了毛骨悚然的号角声。   他们扑到城墙上遥望,万马奔腾,黄烟四起,数不尽的银色□□闪着冷锐的光芒,直攻脚下毫无防备的城门。   “快放箭!快——!”   白城守军后知后觉地射出箭雨,暂时阻挡了大军的脚步,却恍然发现地上那些“尸体”站了起来,顺手操起埋好的重弩射穿了城门,然后将绳索系在了马上,一拽一个大洞,城门已摇摇欲倒。   中计了。   京骑不知何时把平民掉了包,让自己人伪装成尸体,在大军掩护之下进行奇袭。   没过多久,脚下传来轰然巨响,瞬间奔涌而入的马蹄几乎踏裂了每一寸石砖,震得人心发麻。   城破了。   在训练有素的铿锵铁骑之下,白城守军几乎没有悬念地吃了败仗。   燕夕领着精兵蹚过堆积如山的尸体朝城主府而去,本是抱着降则不杀的想法,谁知刚进门就看见大厅里悬着一副尸身,确认是白城城主本人之后,他让人抬回了营地。   接下来就是清点俘虏、追缴叛军的事了。   白城共计五万守军,死伤一大半,剩下活着的基本都是消极怠战的,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都有亲人在那三千平民之中。   当燕夕告诉他们亲人并没有死,而是平平安安地待在城外大营之时,他们都毫不犹豫地投诚了。   本是乾坤盛世,谁愿做叛乱之徒?   就在白城恢复正常秩序的第二天,云霁收到了兰宁的信鸽。   “按兵不动,惊逐或可劝降……她这是想做什么?”云霁将纸条捏成团,随手扔入了火盆,担心得来回踱步。   燕夕沉默不语,这个兰宁向来是个胆大的,想得出这种主意也不出奇。   云霁想的却是另一方面。   惊逐城城主陆无忧表面上是袁烁的副官,其实早已与他苟且多年,她对袁烁死心塌地的程度不是一般人能撼动的,也不知兰宁调查清楚没有,就这么贸贸然去了,很可能要赔上性命。   这个云霆究竟在做什么?这么危险的事怎么都不阻止她?   他当然不知道云霆为这事发了好大的脾气,好端端的简府,低气压环伺,下人默然躲走,男女主人少见地红了脸。   “这计划简直荒谬!那陆无忧与袁烁是什么关系?你一旦暴露了身份她杀你都来不及,还会听你一言半句!”   “从月老节那天发生的事看来陆无忧不乏正直,或许她是被迫沦为袁烁的帮凶,为了全城的百姓和士兵,我想尽全力一试。”   云霆眉目骤沉,满脸愠怒:“我问你,若失败了你准备如何抽身?”   兰宁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说:“我不会失败。”   她对自己有信心,亦对陆无忧有信心。   这在云霆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瞬间怒极,长袖一甩,犀玉镇纸唰地飞出纸窗,砸在廊柱上摔了个粉碎,声音极响,场面彻底僵住。   既然道理讲不通,他就只能采取强硬措施了。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一步别想踏出简府。”说完,他闪电般点了兰宁的麻穴,把她扔回了床上。   “霆哥!”   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兰宁也有些气急败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迈出了房间,丝毫动弹不得。   试着冲了冲穴道,她愈发绝望——这次云霆下手比云霁还狠,没个大半天她是不要想动了。   怎么办……   对了,前几天靳幽不是刚教会她一套经脉游转之法?试一试或许有用!   她屏气凝神,暗自运转起心法,开始有些刺痛,到后来浑身发热,丹田一股气流充盈到四肢,她渐渐感觉到手指可以轻微抬起,于是催动了全部的内力,一周天之后,汗湿罗衫,热气蒸腾,身体突然一松,软倒在床上。   能动了。   外边天色已暗,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她提起青霜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霆哥对不起,要害你担心了,回来再向你赔罪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五章      城主府位于惊逐城最西边,目前重兵环伺,连一只鸟都难以飞进去。   兰宁此前研究过地形,有一侧临湖,防卫较弱,只要能顺利上岸就可以翻过围墙进入后院,绕过两条长廊就能到达陆无忧的房间。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不惊动巡逻的守卫。   这时候岳梦鸢给她配的各种药就派上用场了,她掏出一个个小锦囊,上面分别标注了药的种类,有迷魂散有入梦丹,再适合不过。   半个时辰后,兰宁到达了湖边。   入秋之后的湖水已经有些冻人,常人泡个十分钟就坚持不住了,好在她适应过更恶劣的条件,二话没说潜入了水下,似一条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游过了幽黑的湖面。   不幸的是上岸就撞上了巡逻兵,还好她反应快,迅速弹出一枚入梦丹,在守卫肩头炸裂,一股奇香飘散,见效极快,那两人半个字都没发出就倒下了。   兰宁观察了下四周,把两人拖到一边,用岸边堆积的水草盖住他们,这才翻身进了后院。   城主府的布景十分简单,既没有假山花园亦没有水车竹林,稀稀落落地摆着简单的盆栽,倒与兰宁想象中相去甚远,同时又对陆无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不贪慕权贵不包庇罪恶的女人,跟在袁烁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据她所知,陆无忧今年芳龄二十八,跟袁烁最大的儿子差不了多少,如此大的年龄差距已足够让人诟病,更何况无名无份,身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不过若是把这样的理由跟云霆说,只怕他会更加嗤之以鼻吧,兰宁苦笑着想。   又一对巡逻兵经过,兰宁轻轻跃上了树梢。   “这半天都没见那俩小子了,不会又偷懒去了吧?”   “哼,别管了,他俩素来是这个操行,也不掂量掂量现在是什么情况,等回头被城主抓住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人停在树下不动了,兰宁顿时屏住了呼吸。   “哎,你说……要是王爷兴兵失败了,我们会怎么样?”   “呸,这种话你也敢说,想不想要脑袋了!”   年轻的苦笑道:“就是想要脑袋才问啊……”   见四下无人,年长的索性敞开了话匣子:“我这么跟你说吧,要是失败了肯定也是先拿那些亲兵开刀,天塌下来轮不到我们扛。”   “话也不是这么说……万一判个流放西北苦寒之地,这辈子也算完了。”   年长的瞪他一眼,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我听说主力军那边长驱直入幽州,再过一周就要打到苏郡了,只要苏郡在握,离迈进京郡可就只差一步了……”   “那我们就待在这不动?”   “谁知道呢,或许王爷怕后院起火才让城主亲自守在这的吧。”   “说实话,城主虽是女子,却比王爷手下任何一个副将都强多了。”   “那又有何用,还不是受尽世人白眼?唉……若当年王爷没有替她报了灭门之仇,她也不必被这恩情束缚到如今,女人啊,还是安安分分嫁人的好,拼到现在,能落下什么?”   两人说话间越走越远,兰宁从树上下来,凝眸思虑了好一会儿,愈发坚定了信心。   夜渐深,天空染成了青色,寒星点缀,皎月高悬,光芒停在了雕栏外,正中心的卧室一片漆黑,暗示着主人已经入眠。   兰宁左旋右转隐入屋檐下,用匕首挑开了门闩,随后侧身闪了进去,刚稳住身形,眼角锐光一闪,她立刻向后微仰,堪堪躲开致命一击,那剑却不依不挠,转了个圈又反手刺了过来。   不能正面相击,否则响声很快会引来士兵。   思及此,兰宁斜着身子再次躲开,袖间同时滑出迷魂散的瓶子,不动声色地洒在了空气中,她事先吃过解药自然无妨,那人的身形却眼看着慢了下来,最后以剑支地才勉强站住。   “你下的什么毒?”陆无忧失去力气滑落在地,一双圆眸怒视着兰宁。   “迷魂散而已。”兰宁挑开她的剑,拉来一条椅子好整以暇地坐在她面前说,“这样才方便我们谈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云骑将领、云麾将军兰宁。”   此话一出,黑暗中隐约有火花闪耀,陆无忧眨也不眨地盯着兰宁,冷厉的杀意几乎要淹没她,她只是轻轻勾唇,淡然回视着陆无忧,全然没将威胁放在眼里。   陆无忧冷哼道:“霆王妃莫不是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以为霆王不在惊逐城了吧?”   “我只是觉得这重身份更适合你我谈话。”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各为其主,不相为谋。”   面对她的断然拒绝,兰宁缓缓俯下身,还未说话,陆无忧只觉一股凉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身体不自觉地软了半分。   “陆无忧,我冒着如此大的危险夜访城主府,你就不想想是为了什么吗?”   她的眸心轻微跳了跳,却不肯出声,兰宁知道她明白,只是不愿面对。   “我猜袁烁起兵谋反并没有告诉你吧?你只是被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被动地守着惊逐城,不是吗?”兰宁瞥见她攥紧手心,再接再厉道,“连他都不认为你跟他是一路人,你何必赔上性命同他走这一遭?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你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陆无忧扭过头,无法直视那寸寸逼人的目光,“没有好下场也是我咎由自取,与你有何干系?”   兰宁的语气逐渐冷凝:“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而来?你错了,我为的是这惊逐城的百姓和士兵。京骑前日拿下了白城,下一个目标就是这里,而因为你的盲从,所有人都将面临覆顶之灾!”   “你怎知我是盲从?我就是铁了心随他造反,你现在不走,等药性一过别怪我擒了你献给他!”   兰宁默然盯了她半晌,菱唇吐出几个字:“陆无忧,你真可悲。”   陆无忧忽然笑了,“可悲?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谁不可悲?”   “为了报恩强迫自己走上不归路,不是可悲是什么?”   陆无忧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你还年轻,别把自己送上了穷途末路。”   穷途末路?她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是什么路都只能蒙眼埋头向前走,即便灵魂在叫嚣,内心在反抗,都只是徒劳无功。   她没有退路。   陆无忧勉强稳住动摇的心绪,抽出腿间匕首突然发难,狠狠刺向兰宁。   怪的是,如此危急的时刻,兰宁的焦点却不在她身上。   “闪开!”   兰宁反手挡开匕首,顺势将她拖到了一边,刹那间寒光连闪,利器破窗而入,陆无忧扑倒在地,猛然抬眸,清晰地看见一支精钢短箭插在兰宁右肩上。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如果兰宁没拉开她,她现在已被一箭穿心,是谁?究竟是谁想置她于死地?   外面灯火渐明,喧哗四起,她这才想起去追凶手,却见兰宁缓缓软在椅子里,血腥味涌入了鼻尖,越来越浓。   巡逻兵在门外问道:“城主,发现刺客一名,已经向城西逃窜而去,您可受伤了?”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了声线:“我无事,你们快去追,务必捉拿活口回来。”   “是!”   等靴声远走,她突然弹起来,翻箱倒柜地找着金疮药和绷带,好不容易捧到了兰宁面前手却有点发抖,伤口实在太深,她不敢贸然拔箭。   兰宁果断地握住箭身使劲一扯,只听“噗”地一声,鲜血喷涌而出,箭掉在地上,她的脸霎时白得吓人。   陆无忧惊呆了,气都不敢喘,立刻把烛火放近了些,撕开衣服替她上药,然后一圈圈地打上绷带,整个过程兰宁一声没吭,不知是疼得没力气了还是强忍着。   “这样不行,得找个大夫来给你看。”   陆无忧满手都是血,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扭身就要冲出去,被兰宁一把拉住。   “别去,太危险了,袁烁的人或许还没走。”   这一句提醒了她,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眼线等着杀她,城主府众人都已警醒,相对而言暂时安全。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派人杀我……”陆无忧浑身颤抖,情绪波动的厉害,一半怨恨一半绝望。   “我说过,只因他和我们都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宁只是不忍心说,袁烁这种连亲生儿子都可以放弃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陆无忧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棋子,一旦发觉她可能有异心就会下毒手。   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弱,陆无忧立刻惊醒,蹲下来探她的脉,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说到:“你必须赶紧治伤。”   兰宁低低地喘着气说:“帮我换身衣服,回去了自有人帮我治伤。”   “你现在怎么回去!”陆无忧急了,声音拔升了几阶。   兰宁逸出一缕苦笑:“回不去也得回去……”   她必须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尽快回到简府,否则不知道云霆会做出什么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六章   天已经快亮了。   兰宁走进简府的时候没听到一点声音,整个大厅寂静得吓人,只有个黑影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眼前一片昏黑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是云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平日气氛相去甚远,他定是气得不轻,兰宁就站在门口远远望着,放轻了气息,不敢走近。   说实话,跟这次比起来,之前她都不算真正见过云霆盛怒的样子,如果今天能逃过去,下次说什么也不干这种事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惊逐城这些与你素昧平生的人就这么值得你以命相救?”   他一开口仿佛携着千年冰山的冷寂而来,习惯了好声相哄的兰宁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下意识朝他迈步,却没跨过门槛。   云霆处于震怒之中,见她没有反应愈发心火乱窜。   “下次你再敢如此,我便掀翻这惊逐城。”   兰宁苦笑着想没有下次了,陆无忧已经答应投降,然而没说出口云霆已经抽身离开了,未再看她一眼。   心理上身体上都松了口气,眸光所到之处却愈发暗了。   径自回房的云霆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依兰宁的性子怎么也要跟他争两句,何况是任务完成的情况下,她更有理有据,怎么今天一言不发?   不对。   他急急旋身回到大厅,眼前一幕差点让他魂飞魄散,刚才还好好站着的人斜倒在地上,几乎察觉不到任何气息。   “宁儿!”   他瞬间闪到了跟前,小心地托起兰宁抱在怀里,这才发觉她身体冰得吓人,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他将手贴在她胸口缓缓运功,却摸到一掌黏腻,遂脸色剧变,撕开衣襟,发现整个右肩的绷带都被血浸透了。   “宁儿,醒醒!”   内力狂肆涌入兰宁的身体,她长睫轻微一动,抬眸看向云霆,勉强弯了弯唇,道:“我没事……别……”   伤口再度传来剧痛,她狠狠咬唇,意识游离在边缘。   云霆抖着手抱起她,大叫着岳梦鸢的名字,不消片刻,府里所有人都被惊动,见到这般情形都瞬间白了脸。   岳梦鸢当机立断道:“快把她抱回房里,要立刻止血!”   景物不断旋转,兰宁难受地闭上眼,很快感觉到身子被放平,一双手在肩头飞舞,蹁跹如蝶,轻柔而小心。   云霆坐在床前抚摸着她的脸,另一只手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内力,维持她身体机能的运转。   “宁儿,你看着我,别看伤口。”   他的面色似乎比她还要难看。   兰宁虚弱地喘气:“霆哥,别生我气……”   “好,我不生气,你再坚持一下……”   见她如此痛苦,他的心一阵一阵疼到炸裂,恨不得替她受这些罪,怒气早就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他瞟了眼岳梦鸢,已经在缝合了,细长的银针穿过两指粗的伤口,一针又一针,痛得兰宁满头冷汗,下唇咬得全是血,硬是没呻.吟一声。   “疼就咬我。”   云霆掰开兰宁的嘴把手伸进去,她一时没忍住狠狠咬了下去,血珠沿着手腕滴在了衣襟上,他似无所觉,一直盯着她的神色,唯恐有失。   岳梦鸢亦难受得紧,有意停了一下让兰宁喘口气,她却吃力地说:“是袁烁……不关陆无忧的事……你……”   云霆连忙道:“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保持些体力。”   拖着她会更加受不了,岳梦鸢狠下心,迅速缝完了剩下的部位,然后涂上伤药扎好绷带,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完成之后兰宁彻底虚脱,浑身仿佛浸在了水里,又冷又潮,若不是他施以内力恐怕撑不到现在。   云霆不敢动她,只能替她盖好丝被,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然后抬眸看向岳梦鸢,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急匆匆地出门煎药去了。   门外的靳幽一直来回踱步,见岳梦鸢出来就跟着去帮忙了,顺便问问情况。   房里只剩他二人。   “睡一会儿吧,等下我喂你喝药。”   云霆抚着她汗湿的面颊,阴云密布的双眼让她略感不安,却实在没精力多说半句话了,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昏睡。   这一睡就是大半天,云霆不吃不喝地守着她,精神紧绷得像一根弦,随时都会断裂。握着她冰凉的手,他恨不得即刻飞至幽州一剑了结了袁烁那狗贼,方能解心头之恨。   期间陆无忧来过一次,不跟任何人说话,直往兰宁房里冲,被云霆一掌打飞到院子里,呕了一口血,还不肯走。   岳梦鸢觉得她可怜,上前劝道:“阿宁什么性子我们知道,她为救你而受伤,这不怪你,你若真心感到歉疚就打开城门归顺朝廷吧,也算不辜负她的良苦用心了。”   陆无忧反手抹掉唇角的血,圆眸有了些许神采,深深看了房门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到了夜里兰宁发起了烧,浑身烫如火燎,偏偏一口药都喂不进去,急坏了众人。云霆覆上唇,舌尖顶开她齿缝,一点点将药汁哺喂进去,慢虽慢,到底吞下去了。   喝完药没多久她像是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疼,喊他的名字,汗越冒越多,无意识地乱动着,云霆小心翼翼地摁着她,愈发揪紧了心,面若寒渊,戾气四溢。   这一夜,简府灯火通明,所有人几乎都没睡,灶头的火一直未熄,药煎了又凉,凉了又煎,兰宁反复发热,到点就要灌一碗下去,岳梦鸢时间把握得很紧,婢女们一刻不敢松懈。   云霆内力损耗过度,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却始终不愿离床半步,失了魂般盯着兰宁一动不动。谢询见此暗中叹气,只盼着兰宁赶紧醒来,不然倒下的可不止一个了。   天明之时传来了京骑进城的消息。   连夜奔袭百里,只为兵不血刃地拿下惊逐城,此举不知震惊了多少人,之后陆无忧投降,暂时被囚禁在城主府。   这一切都在兰宁的睡梦中发生。   云霁得知兰宁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冲到了简府,推开门,第一次见到如此苍白羸弱的她,心仿佛被细浪淹过,一波又一波地窒息。   他冲面无表情的云霆怒吼道:“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云霆充耳不闻,紧握着兰宁的手,一夜不曾分开。   云霁腾地冒了火,忍不住挥掌而出,云霆眸中乌云交织,出手回击,眼看着两人要打起来,床上的人儿几不可见地呻.吟了一声,两人立时僵住,随即一齐扑向床前。   “宁儿?”   兰宁微微睁开眼,模糊了一阵,终于看清两个身影,无力地唤道:“霆哥……”   “我在。”云霆温柔地摸着她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   眸心转动,她亦向云霁打了声招呼:“三哥。”   云霁的呼吸停了半拍,瞬间从云端跌入了深渊,胸口空空荡荡地漏着风,比初秋的朗月还要凉。   也罢,今时今日身份已然不同,怎还能指望她叫出溯怀二字……   苦涩刚涌上心头,就被她要坐起来的动作吓得抛之脑后了,他连忙伸手去扶。   “你这是干什么!好好躺着!”   兰宁身体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全靠云霆在后面撑着她,稍稍直起来后对云霁道:“三哥,你既已进了城,想必陆无忧已经降了,我求你一件事……”   云霁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见她喘得厉害索性帮她说完,“是不是让我放了陆无忧?”   “是。”   云霁叹息道:“放心吧,你豁出命救的人我怎么也要护她周全,你还病着,就别操心这些事了,我会安排好。”   “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陆无忧,今后这路如何走,全靠你自己了。   岳梦鸢在门外听见咳嗽声,立刻端着汤药和湿巾进来了,云霁见状也不便多说,贪恋地看了兰宁一眼才转身出去。   云霆轻柔地扶她靠在软枕上,随后接过碗,一勺勺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别着急,慢慢喝,千万别动。”   兰宁满含歉疚,“霆哥,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他的心立刻就软了,低声叹了口气,抵着她光洁的额头说:“我一生从未怕过任何事,这次被你吓得魂都飞了一半,答应我,再不会做这种事了。”   “我答应你。”   一颗水珠悄然滚到了碗里。   云霆有些慌神,“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起来了?”   “没有……”兰宁又哭又笑,像个小孩子,“我觉得自己太任性自私了,根本没顾及到你的感受……”   “是我不该制住你一走了之。”云霆张开手臂揽她入怀,微凉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她的脊背,“别哭了,小心扯到伤口,来,把药喝完再躺一会儿。”   兰宁轻轻颔首,倚着他喝完了剩下的药,疲惫感又席卷而来,云霆抱着她躺下,听见极轻而有规律的呼吸声,紧张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虽然她的精神身体状况还不是太好,但已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这场持续一天一夜的惊涛骇浪终于渐渐平息。   云霆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不久亦倦极睡去,在此之前,他已经在考量另一件事。   是该跟袁烁算算总账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七章   对于袁烁来讲,目前幽州形势一片大好,朝廷根本没派其他军队前来阻截,一开始他还不明白,现在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   皇帝是要釜底抽薪。   白城战败,惊逐城已降,京骑只要再拿下两城便可直取大本营墨城,后院起火,他不得不撤回大批军队,从东边连夜赶回阆州。   陆无忧那日回去之后开始大肆搜捕袁烁的细作,好几位副将被拉下马,守军分成两派闹起了内讧,在京骑协助之下才勉强稳住局势,暂时还需休整,所以并没有什么战斗力,若要攻下墨城还要靠京骑自己。   但这并不代表她个人没有战斗力。   兰宁卧床休养时她又来过简府,却不是来探望的,直接进了云霆的书房,不知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闪卫。   简府的另一头,兰宁独自留在房里喝药,岳梦鸢拎着空盘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争吵声。   “等王妃病情稳定之后你立刻给我回天都城。”   “我说过了不可能,阿宁好之前我哪都不会去。”   这熟悉的声线一听便知是燕夕和岳梦鸢,兰宁放下玉碗,勉强起身走到了窗边。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袁军随时都会打来,到时满城硝烟谁来保护你?”   燕夕钳住岳梦鸢的手臂,她使劲反抗,空盘不小心滑出手掌碎裂一地,响声让两人都暂停了动作。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你!”   燕夕一口气堵在胸口,正准备发作,闻声而来的谢询一步挡在了岳梦鸢身前,沉声道:“燕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用不着你管。”对于半途杀出的程咬金他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那我也用不着你管!”岳梦鸢呛声。   燕夕眯着眼看向岳梦鸢,显然已经压不住怒火,“岳梦鸢,有胆你再说一遍。”   岳梦鸢本来吓得一缩,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也不管有别人在场,话就这么冲出嘴边:“燕夕,要么你现在娶了我,出嫁从夫我自然听你的,要么你就离我远远的,我不想再接受这种没有结果的关心。”   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燕夕迅速黑了脸,一言未发,冷冷甩袖离去。   他是真的不愿娶她。   岳梦鸢还愣在原地,谢询的帕子就伸了过来,她盯视了一阵,呆呆地问:“做什么?”   谢询叹了口气,直接覆上她的脸,沾去滚滚而下的泪珠。   她哭了?   岳梦鸢有些茫然,摸了摸心脏,好像没什么感觉。   痛到没什么感觉了。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他们明明拥有那么坚实的感情基础,她追起来却像要跨越千山万壑,罢了,她累了,命运也好,自己作死也好,就这样吧。   她默默地收起眼泪回到自己房间,拒绝了跟上来的谢询。   目睹这一切的兰宁虽然替岳梦鸢揪心,但不得不承认燕夕说的没错,惊逐城很快就要成为战区的中心了。   天公不作美,率先打破这一池宁静的是狂风骤雨。   即便处于平原中心,惊逐城还是在这巨大的雨势下内涝了,各家各户门前都淌着一条小河,漫过脚踝,凉得刺骨,一眼望去哪都是湿乎乎的。守军和京骑联手疏水,随处可见上面套着盔甲下面卷着裤腿的士兵在舀水,先灌满木桶再倒进地下内河,来回反复。   一夜温度骤降,冷风盘旋在惊逐城上空,卷起无数落叶,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一派荒凉萧肃。   云霆禁不起兰宁磨,在不碰到伤口的情况下带她入池沐浴,折腾了许久,正是意乱情迷之际,远处号角突兀奏响。   袁军来攻城了,选在惊逐城最脆弱之时狠狠扎上一刀。   云霆不疾不徐地给兰宁换好药,又将她哄睡了才离开简府,一出门便看见精兵团团围了几圈,想必是云霁的命令,他没说什么,直接上马去了城门口。   两军已在城下交战,气势激荡,厮杀声叫嚣声震耳欲聋,纷乱的铁蹄,飞溅的泥水,所有人都一身狼狈,几乎分不清是哪边的士兵。   巍峨的城墙顶端,云霁负手立于烽火旁冷静地观战,见云霆登上阶梯,不禁略微皱眉。   “你来做什么?怎么不陪着宁儿?”   “她睡了。”云霆的眸光投向了远处高高矗立的旗帜,“带兵的不是袁烁?”   “不是,是他的二儿子袁哲。”   说着,京骑变换了阵型,骑兵退到后方,步兵从侧翼包抄上去,围了小部分袁军,正待歼灭,袁军居然反向包抄回去,倒把京骑困住了。云霁脸色微沉,手一挥,两侧山坡上藏匿的弓箭手纷纷露头,将外圈的袁军扎成了刺猬,暂时解了围。   “哼,这个袁哲倒是有三分能耐,胆子颇大,屡出奇招。”   云霆默不作声地看了一阵,发现了端倪。   燕夕打得比较主动,阵型主攻,灵活多变,时常出其不意,而袁军每次看似落入危险,最后一刻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反扑,这就有些怪异了。   “阵线这么长,他若坐镇后方,反应断不会如此及时。”他盯着旗下金黄色的元帅主座笃定地说,“坐在那的不是他,他一定就在阵中。”   云霁瞬间明白了,神色冷凝,“他根本没想夺城,他想要的是我军主帅的人头。”   继而引出更大的鱼——两位皇子。   看破了他的意图剩下的就好办了,只需找出他所在的位置,然后杀掉。   “拿弓来。”云霆一边吩咐一边冲云霁说,“让燕夕撤回来。”   现在距离不够,只有将袁军引过来才有可能击中,此举有一定的危险性,一个没挡住就直逼城下了,但局势只会越拖越不利,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   擒贼先擒王。   经过短暂的考虑,云霁下了后撤的命令。   燕夕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相信云霁的判断。   “撤退——!”   在主帅的挥剑示意下京骑边打边退,看起来处在了弱势,袁军不疑有他,一路穷追猛打,像饿虎扑食般冲到了城墙下,仿佛惊逐城已手到擒来。   云霆还在不断逡巡,突然发现袁军西侧的骑兵方阵反而行进略慢,像是有种垂涎近在咫尺的果实却怕有陷阱,只好让人先行探路的感觉。   袁哲一定就在其中。   云霁也发现了不对,反复观察几遍后,隐隐看出了不太明显的众星拱月的架势,随后让传令兵暗中通知燕夕假攻西翼。   燕夕收到命令后打了个极漂亮的幌子,先带人笔直冲向袁军西侧,然后猛地急转弯,插入中军主力位置,杀开了一个突破口。袁军吓了一跳,西侧骑兵不由自主地围拢在一起,随后发现京骑的目标是中军,这才迅速散开。   然而这几秒的时间已经足够云霆看出谁在中心点了。   白羽划破天际,似一抹流光,携着锐不可挡的力道精准地插.进一点,那人轰然落马,仰倒在众人怀里。   袁军没了主心骨,大乱只是一瞬间的事。   云霆把弓箭扔给士兵,转身下了城楼,身后京骑全线出击,呼声震天,士气飞涨,潮水般席卷而去,几乎踏碎了袁军的尸体。   大获全胜。   滚滚雷云不知何时散去,光芒穿透了云霄,惊逐城迎来了许久不见的晴天,嚣声逐渐平息,似乎又回到往日的宁静。   兰宁一觉睡醒,云霆轮廓分明的侧脸就在眼前。   “醒了?”他吻着她的额头。   “嗯,洗了澡到底睡得舒服些。”她伸出左手抚上他的眼,下面一圈乌青,“你怎么不休息会儿?天天守着我都没睡好……”   “那你就快些好起来。”   “嗯……”兰宁蹭在他的肩窝,忽然想到一件事,“外面还在打吗?”   云霆轻描淡写地说:“赢了。”   “这就赢了?”   兰宁睁大了眼,一时有些不敢相信,打个盹的时间就赢了一仗,京骑实力这么强?不对……他肯定有话没说。   “你趁我睡觉时上战场了?”   “嗯。”   云霆搂着她不愿多提,被她强行扳过脸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他不想告诉她又怕她拧来拧去碰到了伤口,只好实话实说:“我射杀了袁哲。”   兰宁喃喃道:“袁烁这下彻底要疯了……”   云霆冷冷地说:“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猖狂了这么久也该给他点教训了,不然还以为我天.朝无人。”   兰宁娇柔地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人啊总是这样,表面说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嗯,讨伐反贼,说得挺正义凛然,她还能不知道,就是专门给她报仇去了。   “你估计还有多少天袁烁会亲自打过来?”   “那也要他有命打过来。”   这话显然隐含了深意,但无论兰宁怎么问他都不肯说了,换做平时肯定打破砂锅问到底,现在有伤在身没那个精力,也只能作罢了。   见她满脸不乐意,云霆懒得跟她纠缠,直接封住了她的唇,轻柔吮吸,婉转迷醉,兰宁发出一声嘤咛,逐渐沉沦其中,很快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八章   战事一停云霁跑来简府的次数就多了,难免撞上靳幽,不过她早就戴回了面纱,所以暂时没被云霁认出来。   “宁儿,这是……”   兰宁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这是幽姨……我娘的故友。”   云霁温文尔雅地打着招呼:“您好。”   靳幽微微点头示意,没有说话。   “外面风大,你快回房吧,我去找五弟谈点事。”   云霁眷恋地看了看兰宁转身往书房去了,靳幽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好半天才随兰宁走进了花间。   大理石桌上一盏花茶正袅袅生烟,香气馥郁,靳幽取下了面纱,端着茶杯有些失神。   “幽姨,您还好吧?”兰宁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靳幽勉强笑了笑,“这么多年来,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婴儿时期,没想到一转眼已长成了谦谦君子,丰神俊朗,很像他父皇。”   “您为何不与他相认……三哥为人宽厚,一定能理解您的苦衷。”   “没有必要了……如今他过得很好,我唯一的愿望已经实现,我该做的是心怀感激,而不是破坏现有的安宁。”   兰宁不忍地蹙眉,“可您这样太痛苦了。”   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亲生母子就像陌生人一样,实在很残忍。   靳幽拍了拍她的手说:“等你做了娘就会明白,跟他的平安快乐相比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况且我已经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独来独往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吧……”   “不说我了,说说你。”   “我?我怎么了?”   靳幽慈爱地笑道:“我看得出,霁儿喜欢你对不对?”   “我……”兰宁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缘分这东西甚是奇妙。”靳幽饮了一口花茶,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当年我生下霁儿,你娘十分喜爱,直说要生个女儿指腹为婚,此后种种不提,约定已随风逝,如今重逢,本可再续前缘,却已物是人非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兰宁不禁怔住了。   八年或许只是她认知里的八年,父辈延续下来千丝万缕的羁绊,却没有一条牵上了姻缘线,时间的交错,感情的岔路,注定了他们要朝两个方向走去,到不了同一个终点。   “我娘从未提过这些,让我走了太多弯路,也欠了他太多……幽姨,我这辈子或许都还不起他的情了……”   兰宁垂眸,清亮的茶水倒映出一张怅惘的容颜,偶尔微波晃荡,却晃不去无声的歉疚和无奈。   一往情深,无处安放,最是磨人。   靳幽轻轻地叹了口气,“傻孩子,谁能看透老天的旨意呢,或许这么走对你和霁儿才是最好的,无须思虑过多。”   她那天没有告诉云霆的是,史书上兰宁在骁州之难发生前就已经跟云霁相爱了,正因为痛失所爱云霁才会性情大变,最终踏上了血流成河的夺嫡之路。   谁说现在这样不好呢?   有了兰宁这层牵绊,今后云霁与云霆不管有任何矛盾都会有了缓冲,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对他们来说或许皇位早就没有兰宁重要了。   历史改弦易辙了,悲剧亦不会再重演,她想看到的无非是这些后辈都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这或许就是她回到这千年前的意义吧。   兰宁是关键的节点,她一定要保护好她不被黑衣人所害。   “哟,你们聊什么呢?”   岳梦鸢推门而入,毫不客气地先拈了块糕点放在嘴里,圆溜溜的眸子来回扫过二人,感觉气氛略显沉重。   “没什么,去过你师父那里了?她可还好?”   “嗯,没什么事。”岳梦鸢托着腮帮子说,“只是那个毒太棘手了,她调稀了浓度喂给几个叛军试,用药都解了,但是还原到本来的浓度解药又失效了。”   兰宁惊异地抬眸,从未听说过这么奇怪的毒。   “或许并没有完全解掉,只是看不出症状而已,所以毒性一加强就根本控制不住。”靳幽缓缓道。   岳梦鸢瞬间坐正了身子,仔细想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靳幽又问:“喂了药的叛军是否还在继续观察?”   “观察了五天就……处置了。”   “等过几天我跟你一起去吧,看看是什么毒,或许我见过。”   岳梦鸢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幽姨要是知道就太好了,也不枉我们这些天白忙活了。”   靳幽笑了笑,道:“别抱太高的希望,我毕竟是外行人。”   “不会,幽姨厉害着呢,我早就看出来了,下次顺便也教我一招两式的,我好去对付别人。”   兰宁瞥了她一眼,又来了,没说两句就开始耍嘴皮子,不嫌甜死人。   “你就是学到老也打不过燕夕。”   “诶!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岳梦鸢叉腰瞪她,“病人就该有病人的自觉啊,别没事就把讨厌的人挂在嘴边。”   兰宁刚要说话,外面突然爆出一声巨响,把三人都惊了一跳。   “怎么回事?”岳梦鸢跳了起来。   兰宁凝神静听,一波密集的靴声由远及近,随后刀剑铮鸣,隐约还有重物坠地,似乎就在围墙外边。   简府门口守着的是云霁亲指的京骑,既然打起来了,莫非惊逐城内还有袁烁的党羽?   岳梦鸢性急,冲出门正好看见两个京骑士兵路过院子,连忙上前问道:“两位小哥,外头发生了何事?”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蹦出个人,面露凶光。   不对,他们不是京骑士兵!   靳幽脸色一变,闪出门外向岳梦鸢扑去。   “小心!”   兰宁也反应过来,袖中疾射出两枚冰针,奈何右手有伤失了准头,只封住一人,眼睁睁看见另一人的剑刺进了靳幽腹中。   “不——幽姨——”   她身形如电掠至靳幽身前,将所有内力灌注于掌心,追风逐影的一刹那正中刺客胸口,他狠狠撞在墙上,狂呕了几口血旋即毙命。   男人们此时赶到了院子里,见这一地伤的伤死的死,几乎停止了呼吸。   云霆率先飞奔上前抱住了兰宁摇摇欲坠的身子,她肩头迅速被血洇湿,范围还在不断扩大,想必伤口又撕裂了,还挣扎着往靳幽那走,一时痛得钻心,歪倒在云霆怀里。   燕夕也及时拖起了岳梦鸢,发现她只是擦伤了手掌,煞白的脸色才渐渐缓和。   “三哥,快帮我看看幽姨……”   靳幽背对兰宁躺着,她看不到情况又无力动弹,急得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   在云霁的角度先看到一滩血,再看到她的脸,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母妃?”   他抖着手按住她腹部,然后飞快地点了她周身大穴,然而血流出的速度并未减缓多少,他紧紧抱着靳幽的身体,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岳梦鸢一双满是鲜血的手在身上乱翻,扯出一个丝囊,将药丸挤到了靳幽嘴里,却不见她吞咽。   “想办法让她吞下去!”她转头冲燕夕疾声道,“快去我房里拿药箱。”   云霁托着靳幽的下颚往上仰,终于见她喉头微微一动,随后立即抱着她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显得十分狰狞。   云霆知道兰宁放心不下,一边帮她压着伤口一边扶她坐在房内的椅子上,她痛得脸色发白,眼睛却未离开靳幽一刻。   人影连闪,药箱已搁在了桌子上。   岳梦鸢拿白布随意擦了擦手,也顾不上让他们避嫌了,放下帘子剪开衣服,开始缝合伤口。   银钩穿丝,从血里进肉里出,线一寸一厘地短了下去,身下已成了血海。   缝好伤口之后岳梦鸢马不停蹄地掏出了牛皮卷轴,唰地摊开在床边,一排长短粗细不同的银针出现在眼前,只见她下针如落子,没有半分顿促,精准地刺入靳幽的手脚与胸腹,一套针用完,她已汗如雨下。   血止住了。   因为伤在腹部,必须两人合力才能包扎好,云霁毫不犹豫地抬起了靳幽的身子,岳梦鸢弯着腰均匀地洒上药粉,随后迅速缠上几圈绷带,完成的一刹那腿一软,跌入背后燕夕的怀里。   “幸好没伤到内脏,血止住就好说了,我去开个方子……”   她手上全是伤口,颤得笔都拿不稳,燕夕一把夺过,道:“你说我写。”   写好之后岳梦鸢把方子交给了婢女,转过头要帮兰宁看伤,兰宁微微摇头,让她先顾着靳幽,她权衡之下把药交给了云霆,然后让燕夕用轻功带着她去后院熬药了。   云霆撕开衣角露出半边香肩,伤口果然裂开了,方才打斗时不觉得,现在疼起来真要命,又是一阵换药和包扎,兰宁软软地靠着云霆,雪白的额上满是细汗。   房间里静默了好久。   “宁儿,她究竟是谁……”   云霁背对着众人,身躯僵直,声音低沉而失力,但理智已经回笼了——床上这个人,绝对不是他的母妃。   兰宁看着气息微弱的靳幽,忽然害怕再不说就晚了,那双眼睛不知还会不会睁开。   她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云霁。   “三哥,她是靳妃娘娘的孪生姐姐靳幽,也是你的亲生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第九十九章      在严刑拷打之下还活着的死士终于招供了,他们是袁烁花了大价钱从江湖上请来的杀手,目标是两位皇子,至于怎么潜进城的就不用说了,守军里一定还有没清干净的细作。   据探子回报叛军军饷吃紧,袁烁还敢掏出这么多钱去请杀手,也算破釜沉舟了,想必袁哲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只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两位皇子毫发无损。   然而简府这几天真是阴云笼罩。   靳幽还昏迷着,全靠千方灵犀丹吊着命,兰宁伤口撕裂只能卧床休养,最轻的岳梦鸢每天两头跑,也快累得不成人形了。   男人们都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抓住袁烁千刀万剐。   “现在简府已经暴露了,王妃她们必须马上离开这,一旦大军开往墨城就一点屏障都没有了。”   “怎么走?”云霆沉着脸反问,“两个重伤一个轻伤,等走出阆州边界命都没了。”   云霁断然道:“大军哪都不准去,必须给本宫守住这惊逐城,等援军也好,袁烁跑了也好,不能再让她们出任何差池。”   “可是殿下……”燕夕还欲再劝,被他挥臂拦下。   “父皇那儿本宫来交待,你只管去清剿细作,再多调些人来,我要简府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是,殿下。”   燕夕匆匆离开了府邸,书房里只剩云霆、云霁和谢询三人,平时点子甚多的谢询酝酿了半天,似有满腹心事。   “王爷……”   云霆知道他想说什么。   陆无忧消失了一阵,实际上是去了墨城,去做什么自不用多说,按理现在应该完成任务了,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谢询怀疑她反悔了。   “本王明白你的意思,横竖现在陷入了僵局,再等几天罢。”   云霁疑惑地问:“你做了什么?”   云霆把奏折扔给他,“我派陆无忧和闪卫去墨城了。”   “你说什么?”云霁动作一滞,“你相信她?”   “宁儿相信她,我相信宁儿。”   云霁冷哼道:“你惯着宁儿胡来便罢了,怎么自己也不清醒?这都多少天没音信了,多半是没着落了。”   云霆没说话,眺望着院外桦树高耸的枝桠,即便叶已掉光,仍然顽强地伸展着。   陆无忧,可别让本王失望。   是夜。   如果要用两个词来形容现在的墨城,应该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一波又一波的巡逻兵在大街小巷穿梭,密集得仿佛校场操练,沉重的靴声吵醒了宁静的夜晚,手中盛燃的火把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盖过了星月之光。   恐怕远在北方的天都城皇宫都没有这般严密的戒备。   袁烁这几天有些焦头烂额,惊逐城的投降和袁哲的失利让袁军人心惶惶,再加上军粮吃紧,不少人都当起了逃兵,被抓回来的当众处以了极刑,杀鸡儆猴之下暂时止住了叛逃的趋势。还有那场失败的暗杀,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说,激怒了云霁和云霆,还不知他们会怎么反扑。   怪就怪在云霆好死不死地出现在惊逐城,陆无忧根本没上报,若没他根本不会有这些事,很可能幽州已经全境拿下了,真是该死!   他自己明白,目前并没占多少优势。   虽然亲兵十五万并无损耗,但白城和惊逐城有三万多士兵投降,京骑现在与袁军旗鼓相当,实力不相上下,如果再招来了黑云骑之类,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与他们硬碰硬,擒贼先擒王,拿下两位皇子形势就要反转了。   琉璃花灯下,袁烁老谋深算的脸忽明忽暗,不知又有多少毒计在脑海中酝酿,全都指向了惊逐城的简府。   忽然,窗影一晃,似有团黑雾飘过,他顿时警觉。   “谁!”   推开窗棂,柳枝曳进来一半,调皮地搔着他的掌心,他抬目四望,月华之下一切无所遁形,林影幢幢,罅隙露白,似乎没什么可疑之处。   他略微安心地转过身,一把冰冷的长剑顿时架在了脖子上,他浑身僵硬,抬头一看,那个纤瘦的黑影十分熟悉。   “无忧……?”   来人揭下面罩,无甚表情地盯着他,正是陆无忧。   袁烁暗自定神,佯怒道:“无忧,你这是做什么?竟敢拿剑指着本王!”   陆无忧冷笑:“这与王爷相比恐怕算不得什么吧,我至少还给了王爷反应的时间,王爷可是没知会我放冷箭了。”   袁烁立即不假辞色地反驳道:“胡说!本王怎会对你放冷箭!你这是哪听来的谣言?”   时间似乎一下子静止。   原来男人说谎的技巧都是十分拙劣的,看不看得出来只在于你是否情陷其中,可惜这个道理陆无忧明白得太晚了。   这段时间她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去墨城行刺袁烁,一是因为下不了手,二是因为要查清楚一件事——她家当年的灭门血案。   有些事情真的要旁观才能看清。   这十二年来,从袁烁在仇人堆里救起她的那一刻起,她不仅仅把他当做恩人,还是她唯一的依靠,天神一般的存在。她不介意袁烁年纪大,不介意别人的流言蜚语,甚至不介意没有名分,她觉得她应该付出至此。   可在她把身心都交出去之后,丑陋的真相才被揭开。   就像大多数戏本里唱的那样,广施恩德的大善人最后往往摇身一变,变成贯穿头尾的幕后黑手,每一件命案、每一场误会都不是巧合,都有了惊人的反转。   多么可笑,灭她全族的人正是袁烁。   当年陆家是阆州的名门望族,祖辈出过几位武将,坐拥惊逐城,守军在握,可惜到了陆无忧这一辈人丁单薄,直系只剩她一个,在父母相继去世后,祖母不堪重负便将重担托付给了她,哪知引来了袁烁的觊觎,先暗中灭口,再扮成救世主出现,不仅把陆无忧拿下,还顺手将惊逐城囊括怀中。   命运就是如此,当你以为见过了最黑暗的一面,谁知还有更难堪的在后面——她不但做了十二年的禁脔,还是仇人的禁脔。   若今天死在了墨城,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去见长辈先祖。   这愚昧懵懂的十二年啊……今天是该了结了。   她的剑又贴近几分,划出一道血口。   “袁烁,无须再演了,过往恩怨今日我同你一道算。”   袁烁强笑道:“无忧,本王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陆无忧扭腕刺进他肩胛,用力之大,穿透了身体还入墙三分,袁烁脸色惨白,也顾不得与她周旋了,张嘴就要喊人。   屋外一片骇人的静默。   “守卫!我的守卫呢!你做了什么?”   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慌乱失措的样子,陆无忧深深觉得自己当初定是瞎了眼,怎会被这种人蒙骗?怎会当这种人的滕妾?   “袁烁,我陆家上下二十四条人命,你可还记得他们的脸?当初是不是也像这样一剑一剑扎进了他们的胸膛?”   她一脚踹在袁烁胸前,抽出剑刃旋即刺入另一边,引来他的痛叫。   “无忧,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本王解释……”   陆无忧满眼血红,脸色荼白,仿若盛开在地府的曼珠沙华,妖艳而带有剧毒。   “你看看这是什么,是不是很眼熟?”她将两枚玉佩扔在桌上,手劲丝毫未松,“这是当年助你行凶的两位副官的信物,他们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还有何话说?”   那玉佩的纹理深处还带有丝丝血迹和指纹,看起来十分骇人,袁烁面若死灰,知道演不下去了,咽了咽口水说:“是本王当年一时糊涂……后来与你渐生感情,本王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你能否原谅本王这一次,百年之后本王自会下去向前辈赎罪……”   “我可以原谅你。”陆无忧放声大笑,泪水四溅,“等我灭了你全家就原谅你。”   “你别乱来!本王……”   袁烁的声音急促顿止,凄迷的静夜中似乎有妇人幼儿在哭喊。   他面色一改,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选了两条路给你走。”陆无忧冷笑,“一,你死,二,她们死,你考虑一下吧,我可是比当年的你仁慈多了。”   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帮手。   意识到这点的袁烁不知哪来的蛮劲顶开了陆无忧,就地一滚,按下了灯座的机关,顿时从书柜射出数十枚弩.箭,眼看就要把她扎成刺猬。   陆无忧旋身飞起,剑影织成了圆形屏障,挡去大部分弩.箭,却还是不小心被刺中了腹部。她摔倒在地,厉眼一扫,发现袁烁已经快要逃出房间,顿时蕴足气力飞扑了上去,一剑刺入他背心。   “啊——!”   袁烁惨叫一声扑到在地,双目圆睁,大量失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陆无忧浑身浴血,捂着腹部缓缓直起了腰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色慢慢灰败,迈入死亡,有种荒凉的痛快。   “我陆氏满门忠烈,一朝被你暗害,十二年了,你也该下去赎罪了……此世过完,血仇已清,但愿永世莫见。”   终于为这一切画上了一个潮湿的句点。   她迈过袁烁的尸体踉跄地向外走去,仿佛在与二十多年的懵懂人生告别,却不知未来的路在哪里。   或许已经无路可走。   她倒在石地上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章      袁烁一夜暴毙,朝野震惊,十五万亲兵群龙无首,三儿子袁武和小儿子袁河分成两派斗得死去活来,阆州局势大乱。   与此同时闪卫也回到了惊逐城,带回一具头颅,燕夕令人悬挂在城门上,彻底剿灭叛军之前不得取下,一时士气大振。   世人皆道袁氏不过是只挣扎了几个月的蝉,快到秋末,自然气数尽了。   简府还是老样子,几个女眷的伤势都有了起色,碰上连日放晴,云霆陪着兰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兰宁盯着进进出出的人转头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没什么。”云霆四两拨千斤,“你不是要去看靳夫人?看完赶紧回房休息,你这伤口才好了点,不宜久动。”   “知道了。”兰宁娇柔地答了句拧身走了。   来到靳幽房中,云霁正守在一旁,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些天靳幽的情况好了许多,中间还醒过一次,虽然人还很虚弱,命算是拣回来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云霁一直在等着兰宁给他一个答案。   他的心里其实并不排斥靳幽,毕竟与靳暖面孔长得一模一样,感官上首先就接受了,只是震惊过后还剩惘然,他需要时间走出这团迷雾,而兰宁就是他的领路人。   兰宁不知道这样做对靳幽和云霁好不好,但他有权知晓真相。   一张圆桌,两道素影,轻纱帷幔卷起,暗香浮动,婉转低音中细说从头。   略过了自己爹娘那一段,兰宁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云霁,他半晌没回过神来。   “三哥,你还好吧……”   云霁倏地握住了兰宁的手,掌心微凉而潮湿,透着某种无力,她一时不忍没有挣开。   “从小到大,母妃为我日夜忧心,疼我甚过云霈,我如何也想不到这种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我身上。”   “靳妃娘娘宽厚和善,对待我们这些外人尚且如此何况你,或许在她心中你与云霈并没有区别。”   云霁把目光投向层层帷幔笼罩的身影,有困惑,也有隐痛。   究竟是什么让她宁愿抛下儿子独自远走也不愿回天都城……   二十多年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一觉醒来他仍是天.朝的三皇子,母亲却换了一个人,一个面目相似却又那么陌生的人,如果没有走这一遭,或许这个秘密会被永远埋葬,他永远不会知道世上还有个她。   说没有冲击是假的,说无法接受也是假的,毕竟血浓于水,活生生一个人就在他面前,他想要了解她的过去,她的苦衷,她的一切。   “三哥,就在幽姨受伤之前我还在劝她同你相认,可她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很好,她不应该再去打扰你和靳妃娘娘的生活了,做出这种决定需要巨大的勇气,连我都觉得很难过,何况幽姨……”   云霁的眸光变得复杂,“宁儿,即使我的人生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也能够承受,真相对我……实在太重要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上一辈的恩怨我们无从得知,但我知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放下自己的孩子,三哥,答应我,等幽姨醒来你跟她好好聊一聊,别急着怪她……好吗?”   她温柔的话语和忧虑的双眸寸寸填满了他的心,曾经是他最眷恋的东西,却在这种情况下到来,他不禁泛起了苦笑。   “我答应你。”   见她展开了舒心的笑容,云霁忽然觉得似乎已经不全是为了自己和靳幽,更为了满足她衷心的期盼。   如果上一辈走了不同的路,他们或许早就是青梅竹马,没有悬念地携手度过一生。他以为时间差了几个月,实际上差了好多年,这是命运早已划好的走向,谁也无法逾越。   云霁看向床上的人,手心有意识地攥紧,仿佛抓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连线。这两个无法缺少的女人互相羁绊着来到他的身旁,他应该心怀感激,不能再奢望更多了。   兰宁的目光亦射向同一个地方,心底漾着真真切切的愉悦。   “幽姨醒来一定会很开心……”   云霁神色逐渐暗了下去,语带苦涩:“宁儿,你是不是……全都是为了……”   话一出口他才知有多荒唐,居然吃起了自己母亲的醋。   “三哥,我只为了你。”   她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这一句,再无多余的话,清澈的眸光如水荡漾,分外坚定。   靳幽对她而言只是母亲的故友,就算相处再多时日,又如何比得上为她付出全部的云霁?她心心念念地想撮合他们的关系,不过是设身处地为云霁着想,毕竟生命短暂,若像她这般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才是最大的悲剧。   云霁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都不重要了。   “有你这句话,我……知足了。”   兰宁轻轻颔首,迟缓地站起身,道:“我先回房了,晚些再来看幽姨。”   软滑的柔荑抽离了掌心,他的心也瞬间空荡,甚至忘了说再见。   她尽力了,自己也该满足了。   兰宁缓步回到房中,光线一折,云霆放下笔,从薄翳中抬起头说:“还不回我就要去抓你了,过来,到时间换药了。”   她言听计从地坐到了他腿上,左手微微掀开衣襟,露出一点嫣红。云霆利落地解开绷带,伤口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趴在上面,他皱着眉头沾了点药膏均匀地抹在上面,轻柔而仔细,生怕弄疼了兰宁。   兰宁想到先前与他动手,只觉他冷酷狠辣,毫不留情,没想到在一起之后截然不同,但凡碰到她就成了绕指柔,即便怒极拍案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番力道全不知去了哪,仿佛把她当做了上古瓷器来对待。   思及此,她左手偷偷揽上他的腰,想让他宽心,却被他扭头一瞪:“乱动什么?”   “你快点涂,不疼。”   “你以为是刷漆?”   云霆真想把这女人摇醒,白心疼她了,好像肩膀不是肉长的一样,前几天疼得要死要活的到底是谁?不能洗澡却死命求着他说难受的又是谁?伤疤还没好呢就忘了疼了。   兰宁“噗嗤”一笑,结果真的扯到了伤口,闷闷地趴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非让我捆住你就舒服了?”云霆一边斥责她一边把渗出的血擦掉,又重新上药包扎,好一阵子才弄好。   “我知错了……”兰宁使出分神大法,“对了,陆无忧那边怎么样了?”   原来那天陆无忧并没有死,而是被闪卫救回了惊逐城,眼下正在陆府养伤,精神状态还可以,只是不怎么说话。   “岳梦鸢去看过了,说伤是小事,但可能无法生育了。”   兰宁的心一紧,旋即婉婉叹道:“她实在太苦了……”   云霆将她搂近了些,道:“活着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自从听过了历史的另一面,他最大的感受是庆幸,这世上一切都可能发生,金钱与权力虽然是万年不变的中心,但值得他们努力去把握住的只有彼此。   陌上长堤,年年有雁更迭,万里江山,再壮丽也不过是王侯手中一局玲珑棋,他不知多欣喜能抛开这宿命与她两厢厮守,其他的还算的上什么呢,过眼云烟,随它去吧。   “怎么忽然有此感悟?”   “没什么。”云霆浅勾着唇角说,“或许是因为有了你,其他都看淡了罢。”   兰宁伸出手箍住他的颈项,呢喃道:“要是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安宁下去就好了……”   “怎么不能?”   “过阵子就要回天都城了。”   想起那个地方她就头疼,虎视眈眈的云霈,纠缠不休的兰婧,还有时时刻刻都会成为威胁的皇帝与大臣,简直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可她也知道,云霆身上的家族重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若登不了顶,或许未来更加艰难,今天这般惬意的日子就再也不会有了,他们不是必须做出一个选择,而是必须要踏上这条路。   “不想回?”   想都不用想,这句话后头肯定跟着“那就不回了”这一句。   兰宁晃了晃脑袋说:“说不上想不想,只是一想到有好多事要在那里完成,就觉得路漫漫无止境,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什么事?”云霆脸上忽然浮起隐晦的笑意。   “要抓出黑衣人,要扳倒云霈,还要……”   “还要生几个孩儿。”   云霆倏地吻上来,将她一本正经算计的话语全都吞进了肚子里,她挣扎了两下,最后也忍不住笑了,伸出舌头回应着他。   “嗯……夫君说得是,生几个孩儿才是……嗯,正经事……”   “我说的是回天都城之后,不是现在。”云霆好笑地扯开她。   兰宁的眸光从右肩的伤口上转了一圈,低低地喔了句不说话了。   “不过王妃最近有很大进步,本王的调.教没白费,值得表扬。”   兰宁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哪方面的“进步”,埋着头不想看他,暗自红了脸。   云霆抱紧了她,笑意渐增。   这红.袖添香随心所欲的日子实在太诱人,别说是兰宁了,他都一点儿不想回天都城。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已过了三分之二~~~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有什么话可以留言在下方让我知道~~   ☆、第一百零一章      一盘散沙的叛军没有见到天阙十年的冬天。   趁内乱之际燕夕迅速打通了道路,一鼓作气势如虎,半个月就拿下了墨城,袁武战死,袁河逃跑路上被擒,数十万叛军尽数拿下,这场轰轰烈烈的反叛只维持了三个月就消弭于无形了。   回到天都城已经入冬。   仗赢得漂亮,还带回了袁烁的人头,皇帝非常高兴,一行人皆有嘉奖,除了立场看起来不太牢固的陆无忧。不过在云霁和云霆的联合担保下她并未遭受非难,只是被调去镇守内关,也算是重头开始了。   临行之前,她来到霆王府向兰宁辞别。   天气还不算太冷,在云霆的要求下已经开始烧起了炭盆,兰宁邀陆无忧坐在临湖而建的半开放露台上品茶,冷热交融,温度很舒适。   “若是早几个月来还能看见满园花开,现在只剩光秃秃一片了,天都城不比江南,到了冬天就是灰暗沉闷的色调,万物寂寥,连带着人也懒了。”   兰宁推过一杯玉蝴蝶,杯中漂着蝶形薄片,透明而有光泽,陆无忧抿了一口,微带苦意,吞下喉咙之后却有种冰糖的回甘,她甚是喜欢,连饮了几口。   “这是晒干的辛夷磨成粉做的糕点,祛风通窍,你也试试,喜欢的话都带些去边关,那边终年冰冷,要吃些这种东西驱寒。”   陆无忧听见这话反而放下了茶盏,垂眸望着光滑的台面坦白地说:“来之前我想好了一番说辞,此时却忘得一干二净了。”   兰宁笑了笑,刚要说话,却见她突然起身,掀起下摆干脆地跪在了石桌旁。   “你这是做什么?”   陆无忧郑重地磕了个响头,道:“王妃,若没有您的舍身相救断没有今天的我,虽然我即将远赴边关,但只要您一句话,我随唤随到。”   她面部线条绷得极紧,似为自己的不善言辞而紧张,又似从未如此坦开心胸说话,有种冷硬的怯意。   兰宁心底了然,她为了报答自己是铁了心往党争这潭浑水里迈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再问了一句。   “你想好了?走了这一步便没有退路了。”   “是,我想好了。”她毫不犹豫地说。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陆无忧默然坐回了位子上,被缭绕的轻烟遮去了大半眉目,神色略松。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朝中看似波动得厉害,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事,你先在边关扎稳根基,遇敌不可轻率,无论如何要记住,今后你不是为陆家也不是为我,而是为自己而活。”   她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轻微颔首:“是,今后我要为自己而活了。”   前尘往事尽已抛去了,虽孑然一身,却重获新生。   兰宁端起茶盏拱手道:“我以茶代酒,预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谢王妃。”陆无忧亦举杯,仰头喝下肚,心底腾起阵阵暖流。   第二日清早,陆无忧独自离开了天都城,仍是一杆长.枪一身红装,沿着崇山峻岭奔向未知的目的地,此去经年,身前身后全都是崭新的风景,无限的生机。   天都城依旧暗潮汹涌。   回来也有一阵子了,兰宁却一直没见到上官觅,不免有些奇怪,这天下了朝特意没直接回王府,去后宫走了一遭,刚到流光宫门口,碰上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格外眼熟的人。   “宁姐姐。”   穿着水蓝色纱衣夹雪缎的年锦墨轻扶着腰,站在一尺高的门槛后笑着同兰宁打招呼,白皙的面庞微微发光,气韵娴静,浑然是个高门贵妇的模样。   这还是祭天时缠着自己练剑的单纯小姑娘么?兰宁一边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一边有了不好的预感。   年锦墨了然一笑,让开了路,道:“宁姐姐是来找觅姐姐的吧,她在殿里呢。”   兰宁点了点头,径自往里头走,身后传来丫鬟的细语。   “小姐,您该唤她霆王妃的,被王爷知道又要说您不守规矩了。”   “无妨,这几日孩儿闹腾得厉害,难得我精神好了点,他不会说重话的。”   兰宁愈听愈胆战心惊,加快了脚步走到屋前,上官觅的贴身丫鬟正端着汤药来回踱步,看见她来了也是一惊,随后立刻扑到了她身下,抓着她的裙摆哭诉道:“王妃,您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她已经病了好些天了……”   “带我进去。”   兰宁沉着脸随丫鬟进了房间,一股涩重的味道传来,凉风穿过层层纱帘,后面半躺的人随之咳了几声,目光隐约与她交织。   “你怎么来了……”   光线骤亮,上官觅满脸苍白,用帕子捂着唇,勉强弯起了几分笑意。   “你这是怎么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兰宁去扶她的肩膀,手下传来软弱失力的触感,她顿时露出了焦急之色。   这才几个月,记忆中光芒四射的人儿就成了颓败的花朵,生命力流失之快让她分外吃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怎么……难为你还记挂着我,我这殿里病气充塞,你前阵子受了伤,还是莫要在这久待……咳咳……”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兰宁难得发了脾气,“你没来上朝我就觉着不对,再与我这般见外我就直接去找四哥问个清楚,自个儿的妻子病成这样了,他人影都不见!”   上官觅病怏怏地拉住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着眸子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也大致明白了,刚才在门口撞见了年锦墨,她是不是……”   兰宁拧起了眉头,顾着她的感受没把话说全,但已是一点即透了。上官觅瞒得累,藏得也累,见她为自己这般愤慨,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未语泪先流。   “哭什么。”兰宁抽出腰间的丝帕为她擦去了泪珠,“我们乃堂堂天朝女将军,有哭的力气不如拿去应敌。”   上官觅自然明白她话中深意,眼泪倒是真渐渐止住了。   输了什么也不能输掉最后的尊严。   她舒了舒喑哑的喉咙,一字一句道来:“你走后没多久,他因为意气之争被父皇褫夺了天麒营,失落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突然告诉我要娶年锦墨。我自然极力反对,闹了许久,甚至起了和离的念头……但这都没能阻止他娶亲,后来年锦墨进了门成了侧妃,现在还怀了孕,他也靠着年家的势力步步高升成了霖王,除了我,一切都圆满了……”   兰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在她心里云霖是个非常高傲的人,如今会做出这种事,当真无法理解,或许权力与地位真的能够腐蚀人心……   “当年他娶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着宁负天下人也不负我,没想到不过是云中烟雾里花,同岁月一块儿磨去了影子,便再也不得见。时至今日我只后悔那时没听我奶奶的劝,一心要嫁他,落到这般境地也是我咎由自取,只等着病好了便去向靳妃娘娘求个和离书,彻底结束这场错误。”   她句句飘渺如幻,失去光泽的面容上充满了对云霖的失望,还有痛极之后的彻悟。兰宁怕她做傻事,缓缓俯身拥抱着她,试图温暖那冰冷的身体。   “抛开这些或许才能得到珍贵的自由,但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断一时即是断一世,你要想清楚了。”   “我早就无路可退了,宁儿。”上官觅眼神失去了焦距,喃喃道,“嫁给他的那一刻我放弃了家族,现在离开这我没有脸回去,只能远走天涯了。”   “胡说什么,你有我,还有三万息骑士兵,我们都是你的倚靠。”   上官觅扯开兰宁,凄然告诫道:“宁儿,生在皇家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不幸,我谁也不怪,只怪自己太过愚蠢,你是个聪明人,千万莫像我一样,付出一切却落得如此境地。”   兰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自古情爱哪分聪明和愚蠢,只分谁付出多谁付出少,你没有做错,是他配不上你,等挺过了这一阵,后面还有大好光阴等着你体会,知道吗?”   “你放心吧,我好歹也是将门虎女,不会做傻事的,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有你这句话我心就搁下了。”兰宁扭过头吩咐丫鬟,“去给你家小姐把药热了,等她喝完我再走。”   “是。”丫鬟面带喜色地去了。   离开流光宫的已过了正午,兰宁没顾上吃饭,等到上官觅喝完药睡下才走,这时方觉腹中空荡,一路神思游离地行至宫门口,撞上一个等待多时的人。   “霆哥?你怎么在这?”   云霆老远就看见她神色不对,也不管大庭广众的就将她拉入怀中,皱眉道:“下了朝人就不见了,也不知会一声,还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搜人了。”   兰宁有些愧疚,又不好在这解释,只好说:“回府再跟你说好不好?”   云霆没说话,搂着她直接上马,路上她一直沉默,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像是思绪都放空了,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此,他大概猜出是什么事了。   就知道一回天都城准没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二章   夜半,正是星月休眠之时,凤凰榻轻微地沉了沉,云霆的手就搭上了兰宁的腰。   “怎么不睡?”   兰宁翻身,见他眼睛都没睁,想必是被她吵醒了,顿时满含歉意:“没什么,我这就睡了。”   云霆的手紧了紧,略带磁性的嗓音自她额前泛开:“说吧,心里有事如何睡得着。”   兰宁沉默了半天,想说的话在心里打了几个转,换了几番说辞,最后还是随着本心脱口而出。   “我在想……我们会不会有天也走到四哥四嫂那一步。”   不单是如此,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太过于依赖云霆,会渐渐迷失了自我,离那个经过一番寒彻骨磨炼的兰宁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她想不应该这样,更不想等到某一天无路可走之时像上官觅、陆无忧那般痛苦绝望,即便此时身前矗立着巨大的屏障,自己手中也该握着剑。   “从出宫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云霆并未急于开解她,反而问道,“你知不知道四哥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兰宁微微摇头。   云霆睁开眼,眸心一片暗沉,只说了两个字:“通奸。”   兰宁浑身一震,满脸无法置信,“是……宫闱倾轧?”   “不,并非他人陷害,是事实。”   这句话彻底终止了借口的出现,强制让兰宁相信这座华丽的宫廷之下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秽事,且就在身旁。   怪不得即便云霖一直兢兢业业也无法在皇帝心中取得一席之地,怕是只要看见他就会令皇帝想起这灭顶之耻,难抒怒意。   “虽然四哥确实是父皇亲生,但这件事注定他难以有所作为,可有时候人就是会有逆劲,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他隐忍了这些年,现在终于失控了。”   “可他正朝着目标一步步登高,娶了重臣之女,随之封王,看起来比谁走得都顺,或许父皇回心转意了。”   “怎么会。”云霆逸出一丝沉重的冷笑,“四哥现在有些飘飘然,自然看不清楚,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捧杀素来是父皇的拿手好戏。”   “捧杀……”   兰宁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实在没法将这两个字联想至亲生父子的身上,可她知道,云霆绝没有半分夸大,在权力与欲望之下,最黑暗的永远是人心。   “年家树大根深,早就成了父皇的心头之患,让四哥与年锦墨联姻是为了将他们一块儿连根拔起,年巡誉的算盘打漏了,四哥跟他在一起算是走上绝路了。”   “那四嫂……”兰宁欲言又止,在意的还是上官觅会如何。   云霆轻缓地捧着她的脸叹道:“上官觅可不像你这么傻,她既了解四哥的欲望和渴求,又憎恨四哥为之牺牲了她,所以不但没有阻止他还想要和离,无非是给自己一条后路,她说的话你听过便罢了,莫要究真。”   “可她的痛苦我看得真切,作不得假。”   “你以为四哥就不痛苦了吗?”云霆淡淡地说,“他们不是今天才知道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相爱也好相杀也罢,都是他们的选择,夫妻一体,没有谁可以不付出代价。”   兰宁的眼神有些凄迷,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党争之害,如果说之前的准备都是纸上谈兵,那么这一次不但给她深重的打击,更让她鼓足了勇气迎难而上。   无论发生任何事她都不会抛下云霆。   这一世,他若为王,她就是他的王妃,他若为布衣,她就是他的妻。   心里这样想着,一开始的问题似乎已经自行找到了答案,何必管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云霖?反正她一定不会像上官觅那样。   唇瓣微湿,有些麻痒,兰宁恍然回神,云霆专心地舔吻了一阵,低声诉说着承诺。   “宁儿,你知不知道,争夺江山再难,在为夫眼里也不及娶你难。”   能娶到本会死在三年前的一生挚爱,怎能不难?   兰宁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却也被这低迷的语气弄湿了心。   江山不过一局棋秤,远没有她重要,言犹在耳,她怎能问出这样的话?照他所说,她就是个没良心的小妖精。   她抱紧了云霆,头埋在他肩窝,用肢体语言表达着歉意。   云霆怎会不明白,面上浮起恬淡的悦意,道:“刚开始接触到这些事总会有些不安,今后或许有更多,但为夫希望你明白,不管为夫一生中有多少选择,只要里面有你,都只会是你。”   兰宁攀上了他的臂膀,主动吻住了那诉说着无尽爱意的薄唇,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容她最后一次不懂事,从今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出现了。   情到深处两人都没了睡意,又是一夜旖旎,今夜的兰宁格外主动,婉转承欢,似水娇吟,惹得云霆心潮狂涌,那起伏的红帐直到天光才静止下来,遮住了即将绽放的晨曦。   不知睡了多久,兰宁只觉得散了架的身子还没拼回来就被吵醒了。   云霆亦同时醒了,见她想起身又酸软地倒回了榻上,一边伸手轻按着她的腰肢和肩膀,一边沉声道:“何事喧哗?”   晨雾慌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朝露她病得好厉害,大夫都治不了,求您让鸢小姐来看看吧!”   兰宁一惊,立刻拔身而起,只着了内衫就要去开门,云霆跟在后面给她裹上了羊绒毯子,挡住了倒灌进来的寒风。   门一开,晨雾“咚”地跪了下去,哭得满脸通红。   “怎么回事?”   “您回来的时候朝露就病下了,一周了却不见好,越发厉害了,今日奴婢出府请了大夫,却说这是毒他治不了,小姐,您救救朝露吧!”   中毒?   兰宁脸色微变,立刻命人去将军府找了岳梦鸢来。   两个时辰后。   岳梦鸢放下银针出了房间,给了兰宁一个笃定的眼神。   “命保住了,放心吧。”   兰宁面色仍然很难看,向晨雾问道:“究竟怎么中的毒?这段日子你们跟什么人接触了?”   “王爷和您走后我们成天待在王府很少出去,采办等事也是管家派人一手操办,实在不知误沾了什么,会惹来如此大祸。”   云霆黑眸略动,隐约察觉了什么,道:“你们平时在王府除了负责本王与王妃的起居饮食还做过什么?”   晨雾仔细地想了想,道:“我还统管整座王府的清洁,每天她们做完了我都会检查一遍,而朝露本来没什么事,但是前半个月王府的花匠病休了,她就帮着打理了一下各房的花花草草。”   “花匠也病了?”兰宁疑窦丛生,“现在好了吗?”   “回小姐的话,让人问了几次,都说还起不来床呢。”   思绪瞬间贯通,兰宁与云霆互视一眼,其意不言而喻。   “去把府中所有的植物搬来院子里,鸢儿,挨个检查一遍。”   “是。”   下人们立即散去又逐一归来,没多久,各种颜色的花草塞满了整个院子,眼花缭乱,甚是壮观,看似要费很大的功夫,没想到岳梦鸢随手点着,一下子就去掉了一半,最后定在两盆西域奇花上,正是摆在书房的那两盆。   说实话,比起蓝色妖姬之流那两盆花实在不算起眼,通体赤红,花瓣的形状像极了牡丹,若不是别人送礼时注明了根本分辨不出来,可是最终没逃过岳梦鸢的鼻子,她一闻就确定是朝露所中之毒的气味。   她剪下一片花瓣对着阳光细细观察,翻过来的时候抖下些许透明花粉,立刻将胳膊伸远了些,皱眉道:“这花粉就是源头了,无色,有轻微甜香,一般人很容易误以为是花的香味,其实这种花本身是没有气味的。”   此话一出,下人们都吓得退了几步,唯怕闻到那花粉从而中毒。   岳梦鸢随意摆了摆手,道:“怕什么,我还没说完,这花粉闻个一次两次不会有感觉,只有当你日日接触才会毒发,症状开始不明显,类似风寒,但过了一定时间就会浑身溃烂,四肢不能动弹,来势之凶甚为少见啊。”   想起这花是摆放在书房的,兰宁突然脸色发白,抓住云霆的手冲口而出:“鸢儿,你快给王爷看看!”   云霆反握住她瞬间冰凉的手说:“别担心,我们才回来几天,不会有事。”   以防万一,岳梦鸢还是给云霆看了脉,倒如他所说无甚大事,吃几粒解毒丸就行了。   兰宁呼出一口浊气,片刻之间一颗心上天入地,几乎吓去半条命,转眼满脸厉色地询问管家:“这花是谁送来的?”   管家满头大汗地翻着礼单,随后挥退了下人,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几个字:“回王妃,是……霄王府。”   千算万算,意料外的结果。   “扔出去。”   兰宁冷凝着脸,周身寒意蔓延开来,整座庭院仿佛瞬间降温,气氛僵得吓人。管家从未见过这样的王妃,忙不迭地端着花离开了这里,也顾不上有毒没毒了。   云霆倒是十分淡定,半哄着她说:“先去吃饭,折腾一上午了,有事过后再议。”   盛怒之下的兰宁一下子冷静下来,明白了他的想法——他觉得与云霄无关。   说来似乎也在理,若云霄出手绝不会用如此明显而低级的招数,但不管是他人嫁祸也好,出了差错也好,兰宁都要查出是谁。   想暗害她夫君,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存得好费劲啊~晋江抽抽抽受不了~   ☆、第一百零三章      阆州突然冒出了袁烁“旧部”作乱,朝议上各派就此事展开了唇枪舌剑,大多数是为对策而争,偏偏有人与众不同,把矛头对准了载誉归来的燕夕。   “启禀皇上,微臣认为京骑并未尽全力围剿叛军,所以才会留有遗害。”   此人名为潘俊,乃天阙七年的进士,外放三年后调回天都城,现于文渊阁任职。   说来其实是个刚刚得以参与朝议的小官,扔到人堆里根本翻不出来,但这番言论一出,成功地给所有人都留下了印象。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的末尾处,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继续。”   潘俊再俯身道:“其一,在到达白城之时因为顾虑区区三千平民而陷入胶着,拖慢了拿下阆州的时间。其二,击退袁哲之后我军本该乘胜追击,但不知为何在惊逐城停了一周没有任何举措。以上两点,微臣有理由怀疑燕将军指挥失误,延误了战机,以致反贼死而不僵,祸我疆土。”   满堂皆静,所有人都为他捏了把汗,但凡长了脑袋的都明白,他不光是在质疑燕夕,更暗中指向了背后的云霁。   但不得不说他抓得很准,第一点能制造争议,第二点涉及到了云霁私人的感情及秘密,根本无从辩解。   这人绝不是单纯的博人眼球或心血来潮,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兰宁站在前列犹如芒刺在背,一方面担心靳幽的事被捅出来,另一方面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怕因此拖累了云霁。   这时候也只有一人笑得出来了。   “呵呵,这番言论倒是新鲜。”   又是云霈。   兰宁紧抿着唇,眼角飞掠过冷芒,感觉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顿了几秒,燕夕挺身出列,面无表情。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战事和大局考虑,并非像潘大人所说,望皇上明察。”   他一贯的简洁明了反倒成了潘俊攻击他的利刃。   “既然如此,燕将军为何不针对在下提出的两点分别做出回答?这般笼统的话恐怕难以服众,也难对阆州万民及皇上交代。”   “潘大人,打仗并非辩论,不是列好了条条框框就能打赢的,战局瞬息万变,须因地制宜,你不在其中自不能体会,但在怀疑我的指挥能力之前请你弄清楚,我京骑士兵是打了胜仗回来的,你要追责可以,先问问对不对得起他们流的血和汗。”   这一段话字字珠玑,显出了他的倨傲和不屑,不但包含了解释还顺带给潘俊扣上了一顶不知士兵劳苦的帽子,可谓一举两得,聪明之极。   兰宁卷起了嘴角,无声喝彩。   大臣们有的开始小声议论,不时地看向潘俊,只见他涨红了脸,像只滑稽的猴子。   “即便你打了胜仗可并没斩草除根,为阆州埋下了隐患却是事实!”   兰宁清泠泠一笑,开口道:“潘大人的思维真是奇异,这种时势造狗熊之事也非得怪在别人身上,难道燕将军还能制止别人的贪心么?”   潘俊忍着怒气道:“敢问五王妃此话何意?”   “古往今来,我只知先有朱三太子失踪,才冒出众多‘追随者’勤王,或是闯王兵变失败,才有旧部打着其名号造反,如果没有燕将军先俘叛军后捉袁河,这些想分一杯羹的乌合之众怕是也不会出现,何来隐患之说?”   “你怎知他们就不是叛军余党!”   兰宁虽是同他说话,眸光却若有似无地飘过云霈身前,“因为当时我就在阆州,袁烁亲兵死了多少俘了多少我比你清楚。”   潘俊拂袖怒道:“哼,既如此,五王妃更有替燕将军掩护之嫌疑了。”   “放肆!”简天青冷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庭诋毁五王妃!”   这一喝虽没吓到潘俊,却引来了前方两道森冷的目光,凛然的气势仿若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噗通”跪倒在殿上,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愤怒吞没了理智,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微臣心忧阆州百姓,一时情急才会口不择言,望王妃见谅,望皇上恕罪。”   云霈忽然插话道:“你们从阆州回来的人多,一张嘴接一张嘴的上,还是消停消停吧,不妨听他们二人慢慢辩来,或许说着说着真相就出来了呢。”   “不知六殿下想要什么真相?燕将军有意通敌,三殿下监管不力?还是无意中去了惊逐城游玩的霆王知情不报?”   兰宁的话似冰珠落玉盘,句句凉到了心底,丝毫不惧天子在场,坦白得让云霈也变了脸色。   这明摆着是在说他企图构陷他们几人了。   “都给朕住嘴。”   皇帝厉目扫过众人,隐含的冷肃和威严让人不寒而栗,气氛一度凝滞,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响。   处于事件中心的云霁和云霆仿佛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默然伫立,聆听着彼此心中最重要的女人为维护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坚守住她身前的防线。   “潘俊,朕看你是在文渊阁太闲了,无事生非,扰乱朝纲,今日起还回苍州待着去吧。”   一句话就将他贬回了原地,狠决而冷酷,在场的人都明白,皇帝再一次偏向了云霁这方,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感受。云霄和云霆早已习以为常,云霖和云霈暗自恼恨,只有兰宁站在女人的角度想到了另一件事。   潘俊背后站着的多半是云霈,皇帝应该十分清楚,但在这两个儿子之间仍然无条件选择了云霁,或许只是因为他是靳幽所生。   皇帝要是知道靳幽回来了恐怕会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吧。   站在一旁的云霁与兰宁想到了一处,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不禁想起那个被他安置在城外的人,忽然很想下了朝就去看望她,同她聊一聊,什么话题都好。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靳暖,但心已经不受控制地偏向了亲生母亲,或许这就是血浓于水的意义吧。   日过正午,朝议是时结束,皇帝做出的决定是就近从幽州派兵镇压,外加明日处斩袁河,以儆效尤。   云霈阴沉着脸回到寝宫,满腔怒火不知往哪儿撒,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惹到他丢了小命。   云霁,他的拦路虎原来是云霁,他的亲兄长。   这段时间他为所欲为,父皇眼明心亮,从未制止过半分,没想到今日砸在了云霁手里,怎能不教他愤恨?   看这个样子父皇是铁了心要传位给云霁了,之前的试探全都没了意义,一朝欢喜一朝空,他跌得太惨。   不,他怎能输给云霁?他一定要将皇位抢来!   父皇,这条路是你逼我走的,到时可别怪我……   云霈忽然阴测测地笑了,邪魅的眼睛闪着幽光,有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感觉。   这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殿内——兰婧。   “瞧瞧这是谁,莫不是看本宫今日吃瘪特地前来安慰的?兰尚仪可真是贴心啊。”云霈脸色一转,浮起了平时浪荡的笑容。   兰婧走到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了,冷冷地盯着他说:“之前的事我考虑好了。”   “嗯?本宫洗耳恭听。”   “我入伙。”她甩出了条件,“前提是一个月内兰宁必须死。”   “一个月啊?这个有点难啊……嗯,本宫要考虑一下……”   兰婧拔腿就走。   “行了,本宫答应你就是。”云霈不疾不徐地说,“但是诚意这东西嘛是互相的,兰尚仪也得掏出点本事给本宫瞧瞧,不然本宫也挺没安全感的。”   兰婧一点就透,转回身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本宫就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云霈背着手走近,俯身在她耳边道,“帮本宫跑一趟北戎如何?”   北戎?   兰婧心里顿时竖起了重重防线,一双杏眸紧盯着他不放,像是想找出些蛛丝马迹。   年关之时北戎刚在湛州吃了场败仗,新帝登基的第一把火就泄在了兰宁手里,肯定正恨得牙痒痒,此时去北戎就是找死。   “殿下,你若存心为难我不如直说,我的诚意可不会拿命来换。”   “我怎么舍得你丢了命?”云霈轻抚着她的脸蛋笑道,“你放心吧,本宫只是缺个有重要身份的人出面,至于过关及安全本宫会安排好的,绝对没有风险。”   兰婧挥开他的手,忍着厌恶问道:“去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嘛……本宫觉得最近边关守军有点闲,想让他们操练操练,这算不算?”   “你要引北戎入关?”兰婧不敢置信地问,“你真是丧心病狂……这可是你们云家的江山,你清醒点好不好!”   “清醒?本宫刚在殿上被现实打了个耳光,现在清醒得很。”   云霈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嘴角半勾着,带出一缕森冷的笑意,这让兰婧深切地意识到他是来真的,并不是在逗她玩。   不管后续计划是什么,刚听到开头她就不想听下去了,简直匪夷所思。   这个人真的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四章      兰宁本来准备要去看靳幽,因为皇宫有家宴不得不改天再去。   说来这算是大婚后第一次正式面见简妃,其实按理说要常去请安,但云霆怕她自己去了受委屈,要陪她一起去,偏偏回来这一周忙得昏天暗地,一直未能成行。   唉,简妃一定更恼她了。   她知道云霆是心疼自己,但这么弄情况只会更糟糕,以后她还是要更主动些,哄得简妃开心了,云霆自然也就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   关键是怎么哄?身边的友人没有可讨教一二的,自己这个孤僻的性子也是硬伤,想想就头大如斗。   “一个人坐在房里叹什么气?”   说曹操曹操到,长臂从背后箍住她的腰,喷出的气息搔痒着颈子,惹得她微微躲闪。   “没什么,政务都处理完了?”   “嗯,来看看娘子梳好妆没。”云霆见她手持眉笔,主动接了过来,“画眉这等事还是放着为夫来吧。”   兰宁伸手去夺,“你别闹……万一给我画成个妖怪,晚上还怎么见人?”   云霆剑眉轻挑,道:“不信为夫的手法?”   “不信。”她答得十分干脆。   “那就这样。”云霆把她抱到腿上,“若为夫画不好晚上我们便不去了,如何?”   “你净会出馊主意,父皇设的宴怎能不去?”   说是这样说,她自觉地把脸凑近了些,闭上眼,感觉他的手覆了上来,笔尖扫过淡淡春山,轻盈而专注,灼热的呼吸仿佛融化了胭脂,越发显得粉嫩可人。   “你不是素来不喜欢这些场面么,今天倒是主动。”   “谁叫我嫁了王爷您呐。”兰宁漾开绵绵笑意,“以后这些事都少不了,不如尽快适应的好,再说了,我若不在,有人欺负我家王爷可怎么办?”   云霆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是,烦请兰将军罩着本王了。”   “嗯,王爷客气了,毕竟梳妆有功,本将军总得慰劳一二。”   “好说,本王第一次给人画眉,笔法拙劣,兰将军多包涵就好,不敢奢求奖赏。”   兰宁耐心地等了一阵,待他收笔封匣,自动侧过身望向铜镜,只见长眉连娟,似远山芙蓉,一颦一蹙,风华绝代。   “王爷还藏了这一手,不像是头一次啊。”兰宁凉凉地开着玩笑,被他惩罚性地咬了一口。   “本王这是活学活用,小妖精,就会诬赖好人。”   “唔……别……”兰宁扭来扭去地躲着虎口,“胭脂都被你吃掉了……真讨厌……”   “再补。”云霆低笑着又吻了上去。   申时刚过,日薄西山,红霞映天,管家在门口蹭来蹭去,眼见自己影子都快蹭没了才不得已低唤了两声,提醒房里两位主子进宫时间到了。   妆都补了两遍,可不拖到现在么。   兰宁面色酡红地拉着不情不愿的云霆出了门,别人家都是马车,他们偏偏两人一骑驰骋而去,虽有些颠簸,到了宫门口,兰宁仍然衣鬓整齐,端庄有致,心底暗想这也算一门天赋了吧,又为自己幼稚的感到好笑。   从风口处走过,即使手揣在厚厚的虎皮披风下仍逐渐冰凉,刚微微一动,一只温暖的大掌就伸了过来,牢牢将她的捂在手心。   兰宁抬眸,走在她侧前方的庞大身躯虽然背对着她,却默然挡下了寒凉的北风,仿佛一座坚固挺拔的壁垒,永远捍卫着她。   宫门距天兮宫颇远,又不能骑马,两人漫步在迤逦金銮之中,不期然遇到了另一对赴宴的人。   即便云霖撑着年锦墨的腰她仍然是挺着肚子的架势,生怕别人不知她怀有云家眼下唯一的第三代,四个月的孕腹在宽大的披风之下仍微微凸显,浑圆挺翘。   “宁姐姐。”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并没有行礼的意思。   有些东西听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眼前两人浓情蜜意,双宿双栖,不禁让兰宁想起流光宫病着的那人,脸色瞬间如天色般暗沉。   “这宫里各位也只有四嫂与本王妃称得上姐妹,弃得了俗礼,年侧妃倒是有样学样,难道这情谊能像腹中块肉一般说有则有么?”   话是对年锦墨说的,兰宁的目光却直视着云霖,只见他脸色铁青,却因年锦墨失礼在先无法反驳,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去,将年锦墨抛在身后。   单纯天真的小白兔经此一变应该慌得要哭了,但并没有。   年锦墨仍维持着娴雅的笑容冲兰宁浅浅福身道:“是妾身失礼了,请五王妃莫怪罪,王爷先行一步,妾身也不便久留了,告辞。”   兰宁望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心中的不忿并没有消弭几分。   这个年锦墨是个人物,受如此侮辱仍然面色不改,看来从前的样子果然都是装出来的,心机实在太深,不可不防。   “你就算替上官觅打抱不平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半分,还气着自己,这又是何必?”   兰宁瞥着他没好气地说:“怎么,怕我给你招事?”   “怕你气出毛病,小没良心。”   云霆搂着她朝天兮宫而去,兰宁也不再吭声,脑子里上官觅的病容和年锦墨的笑靥交织成一团,混混沌沌,仿佛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故事的中心只有两个字——欲望。   进了殿,多半人都已上座,象征性地告罪之后云霆与兰宁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兰宁就感到两双目光直射而来,一是云霁,二是简妃,她只当全看不到,开席了就安静地低头用膳。   今天除了在封地的云震和去了五台山礼佛的皇太后基本算是到齐了,连难得一见的聂灵风也来了,就坐在兰宁边上,云霄全程细致地照顾着,甚少与旁人聊天,皇帝与二妃也见怪不怪了。   值得一提的是醇亲王带了他的孙儿云莘来,才三岁,手舞足蹈,满地乱跑,童言童语惹来不少笑声,十足的开心果。   靳妃喜欢小孩子,远远伸着手逗他:“莘儿,伯奶奶这有好多好吃的糕点,过来喂你吃好不好?”   “好。”云莘乖巧地答着,甩开肥乎乎的小腿就扑进了靳妃的怀抱,软软的身子散发着奶香,不知有多招人喜欢。   “真乖,莘儿喜欢吃哪个?伯奶奶给你挟。”   云莘指着水晶冻,靳妃切了一小块送到他嘴里,却听他含糊不清地说:“伯奶奶……唔……也吃……”   靳妃笑得愈发开心,“好,伯奶奶也吃,莘儿真懂事。”   皇帝见她高兴自然也高兴,对云邃道:“以后赴宴就带莘儿来吧,可比你那几个刻板的儿子强多了。”   云邃大笑两声,道:“还是皇兄眼锐,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小子现在可是全家的宝贝,他们几个加起来的地位都没他高。”   “眼锐有什么用,朕可没你这般福气。”   此话一出,席上又多了一片埋首吃饭的人,尤其是云霁和云霆,唯恐自己母妃借机发难,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皇兄此言差矣,霖儿这不已经首当其冲了,您很快就能抱孙子了。”   靳妃随之笑道:“是啊,锦墨刚进门就怀上了,趁你们还住在宫里,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本宫说,以后也不用整日来请安了,安心在流光宫养胎吧,本宫就等着抱娃娃了。”   年锦墨微微躬身道:“谢娘娘疼爱,锦墨会爱惜自个儿的身子的,争取给王爷……生个胖小子。”说到最后声如蚊讷,面带飞虹。   云霖绷着的脸终于有了笑意,一手抚上她的腰,深情对视。   兰宁眼观鼻鼻观心,巴不得这场肉麻的戏赶紧唱完,正神思游弋呢,话锋一转,矛头指到了自己身上。   “这肚子争气就是好,趁着年轻还能多生几个,锦墨文静娴淑,教出的孩子定差不了。”   简妃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为什么人家比你晚进门还先一步有了消息?   兰宁仿佛看见对面战场一大波简妃攻来,每把剑都在戳她的心窝子,真想眼前一黑假装晕倒蒙混过去,忽然有人帮她解了围。   “姐姐,你只管羡慕别人,却不知比我强到哪儿去了,至少霆儿都娶妻了,要抱孙子还不是眨眼的事儿?你看看霁儿和霈儿,我都无话可说了。”   靳妃救了她,把云霁拖下水了。   兰宁看见云霁冲她无奈地一笑,随后对靳妃道:“母妃,怎么好端端的又扯到儿臣身上了……”   靳妃刚要开口,却听云霭道:“娘娘,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三哥可是天都城多少少女的梦中情郎,怎能随意就娶妻?当然要挑个万中无一的才配得上啊!”   “你呀,素来爱帮你三哥打马虎眼,本宫可是知道的。”靳妃怜爱地嗔道。   “那儿臣得说句公道话了。”云霈笑得意味深长,“儿臣听说在碧落宫的晚宴上母妃就给三哥指过婚,给三哥逼得都要去边疆躲着了,您可不能老这样,不然儿臣也要去躲躲了。”   话一出,好几个人的脸色都明显一僵。   众人都联想到当时靳妃笑言要将兰宁指给云霁,云霈不知怎么知道的,现在故意提起此事显然不怀好意。   年锦墨好死不死地问了一句:“还有此事?不知当时指给三哥的是谁?”   她绝对是故意的。   兰宁眼前一晃,感觉敌方大军里又加入了一大波年锦墨,唉,有城破之虞啊。   云霁倏地转头望向年锦墨,双眸渐寒,隐带着警告和震慑。   “罢了,母妃,今日就同您说一句实话,儿臣心里早有中意之人,无论你指谁给儿臣,儿臣都不会接受的。”   他回过头面色一改,颇有些自嘲和夸张的成分,倒真似个一心一意的有情人,惹得众人笑意不止。   靳妃的笑容却很淡,因为她明白云霁看起来在说笑,实际上却用这种方式替他爱的那个女子解除了危机,表达着自己的爱意,而那人却被他弟弟搂在怀里低声安抚着,都不知有没有听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五章   兰宁听到了,但她只能假装没听到。   她很感激云霁,他性格温润,善于缓解局面,可她更在意一脸沉鹜的云霆,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唯恐到了临界点的他会做出什么惊人举动,弄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在别人看来是云霆安抚着她,其实恰好相反。   “上次用茶戏弄了王爷,这次妾身用货真价实的美酒敬王爷一杯可好?”   兰宁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着,并侧过身子举起青铜酒樽,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杯沿,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云霆淡淡地觑着她,“不是酒量不行么,还要玩这些花招。”   “王爷酒量好就行了。”   兰宁率先饮完,倒着杯子水灵灵地瞅着云霆,他亦随之下喉,后方的宫女立刻上来为二人斟满,他见兰宁兴致甚好就没阻止,还好今日女眷众多,上的本不是太烈的酒,就任她尽兴吧。   “为何?”   “因为妾身若喝醉了也不必担心露宿宫中,至少还有王爷抱着回去。”   “本王倒想看看醉酒的宁儿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出现本王不为所知的另一面。”   桌案下一只微凉的小手偷偷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忘了告诉王爷,妾身从未喝醉过,所以自己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还望王爷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一不小心砸碎了这金銮殿,王爷可要破财了。”   云霆脸上的阴云终于散去,露出淡淡笑容,回握着她的手说:“王妃不是管着王府的账么,赔不赔得起你说了算,本王不管,王妃尽兴就好。”   “那妾身先谢过王爷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不时挟菜饮酒,笑意延绵,把整场宴席排除在了意识之外,任谁祸水东引,概不理会。   兰宁的余光偶尔经过聂灵风,从侧面看去是个仙子般的人儿,气韵空灵,肤白胜雪,只是一举一动有些拘谨和胆怯,无法完全适应这般人多的场面,一旦发现别人在看她就会紧张得往云霄怀里扑,像个孩子一样。   刚觉得她可怜,想起那盆毒花,兰宁硬是掐掉了这一丝怜悯,让自己的心变得冷硬。   这个皇宫哪哭有什么可怜之人?像年锦墨之流,伪装得无比天真,都是用来上位的手段,真正心存善意悲天悯人的最后往往都会被这种人啃得尸骨无存,这就是皇家的生存法则。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宫女再次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婀娜地走到席位之间上菜。这一轮的菜式都比较清淡,但十分精致新颖,尤其是蔬菜雕成的小动物,格外受小孩子欢迎。   “小鸟!莘儿要小鸟!”   云莘一溜烟地滑下了靳妃膝盖,伸手就要去捏盘子里那只红色的喜鹊,被云邃喝止。   “莘儿,不可以失礼,回祖父这里来。”   “喔……”   云莘可怜兮兮地望了靳妃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蹭着步子往云邃那走,路过兰宁身前时又被她桌上的小鱼吸引,不免停留了一下。兰宁见他可爱得紧,拈起小鱼递给他,圆圆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谢……嗯……”他想要谢谢兰宁,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显然不不知该称她为什么。   云邃好笑地提醒:“叫堂婶。”   “喔!”云莘小脑袋一点,脆声叫道,“谢谢堂婶。”   兰宁微笑道:“不客气。”   云莘捧着小鱼准备往回走,结果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站在兰宁与聂灵风之间的宫女突然身子一斜,手中的托盘失去了平衡,朝云莘洒了过去。兰宁面色一变,想也未想地扑上去将他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了滚烫的汤水。   “宁儿!”   云霁与云霆同时拔身而起,满目惊惶,云霆先一步扶住她,见她脸色有点发白,立刻扯碎了粉缎宫装,披风一甩,裹住她打横抱起,毫不迟疑地奔向辛寒宫。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聂灵风更是吓得放声尖叫,云霄又哄又拍都止不住,云莘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害怕地扑到了云邃怀中。   靳妃站起来急声吩咐道:“快去传御医!”   马上有宫人一路小跑着出去了,云霭也随之出列,福身道:“父皇,母妃,我去看看嫂嫂的情况。”   简妃没什么表情,皇帝只微微颔首,算是同意她离席。   云霁心急如焚地遥望着殿门,被理智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他不能去,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能失态,否则会给兰宁招来更大的麻烦。   一颗心几乎被碾碎,他把满腔怒火撒在了闯祸的宫女身上。   “混账奴才!你可知罪?”   那宫女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来回只会说两句话:“皇上饶命,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皇帝皱眉下了命令:“拖下去。”   这话有种模棱两可的感觉,也没说是关着还是直接处刑,靳妃飞快地冷静下来,冲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便拎着浑身瘫软的宫女出去了。   还得留着她的命,凭她的直觉,这事有些蹊跷。   能上天兮宫服侍的宫女都是每个宫里千挑万选而来,怎么会有这种手脚愚笨的,排除万分之一的意外,极有可能是人为的。   靳妃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众人的神情,暗暗记在了心里。   好好的一场家宴,经此变故,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另一头,云霆施展轻功带着兰宁飞到了辛寒宫,刚进殿门兰宁的亵衣就被撕碎了,云霆让她趴在榻上,挪近了宫灯察看着她的伤势。   宫女们放下了帷幕挡着,挨个将所有宫灯点亮,又端来几个炭盆,稍稍驱散了一些凉意。云霭紧跟着踏了进来,站在帘子前焦急地问:“哥哥,嫂嫂怎么样?烫得厉害吗?”   云霆没说话,幸好冬天穿得多,只烫红了一小块,即便如此,在雪白的裸背上仍然十分碍目。兰宁倒是动了动,侧过头轻声道:“我不要紧,霭儿你先回去吧,也好向母妃禀报一声,别让她担心。”   “我不走,等会御医来了我说不准还能帮上忙,嫂嫂你别动了,快些趴好。”   兰宁也不再坚持,想起刚才一瞬间脑袋空白,也没顾得上看看云莘的情况,便问道:“小世子没事吧?”   “没事,活蹦乱跳着呢,就是受了些惊吓。”   “那就好。”   两句话的功夫,背上的伤变得火辣辣的疼,兰宁侧着蜷起了身子,云霆见状沉下脸,一边用掌风扇着一边扬声怒道:“御医都死了吗?”   兰宁柔声安抚道:“你别急……宫里这么大,从太医院过来也需要时间,这不过是小伤,比惊逐城那一箭轻多了,我忍得住。”   听她这么说,云霆心里愈发郁躁。   她平时凉得像块冰一样,现在上半身未着片缕反而手心滚热,不是疼得是什么?也不见她哼哼,反而有条不紊地安慰着他,真是要让他活活心疼死。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边缘御医终于到了。   因为避嫌,来的是个年纪偏长的女御医,知道轻重缓急,也没行礼,直接就把帘子一掀,看了眼伤口心里大致有数了。   “启禀王爷,王妃伤得不算重,微臣现在要立即给她清理并上药,还请您让让。”   云霆二话没说让开了床前的位置,却也没走远,让宫女搬了张圆凳坐在边上,抚摸着她的发丝说:“疼就叫出来,别忍着。”   “嗯。”   虽然棉签触碰伤口有些疼,但冰冰凉凉的药膏一抹上去顿时好了很多,女御医动作十分利落,不消片刻就处理好了,随后起身道:“王爷,等下可能会起水泡,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每三个时辰换一次药,完全好之前不能沾水,不能覆盖任何衣物,以防王妃感染风寒,还是要煎一副药喝。”   云霭紧张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会不会留疤啊?”   御医也是女子,自然明白这爱美之心,和蔼地说:“公主请放心,热水并没有直接接触到皮肤,只是衣物的余温烫伤,不会留下疤痕。”   云霭舒了一口气,却听兰宁笑道:“你呀,比我自己还紧张,要是怕留疤我以后也不用上战场了。”   “人家是关心你嘛。”云霭撅着嘴说。   御医见没什么事就默默退下去煎药了。   云霆吩咐今夜留宿辛寒宫,让宫女们把地龙也燃起,没过多久,屋里温度明显升高,云霭倒有些微微冒汗,云霆便道:“你先回蕴华宫吧,跟母妃交代一声,我就不过去了。”   “我知道了。”云霭扭头对兰宁道,“那嫂嫂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嗯,路上小心。”   云霭走后,云霆扬手灭了数盏灯,想哄着兰宁早点睡着,这样能减轻些疼痛,兰宁却不肯睡,灼烧的痛感反而让脑袋更加清明,她幽然问道:“霆哥,刚才在天兮宫你注意过那宫女是怎么歪倒的吗?”   “没有。”   他当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扑出去的兰宁身上,只怪自己没及时抓住她,哪还顾得上看别人?但她这么一问,云霆也明白意思了——她怀疑其中有人捣鬼。   “那宫女该不会已经被杖毙了吧。”   “不好说。”云霆把被子往上搭了点,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口,“你觉得会是谁?”   兰宁冷然吐出三个字:“聂灵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六章   据说那日晚宴之后聂灵风受了惊吓,好些天都不愿出门,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自闭状态,让云霄忧心不已。   兰宁听到此事只是蔑笑,并未置词。   此时她已经回到了王府,倒不是伤好全了,而是在宫里待得别扭,云霆拗不过只好带她回来,只是这一折腾又多上了几遍药,他心疼得不行,兰宁自己倒觉得值了,这时才能完全体会上官觅口中的自由。   期间云莘的父母亲自带着他上门致谢,送来了许多礼物和疗伤圣药,好不容易应付完,宫里又赐下来一堆东西,兰宁索性全都扔给岳梦鸢研究玩去了。   冬日的午后总是特别容易犯困,兰宁靠在书房的软榻上看了会儿话本,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连云霆抽走她手里的书都没察觉,最后被一个湿热的吻唤醒。   “唔……你下朝了?”   “嗯。”云霆盯着她迷糊的睡颜问道,“怎么不回房睡?也不让她们生个炭炉,小心着凉。”   因为伤还没全好,兰宁只穿了一件宽大的丝衣,被子随意地搭在腰腹,刚才不觉得,睡一觉起来是有点冷飕飕的。她习惯性地往云霆怀里缩,他也顺势将冰凉的柔荑抓在手里,见她仍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便说:“我抱你回房再睡一会儿吧。”   兰宁摇摇头,随口问道:“今儿个你不是要去天袭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去了。”云霆右手拎来药箱,“该换药了。”   兰宁还在想他会不会是为了给她按时换药才回来的,结果他三两下就解开了丝衣,她还没反应过来已是光溜溜的了,顿时红了脸。   “你手脚怎么这么快!”   云霆掀开她挡在胸前的手,扬起一抹邪肆的笑容:“遮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兰宁咬着唇扭过身子,“快上药,别闹。”   “本王偏不。”云霆一边勾着她的腰一边吻上了肩窝,“本王为王妃服务这么久也该收点利息了。”   兰宁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意,又痒得到处躲闪,折腾了一会儿实在弄不过他,气喘吁吁地不动了。云霆扳回她的身子,温热的大掌覆上胸前,不经意地蹭过蓓蕾,惹来她颤栗的恳求。   “霆哥……不要……”   “不要?”   他手下暗暗使劲,兰宁陡地娇喘一声瘫软在他怀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凤眸氤氲着一团迷雾,逐渐被蹿升的情.欲吞噬。   眼看着天雷地火一触即发,下人不识相地敲响了门。   “王爷,简统领有要事求见。”   “让他等着!”云霆不耐烦地吼道。   兰宁霎时清醒,勉强挣开了怀抱说:“你先去吧,说不准有急事,耽误了就不好了。”   云霆动作一顿,又凑上去深吻了一番,然后替她上好药才沉着脸出去了。   兰宁慢悠悠地穿好了衣服,红潮亦如数退去,忽地瞥见窗边经过一大一小的身影,随后一个软嫩的童声传来:“表婶,我来找你玩啦!”   人随声至,简钧胖胖的小腿费力的迈过了门槛,摇摇晃晃地朝兰宁扑来,她连忙起身去接,唯恐书房满地的陈设不小心砸了他。   “钧儿慢点。”   沐流洺在后头说:“没事,他走得稳,你别动了,当心被他抓到了伤口。”   兰宁抱着简钧站起来,捏了捏肉乎乎的小脸蛋,触感好得不愿松手,顿时爱到不行。   “晨雾,快去把零嘴儿拿过来,再沏一壶好茶。”   “是,小姐。”   简钧却搂着她的脖子说:“表婶,我是来看望你的,不是来吃零嘴儿的。”   两人都被他逗乐了,尤其兰宁,素来对小孩不感冒,不知怎的特别喜欢简钧,或许真是合了眼缘。   “钧儿好乖,有这份心意表婶就满足了。”   兰宁抱着他落座,顺手拿来桌案上的碧玉腾龙给他玩,那东西雕得栩栩如生,颇吸引小孩的注意力。不久,茶和点心端了上来,兰宁又撕了小半片肉脯放到他手里,他一边玩一边啃,不吵不闹甚是听话,大人们也得以安心地聊天。   “你的伤怎么样了?”   “再换几次药就差不多好了,没什么事。”   “那就好,我怕你闷在家里无聊,趁着天青来找王爷就带着钧儿顺路过来了,陪你聊聊天解解闷。”   “让表嫂费心了。”   兰宁心底暖意融融,对沐流洺的好感又增添几分,毕竟她更早进门,没必要事事都想着自己,加上之前受困天牢时是她从中穿针引线云霆才能及时救自己出来,林林总总,还欠她一句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别的名门望族或许规矩繁多,简家可没有这些,除开姑妈脾气差了些,其他都和蔼得很。”她说着眨了眨眼,“可别告诉姑妈啊。”   兰宁被她这直白又俏皮的语气逗笑了,应道:“表嫂放心,我躲都躲不及,怎还会巴巴地跑到宫里去告状?”   “哈哈,那倒是,不过我听天青说姑妈以前非常温柔,可宫里那种波诡云谲的环境确实磨人,有所变化也正常,我当了八年女官,实在是做不下去了,便逃出来嫁人了。”   说到这个兰宁立时来了兴趣,她一直觉得沐流洺是个奇女子,一定有段不为人知的经历,毕竟在那种位置能急流勇退不知需要多大的智慧和果决,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表嫂,我听霆哥说父皇对你评价颇高,当年一直挽留你,你为何坚持不愿留下?能不能说给我听?”   “当然可以,只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我的执念在作祟罢了。”木流洺灿亮地笑着,却有种忆苦思甜的感觉,“因为续任时我已超出年岁,朝野渐渐有了流言,说我名为尚仪实为脔宠,我的青梅竹马因此与我退了婚,我一气之下便继续从官了。”   “既是青梅竹马还不相信你的为人,此人不要也罢。”   兰宁替木流洺生气,手里却无比轻柔地给简钧擦着口水,又塞了块软心的金乳酥在他手里,他甜美地享用着,并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是啊,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等到三年后快卸任时反而迷茫了,二十八岁,不上不下,没有婚约没有官职,根本不知何去何从,这时天青出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上我家提亲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问他,你要不要再想想?流言如刀,坏了简家的名声就不好了。”木流洺笑得越发甜蜜,“结果他说不用想了,我相信你,我想娶你。”   “没想到天青还有这一手,真是教我刮目相看。”   兰宁诧异地笑了,她从未想过简天青居然有如此暖心的一面,简直与平时严肃正经的样子大相径庭,光是听到这一句,心都快化了。   “我也没看出来,所以感动得都快哭了,二话没说就收下聘礼了,说等一出宫就嫁他,我爹被我们惊呆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你们要不要先处一段时间再说……哈哈哈,想想都好笑。”   兰宁长叹一声,由衷地说:“表嫂,你太聪慧也太幸运了。”   木流洺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弯起了唇角,“你又何尝不是呢?”   “不,对于我而言遇见的不是幸运。”兰宁绽开了笑靥,仿若春日盛放的暖阳,“而是一道光,一道劈开黑暗驱走冰雪的光。”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娘亲,表婶,什么是光?”   简钧举着糕点发问,嘴角还挂着碎屑,懵懂的样子十分可爱,兰宁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道:“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喔。”   手里又换了样吃食和玩物,他乖乖地玩着不说话了。   “你们也快要个孩子吧,过个两三年肯定比钧儿更好玩。”   提到这事兰宁也是一肚子的疑问,都羞于启齿,她和云霆自成亲起就没做过措施,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动静,她都该怀疑自己有问题了……   “别提了,前些天还在家宴上被母妃暗讽了一顿……”   木流洺开起了玩笑:“该不会是因为这事你才心不在焉地被烫着了吧?”   兰宁嗔了她一眼,随后想起了一件事,正经问道:“表嫂,你在宫中多年,可知聂灵风会不会武功?”   “这我还真不知道,她进宫之时就是痴痴呆呆的样子了,动都不怎么动,哪看得出来?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兰宁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并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点,木流洺前后仔细对照过,想了又想,也觉得聂灵风有问题。   “那宫女就在我二人之间,离她尤其近,她就算不会武功使个小暗器也能达到效果,简直易如反掌,我实在想不出有比她更有嫌疑的人了。”   木流洺皱着眉说:“可她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扑上去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是针对谁。”兰宁眸色渐冷,“她可能只是装作失忆从而对整个云家展开报复,害谁都一样,只要能弄乱整个宫廷。”   木流洺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相信,“她都病了十年了,云霄也赎了十年的罪,她就算不在乎他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这必将是一条绝路啊……”   “她与云霄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既然把手伸到我和四嫂这了,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此话怎讲?”   兰宁冷着脸说:“母妃办的赏花宴你去了吧,我和四嫂坐在亭子里聊天,许侧妃的猫儿喝了面前有毒的茶,差点划伤我们,当时掩盖过去了,现在想想应该是她下的手。还有前些天我们从阆州回来,府里查出一盆毒花,是成亲时霄王府送来的贺礼,差点害死王爷……”   想到这她就无法抑制地捏紧了拳头。   “表婶,你是不是害怕?钧儿保护你喔。”   兰宁松开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轻声安抚道:“表婶不是害怕,钧儿别担心。”   沉默了许久的木流洺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不知不觉为兰宁打开了一个缺口。   “宁儿,你说……云霄知不知道这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七章      兰婧从未想过会跟云霈坐着同一辆马车出宫。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她不耐烦地说。   “尚仪真是急性子,怎么,还怕本宫吃了你?”   跟这种调调的人说话真是累,她索性闭了嘴,就算是贼船也已经踏上半条腿了,且看他玩的什么把戏。   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城北而去,兰婧时不时掀着帘子,已经偏离了主街,外面的景色越来越萧条,没有树木荫蔽,不见行人徘徊,屋檐低矮,路径狭窄,像是进了平民区。   马车在一座民宿前停下,普普通通的院子,门口站了两个布衣男子,见他们来到自动打开了门。兰婧率先走进去,厅门敞开着,一眼就望到底,一个女子背向而立,手戴宝钏,耳垂东珠,白狐披风微微一扇,半张脸便展露在她面前。   她有种病态的白,但皮肤仿若镜面般光滑,明亮的光线之下可以看到颊边细小的白色绒毛,再往上,兰婧与那对浅褐色的瞳孔对个正着。   居然是聂灵风!   兰婧冷冷地转过头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云霈走过来坐在最前端的位置上,斜着眉道:“都站着干什么,坐,好多事情都得从长计议呢。”   “我的时间不多,你们挑重要的说。”   这声音十分冷漠,兰婧几乎感受到了那股发自内心的疏离和厌恶,然而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孔上却毫无表情,像北方冰原刮来的风,看不见抓不住,却抹不去萧飒的凉意。   这绝不是那个失去了记忆的大王妃!   兰婧瞬间明白了云霈带她来此的意义,这是一次合作,一个欲望滔天的皇子和一个复仇心切的王妃……哦,还有一个身处关键位置的尚仪,也可称作是穿越者的三人之间的合作。   只是好像大家的目的不尽相同啊……   “说什么?云霈你是不是疯了?这个女人与天.朝有不共戴天之仇,搞不好最后我们都要死在她的手里,我不会冒这个险的。”   兰婧转身要走,靴声才响两个男人就横在了门口,庞大的身躯盖过她一截,透着不可撼动的气势。   “让开吧,把光都挡住了。”云霈挥挥手不经意地说,“尚仪要走,本宫不拦你,但若今后我们对五哥做出了什么事以致尚仪的愿望不能成真,尚仪可别怪本宫。”   兰婧倏地转身,面露厉色:“你威胁我?”   “本宫只是在阐述事实,毕竟尚仪若不是自己人,本宫也就没必要替尚仪着想了,不是吗?”   “好,我倒想看看你们有什么绝妙计策。”兰婧忍着满腹怒火坐下,却是再没看两人一眼。   她还真不信了,她一个千年后的现代人玩脑子还玩不过这两个死掉几千年的古人了!若当初记的不是这些劳什子历史而是火.药.枪.械的制作方法,恐怕这半壁江山都是她的了,还用得着费劲跟他们唧唧歪歪。   不服气归不服气,眼下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能提防着他们暗害云霆。   这么一想,兰婧的气倒是顺了些,那两人的对话立时灌入了耳朵。   “皇嫂,前些天晚宴上的那出戏可真是精彩,我都想站起来鼓掌了,眼下你也不必拘着了,有话直说吧,这样也省了大家的时间。”   聂灵风直直地看了他一阵,仿佛神女雕像,明明是圣洁端庄的容颜,说出的话却像掺着剧毒,让人不寒而栗。   “合作可以,我有两个条件,一,我要云霄的命,这件事不用你们动手,有这个共识即可。二,你即位之后要帮助我复国,并承诺在位期间永不攻打祁善。”   “没问题。”   云霈答得飞快,仿佛是摘朵花酿壶酒那样简单,聂灵风却没说话,依然看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皇嫂不信?也是,身为皇弟当然要拿出些诚意。”云霈微微侧首,仆人上前一步,躬身将一个鲜红色的盒子递到了聂灵风面前,“皇嫂不妨看看这份礼物合不合心意。”   聂灵风缓缓垂眸,纤长的玉指轻轻挑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刚露出个边角,兰婧就清晰地看见她脸色微变,似是结冰的湖面骤然裂开了纹路,不能控制,无限蔓延。   只见她一只手捧起那块方玉贴近面颊,出神地盯了一阵,不觉得沉也不觉得凉,手背上的皮肤白至透明,青色的血管越来越突出,紧绷着,蜿蜒着,无处不在,似仇恨一般深入毛孔,根深蒂固。   那是祁善的玉玺。   距离国破家亡的那天已经过了十年多,当时云霄为了给她治病匆匆忙忙地撤离了祁善,扔下一座半残的废墟,任其没落在时光的河流中,后来别国的盗宝贼几乎挖空了整座王宫,玉玺早就不知遗落何方,她万万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   满满的全是回忆,全是刺痛,也全是恨。   聂灵风把玉玺交给了朵芙,神色很快恢复成原样,道:“我还需要一纸承诺,要加盖你的私印和靳妃的凤印。”   听到这里兰婧开始正视她。   皇后早薨,靳妃一直掌管后宫凤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云霈的私印可以造假,但凤印登记在案断不可能有假,云霈届时想反悔也没戏。   这个女人做事太滴水不漏了,不可小觑。   云霈眼中划过一道晦暗的光芒,轻轻地笑出了声:“皇嫂的戒心还真是重,不过没关系,为了我们合作愉快,这一次,皇弟我有求必应。”   聂灵风漠然颔首:“等你送来了东西我就告诉你北戎的接头人是谁。”说完,她结束这次对话拧身往外走,朵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竟没有一个人出手相拦。   纤弱的身影还未消失在尽头就听见兰婧冷哼了一声,似在嘲笑云霈,又似在怀疑这件事的可行性。   “别告诉我你要去偷你母妃的凤印。”   云霈不屑地笑了笑,“本宫还用偷?”   “那你是准备践行诺言了?我倒不知殿下原来是个讲诚信的好人。”   “你懂什么。”云霈啜了一口茶,回甘似乎涌上了眼角眉梢,“复国说白了只是银子的事,换来动用北戎十万大军的机会,何其赚也?”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及北戎了,看来他早就跟聂灵风达成了某种交易,不只是空口说说而已,兰婧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应该问本宫需要你做什么。”   兰婧沉默地等待着下文,同时脑子飞速运转,此时此刻北戎能为云霈提供什么好处?难道他想……   “本宫会让北戎大军从韶关进关,一路打进苍州,占领北方三城,那里原是黑云骑的守地,父皇多半会派兰宁去,到时我们里应外合,彻底灭了黑云骑,这样你我都算消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你以为戎军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即去?尝到了甜头他们不会回头的,到时情况就没法控制了,难道要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北戎打不了多远的,父皇会不断派兵镇压,京畿大营里的各派军队一个也逃不掉,本宫只管揣着天机营坐收渔翁之利,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可这样风险太大了。”兰婧说是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万一皇帝让天袭营出战,云霆也会有危险。   “你这么瞻前顾后的做什么,这可是我们云家的江山。”云霈的笑容有些阴冷,“莫不是在担心别的?”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为了不可掌控之事长途奔波,毕竟北戎这么远,也不是说去就去的,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可行性。”   刚才从聂灵风的话里得知她一定在北戎有人,而且这个人地位非常高,可以调动十万兵马或者劝皇帝攻打□□,那么云霈派去的人自然不能掉了档次,相比他回朝之后迅速建立起的党派,有同样目的的兰婧或许更加可信。   退一万步讲,御前尚仪实在是个非常有说服力的诱饵。   “本宫带你来这不是让你考虑的,兰尚仪。”云霈下位走到她面前勾起她的下巴,神色森冷,“这北戎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   “到时搅乱前线战事还得靠你呢,这点事都不愿意做,怎么得到五哥?本宫也很难帮你啊。”   兰婧挥开他的手,下巴一阵暗痛,不知是否多了几个指印,此时她终于意识到云霈根本就是个疯子,为了皇位什么都做得出,自己定要提起万分戒备,免得落入他的陷阱。   等到与云霆在一起后,她一定要亲手杀了云霈。   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联盟有多脆弱。   云霈压根没想帮她完成愿望,只想接近她,占有她,彻底剿灭她所有幻想,让她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而聂灵风的复国只是个幌子,她要的不仅仅是云霄的命,而是要所有姓云之人都尝到灭国的痛苦。   一个太平盛世,两个世代相争的国家,三个心怀鬼胎的人,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天都城今年的冬天或许比往年更冷,更艰难,也更漫长,而那些深陷其中的人又要怎样度过这些危机四伏的陷阱……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反派聚集到一起了~战事一触即发~还是那样,大家有意见和建议可以踊跃留言~   ☆、第一百零八章      终于,霖王也迁出皇宫独住了,百官前来道贺,而主角却还在流光宫逗留。   “觅觅,跟我回府吧。”   上官觅斜靠在软榻上,离两步开外的云霖只隔了层纱帐,能看清他的每一分无奈和痛楚,然而心已经隔着遥远的鸿沟,再也无法拉近去感受他的一切。   云霖见她轻微一动,连忙掀开纱帐扶住她的身子,抬眼一看,苍白的面容上嵌着两只圆圆的大眼,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这是自他与年锦墨成亲后上官觅第一次愿意理他,或许她松动了,或许这条裂缝还有弥补的希望,云霖暗喜着,越发怜惜起病弱的她,一举一动都轻柔似水。上官觅将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微微拧身,从枕下抽出一本文书放到他的手里,在见到封皮上印着的四个大字之后,云霖突然面色一变。   “我以为你想通了,没想到是我痴心妄想。”他自嘲地冷笑着,顺手撕碎了文书,纸片散落一地,“我不会同意和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那恭送王爷了。”上官觅扭过头,一句也不愿多说。   云霖倏地钳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我夫妻多年,为何不能为了我忍一时?时至今日我心中仍然只有你,与她不过逢场作戏,这你都不能接受吗?”   “不,王爷你错了。”即便肩膀痛得厉害上官觅还是面无表情,“洞房花烛,喜获麟儿,一步登天,这才是你与她共有的人生轨迹,我只是个多余的局外人,王爷就放我自由罢。”   云霖一窒,脸色愈发难看,那个孩子确实在意料之外,但既是自己的骨血又巩固了这场联姻关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要……   “我们今后也会有孩儿,我会给他最好的一切,也会给你最好的一切,可黎明之前的黑暗我需要你陪我一同走过,你明白吗觅觅?”   从前的云霖很少说这些动人情话,上官觅总是听不够,如今想要的一波一波送至眼前,她只觉得分外讽刺,心都麻木了,还要情话何用?   “王爷,当年是你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我要走,是你中途背离了我,背离了誓言,再好的愿景也是你亲手捏碎,与人无尤。”   说出这句话,她终于忍不住泄露出点点滴滴的情绪,脸色愈加惨白,双眸如同镜面,盈着一层透明的水光,素手捏成拳,不知是痛还是恨。   云霖紧紧地把她抱在怀中,内心大恸。   无论是朝堂前还是战场上,他从未见过这般软弱的上官觅,哪怕是孤身一人决意嫁给他之时都是坚若磐石,从未诉说过半分伤痛,今日这般伤痕累累的样子几乎让他心碎。   “这只是暂时的……等我的愿望达成之后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我不会背离你,我怎么舍得背离你……”   上官觅推开他,漠然擦去滑下的泪珠,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他,字句惊心:“我嫁你之时奶奶曾经对我说,云霖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当时我不信,以为她纯粹为了不让我嫁而胡诌,现在我才明白她的眼有多锐利,一开始就看出了我们的结局——你没有错,你只是爱自己甚过我。”   这话恍如利剑一般插.进了云霖的胸口,他想反驳,说出的话却显得分外无力。   “不是这样的!觅觅,你相信我,我一直都在寻找平衡,这段日子或许会艰难些,等熬过去就好了,那时我们会有崭新的人生,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过回从前的生活,再不会有其他人插入……”   “王爷。”上官觅打断了他美好的幻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挡在了你上位的路上,你还会像今天一般爱我吗?”   云霖忽然冷静下来,顿了两秒反问道:“为何你不能想想如何与我同仇敌忾?”   上官觅扯了扯嘴角,道:“在你娶年锦墨之前我一直与你同仇敌忾。”   只是不如她家族势力庞大,能帮到你更多。她默默地吞下这后半句话。   云霖沉默许久,苦涩地说:“所以……你还是不能容忍她的存在。”   “是。”上官觅毫不迟疑地说,“云霖,我的尊严不允许我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而我的心更加不能接受我的夫君身体上的背叛。”   “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吗。”云霖惨淡地笑着,“我只是想摆脱这种压迫的日子,可你却丝毫不能理解……”   “或许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放了我吧,我们都能获得自由。”   “不,我不会放开你的。”云霖使力将她锁在双臂之中,“觅觅,你等着我,等我得到一切再来弥补你,好不好。”   上官觅默默闭上了双眼,再也未说一句话。   试问有情人,此情可堪回首?多少明月夜,多少红烛泪,最后尽成梦中灰。   霖王府的宴席已经开始一会儿了,有的人来了礼也到了,坐了一会儿看主角未出现就走了,比如说霆王两口子。   本来这种场面怎么也不能失了礼数,谁知道兰宁看着俨然一副女主人样的年锦墨不知有多烦,没坐多久就想回府,于是就使出了装病的招数。云霆一开始真被她白着脸的模样唬住了,拉着她急急出了门才想到她背上的伤早好了,扭头一看,正咬着潋滟的红唇装无辜呢。   “我看以后也不用跟四哥家来往了,就这么一会儿你都坐不住,要是再多跟上官觅聊几句,今后见着四哥还不得打起来。”   “嗯,有可能。”兰宁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问道,“四哥功夫怎么样,我有没有打赢他的希望?”   云霆一把扣住她的小蛮腰,瞪着她说:“我看你是欠收拾。”   “王爷准备怎么收拾妾身?”兰宁斜挑着凤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哼,等回了王府可别不要不要地求本王。”   兰宁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瞬间涨红了脸,半怒半羞地指着他说:“王爷简直……简直……”   云霆淡淡地睨着她,眸底隐含得意:“嗯?简直什么?”   兰宁说不出口,气呼呼地冲进了王府,余光里什么东西在动,扭头一看,仆人正牵着简天青的马去马厩,尾巴上蹭到一朵玫红色的花,甩来甩去格外打眼。   她顿时忘了刚才的事,停下来问道:“天青怎么最近总来找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   “回头再跟你说吧,昨晚不是没睡好?去补个觉,一会儿我叫你。”   “好吧。”   兰宁走了几步,半只脚踏进屋子时又回头望了一眼,云霆已经往书房去了,灰色的斗篷在空中画了个弧,转瞬消失在拐角。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困倦地往软榻上一倒,刚要吩咐晨雾把窗子关上,外头飘飘洒洒地落下了白色颗粒,头顶的瓦檐传来稀疏声响,看来是下雪籽了。   这是今年天都城的第一场雪,遥想去年她回京述职的那一天也下着雪,十里长街,金石丝竹铿然入耳,五色帘幕扇着香风,熙然盛景,久违而陌生。   当时的心境记得如此深刻应该是因为变化实在太大了吧。   她那时冷漠孤僻,不苟言笑,行事爱钻牛角尖,而现在更像一个正常人,会哭会笑,会撒娇会耍赖,像是不知不觉中脱胎换骨了。   这都源于云霆给的爱。   除了樊图远和岳梦鸢,他是第一个能看出她的好、她的脆弱的陌生人,并耐心地将她拉出自己的世界,宠着她护着她,甚至愿意为她放弃一切。   开始她也想过,两人都是这么个冷淡的性子,将来怎么相处?后来才发现自己想得实在多余,爱是包容的,相互的,只要是他,即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在身边就是开心的。   如果这是命运的转折,那么她庆幸受过挫折和委屈,才会换来遇见这么好的他。   伴着滴滴答答的落雪声,兰宁躺在充满了云霆气味的床上睡得分外香甜,梦中依然大雪纷飞,身旁却有只撑伞的手,默然遮去一世清冷。   吃晚饭的时候简天青终于走了,这是他走得最早的一天,这几晚都耽搁到半夜才走,每次云霆回了房兰宁已经睡着了,即使燃着地龙一摸手脚还是冰凉,他赶紧躺进被窝把她卷到怀里,这才有了些热气。   正是因为这样,这几夜兰宁睡得都不是很熟,下午都要补一觉,这不,云霆回房之时还困着呢。   “天青走了?”   “走了。”云霆习惯性地摸摸她的手,“说了多少次了,嫌冷就揣着手炉睡,让晨雾时刻给你换着就是。”   “我嫌麻烦。”兰宁浅声转移了话题,“这几天李懋和天青没少来王府,到底出什么事了?”   云霆紧抿着唇,黑眸愈发沉暗,道:“老爷子的一名学生在青州任职,无意中撞破了一个秘密,冒死传回来了消息。”   青州?那不是云霖的封地?   兰宁屏住呼吸问道:“什么消息?”   “四哥联合年家贪了一大笔银子,在封地暗中囤积了重兵和武器。”   古往今来,为君者最忌惮这种行为,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大罪,怪不得他要杀人灭口了……   “哼,恐怕如今已经没有他做不出的事了。”兰宁冷笑,“不知他是准备造反还是准备跟你们打仗?”   云霆沉吟道:“以四哥的傲气定不会造反,他要的是光明正大地夺下皇位,所以……应该是积累实力对付我们。”   “你准备怎么办?”   “暂且压下吧,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不好办。”   “可是四哥或许已经知道我们得到消息了,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进攻。”   云霆瞥了瞥她,道:“你想做什么?不许乱来。”   兰宁露出一抹凉到极致的笑容,“到底害了一条人命,怎么着也得让他付出点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九章   简之弼是个正直且精于谋算之人,后者发挥的程度受前者支配,也就是说,要让他做出一件对自己贡献极大却伤天害理的事是绝不可能的,某种意义上兰观与他是同一类人,只是清高的程度、处事的方法不尽相同,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们并非皇帝一派的却格外受重用。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青州死去的薛之亭也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经历也算坎坷,寒窗苦读十年,入京殿试,列三甲一百零一名,本来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名次,偏偏被当时身为主考官的简之弼看中,破格推举之后被调去当了青州知府,一当又是十年。   他为人勤恳不浮躁,淡薄俗世虚名,看待事情有一种独特的眼光,简之弼一直想把他调到云霆身边助他一臂之力,但后来皇帝赐了青州给云霖,出于大局考虑,他坚持留在那做一枚暗棋,没想到最后出了事。   被云霖这个毫无后台的毛头小子弄死了一名人才,简之弼虽然没表现出来,心痛跟恼火是肯定有的,所以最近去简家吃饭四处低气压环绕,兰宁是一刻也不愿久待。   年家那边也是枕戈待旦,时刻提防着简家反扑,谁知过了大半个月没什么动静,都以为此事要翻篇了,一封远道而来的信却颠覆了局势。   最近里里外外长治久安,没什么要紧的大事,一轮朝议过后大臣们都无事再奏,正以为差不多结束了,却听见皇帝说:“朕昨天晚上收到了一封千里加急的信件,范德玉,念给他们听听。”   “是,陛下。”范德玉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启禀陛下,微臣前日巡视城关之时抓住了一名北戎细作,刑讯之后供述如下,有数十名北戎刺客潜入我朝,身携剧毒,皆以杀害各州官员、盗取城防图为目的,目前已有三名官员遇难,暗杀还将持续,请陛下速速派人清查!”   金銮殿上变得有些议论纷纷,大臣们各抒己见。   “皇上,臣认为此乃无稽之谈,先不提边关防御森严,即便有刺客能混进来,杀掉几个官员纯属饮鸩止渴,不但对他们现今的时局没有多大改善,还会招来我朝凶猛的回击,怎么看都是虚构之辞。”   “柳大人,话可不是这样说,城防图乃是一城命脉,万一被北戎获晓,敌军打来就仿佛入了无人之境,后果难料,说不准已经潜入了天都城,还望皇上重视!”   “胡大人,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别在这捕风捉影吓坏了旁人,京郡的戒备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严峻,什么样的细作能有这个本事,杀了人还一点痕迹不留地逃脱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支持胡大人的意见,以免有更多栋梁之才遇害,那将会是我朝巨大的损失。”   云霁出列拱手道:“父皇,这信件从何而来?”   “瞿陵关陆无忧。”   此话一出,云霆下意识地看了眼兰宁,她好像根本不在状态,闲闲地摇着手中的玉芴,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个小妖精,又背着他做什么了?   身后群臣似乎争得更激烈了,云霁追问道:“那可有写遇害的三名官员分别是谁?儿臣认为可由调查他们的死因下手,若真是被毒杀说明细作所说符实,反之则为虚假。”   范德玉在皇帝的示意下答道:“分别是豫州知州孟叙、骁州军监刘海乔和青州知府薛之亭。”   最后一个名字报出来的时候几个人脸色都有了微小的变化。   兰观徐徐抬眼,上前进谏道:“陛下,这三个地方都靠近关隘,确有盗图之疑,臣以为查肯定要查,但也不必摆多大阵仗,以免有高看蛮夷之嫌。”   “说得不错,霖儿,既然青州是你的封地,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朕会调派几十名皇卫协助你,务必尽快破案。”   “儿臣领命。”   云霖神色微僵地退回了原地,若有似无地瞟了眼兰宁,谁知后者光明正大地回视着他,菱唇浅勾,兴味深浓,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容里弥漫着反击之意。   简家果然知道了。   之前云霁拼力把陆无忧保下来,却原来是兰宁的人,绕了这么大一圈只为让人从薛之亭的死注意到青州,还把自己择得远远的,这一手耍得可真是漂亮,是他小看这个女人了。   下朝的路上有些不知情的大臣过来与他攀谈,神情里都藏着隐晦的笑意,毕竟皇卫这种东西可是跟储君之位牢牢挂钩的,能派给他用说明时局要逆转了。   这帮蠢货。   他们根本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有多敏锐可怕,他恐怕已经起疑,每一个皇卫都是派来监视自己的,必须暂停招兵买马了,先把薛之亭的死因糊弄过去再说。   今晚要与年巡誉好好商量一下了,此时一步错,满盘皆输。   云霖心里烦躁得要命,还不能露出一丝敷衍之色,目光一转,瞥见兰宁和云霆从人群中施施而过,脸色愈发晦暗。   然而他只看见了风景,却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看了一场好戏的云霈满足地回宫了,简家和年家互相咬得凶正是好时机,他的计划也该开始实施了。   前天他已经将盖着印的承诺文书送到了聂灵风手里,眼下万事俱备只欠兰婧了。   “去宣兰尚仪来。”   “是,殿下。”   佳人如期而至,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却出乎意料地一口答应了去北戎之事,云霈盯着她看了许久,唇边缓缓漾起意味深长的笑。   “今儿个兰尚仪受什么刺激了?本宫可是更喜欢这样的你,干脆利落,是个做大事的人。”   兰婧的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郁躁两个字,若不是因为正事根本不想跟他说一句话。   半个月前,她从现代带来的天.朝史纪上的字迹开始逐渐消失,她无比恐慌,尝试了不同的方法都没有用,直至今天,它彻底变成了一本空白的废纸,所有她与云霆在一起过的痕迹全部都……消失了。   她失去了预知未来的能力,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古人了。   至此她终于明白,历史已经完全换了一条轨道,再也回不去了,但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再创造一个崭新的历史,与原来相近的历史。   她知道,只要兰宁还活着一天,云霆的心就只会落在她身上,永远也不可能跟自己在一起,时间越长,几率越小。   这就是她今天来的原因,她越快完成约定之事,云霈就会越快杀掉兰宁,那她就还有机会。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只能破釜沉舟,哪怕北戎是座虎穴也必须去一次了。   “殿下还有何事要交代就一次性说清吧。”   “啪”地一声,一个牛皮信封和两块令牌掷在她面前的紫檀木八仙桌上,一块雕流云,一块浮玄狼,分别刻着天.朝文和北戎文。   “这是出关和进关令牌,你拿着它,进了北戎自然有人接应你,之后照安排与北戎大将容律会面,所有行动计划都在这封信里,若出了丝毫差错,尚仪知道本宫会怎么做。”   云霈的声音很轻,眸底却闪着幽光,好似一条随时会伸出利爪的狼,散发着颤栗而嗜血的味道。   兰婧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不知是太淡定还是麻木得没有感觉了,她收起三样物什,淡淡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夜里,本宫会安排两名侍卫沿路护送你。”   “太匆促了,后天吧,我需要时间向皇上求个病假。”   “好,就后天。”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双方都没有再互相苛求,因为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到胜利的果实了,包括再未现身的聂灵风和蠢蠢欲动的北戎大军。   兰婧走后,云霈手下的探子前来回报,云霁这段时间形迹可疑,经常出城,不带任何随从,跟踪了几次他们终于查到了地址。   “殿下,下一步该如何做?”   云霈笑了,手中的滚珠转得嗒嗒作响。   今天一定是他的幸运日。   平时坚不可摧的三大阵营,一个逐渐崩裂,朝着不归之路越走越远,一个向来低调,被逼得展露实力出手反击,还有一个最难对付的,完美的保护罩也终于出现了裂痕,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   其实对于他来说最在意的还是云霁。   同样是一母所生,他哪点不如云霁?不过缺失了二十年,就与他在帝宠上落了这么大一截,让他如何服气?   这皇位他是要定了,云霁若执意相争,别怪他不念亲兄弟的情义。   “本宫不便出手,这个筹码就送给聂灵风吧,给她配足了人马,让她玩个尽兴。”   “是,属下遵命。”   云霈抬头望了望天,已不再如清晨时明亮,云层深处翻滚着暗流,随着风飞速变幻着,浅灰色的影子夹杂其中,时隐时现,仿佛不久就要降下暴雨,淹没地表。   天.朝安稳了这些年,是该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章      其实藏起一个人不难,难的是如何克制着想去看望她的冲动。   云霁一方面对靳妃心有愧疚,一方面发觉有其他党派的人跟踪他,不管从哪点来说他现在都应该跟靳幽保持距离,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做不到了。   说实话,靳幽与靳暖完全是两种性格的人,表面看起来都温柔和善,但内心却一个柔软,一个坚硬,靳幽属于后者。   相认之后,她并不似一个普通母亲般情绪激动,有求必应,而是平淡地与他聊着天,情绪不含杂质,极尽坦白,更像个局外人。一开始,云霁是有些无法接受,一度失望到觉得她对自己其实并没有感情,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他越来越被她所吸引。   她不会主动提及往事,但只要云霁问,她会尽可能地将客观的一面展现在他眼前,像个撰述的史官,而其中不可或缺的人——皇帝、简妃以及简氏一族,不管之间有过怎样的交集,说起的都是他们的好,独独忘了叙述她的内心所感。   那一刻云霁忽然明白了,靳幽对他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在控制,这东西就像一把双刃剑,他若了解了靳幽的挣扎与委屈,自然会无法接受带给她这一切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只会徒增困扰。   同时他也意识到,让一个人客观地阐述着自己的走错的路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她不但是个疼爱他的母亲,还是个内心极其强大的女人,这种独特的人格魅力让他更加珍惜这段意外收获的时光。   他应该尽到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   每年天都城的雪一下起来就很难停了,云霁眺望着麓山的皑皑峰峦,想起去年大雪封了半个京郡,貂绒大麾在栏杆上划了个旋,随着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宫楼。   茫茫野径,一骑飞骏踏雪泥,过尽千重白影,徒留一线深浅蹄印,细细看去,在岔路口竟与另一线交汇。   云霁盯着不远处那个淡紫色的人影,唇角的弧度愈拉愈大。   “三哥。”   “怎么下雪了还出来?”   “想去看看幽姨,没想到半路下起来了。”   云霁驱绳行近,十分自然地掸去兰宁发间的雪花,恍惚中仿佛回到了洛城,他从驿站出来的那一刻也是下着这样的小雪,一个女子面带莹光,红裙涟漪,微微失神地接着漫天雪瓣,落了满身犹不自知。   到今日她竟一点儿也没变。   可惜他这次没带伞,只好将她斗篷上的绒帽拉严实了些,她却腼腆地笑了笑,“一会儿跑起来风自然就吹开了,这点雪不要紧的,已经快到了。”   他默默颔首:“那就快些走吧,冻着就不好了。”说罢拧过了马头,率先奔向前方。   两人依次穿过狭隘的小径,深处豁然开朗,别有洞天,一小块旷野隐于山峦之下,正中有座府邸,占地颇大,围墙很高,看不见里头的情形,却有几枝梅花探出墙头,白蒙蒙中一簇鲜红,格外惹人欢喜。   云霁在入口处勒马,并示意兰宁停下,警觉地攒起了眉头。   本该守在这里的暗卫哪去了?他竟察觉不到气息。   幻羽焦躁不安地跺着蹄子,兰宁安抚了一阵,炙热的气息仍不断喷到手上,似缓解不了,她亦感觉有些不对。   “三哥……”   “你待在这别动,我去看看。”   他翻身下马,缓步踏上石阶,刚推开门一只脚就横了出来,门槛上留下一个血印。   身后的兰宁倒抽了一口气,三两步跑上来,只觉得一股深浓的寒意渗进了骨子里——三十个暗卫的尸体一字排开在院子里,满地都是令人作呕的暗红,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那梅树……开的是白花。   厅门骤然打开,正中央的椅子上绑着靳幽,旁边还站了个蒙面人,持着钢刀横在她的脖子上。   “幽姨!”   兰宁失控地往前冲,被云霁一把拽住,身后同时悉悉索索地钻出一群人,把他二人围成了笼中鸟。   厅里忽然响起稀落的掌声,兰宁这才发现暗处还藏了个人,依然蒙面,声音刻意压低了,但能听出是个女子。   “霆王妃也来了,真是意外之喜啊,看来这场戏得换个剧情来演了。”   “你想要什么?”云霁蓦然出声,面色沉郁,似山雨欲来,无形中震慑着所有人。   蒙面女呵呵地笑了起来,银铃般的声音与恶毒的眼神极为不符,她指了指靳幽和兰宁,道:“我想知道哪个女人才是三殿下的命门,这个?还是这个?”   靳幽急喊:“你们别管我,快走!”   钢刀瞬间划出了血痕。   “人在我手上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夫人可别不知趣,弄伤了大家都不好交代。”   云霁紧抿着唇,双拳青筋毕现,眼底升起重重杀意。   兰宁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今日能不能善了全看殿下诚不诚实了。”她厉色毕露地吩咐道,“把他们武器卸了,把那个女人也给我绑过来!”   云霁下意识护住兰宁,却见靳幽身上又多一条血痕,顿时怒意勃发,兰宁悄悄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别轻举妄动,随后抽出青霜射入墙隙,主动走进了厅里。   这一来二往蒙面女看得十分清楚,一边让人捆住了兰宁一边讥笑道:“殿下是愿意牡丹花下死,也不问问夫人愿不愿意呢。”   兰宁被安置在靳幽边上,扭过头急切地问:“幽姨你怎么样?”   “我没事。”靳幽摇头叹道,“你们应该走的。”   “别说这些了,我们不会丢下你的。”兰宁从背后暗暗地打量着蒙面女,她浑身遮得非常严实,很难分辨是不是熟悉的人。   “殿下准备好了吗?第一个问题是……这位夫人是你什么人?”   “她是本宫母妃的孪生姐姐,亦是本宫的姨母。”   他神色平静,声线也没有太大的起伏,根本听不出是假话,兰宁吊着的心慢慢落地,蒙面女却突然回身掐住她下颌,把一枚药丸塞进了嘴里,快得完全来不及反应。   “宁儿!”   云霁急迈两步,被钢刀拦在了门外,看见兰宁咳了几声也没咳出来,呼吸一窒,几乎被海浪淹没。   那药丸入口即化,还有细微的甜味,若不是滚烫的感觉从喉咙一直延伸直腹中,兰宁几乎要以为是糖果而非毒.药了。   “殿下放心,这不是什么厉害的药,一个小小的惩戒罢了,若接下来殿下还不说实话,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蒙面女依旧阴狠地笑着,显然察觉了此事没那么简单。   云霁再也无法维持平静,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全在敌人手里,一个受了皮肉伤,另一个不知被喂了什么药,他焦心如焚却哪个都救不了,不禁痛恨起自己的无力。   “我再问一遍,这位夫人究竟是谁?”   “是……本宫的亲生母亲。”   “这才是我想要的答案,殿下早点说,霆王妃也不必受这种折磨了。”   不用她提醒,云霁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兰宁,她双颊染上了潮红,呼吸急促,尽管勉强稳住,身体的温度却一直爬升,体内躁动没有停止的趋向。   “有话赶紧问。”   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   “三哥,你只管回答她,不用担心我……”兰宁喘了口气,暗中提醒他别漏太多信息给蒙面女。   “啧啧,真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啊,王妃怎么就嫁给霆王了?用不用我推你们一把?”   “闭上你那肮脏的嘴。”兰宁凛然怒视着她,“再敢放肆,本王妃就是死在这你也休想得到一丁点情报。”   蒙面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尖锐的指甲划过兰宁的脸蛋,留下一道道红痕,“少给我装贞洁烈女,一会儿就有你好看的。”   这句话隐隐预示着什么,让云霁颇为不安,然而下一个问题又来了。   “目前还有多少人知道夫人就在京郡?”   “只有本宫和……霆王夫妻。”   蒙面女突然话锋一转:“瞿陵关守将陆无忧是谁的人?北戎盗图一事究竟是真是假?”   “是本宫的人,盗图一事为假,暗查霖王是真。”   “为什么要查霖王?”   “因为本宫和霆王的探子皆死在了青州。”   几句话的时间,兰宁的脑子越来越混沌,勉强听进云霁的话,暗自松了口气——他能够这样圆过来应该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云霖麻烦了,但对于招兵买马一事或许还不清楚。   “哦?听这话的意思殿下与霆王结盟了?”蒙面女瞟了眼兰宁,“看来殿下还真是个情种,为了女人什么都肯做。”   云霁面罩寒霜,眸中射出一道锐光,几乎刺穿了她的身体,“你问完了吗?放了她们两个!”   “急什么,这刚是上半场。”   蒙面女解开兰宁的绳子,毫不秀气地拽起她往门口一推,她步履踉跄地跌进了云霁怀里,手中灼热的触感让他心惊。   “拿解药来!”   “解药就在你身上啊。”她阴森森地笑着,转眼冲手下道,“把他们关到房里去,过一个时辰再放出来,现在我要跟这位夫人单独聊聊了。”   云霁一边抱着兰宁进了房,一边迅速地思考着对策。   若只有靳幽一人还好说,可看准时机搭救,现在兰宁中了毒,情形危险万分,无论如何也不能轻举妄动了,不然很有可能一个都护不住,眼下只有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直到天都城那边发现不对他们才有机会脱身。   可是这蒙面女子为何想不到这点?还颇为“好心”地给了他们一个时辰,到底哪里不对劲……   云霁抱着怀中犹如炙铁的兰宁,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即便有皇卫跟着或许也查不出太多事情来,恐怕现在青州已经都收拾干净了。”   “那么大的摊子也不是说收就收的,王妃已经顺利让陛下注意到霖王,我们不便过多插手,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镇南王说的对,现在证据不足,我们轻举妄动反而容易砸到自己脚,不如静观其变。”   背光而立的人略微抬手,所有语声顿时静止。   “虽然宁儿开了个好头,但没必要步步紧逼,斩草自然要除根,现在要耐心地等待时机到来。”   “是,王爷。”众人齐声答道。   云霆瞅了眼天色,回身道:“今天就到这儿吧。”   “臣告退。”   李懋、简天青和谢询三人走后,云霆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卧房,来回转了一圈,本该睡午觉的人不见了踪影,便问晨雾:“王妃去哪儿了?”   “回王爷,王妃去探望靳夫人了。”   探望靳幽?   云霆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回,外面的雪已经积得很深了,莫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愈想愈觉得不安,偏偏他又不知道云霁把靳幽安排在何处,真是有种抓瞎的感觉。他稍稍扬手,一个闪卫不知从哪蹦了出来,弯身等待着他的吩咐。   “去把简统领叫回来。”   闪卫利落地点了个头,踩着轻功去追简天青了。   此时天都城外的山居里,所有人都还不知道有人凭着敏锐的直觉正朝此地探来。   兰宁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脑袋昏昏沉沉,每一寸肌肤都在燥热地跳动,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闷又难受,仿佛即将喷薄而出。旁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轻拍着她,冰冰凉凉格外舒畅,她不由得贴紧了面颊。   云霁身体微僵,终于明白蒙面女为何说解药在他身上。   “宁儿,清醒一点听我说。”   他抓住兰宁的双手不让她乱动,然后将她放到地上,丝丝冷意浸入衣裳,她勉强找回了神智,半抬着眼看他,无力地唤了声:“三哥……”   “你中了……媚毒,我的内力无法帮你压制,但你所学的冰心诀或许可以,我扶你起来试一试好不好?”   兰宁微微点头,坐起来闭上眼,晕眩的感觉仿佛减轻了些,云霁在后方托着她的手肘,像一道坚固的壁垒支撑着她,给予她力量。   谁知真气每每过至腹部就如泥牛入海,被四处乱窜的火苗吞没,兰宁多试了几次,体内躁动越压越反扑得厉害,她一不留神岔了气,倏地呕出一口鲜血。   云霁心惊肉跳地抱住软倒的娇躯,一手探向她腕间,发现经脉混乱,隐有走火入魔之象,顿时不敢再让她尝试。   兰宁秉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翻出了云霁的怀抱。   “三哥,你离我……远一些……”   她看起来神色淡淡,可脸颊、颈间、双手……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染上了粉红色,凤眸迷离,气息浊重,好几次都想扯开坎肩的盘扣,却硬生生忍下了,让云霁身陷在痛苦与折磨之中。   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都不能抱她入怀好好安抚。   两人僵持了一阵,她呼吸渐轻,云霁感觉不对正想上前查看,她重重往旁边一倒,似陷入了昏迷。   “宁儿!”   他立刻冲上前抱起她,先探了探鼻尖,略微放下心,随后就感觉到隔着布料传来的高温,甚是烫手,不知兰宁是怎么忍受的,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抓住衣襟就要撕开,一只手挡在了半路。   “别……”凤眸飘着雾气,还有一丝恳求,“三哥……若我挺不过去……你替我向霆哥……”   这句遗言般的话终于扯碎了云霁最后的理智。   “我不会让你挺不过去。”   他狠下心,大掌拂过,布帛碎裂之声顿起,随后俯下身断然吻住了兰宁的唇,滋味甚甜,甜得他心中发苦。   “不要……云霁……”   她想要挣脱,身体却叫嚣着不断靠近,心底一急,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然而听起来却更像软绵绵的娇呼。云霁的身躯只是僵了一瞬,握着纤腰的手愈发紧了,微凉的舌尖滑过锁骨,她无法抑制地发出呻.吟声,无疑又撩了一把火,促使他解开下一道防线。   “云霁,别让我恨你……”   他吻着她的额头,无措地动了动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你恨我吧,全当我为了一己私欲……”   时间漫长得仿佛才过了几秒。   兰宁身上只剩一层里衣,紧攥着前襟的手被云霁拨开,挺翘的弧度印在阗黑的瞳孔里,两人皆已渐趋崩裂的边缘。就当云霁以为她即将被欲望吞噬,身下的人儿既不挣扎也听不到忍耐的低吟了,他微微抬眼,瞥见凤眸里压抑着清晰的痛楚,心头猛地一跳。   他拉开身体,惊见她身下不知何时氤着一滩血渍,还在不断扩大,顿时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头上,痛得无法呼吸。扯开兰宁的手,发现一枚尖头带血的发簪,裙子上全是扎的洞,汨汨地流着血,已经看不出伤口在哪了。   云霁一手紧紧地捂着,一手抚摸着她的脸,慌乱道:“宁儿,我不动你了,你别吓我,看着我——”   兰宁的眼神正缓缓失去温度。   此时,窗外响起了激烈的打斗声。   云霆踹开门看见地上那个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的人几乎当场发狂,他冲上去一把掀开云霁,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的身子。   “宁儿,你醒醒,为夫来了……”   他不知是自己手在抖还是兰宁身子在抖。   “霆……哥?”兰宁又呕了一口血,看清眼前人之后神情一松,用尽最后的力气缩进他怀里不动了。   他大骇,不敢去触她的鼻息,只轻轻摇晃着低喊:“宁儿?宁儿!跟为夫说句话,别睡过去!”   云霁看着这一幕就像被点了穴一样,脑海中一片空白。   岳梦鸢提着幻宝跑进来,见到这情形吓去了半条命,握脉之后大吼:“她中了媚毒,已经开始反噬了,快抱到后院的积雪里!该干什么赶紧干,再晚就麻烦了!”   云霆刹那间明白她这一身的狼狈从何而来了。   他看都没看云霁,径直抱着兰宁去了后院,云霁下意识想跟上去,想到后面会发生的事,苦涩地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路上岳梦鸢给兰宁喂了颗护住心脉的药,又扎住她腿上的伤口,然后背过身守在了门外。   一月份的天都城,室外的积雪几乎可以冻死人,现在却只能稍稍缓解滚烫的体温,恍惚中她觉得好舒服,溜走在边缘的意识一下子被拽回了现实,疼痛也随之回笼。   每一个细胞、每一块皮肤都快要裂开了。   一个人在耳边细语安抚着:“宁儿乖,为夫这就进来了,你再忍一忍。”   她认得那是她夫君的声音,泪一下子汹涌而出,紧抓着他的袖口,反复唤着他的名字,他趁机挺了进去,律动的同时也一遍遍回应着她。   “为夫在这,别害怕,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霆哥……我好难受……”   她的泪珠在眼眶悬着,充斥着盖住二人的紫貂皮斗篷的颜色,一时幻影重重,头晕目眩,身下却逐渐传来快感,甚至快要淹没满腹凌锐的痛意。   “一会儿就不难受了,放松……听话……”   云霆吻去她的泪,一路滑到了红唇,缠着她的舌头,浓重的血腥味翻搅着,他似无所觉,如饮甘露。   雪还在稀稀地落着,与乌发樱唇糅合在一起,绘成一幅鲜明的画面。冰火两重天,欲望似奔腾的野马,然而抱着这单薄发抖的娇躯他没有极致的享受,只有无尽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人儿时醒时迷,却不似刚才那般痛得泪眼朦胧、神经紧绷,在他的带领下渐渐平息了体内的躁动,交付之后倦怠地沉在他臂弯不动了。   她的身子还有些发烫,但这雪地里不能再待了,否则要冻出毛病来,云霆裹起她抱在胸口走了出去,岳梦鸢立刻探上来诊治,脸还有点微红。   “暂时稳住了,要赶紧回去清毒治伤。”   山居外亦是一片狼藉,简天青领着闪卫正在善后,方才风卷残云般收拾了蒙面人,却不小心让女首领跑了,他派了部分人去追,亲自在这守着,以免再出意外。   云霁和靳幽担心得来回踱步,雪地上尽是深深浅浅的足印,尤其是云霁,心中五味杂陈。   他总责怪云霆没有保护好兰宁,可今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人喂了毒.药,还逼得她对自己下狠手,他到底做了什么?真是该死!   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能,或许她选择云霆是对的。   见到有人出来,靳幽先是一喜,随后又被破布娃娃般的兰宁吓到了,泪水瞬间溢出了眼眶,哽咽着问:“宁儿如何?”   云霆铁青着脸抱着人上了马车,一句话未说,岳梦鸢悄声回了句别担心,随之跟着马车走了。   云霁没有忽略那张只露了半边却情潮未退的脸,脑海里各种画面交织成一团,全是他无法接受的,最后只剩一句话,化作利刃翻来覆去地捅着他的心脏。   她宁死也要为他守身如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朝廷最近不甚太平,一月之间大大小小官员落马,上至户部尚书,下至州县知府,罪名繁多,不胜枚举。   说来奇怪,这户部尚书王谦好歹也是一品大员,手掌财政大权,连皇帝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在一天之内被以梅元昭为首的十二名官员当朝弹劾,罪证足足列了四十页,有条有据,逼得皇帝也无法坐视不理了。   这边还在下狱待审,云霁也不管流程,冒着被治罪的风险马不停蹄地抄了他的家,查出不少人证物证,连审问的过程也省了,皇帝一怒之下判了斩立决,顺道罚了云霁闭门思过。   还没安生两天,镇南王李懋上了两本折子,一本写着涉王谦一案之官员,一本陈述了云震封地潞州虚报灾情骗取赋税一事,皇帝看完之后龙颜大怒,只说了一个字——办!   这两件事牵扯出的官员为数众多,几乎顶上一年科举新晋官员的一半,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其实这些蠹虫由来已久,皇帝不是不知,只是目前太子未立,大举清理朝纲实在有伤根基,只好先压住不发,不料一朝全被人捅了出来,实在元气大伤。唯一值得庆贺的是素来不争不抢的云霁居然动手了,这也算是个好事,或许再过不久皇帝就可以放手立储了。   在外人看来,梅元昭和李懋都是两派中的重要人物,这次如此合拍,难道是要联手打击其他党派?   年家战战兢兢地度过了这段时间,却毫发无伤,不禁让人奇怪。   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   答案是云震和云霈。   之前闪卫并没有抓到蒙面女,但在她逼问云霁的过程中兰宁注意到一件事,她问到了查云霖的事,从这点可以看出她不是云霖的人,排除之后有嫌疑的就只剩下云霄、云震和云霈。   要兰宁来说,云震远在封地,手伸不了那么长,云霄除了皇卫根本没有任何势力,也不可能再回头争储,种种推论全指向了云霈。   简天青表示怀疑,觉得云霈回朝不过大半年,怎么飞快拉拢这些重要官员为他所用,靳幽给出了答案——靳道庸。   靳道庸是先帝的右相,虽退隐多年,但与简之弼一样仍然深深扎根于朝廷看不见的地下,而这些人脉一点儿也没有用到云霁身上。   当年靳家为求上位,想将靳幽与靳暖同时送进宫去,靳幽当时已与皇帝相好,自然不能接受家族无情的政策,遂闹翻,靳道庸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从那之后一直将她当做占据了自己亲生女儿身体的怪物,最后逼得靳幽远走。   人的思维一旦成形就很难改变,靳道庸的这份厌恶一直延伸到了云霁身上,在云霈出生之后更为明显,靳氏一族只奉云霈为主,所有的资源也只为他而用,所以云霈才有对抗他们的实力。   而王谦正是他的一员大将。   在复仇这件事上,云霁与云霆这两个不同性格的人采取了同样的策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才有了最近的风波。   此举也表明夺嫡的战争已经彻底打响了。   对于云霆来说或许要简单得多,在触碰到他底线的情况下,所有的谋划都不存在障碍,而云霁就不同了,方方面面都要顾及到靳妃,尤其在请安的时候碰上云霈,那场面不知有多尴尬。   靳妃看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个儿子,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最近朝中出什么事了吗?你们两个脸色怎么都不太好?”   云霁的表情明显一怔,随后淡淡道:“母妃多虑了,儿臣只是这几日太忙有点疲惫,没什么关系,让母妃忧心了。”   云霈几不可见地冷冷撇唇。   太忙?忙着干掉他的心腹!   不过走这一步之前他就预料过云霁会反扑,只是没想到兰宁对他的影响力如此大,是他错估了,不管怎么说,这更加燃起了他的斗志。   打败会反击的对手才更有意思。   “儿臣倒是没三哥那么忙。”他慢悠悠地瞥了云霁一眼,“只是这天都城的冬天实在太冷了,时刻都像躺在一层冰碴子上,怎么睡得好?”   云霁微微抿唇,黑眸中掠过一抹无所觉的忍耐。   靳妃剜了他一眼,嗔道:“净胡说,宫里还能比终年积雪的少室山冷?我看你这些年的功夫都白学了。”   云霈吊着唇角笑道:“母妃怎么理解都好,反正儿臣说的是实话。”   “你什么时候能有你哥哥这般稳重?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混世魔王来了,唉……”   云霈心里恼火,面上却未显出一丝一毫,垂眸转着手里的珠子,道:“这双生子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呢,何况我和三哥差了年岁,总要有些差异的。”   云霁骤然抬眸,眼中暗含警告。   靳妃没有注意到两个儿子的明争暗斗,只觉得心脏漏跳了几拍,捂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母妃,您怎么了?”云霁一边伸手去扶,一边焦急地冲宫女喊,“快去传御医!”   溪日也冲上来帮她抚着胸口,连声问道:“娘娘,您怎么样?是不是心疾又犯了?”   “无妨……”靳妃缓过气来拍了拍云霁的手,“天气一冷就容易这样,没什么大事。”   “岳军医开的药膳可还吃着?要不儿臣宣她来再给您仔细看看吧。”   “不用了,最近已经很少犯病了,莫担心。”   云霈单膝跪地道:“儿臣错了,不该跟母妃顶嘴,母妃千万保重身体。”   “霈儿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地上凉。”靳妃虚扶着他,“母妃自己身子不好,不怪你,起来吧。”   话虽如此,母子三人全都知晓其中的原因,又同时选择了互相隐瞒,只是云霁冰冷的眸光几乎要将云霈射穿几个洞。   那帮蒙面人果然是他的人。   看着靳妃微微发白的脸,云霁硬是忍下了动手的冲动,云霈见状十分愉快,暗中冲他挑衅地一笑。   云霁脑中一幕幕地划过靳幽和兰宁带血的身影,理智几乎被吞噬殆尽,人坐在殿中但什么都听不进了,他们说的话对他来讲只是一副嘴唇张张合合的默剧,毫无存在感。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无法永远同时顾虑到三个女人,云霈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逼他做出选择,到时他该怎么做?   兄弟阋墙,第一个伤害的就是靳妃,避无可避。   尽管生在皇家早就有这种觉悟,但这一天还是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没有退路,因为他知道若自己放下了武器云霈只会得寸进尺,靳幽和兰宁仍然会受到伤害。   他必须要解决云霈。   出了殿门他一把将云霈按在墙上,怒不可遏地说:“这三个女人你再敢动任何一个,我一定杀了你。”   云霈一掌掀开他,整了整宝蓝色的冠服,冷笑道:“好啊,我倒看看你要怎么杀了我。”   “你还有没有人性?那是你的母妃和姨母!”   “少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云霈阴狠地吼道,“你不过是个觊觎弟妻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没有我母妃你根本走不到今天!真不知父皇究竟看中你哪一点!”   云霁脸色铁青却瞬间彻悟,他嫉妒并痛恨父皇对自己的宠信,所以想要超越自己,争夺皇位。   “人前人后都是谦谦君子,谁又想得到就在天都城外的山居里,你差点强要了自己弟妻的身子!说来你该感谢我为你提供了一个迫不得已的机会,可惜你不懂得把握,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在别人身下辗转承欢……”   云霁一拳砸在他脸上,撞到宫墙上大片红漆碎裂落地,露出了斑驳的里子,就像他的内心,已经被那画面扎得千疮百孔。   云霈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笑得愈发开心。   “怎么,这就忍受不了了?啧啧……我真想问问你,若最后只剩你和五哥,你是不是还要为了那个女人将皇位让给他?”   “无论如何你都别想踏上这皇位,除非我死了。”   “那咱们就走着瞧吧。”云霈不在乎地冷哼,“你最好保护好那个女人,她可是牵扯你和五哥的重要人物,就算我不出手也会有别人出手的。”   “你以为人人都会如你这般无耻。”   “哈哈哈……真是可笑啊,我无耻?云家这代出了几个情种,都宁要美人不要江山,那为何不让给想要的人?”   云霁冷然道:“因为你太狭隘自私了,你这种人坐拥江山只会害了天下万民。”   “那我就等着三哥来除害了,只是不知三哥坐上皇位的那一天,那个女人会不会为了五哥跟你反目成仇?”   看见他霎时变了脸色,云霈得意地大笑,仿佛往他心里插了一把刀,痛快得很,也不管他说什么,径自走远了。   云霁半天不能言语,胸口尽是尖锐的痛意,明知不该中他的计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越想越觉得掉进了十八层地狱,备受煎熬。   宁儿,你手中的利刃终有一天也会指向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三章      幻宝最近过得很是舒坦,一跃成为王府的功臣了。   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岳梦鸢急中生智,拿着兰宁的衣物给幻宝闻了闻,没想到它甚通人性,撒腿就往门外跑,最后领着众人寻到了山居。   虽说现在它的伙食档次还是一样,但至少云霆的态度好多了,不再见着它就往外扔了,王府经常上演的人兽大战算是彻底销声匿迹了。   这段日子的霆王府就像梦中的桃花源,把俗世纷扰都隔绝在外,待鹅毛纷飞就暖一壶花雕,坐在湖边小筑看书看累了,抬眼即是盛景,即便不如壮阔大海、巍峨山峰,胜在怡然自得。   云霆和兰宁已经月余未去上朝。   自从那日过后兰宁身子就不太好,岳梦鸢说是因为那药太过霸道,即便解了还是对身体有所影响,最好多调养一阵,于是云霆索性也请了长假,待在家里陪着她。   简天青他们成天往府里跑,往往是吃了中饭过来,在书房谈几个时辰的正事,等兰宁午觉睡醒了也就散了,之后云霆陪她作画写字也好,研究剑招也好,横竖不提朝廷半个字。兰宁也不多问,偶尔听闻云震气急败坏地回了天都城,或是菜市口又处决了什么人,心底一片亮堂。   不过她最担心的还是靳幽,不知云霁将她安排到哪去了,安不安全,只是眼下两人关系尴尬得很,莫说她不知怎么面对,就连云霁也开始避嫌,上好的补品和药物成天派人送过来,只是本人再未露过脸,而那些东西还没沾到霆王府的地板便被拒收了。   兰宁知道,云霆这次是真的怒了。   救命也好,私欲也罢,没有哪一个男人能够容忍兄长企图占有自己妻子,当时没与他动手已是奇迹了。   刚开始那几天兰宁发着热,脑子里迷迷糊糊,想的全是自己衣衫不整与云霁共处一室的样子,觉得对不起云霆又不知如何说出口,一时心神俱忧,许久不见退烧。   云霆暗暗着急,知她是个多心的,绕着弯子百般开导,见她掉了金豆子这才松了口气,情绪一发泄出来第二天就好多了。   那种情况下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也要保持清醒推开云霁,他除了心疼还会想什么别的?只盼她赶紧把身子养好,这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于是霆王府每天都变成了王爷盯着王妃吃药、王妃劝他去上朝的无限循环。   “过来,该喝药了。”   兰宁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心中不禁默叹,最近喝的药顶上好几年的量了,真是流年不利……不过这种话她可不敢说出口,现在的云霆表面冷静内心暴躁,时刻都想取了云霈的命,她不能再火上浇油,一旦被皇帝降罪,得不偿失。   “唔……今日熬得格外苦。”说归说,兰宁还是一口喝光了,刚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一颗蜜饯就递了过来,她含进嘴里,顺便坐到了云霆腿上,试探着问,“我听天青说近来事情挺多的,你明儿个还是不去上朝?”   云霆手里的兵书翻了页,却没有任何开口回答的意思。   “你看我每天活蹦乱跳的,药也按时喝着呢,你就去上朝吧,省得回头他们又该挑我的错处了。”   “谁敢?”   当然没人敢了,这尊煞神挡在前头谁敢来惹她?她不过就是这么一说,见他态度没有松动便作罢了。   事实证明话说得太满就是不行,当天半夜兰宁就不舒服了。   屋里暖和,身旁还有个固定热源,本该好眠,腹中却一阵阵地抽疼起来,像是有个钻头在来回搅动,活活把她从梦中拽醒,疼出了一身冷汗。   兰宁用手捂着,本以为过一下就好了,谁知愈疼愈厉害,她忍不住翻了个身,云霆立刻醒了。   “怎么了?哪不舒服?”   就着昏黄的宫灯,他隐约觉得兰宁脸色不对,伸手一摸,额头上全是汗,顿时就要让下人去叫岳梦鸢,被兰宁急急阻止。   “别叫……我可能是……”她欲言又止,攥着丝衣想要下床,被云霆一把拦住。   “是什么?”云霆心中着急,来回瞟着她的脸色和动作,忽然顿悟,“来葵水了?”   兰宁本来有些发白的脸被他这一说飘上了两朵红云,愈发攥紧了手指,嗫嚅着点了点头,下一秒他的手就探到了两腿间,惹来她的惊叫:“你干什么?”   云霆好气又好笑地反问道:“我还能干什么?”   “我自己去浴池换就行了……”   “你老实躺着吧,都疼成这样了,还想去哪?”   说着云霆就扯开了她的亵裤,只瞥了一眼就扔进了竹盂,转身抱着她进了房后的浴池。兰宁勾着他的颈项,只觉得下身一片黏腻,小腹疼得愈发厉害了。   好在这池子十二个时辰循环着热水,随时能用,云霆让兰宁坐在池壁的玉托上,一只手伸入水中,缓慢地帮她清洗着秽物。   她也顾不上羞赧了,按着小腹靠着他,没什么力气讲话。先前岳梦鸢提过媚毒或许会影响这个,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么疼,这下真是要命。   晨雾在外头听见了动静,进来看见竹盂里的东西就明白了,立刻麻利地换好了床单,拿了条干净的夹棉亵裤放在了架子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云霆给兰宁擦干之后正好穿上,怕她冻着又赶紧塞进了被窝。   “还疼么?”   “嗯……”   一只温热的大掌悄然覆上了小腹,轻轻地揉着圈,试图帮她缓解疼痛,她舒服地轻哼着,翻过了身子恰好被他从后面抱住,整个脊背都漾着暖意。   “要是疼得厉害还是让岳梦鸢来看看吧。”云霆始终不放心。   “没事,就这样……唔……很舒服……”   “舒服就睡吧。”云霆最爱看她猫咪般窝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青丝,又将她揽紧了些,“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兰宁回头亲了下他,“夫君真好。”   云霆撇开一抹笑意,道:“为夫的小妖精何时变得这么有良心了?”   “一直都有……”   兰宁小声地抗议,却在他温柔地抚摸中消去了大半痛感,渐渐困顿,不觉垂下了眼帘。云霆也不再出声,另一只手替她掖好了被角,随后弹灭了烛火。   一觉醒来,连续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暖阳化作柔光落在脸颊,并未吵醒一室静谧,令人无比愉悦。   青葱玉指划过高挺的鼻梁,再到光润的薄唇,忽然一动,半截指头被他含在了嘴里,舔了一圈才放出来。   “刚睡醒就不老实。”   兰宁扬起嘴角埋进了云霆的肩窝,慵懒地蜷着不说话。   “还疼不疼?”   那颗脑袋摇了摇,瀑布般的墨发搔得云霆一阵痒,索性翻过来将她压在身下,对准红唇吻了下去,没想到她主动吸吮着舌尖,一阵触电般的麻痒传遍了他全身,又缠绵了好久才分开。   “霆哥,我饿了……”   “那就起来吧。”云霆抬头看了看时辰,已经接近午时,“吃完饭他们也该来议事了,今日天气好,你不想睡午觉就做点别的,若身子不舒服就歇着,知道吗?”   “知道了,我替你更衣吧。”   云霆摘开她的手,把她按回了被窝里,“外头凉,我自己来吧。”   兰宁慢悠悠地捋好自己的衣服,半坐在床上一边卷着发尾一边看着云霆穿衣,心潮澎湃,如饮蜜糖。   吃过午饭简天青他们果然来了,个个神色严峻,不似以往,兰宁当时没注意,想着反正无事不如亲自下厨做些点心给云霆吃,便去了厨房。   说来她对这些小食研究甚浅,第一次做,挑了个最简单的金乳酥。   兰宁让厨娘拿来了花生和黄豆,挨个碾成粉之后加入少许蜂蜜和牛乳,然后揉成团压匀,再用瓷刀切成两寸见方的小块放入铜质吊锅,于半密封的炉子里烘烤,不过一刻钟酥香味就传遍了厨房。   从头到尾,一群下人在边上看着,想帮忙都被兰宁阻止了,在取锅的时候厨娘终于奋起了,一个箭步冲上前端了出来,唯恐烫到了兰宁。   兰宁有些好笑,夹了一小块放入嘴里,焦脆香浓,甜度刚好,趁热吃极佳,便赶紧让他们装了盒,亲自提去了书房。   这时已近傍晚,书房的门紧闭着,丝毫没有散会的意思,兰宁沿着长廊走到了门口,不料听到了惊天大事。   “……万树华降了,韶关形同虚设,不但未起到障碍之用,反而帮着敌军一路深入,眼下苍州北方三城全线告急,已经抵挡不住了……”   兰宁倏地推开门,眉目间一片震惊,“你说什么?韶关……被攻破了?”   简天青沉重地颔首。   “北戎来了多少人?”   “二十万。”   金丝楠木盒啪地摔落在地,热乎乎的金乳酥滚得到处都是,兰宁踉跄地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仿佛感觉不到痛,云霆疾步上前勾住她,眼色微沉。   二十万大军……她度过了三年时光的玉安城恐怕已经被铁骑踏成废墟了吧,那些友好善良的百姓们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她咬碎了银牙,难抑悲痛。   万树华这个可耻的奸贼,当初就应该在武斗会上一枪了结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古往今来,韶关一直都是兵家难取之地,有别于其他关隘,天.朝的版图在那里刚好形成一个凹点,要穿过细长的天险、躲开外关的防卫才能顺利到达,少有的几次战斗都是发生在攻打外关之时,很少像现在这般直冲内关而来。   但北戎这次做到了,二十万大军像幽灵一般溜过了外关岗哨,没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韶关,随后一路挺进苍州,迅速占领鎏、絮、卫三城,所到之处哀鸿遍野,血染山河。   举朝震惊。   一夜之间苍州所有守军集结到了前线,但以五万之军面对二十万铁骑几乎是以卵击石,用鲜血书写的奏疏一个时辰内到了三封,除了求援并无赘述。   皇帝气急攻心已经病倒,朝堂上是云霄在主持大局,正在紧急地商讨对策。   对于曾经把韶关当做半个家的兰宁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岁月如梭,仿佛昨日才从韶关归来,今日已成断壁颓垣。   樊图远火急火燎地跑到了霆王府,一进书房发现都在,人声寂然,气氛沉重而僵滞,焦点都放在中心的那二人身上。   “我拦不住你,对吗?”   云霆沉静地注视着兰宁,声线有些压抑,却并没得到她的答复。   谢询大着胆子相劝:“王妃还请三思,这次戎军来得极其突然,所有事情都透着诡异,说不好前方正有陷阱等着我们,还需多加观望啊。”   樊图远明白了,云霆不想让兰宁去冒险。   “王爷,无论如何,黑云骑始终是最了解韶关的军队,这场仗没有人比我们更合适,微臣愿替王妃领军前往苍州,与戎军一战。”   兰宁眼神掠过一干人等,仍然没有说话。   窒息的静默过后,云霆终于出声:“都回去吧。”   “王爷……”简天青皱眉。   “樊图远,你回京畿大营盯着,以免闹出什么乱子,谢询去镇南王府走一趟,告诉李懋明日不用过来了,天青去天袭营,没有本王的命令一概不许出营。”   几人还欲说什么,见云霆满脸的冷肃与果决,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挨个提着灯笼投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云霆揽住兰宁的腰,淡淡道:“天色不早了,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罢,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回了卧室。   盥洗之后,灯芯燃尽,纱影双垂,枕畔一如既往的温暖,兰宁却失眠了,令她忧心的不止是烽火烧不尽的韶关,还有云霆出乎寻常的态度。   他在这方面就像个普通的丈夫一样,只想把妻子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忘记了她原本的使命和责任,这当然不能怪他,他只是太爱护她。   今天他不再像在惊逐城那样采取强硬的手段制止她,而是婉转地兜了个圈子,暂时安抚了她的情绪,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根本看不透他所想。   凤凰榻沉了又起,身体似乎在抗拒她的深夜不睡,小腹又开始作痛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溜过耳边,“睡吧,不然明日没精神上朝了。”   上朝?   兰宁蓦然翻身,又听他道:“为夫让你去便是,莫再忧心了。”   “为什么……”   云霆没有回答,强制将她按进了怀里,来回摩挲着她的脊背,只道:“快睡吧。”   心一落地,困意就像钻进了经络和神智,加上他温热的爱抚,兰宁毫无防备地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许久未见的霆王和王妃一起上了朝,云家的人算是到齐了。   不出意外,朝堂上一片推举黑云骑出征的呼声,对此云霄还是持保留态度,压下了众人以眸光询问云霆,哪知他态度十分坦然,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似乎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兰宁,见此,云霁终于坐不住了。   “大哥,我认为潇阳关的刘畚与北戎对战多年,经验丰富,且离苍州不远,应调派他出战,从天都城派兵过去终究需要时日,怕到时苍州已扛不住了。”   云霄客观地说:“此举虽可救急,但潇阳关就成了无人之境,一朝兵败,两地都将失守,北方防线露出如此大的缺口,恐会引来北戎全线南下,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燕夕上前主动请愿:“臣愿率领京骑前往苍州,骑兵脚程快,只要刘将军能协助当地守军撑上几天,等我军赶到,一定可以给予戎军迎头痛击!”   京骑的能力有目共睹,确实值得考虑,云霄暂停了其他人的进言,细细思量起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金銮殿上一时万籁俱寂,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兰宁的意念在听到燕夕发言时有过短暂的犹豫,因为她再明白不过,他这么做是为了让岳梦鸢远离危险,与云霁如出一辙,都是披着奋勇驱敌的外衣暗中保护着以身犯险的两个女人。   这意图太隐秘,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爱,她们却只能辜负。   “大哥,戎军有二十万,京骑只有八万,寡不敌众,黑云骑愿助其一臂之力,共驱蛮族,夺回苍州。”   浅浅的嗓音漾开在大殿上,引来无数目光,尤其是云霁和燕夕,满眼的不可置信。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云霁无法对她做出任何举动,却飞快地转身向云霄道:“我反对,黑云骑虽然对地形熟悉,但较之其他军队仍不太成熟,而戎军来的不仅是精锐部队,还有公输氏的斗械,实力强大可见一斑,应派出更强大的军队与其对垒。”   被人当庭质疑能力,兰宁却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反驳也不看云霁,无甚表情。   云霈慢悠悠地说:“三哥这么说未免有点太伤人,湛州那一役黑云骑赢得多漂亮,丝毫未见不成熟之处啊。”   回回他都出来搅局,云霁愠怒不已,嘴下也不再留情。   “六弟自小长在少室,从未上过战场,这番薄见还是省省吧。”   “我倒与六弟所见无二,看来也是三哥口中的见识短薄了。”云霖皮笑肉不笑地说。   云霁掐息了沸腾的怒焰,微微仰首望向正中心的鎏金匾额,淡然道:“本就是一盘棋局,无卒之人自然不得妄议。”   这显然是在讽刺云霖与上官觅闹翻,手下没兵要倚仗年家了。   兰宁从未见过如此尖锐犀利的云霁,他还是那个谦谦君子,却不再收着锋利的羽翼,每一句都似钢刀,划过那些满腹阴谋不知死活冲上来的人,血色立现。   在云霖即将发作之时云霄适时地充当了缓冲的盾牌。   “都给我适可而止,大殿之上,群臣之前,成何体统!”毕竟是长兄,气度威严不可冒犯,几个人都暂时收了声,却听他向一直沉默的云霆道,“五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话算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了,意思若他不同意,云霄是不会让兰宁出战的。   云霆闻言抬头,眸心蒙着一团旁人看不懂的迷雾,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负手踱步上前,立于兰宁身侧,迟缓地开口道:“以我对黑云骑的了解,我认为他们出战苍州……有利无害。”   云霁骤然回身望着他,同时听到了下一句。   “我愿为监军随黑云骑同赴战区,监察敌情,督导战术,不知这样各位可否放心?”   兰宁忽然明白了,这就是昨晚那句“睡吧”后面隐藏的含义。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听他的话,于是就想出了这个办法,到战场盯着她总比待在天都城担心来得强。   眼眶莫名有了湿意,耳旁传来云霄的一锤定音。   “好,既然如此,本王便代父皇下这一道圣旨,即日起,命京骑和黑云骑立刻赶赴苍州,驱逐外敌,振我天威!”   朝议结束,有人得意有人忧。   得意的是云霈,目前的情形与他的计划紧密契合,接下来就等着兰婧上前线了,他几乎已经看见了成功的曙光。而忧的自然是云霁了,看着云霆和兰宁二人携手离去,心头涌现莫名的苦涩,自己这般争取到底不如陪她上前线,或许云霆真的比自己了解她一些吧……   宫门口,一骑快马载着重叠的身影掠过银装素裹的街道,奔向了城外。   “不回王府了?我还没拿剑,也没换甲胄。”   “都让人送去京畿大营了,我们直接过去。”   他一早安排好了一切。   城门刚落在身后,兰宁就转身吻上了他的唇。   云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配合地深吻了几秒,松开嘴道:“现在看路,等下再补给为夫。”   兰宁应得干脆:“没问题!”   白雍飞速驰骋,溅起无数雪泥,不觉得寒风萧飒,也没有凉意裹身,从天都城到京畿大营似乎只是一瞬,冰天雪地之中,场景的变幻已经模糊,只剩一颗心怦怦地跃动着,声音震耳欲聋,无比欢欣。   她知道,这一切只因他的存在。   等到了韶关,夺回了玉安城,若还有幸见到熟识的百姓,她一定要骄傲地告诉他们,这是我兰宁的夫君。   天下独一无二的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苍州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被占领的三座城都十分富饶,尤其卫城,号称天下粮仓,是北方数一数二的重镇,戎军率先拿下它,看来是准备跟天.朝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了。   从兵力分布上也可以看出来卫城是重中之重,鎏、絮二城各有五万戎军,一切行动听命于驻扎在卫城的总统帅容律,而除了他之外,九王爷及公输氏后人公输焉带着大批.斗械也来到了卫城,情势不容乐观。   京骑统领燕夕、黑云骑统领兰宁及苍州都指挥使冯擎尧共聚于前线的总营里,正在积极地商讨着对策。   “冯大人,现在苍州还有多少兵力?”   “不足五万。”   燕夕拢眉思虑了一阵,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兵分三路,只要拿下一城,戎军的包围圈就被打破,这场仗会好打很多。”   “若直接以十六万联军攻打卫城呢?”   “这三城互为壁垒,兵胄连.城,我们集结他们也会集结,到时被困在这犄角之势中反而不好脱身,只有分开牵制才有可能击破。”   冯擎尧将旗标压在地图上,道:“那……不考虑地形、气候等条件的话鎏、絮二城比较适合我与兰将军对抗,而八万京骑与卫城的十万戎军应当是旗鼓相当的,不过有了斗械就不好说了……燕将军觉得如何?”   “目前还不知道他们这次带来的是何种斗械,若是像上次湛州那般的恐怕不好对付,我觉得可以打防守战,尽量拖延他们直到你们拿下鎏、絮二城。”   “此计可行……”冯擎尧对一直没发言的兰宁说,“兰将军意下如何?”   兰宁松开交握的手指,缓缓将代表黑云骑的玄色旗标放在了正中心的巨大红点上。   “我拖着容律,燕夕去拿絮城。”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只有云霆淡淡地觑了她一眼,未作反应。   “你黑云骑只有三万,怎么拖住十万大军?”   冯擎尧不知这女子是太狂妄还是太天真,竟想以卵击石,朝廷怎么会派这么个人来?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碍于霆王在一边才没有发火,兰宁当然看出来了,不疾不徐地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冯大人可曾听过田忌赛马?”   “当然听过!”冯擎尧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稍稍收起了脾气道,“可这不是赛马,我们的情况已容不得输一局了,必须三战全胜。”   “那是自然。”兰宁手中的指挥棒一直点在卫字上,“可戎军也不是傻子,我们想取二夺一,他们难道想不到吗?只有当黑云骑留在这道防线上的时候才会混淆他们的视线,从而为你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燕夕笃定地说:“一旦卫城发起总攻,你不可能抵挡得住。”   “别忘了,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八万铁骑以碾压的姿态迅速攻下絮城,然后围魏救赵,所以我防守的时间长短完全取决于你的进展。”   冯擎尧道:“那还不如我来守,已经守了这么多天了,对他们的战术也有些了解。”   “问题就出在这。”兰宁指着那一条阻断道路的宝蓝色线条,“这条河从韶关经过,每年这个时候尚未完全冰冻,我们都是骑兵而你是步兵,孰难孰易冯大人应该很清楚,所以,这鎏城只有你能去。”   “但这个计划环环相扣,需要高度配合才能完成,只要我们任意一方失败,都将面对灭顶之灾。”燕夕分别看了眼他二人,着实觉得困难重重。   “冯大人,这计划横竖是我与燕将军哪一方去絮城的抉择,可否让我们单独谈谈?”   冯擎尧略一颔首,掀起帘子出去了。   兰宁转头对燕夕道:“我知道这计划有些冒险,眼下没有外人,你有话尽可直说。”   “我只想让你们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相信王爷也是这么想的。”燕夕直截了当地看向了云霆。   “战场本无安全一说,但本王同意你的想法。”   云霆缓步走上前,从兰宁眼前把玄色旗标移到了絮城之上,兰宁并未阻止。   两个男人都这么说,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那好,我去絮城。”   第二天清晨,黑云骑悄悄离开了大本营,开往离絮城二十里的一个镇子。   一路上尽是说不出的萧瑟。   村庄也好,小镇也罢,百姓都早已撤离,留下空屋荒田,杂草遍生,蛛网半吊,随意望去,满是灰尘的桌上还摆着几只未喝光的茶碗,看得出走得相当匆忙。   感叹归感叹,没有见到血腥与尸体已是大幸了,那三座城的情形或许要惨过这里万倍,想到这里,兰宁又加快了脚步。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在偏僻的山壁下扎营完毕,暂时没有被敌方发现,兰宁下令让士兵们小憩,准备在夜间发动突袭。   这几个时辰里主帐的灯一直昏暗地亮着,隐约可见人影穿梭,或起或坐,那一抹纤细却分毫未动,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安静地聆听着每一句言论。   “我先前了解过,戎军在攻城之时损坏了西边的防御建筑,到现在还没有修复,我们可以从那进攻。”   “但也有可能他们会在西边布下重兵。”   “一边强,另外一边必弱,若能找准防御最弱的那一处赢面就大了。”   “或许我们可以兵分两路探一探虚实?”   樊图远和江暮轮番发表了意见,皆被兰宁否定。   “你们想的方向错了,我们的目的不是攻城,而是全歼敌军,所以就算拿下了絮城但是让他们跑了一半,加重了另外两城的负担,那这场仗也是输的。”   云霆亦道:“不错,突袭只是个幌子,是为了把他们引出城,关键怎么歼敌还是要看后方的布置。”   兰宁指着中间一段崎岖的山路说:“此地易进难出,地势起伏极不规律,司徒辰,可否在这设下阵法?”   司徒辰颔首:“这里有树有石,弯折中还有洼地,五行齐全,乃天罡阵最佳之选。”   “据你估计能困住多少人?”   “天罡阵本身并无伤人之效,但能制造迷障,不懂术法一时半会出不去,所以只要时机把握好,辅以滚木雷石,来多少,灭多少。”   最后六个字深深砸在众人心上,眼睛都亮了起来。   兰宁迅速做了决定。   “夜深之后我带一万骑兵攻城,假装突袭失败撤离,然后将他们引至这片区域,图远带着剩下的人准备物什,给司徒辰压阵,以防万一,天罡阵后方还是要布好陷阱。”   几人纷纷领命。   云霆一言指出问题所在:“还必须做好他们不上当的准备。”   兰宁眸色微沉,倒映着的烛光轻轻一跳。   “那便只有在城下与他们开战了,那里视野开阔,一马平川,没什么技巧可言,只能硬碰硬,尽管差了两万人马,但我有赢的信心。”   “好,既然如此,本王也不能当个闲人。”云霆微微拉开嘴角,握住她的手臂,“本王与你同去,兴许皇子这个诱饵更吸引人一些。”   兰宁脸上浮现浅浅悦色,道:“好,王爷请放心,微臣定护你周全。”   自上次湛州一战过后樊图远等人对此情形已经见怪不怪,知道劝也没用,索性不出声,况且云霆到底长年带兵,临场的判断与反应都高人一筹,在她身边或许更能保障她的安全。   “将军,那我们这就前往山道准备去了。”   “去吧,万事小心。”   大营中火光亮了一刻,随着一批又一批士兵的离去,最终又回到一片昏黑,除了在军医帐中待命的岳梦鸢,此时就剩下了兰宁与云霆二人。   越靠近北戎气候越寒冷,帐篷里的小篝火孤零零地燃着,丝毫抵挡不了穿堂寒风,云霆把水貂大衣裹在兰宁身上,强制将她拉离了书桌。   “睡一会儿吧,到时间我叫你。”   兰宁轻摇螓首,“我睡不着。”   战事在前她素来是彻夜不眠的,即便躺在了床上,所有计划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就是没有睡意,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怎么,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这次责任重大,并非我黑云骑一家胜败之事。”兰宁柔柔地弯起了嘴角,“但睡不着是个习惯,从军时便如此,现在改不了了。”   “那就不睡吧。”云霆顺从地说,“明日上了战场不许离我太远,知道吗?”   “知道了,微臣还要保护王爷的。”   “倒是识趣。”   若换做以前,兰宁定觉得这是自己的天职,时刻还要人保护着有点说不过去,但现在她已经完全想通了,从军打仗虽然是保家卫国的大事,但再大也比不上与他长相厮守,一个人活着,总要顾全了自己的幸福,才有资格去顾全别人的幸福。   “等这场仗打完我就把黑云骑统领的位置交给图远,你说好不好?”   “以后要当个正儿八经的王妃了?”   “嗯,还要生个孩儿,王府太冷清了。”   “好,都依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卯时初,天地仍混沌一色,战斗的号角已经拉响。   兰宁带领一万骑兵突袭絮城西面,戎军警觉度非常高,立时点燃了烽火,不到一刻钟便从城门涌出大批士兵,摆好了阵型扑上来与黑云骑厮杀。   对阵不久,戎军统领发现黑云骑只有区区万人,不禁喜上眉梢,挥旗下令全军出动,势要将黑云骑团团围住,一举歼灭。   兰宁敏锐地察觉到戎军动向,立刻改换了防御阵型,并有意识地开始撤退,整个队伍仿佛一条海岸线,随着潮汐自然地变幻着形状,而方才近在眼前的絮城已经在马蹄声中拉远。   戎军见他们想跑自然不肯罢休,在后方紧追不舍,打头阵的前锋一度困住了黑云骑东翼部队,兰宁见状缓下了脚步,杀掉一名戎兵后奔向了东翼。   “不要恋战!保持箭形迅速后退!”   她持剑挑飞了几个外围步兵,云霆随后领着中军赶到,切开一个缺口,东翼趁机猛攻,似流水般从决堤的大坝奔腾而出,重新获得了自由,随后连奔数里,即将进入山谷地带。   戎军丝毫未起疑,奋力穷追。   视野渐渐变得狭窄,这一段路呈葫芦形,较为平坦,适合开战,戎军统领本来担心有埋伏,已放缓了步伐,却见黑云骑突然停在腹地中央,调转了枪头,俨然一副反攻的样子。   兰宁驾马驶出队列,手中青霜犹在滴血,在无数双眼睛中指向了敌军,挑衅道:“再往前走十里可就到大本营了,尔等莫非要跟着我们回去?”   黑云骑骤然爆出大笑声。   戎军统领的脸色十分难看,冷哼道:“大本营又如何?区区三万骑兵,还是个女人带队,最后只能沦为我军的盘中餐,今日本将就捉了你与五皇子回去献给九王爷!”   兰宁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讽刺道:“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号令一下,滚滚尘土翻飞,戎军大举进攻,黑云骑却在原地竖起了盾阵,形成一块巨大的玄色铁壁,表面的三角棱刺闪着尖锐的锋芒,暂时挡住了敌人的攻势。   戎军统领怒吼:“换枪兵!给我捅破他们的防线!”   话音刚落,锐响破空,一支枚红色的信号弹旋转着升入云霄,迸开一小簇烟花,仅仅隔了三秒,两旁的山壁轰然颤动,似天公跺脚,又似土龙遁地,震得人脚心发麻。   戎军惶然抬目,只见火把所照之处暗影飞梭,某种庞然大物以极快的速度滚落山下,朝他们坠来,统领大惊失色,急急吼了声撤退,却见身后的入口变成了平滑的石壁,完完全全将他们封死在其中。   糟糕,中了五行阵!   这统领也是个有经验的,知道不管是何种阵法,只要缠着黑云骑一定可以出去,于是立刻喊道:“所有人停止后退,全力进攻黑云骑!只要突破了盾阵,那头一定是生门!”   受求生欲望驱使,戎军调转枪头冲向了黑云骑的阵营,却在晦暗之中扑了个空,定睛一看,黑云骑已经撤到了峡谷的颈部,只剩一条尾巴露在视线之中了。   “给我追!”   戎军疯了一般追赶上去,却连个影子都没捞到,又是一阵晃动,树木倾倒,山石滑落,一片凌乱之中有人惊叫:“这边的出口也消失了!”   仅有的时间已经用完。   五万戎军身陷绝望,眼睁睁看着无穷无尽的滚木雷石从头砸下,血肉横飞,惨叫四起,冰封千里的山脉,这一段正上演着人间惨剧。   另一边的黑云骑已经走了很远,因为地势的原因,与其他人的汇合需要绕一段路。   虽然将损耗减到了最低,兰宁却有些高兴不起来,足足五万人,这杀孽实在太重了,若不是情势所逼她会选择将他们纳为俘虏,不管结果如何,暂时可以保存一条命。   云霆驱马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   “没事。”兰宁扭头吩咐传令官,“原地休息一刻。”   “是,将军。”   连续奔行了一个时辰,不管人还是马都有些疲惫了,趁着哨兵前去探路正好小歇一阵,云霆也翻身下马,牵着兰宁坐到了山壁下。   已经快接近天亮,来时的路仍旧笼罩着漆黑的迷雾,在这冷寂的山中犹显诡异。云霆遥望着起伏的山脉,只能辨认出模糊的轮廓,再往深看便像坠进了黑洞,连轮廓也消失了。   “宁儿,韶关在这个季节通常是何时天亮?”   兰宁回忆了下,答道:“大概是巳时一刻,怎么了?”   薄唇缓缓抿成了一条直线,云霆的语调略显沉抑:“我们出来也有一个时辰了,可这天色……变得实在太缓慢了。”   他话中暗藏的深意让兰宁猛然心惊,瞬间警惕起来。   不太对头。   这里位于韶关的南边,按理说应该比那里天亮得早一些,虽说还没到时辰,可天色不该一成不变,压根没有拨云见日的迹象,实在太怪异了,若不是难得一见的气候问题,就只剩一个答案——他们正踩在别人的阵中。   “霆哥……”她暗中捏了捏他的手,收到他安抚的回握。   “别慌。”   她略微安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忆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去的时候隐匿在山崖上的樊图远还向她示意,而絮城前的旷野无法设阵,说明问题出在了峡谷出口前的那一段路上,可这也不对,若早就身陷阵法之中,是如何攻至城下将戎军引来的?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象。   难怪那五万戎军轻轻松松就被他们引进了天罡阵,难怪那惨叫声消失得极快,难怪这场仗赢得出奇容易……   全都是阵法呈现的假象。   云霆假作与她亲昵,在耳边悄悄道:“宁儿,方才启动陷阱之时,你可见到山崖上有我们的人了?”   兰宁搜刮着记忆残片,惊恐地发现全都指向了那个她不想承认的答案。   那些滚木雷石皆从迷雾中落下,在计谋成功的喜悦中根本没人注意过那一团幽黑的背后站的到底是谁。   她根本没有见过任何友军。   越想越觉得掉入了深渊,一颗心仿佛这时节漫山遍野的积雪一般凉到了极致。   她闭了闭眼,低哑地说:“霆哥,我们中计了。”   一只手稳稳地扶在她腰间,传来坚韧的力量,“别怕,先破阵。”   “嗯。”   勉强稳住了呼吸,兰宁开始暗中打量起周围的环境,但无论怎么看都与之前探察过的地形一般无二,没有任何破绽。   云霆将她的头按入自己肩窝,低声道:“这是个幻象阵,光看是没用的,闭上眼用心去摸索。”   兰宁依言阖眼,汲取着他身体的温暖,思绪逐渐放空。   幻象阵是阵法中最难破也是最容易破的一种,难是因为连大师级的术师都可能被困住,而容易是因为只要心绪宁和,感官皆空,一介孩童也可破阵。   幻象阵分为不同的等级,最厉害的会让入阵者完全察觉不到身处幻境,阵中一世,阵外不过一天,杀人于无形,而他们所处的阵应该算是中等偏上,模拟度差了些火候,这才让云霆发现了破绽。   阵眼究竟在哪……   兰宁抬头遥望天际,忽然灵光一闪——说不准这天幕就是阵眼!   司徒辰曾经说过,阵眼或许很不起眼,从而难以被人发现,但一定有别于场景内的其他东西,是一个普通而独特的存在。而这片厚重的天幕正是这样,很少有人没事就往头顶上看,自然不会察觉到它细微的变化,可黑夜总有过去之时,没有任何一片天空会永远黑暗,那翻腾着的浓雾正是与其相悖之处。   思及此,兰宁抱紧了云霆的腰,道:“霆哥,我要冒一个险。”   云霆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缓缓将她扯离了怀抱,“去吧,无论结果如何,为夫都会与你共同面对。”   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   兰宁淡漠地笑了笑,起身拿来了弓箭,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弓开满月,啾地一声响,白羽箭拧着旋儿刺入了昏黑的天际,从头至尾没入了滚滚黑雾之中,瞬间消失了踪影。   时间只过了几秒,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世,当一束微光破云而出照射到脚下,兰宁知道她成功了。   整个天空像被拉下了深黑的幕布,一点一点露出了它原有的光泽,身旁的树木山壁也在急遽后退,退成一道遥不可及的幻影,远远地消失在尽头,现实的场景随之重塑,钢铁壁垒,龟裂冰原,一扇冷硬的城门挡在了众人眼前。   这环境再熟悉不过,正是絮城城下。   然而更加令人惊恐的是四面八方全是陌生面孔,手持重兵,面带凶光,正一步一步地朝他们逼近。   他们被戎军包围了。   “哟,没想到这个女将军还有点本事,竟能破了九王妃的惊魂阵,兄弟们!到我们的活动时间了!”   “冲啊!”   刀光剑影,呼喊如潮,电光火石间兰宁掠身上马,蓦然大喝。   “黑云骑听命!速速列阵——”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七章      絮城的五万戎军全部在此了。   黑云骑并不是第一次以少敌多,但这次差距实在太悬殊了,敌军人数是他们的五倍,再加上中了埋伏,那一瞬间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只有打开缺口才有活的希望。   兰宁迅速观察了一圈,敌军是显而易见的凤凰阵,两翼已经收拢,形成包围之势,现在是它威力最大的时候,要想突围只有一个办法——攻其腋芽。   众所周知,鸟类最脆弱的地方一般是翅膀与身体的连接处,而仿鸟的阵型都无一例外地继承了此缺陷,所以东、西两翼与中军的连接处一定是最好攻破的,问题就在于攻哪一边。   黑云骑用盾阵在外围拖延,兰宁与云霆有了短暂的讨论时间。   “霆哥,有没有办法试探出哪边的防守薄弱一些?”   云霆蓦然摇头道:“恐怕只要一冒头就会被杀光,现在绝不能分散,选择哪一边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在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情况下想全身而退是不太可能了,流血是必然的,就看能在什么地方止住了。   兰宁沉默了几秒,忽然偏过身握住云霆的手,低声说了些什么,云霆没听清,却准确地读出了她的口型。   她说,我们一起冲出去。   很好,既不是充满了矫情的后悔之言,也没有什么若有不幸我们来世再见这样的鬼话,这才是他的宁儿。   “我们一定会冲出去。”云霆用力地回握着她的手。   兰宁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转瞬挥剑指向目的地,大声喊道:“全军听令!立即变幻成矢型阵!三面盾墙给我守住了,保护好前锋,全速出击!”   霎时间,黑云骑拧成了一条坚不可摧的铁索,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西翼与中军的连接处,戎军本以为胜券在握,有些吊儿郎当,这下被打得猝不及防,只听见统帅连连大吼:“快回防!不许分开一丝缝隙!一个黑云骑都不准给我放出去!”   万马奔腾,黄烟浮荡,两军绞杀成一团,甲胄上已分不清是谁的血。   战况紊乱,黑云骑腹背受敌,抵挡得十分艰辛,不断有人倒下,天渐渐亮了,玄色的尸体倒在千军万马之中,显眼得令人心酸。   后方被戎军紧紧粘着,遭受的攻击最为厉害,明晃晃的大刀见缝就钻,捅死一人便争先恐后地扩大缺口,持盾的士兵忍着伤痛回头大叫:“再来一人顶上!快!”   一块黑色的盾牌填了上来,夹住了刀身,戎军见拔不出来,扭头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照着盾牌下的一条腿扎了下去,那名士兵顿时惨叫,身体失去了平衡,立刻被几双手拽了出去,湮没在戎军的脚下。   旁边的士兵透过缝隙见到无数把长刀一下又一下地插入他的身体,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四处乱溅,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就绝了气息。   “不——!”   那士兵痛喊着,一种悲愤而恐惧的感觉席卷了周身,甚至忘了叫人补上他的位置,一时之间,戎军像流水般钻了进来,就在防线即将崩溃之时,从前方疾速射来几枚羽箭,冲在前的戎军应声倒下,全都正中心口,一箭毙命。   “立即堵上缺口!”   云霆号令一下又连发数箭,逼退了戎军之后盾牌归位,接连而上的刀尖全都砍在了棘刺上,火星飞溅,铿锵作响。   防线算是稳住了,众人都舒了口气,而前方的兰宁领着先锋亦打开了局面,马上就要突围而出。   “变回形阵!给本将拦住他们!”   戎军壁垒逐渐加厚,黑云骑剑刃般锋锐的棱角隐隐被吞噬,冲击力道显得有些疲软了,眼看着之前的功夫都要白做,兰宁大声叫道:“收盾!一鼓作气往前冲!成败在此一举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出口就在眼前,只能搏一搏了。   三面盾墙立刻撤下,黑云骑全部调转了马头,不顾一切地冲向了一处,马蹄践踏,棘刺飞掠,配合这股势头掀翻了不少企图近身的戎军,又争取了一些宝贵的时间。   不知厮杀了多久。   兰宁眼睛里尽是蒙蒙血雾,可当晨曦之光伴随着毫无阻碍的山脉一起出现之时,她仍然感觉眼前一亮。   他们冲出包围圈了。   只要再向前行几里路,樊图远一定带着剩下的两万人马在等着他们。   兰宁在周围士兵激动的叫声中回头看了一眼,瞬间魂飞魄散——回形阵阖上了,还有小半部分人没有出来,而云霆正在其中。   “霆哥——”她疯了一般往回冲,被身旁的几个士兵死死拽住了胳膊。   “将军,再不走等他们追上来就前功尽弃了!”   “不!放开我!”   好不容易甩开他们,陆续又有人扑了上来。   “将军!快走吧!已经救不了他们了,能逃出一大半已是万幸,不能再把剩下的人搭进去啊!”   兰宁怔怔地盯着说话那人,他正是当初在京畿大营训小兵的徐营长,此刻满脸血污,两行清泪从中流下,有种深切的悲戚之感。   她知道他说的都对,可撇开了手足情谊,她的夫君还在里面,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   兰宁骤然振袖,内力如波涛翻涌,将身旁之人纷纷震落在地,随后毅然奔向了浩浩汤汤的戎军之中。   隔着人山人海的云霆知道大部队已经脱困,心下稍安,集中精神开始对付逐渐聚拢的戎军,玉箫一出,他们暂时还近不了身,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身边的黑云骑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亦有些力不从心了。   戎军统领得意地喊道:“活捉五皇子,人人有赏!”   冲他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剩下的黑云骑都自发围住了他。   “王爷,我们掩护你突围!”   “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突围了。”云霆沉重地说,“但还有一个办法。”   说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刹那间射向戎军统领!   擒贼先擒王。   戎军统领眼看避无可避,顺手从旁扯来个士兵挡在了胸前,可那一箭力道之大竟贯穿了甲胄和人身,刺破了他的皮肤,血从中渗了出来,他狠狠一拔,痛意袭来,却并非致命伤,黑云骑士兵的喜悦之色顿时僵在了脸上。   成败往往只在一瞬间,他们已经错失良机了。   戎军统领怒吼道:“给本将抓住他!”   人围上来的那一刻云霆恍惚想到了兰宁,想到了上次在天牢里她说过的话,说他若死了她绝不独活。   出征疆场多年,什么样的情况都遇过,他并不怕死,只怕她做傻事,所以他不能放弃,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云霆调整了呼吸,扔下弓箭,抬手将玉箫插入了袭击他的戎兵腹中,紧接着又扑上来一个,仿佛源源不绝,他知道,他已经被戎军统领盯上了,一抬眸,果然收到了恶狠狠的瞪视。   突然,一束尖锐的声音划破耳膜,云霆根本没看清那东西的走向,它就已经直直地插在戎军统领的颈上了。   是一支箭,一支有着与众不同翎羽的箭。   兰宁的箭。   他倏地回头,那人就站在他背后不远处,他一时大喜大悲,两种情绪相互碰撞,竟说不出话来。   兰宁活似个女罗刹,浑身上下都是血,手中青霜已看不出本来颜色,一路杀到他跟前,居然微微一笑。   云霆猛然惊醒,捏住她的肩膀大吼:“该死!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救我夫君,或者跟他一块死。”   云霆气疯了,万年寒冰脸碎成了渣子,那是兰宁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的表情,震怒、惊惧、惶急……总之是失控了。   他顺手宰掉兰宁背后的戎兵,提气就要把她扔出去。   “等等……等等!霆哥,你快看!”兰宁使劲扳过他的头,指向戎军中心纵观全局的地方,“他死了。”   戎军统领从马上坠地之后就再没起来,兰宁射出的那一箭最终夺去了他的性命,只怪他在盛怒之下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云霆身上,没有防备这支冷箭。   后方嚣声乍起,先前突围的七千人马在徐营长的带领下反攻了回来,正在外围施压,黑云骑士气大振,仍有再战之力。   戎军见到统领阵亡变得疯狂,攻势凶猛,局势仍不乐观。   “霆哥。”兰宁把手伸向了云霆,眸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云霆握紧了她的手,缓缓闭目一叹,罢了,都已经进来了,还说什么。   “我们一起杀出重围。”   “好。”兰宁重重点头,唇边有了笑意。   天已经透亮,水远山长,皆披上了金衣,微微耀目,而这片冰原之上惨烈的战斗还在继续,每一秒都有无数生命在消失。   这场无尽的杀戮让他们身陷囹圄,丧失了对时间的敏感度,好像过了很久,又仿佛只在眨眼间,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号角声。兰宁抹去眼睫上的血污,飞身掠至高处一看,暗沉的脸庞骤然绽放出巨大的喜悦。   “是京骑!将士们!我们的援军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八章      燕夕的三万援军一到,局势立刻反转。   戎军像粽子一样被夹在中间,一边是负隅顽抗的黑云骑,一边是来势汹汹的京骑,加上没了指挥,心理防线已经崩塌了。   兰宁与燕夕并未着急会合,而是从两面夹击,有意识地向中间靠拢,戎军想从人数较少的黑云骑打开缺口,奈何一扇扇巨大的玄铁盾挡住了去路,战线不断被压扁,铁骑下的尸体越来越多。   胜负已定。   等嘈杂的声音逐渐弱去,兰宁终于能下马喘口气,感觉手脚已经不太受控制了,旁边是燕夕的人在收拾残局,他从一地尸体中穿过来,面色有些焦急。   “鸢儿在哪?”   兰宁轻轻摇头道:“鸢儿随司徒辰他们在峡谷中设阵,不在这。”   燕夕又问:“你们被困多久了?”   “起码有三个时辰了……”兰宁随口答着,声音忽然一滞,一种深而细的恐惧感慢慢从心底生出来。   这么久了,樊图远他们不可能没意识到这边出了问题,援军早该来了,而不是燕夕的人马……   “我收到消息,公输焉带着大型斗械往絮城来了。”   却并没有与兰宁他们碰上。   兰宁看向燕夕,他的眼里有一样的恐惧。   “不好,快回去!”   此时此刻的后方阵营——   “情况不对,时间拖得太久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宁儿他们一定出事了,我们不能再按兵不动了。”   樊图远拔身就要冲出门外,将将被岳梦鸢拉住,一旁沉下心守阵的司徒辰忽然出声:“来了。”   “谁来了?”   几人纷纷看向他,谁知他半晌没吭声,似在感知着什么,随后骤然睁眼,两步并做一步冲上了山崖,遥望着脚下的天罡阵,脸色大变。   他们跟在后头颇为不解,樊图远一把拍上他的肩,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司徒辰五指紧握成拳,袖袍竟有些微颤,“刚才在帐篷中我感觉到有一个人进了阵,短短几秒,我站在这的时候,她已经把阵破了……”   众人大惊,岳梦鸢伸出脑袋朝下面望了望,觉得并没有什么变化,不禁问道:“你不是说要破五行阵必须大动土木吗?这山没摇水也没溢出,她怎么可能破阵?”   司徒辰面若死水,喃喃道:“阵眼已碎,不会有错的,此人绝非善茬,我们这次麻烦大了……”   樊图远极目远眺,隐隐见到一抹倩影独立于峡谷之中,身姿清秀,衣裳鲜红。   “是个女的?”   正有所怀疑,那人不知用了什么器具,声音竟传到山上来了。   “黑云骑统领兰宁,可敢出来一战?”   还真是个女的,声线倨傲而冷凌,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   “孤身一人踩在敌军的地盘上,胆子真不小!待我下去收拾了这小娘们!”蒙疆拎起板斧就往山下走,被樊图远一把拉住。   “不可轻举妄动,先弄清楚她的身份。”他转头朝山下沉声喊道,“阁下是何人?两军即将在此交战,为免误伤,不相干之人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这句话应当我说。”那女子冷冷一笑,“让你们兰将军出来应战,她赢了我便放你们一马,她输了,这座峡谷就是你们黑云骑的葬身之地!”   江暮怒道:“姑娘好狂妄的口气!未战之军,岂敢言胜!”   女子未再多说,素手轻轻一挥,地动山摇,岳梦鸢没站稳,身子一歪朝山下栽去,樊图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稳住之后定睛一看,一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铁甲人形,机关重重,结构复杂而精密,而女子正站在它的肩上,手势瞬变。   “不好!快趴下!”   樊图远按下岳梦鸢的头,只听见一声轰隆巨响,山崖剧烈地晃动,无数士兵随着岩石掉入峡谷,摔得粉身碎骨,转眼难觅踪迹。   混乱中他勉强抬眼,只见三枚大型精钢锚被钉进了山壁,中间的铁链连着那巨兽,随着它的扯动,山壁硬生生被挖凹了一大块,原本布置好的滚木雷石全都在滚落的山石中化作了碎屑。   所有士兵都被这怪物吓破了胆,顿时军心大乱。   待山体停止摇晃之后女子再度开口:“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了,兰将军再不出来就视作放弃,我亦不会手下留情了。”   樊图远不动声色地与她周旋:“好一个手下留情!伤我士兵,毁我器具,即便阁下肯走今日黑云骑也不会善罢甘休了!阁下何不痛快些报上名号,我们将军才好与你一战!”   岳梦鸢暗暗着急,小声地说:“你疯了?阿宁不在这啊!”   “先拖着。”樊图远扭头指挥道,“江暮去看看伤亡情况,让他们先从山上撤下来,别惊动他人,小心些。”   “是。”   江暮领命而去,女子亦在此刻给出了答案。   “我乃公输氏第一百零三代传人公输焉,如何?可敢下来一战?”   几人相对一惊,公输焉不是在卫城?怎么无声无息地跑到这来了?   司徒辰脸色愈加难看,既然是公输家的人,能秒解他的阵也不出奇了,还有大型斗械傍身,这场仗不好打。   “阿辰,有什么阵能困住她的斗械吗?”   岳梦鸢插嘴道:“直接让蒙疆带人宰了她不行吗?她连士兵都没带,只有一个人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没那么简单。”司徒辰沉重地摇了摇头,“现在峡谷里应该全是她设下的阵,普通人别说接近她身边,恐怕踩到阵就离死不远了,目前第一步只能先破阵,别无他法。”   “那就让蒙疆带着人随你去破阵,我尽量拖延时间。”   司徒辰苦笑道:“你又能拖延多久,公输家的阵法不是那么好破的,我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不管如何都要一试。”樊图远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我相信你。”   眼下情况危急,迫在眉睫,顾不得那么多了,司徒辰略一点头,与蒙疆带着人下山了。   “既然兰将军不敢,那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公输焉半天得不到回应,手一抬又要驱动斗械,岳梦鸢情急之下大喊:“慢着!”   终于听到了女声,公输焉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说:“怎么?改变主意了?”   岳梦鸢硬着头皮说:“战便战,你且待我下山,莫要再伤我士卒!”   “哼,那是自然。”   公输焉那边暂时没了动静,樊图远一把拽住正欲下山的岳梦鸢,怒吼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岳梦鸢吞了吞口水,梗着脖子道:“你拖不了多久的,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届时我们都要遭殃,还不如我换上阿宁的衣服下去应付她一阵,为阿辰争取更多的时间。”   “简直是痴人说梦!你既不会武功又不懂阵法,怎么应付她?不行!我不同意!”   “我会见机行事的。”岳梦鸢怎么也扯不开他的手,一时气急道,“难道要眼看着大家都死在这吗?等阿宁回来了怎么跟她交代?”   “你要是出了事我又怎么跟她交代?怎么跟燕夕交代?”   岳梦鸢明显一僵,随后越发用劲甩掉了他的手,“在燕夕心里恐怕岳梦鸢这个人早就死了,莫再说了,我意已决。”   说罢,她毅然走进了军帐,飞快地换了一身甲胄出来,樊图远知道说错了话,阻拦不及,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下了山。   来到峡谷前,两人果然被隐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怎么,兰将军连孤身前来的勇气都没有?”   岳梦鸢还未作声,场景倏地一变,树木顽石从眼前唰地窜过,惶惶乱飞,犹如惊鸦,待她回过神,身旁的樊图远已经不见了。   完蛋,这下他该急死了。   定了定心神,岳梦鸢学着兰宁的腔调缓缓开口道:“我既已到此,公输姑娘有话便直说吧,为何想与我一战?”   公输焉面色极冷,眸中迸发出些许恨意,“当初我奶奶是天.朝首屈一指的女战神,旁人总爱说她仗着有斗械才混到了将军之位,今日我要替她洗一洗这污言,看看现今天.朝的女将军是个什么德行。”   岳梦鸢暗叫不好,嘴上却丝毫不饶人:“那你现在脚下踩的是什么?”   只见公输焉左右腾挪,身形飘逸,三两下就从几米高的斗械上跳了下来,站在了岳梦鸢跟前,道:“我不用斗械,我们就单打独斗。”   岳梦鸢微窒,脑中拼命地搜刮着从兰宁那听来的消息,转移话题道:“自然不是,但我想奉劝你一句,若想替你们家族洗清冤屈,光战胜我可没用,世人反而会辱骂你公输氏与敌人狼狈为奸。”   “世人愚蠢,我为何要在乎他们的言论?”公输焉扬起了怒意。   “但你的先辈们难道不在乎吗?”岳梦鸢抢白,“他们为天.朝社稷奉献了上百年,呕心沥血地制作出无数精良的斗械,难道不是渴望被世人认可吗?”   “那又如何!天.朝最后依然负了我公输氏,世人也无一人站出来说过话,他们若地下有知,也该懊悔这么多年的付出!兰将军当真天真得很,认可这种东西,到了家破人亡的时候连个屁都算不上!”   “你错了!公输氏落得如此下场,与你们的所作所为有很大关系!”岳梦鸢不惧她凌厉的眼刀,坚持一条条列了出来,“高门贵族却不约束族人,但凡能扯上些关系的魑魅魍魉都出来作怪,此其一;仗着才能和军功多有越权干政,此其二;只顾与独孤氏相争,不知牺牲了多少百姓的利益,此其三。以上种种,若从未做过便尽得人心,那么在独孤氏灭你满门之时,世人皆会站出来,哪怕一人一口水都淹死了他们!”   “你——!”   公输焉怒极,抬起手臂上绑着的弩.箭就要射死她,忽闻身后蹄声纷沓,如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扭头一看,玄色旗帜高扬在空中,为首的两男一女装束鲜明,几乎让人一眼就认出了身份。   她迟缓地回过头,紧盯着岳梦鸢,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不是兰宁。”   “我……”   岳梦鸢还想说什么,忽然觉得胸口一凉,随后身前巨大的障碍物瞬间消失,前前后后的人一时都出现在眼里。   阵破了?   不知是谁从背后扶住了她,她只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略微抬眸,一张熟悉的脸越拉越近,惊恐地叫着她的名字。   “鸢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九章      絮城医馆外。   医侍端着一盆盆血水进了又出,颜色触目惊心,紧闭的房门里听不见一丁点声音,静谧得让人心慌。   兰宁伫立在门前,一身血衣未换,眨也不眨地盯着窗扉,只从白纱中觑到几个影子,朦朦胧胧地动着,她弄不清楚状况,既焦急又恐惧,一颗心几乎被捏碎。云霆默默地揽过了她的身子,从甲胄下依稀传来颤抖的触感,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然而还有人比她更加失控。   “让我进去!”   “不行啊将军,您进去会影响医师替岳姑娘治疗的!”   燕夕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抬脚就要往里冲,被几个医侍死死抱住,动弹不得,他振气一甩,几人飞得老远,爬都爬不起来,再无力阻拦,眼看他即将闯进去,“啪”地一声响,所有人楞在了原地。   兰宁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你若敢耽误鸢儿治疗,我现在就杀了你!”   燕夕被打得怔在了原地,被动地接收着她的每一言每一语,似乎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疯狂的样子。   “她在屁股后头追,你就躲着她,拒绝她,与别的贵女相好!现在知道要关心她了,她看得到吗?我从前觉着你爱她,即便她受了委屈同我倾诉我也只是说你的好,现在看来简直大错特错,你根本就是个自私的混蛋!收起你那不值钱的关心给我滚!”   冷峻的面具一寸寸剥落,燕夕颓丧地倒退了两步,面对种种指控既心痛又懊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都是他的错,当初既然决定了不让岳梦鸢牵扯进来他就应该远离她,偏又舍不得,藕断丝连至今,给了她希望,又一次次让她失望,无形中变成了一种折磨。   他确实没资格在这大吵大闹,或是以最亲密之人的身份守在她身边,他只是一个伤她至深的混蛋。   兰宁见他这副模样愈发来气,恨声道:“燕夕我告诉你,若鸢儿有什么事,我定送你去见她!”   “宁儿。”眼看失去控制,云霆沉着脸拉住她,“不许胡说,岳军医受伤是意外,不能全怪在燕将军身上。”   “我知道,我应该去找公输焉报仇,而不是为难他。”兰宁愤愤地指着燕夕,“可我就见不得他这样!出了事着急了,从前她好生生在这的时候为什么不珍惜?你可知鸢儿在山崖上跟图远说什么?”   燕夕怔怔地看向樊图远,后者面罩寒霜,根本没看他一眼,生生抑制住加入这场乱战的冲动,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兰宁冷漠地说:“当时图远不让她下山,说没法跟你我交代,鸢儿听了这话只说了一句‘在燕夕心里恐怕岳梦鸢这个人早就死了’,燕夕,我真想知道现在你听了这话是什么感觉?”   燕夕阖上眼,失力地跪倒在地,扒着门框的手在颤抖。   “王妃放心,鸢儿要有什么事……我绝不独活。”   “你不活有什么用!”   兰宁余怒未消,胸腹似一团火在烧,无处宣泄,却在见到门扉拉开之后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焦心。   “医师,鸢儿怎么样?”   她猛地迈步上前抓住医师的手臂,身后的燕夕和樊图远也一瞬间奔了过来,在几双眼睛殷切的期盼下,医师却没有想象中答得干脆。   “王爷,将军,岳姑娘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位于胸前,离重要器官很近,至今还昏迷不醒,在下只能先开些常规药服着,能不能醒来……唉,只能听天由命了……”   兰宁当下腿一软,半个字也说不出,燕夕与樊图远也瞬间白了脸,唯一保持清醒的云霆扶稳了兰宁问道:“宁儿,可还有千方灵犀丹?”   “没有了……”兰宁抖着唇,声音充满了绝望,“最后一颗给了幽姨……”   云霆抿紧了唇,亦沉默了。   医师见此情形多说无益,叹着气去煎药了,门口刚空出一块地方,燕夕旋即闪了进去,反手扣上门,把他们都关在了门外。   “燕夕!你做什么!”兰宁一脚就要将门踹开,被云霆箍在怀中动弹不得,转过头怒道,“你别拦着我!”   云霆轻叹,“宁儿,他或许有话想单独对岳军医说,你就任他去吧。”   “谁知道他会对鸢儿做什么!”   兰宁情绪暴涨,挣扎个不停,云霆没办法只好点了她的睡穴,场面顿时安静下来了,樊图远目睹这一切,心头乱得很,但到底没有兰宁偏激,只道:“王爷带宁儿去拾掇一下吧,我在这守着。”   云霆默然颔首,抱起兰宁走了。   屋内。   床上躺着的人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贴近了才听得见一丝微弱的呼吸声,燕夕走过去坐在边上,心像被撕裂了一样,已经痛到没了知觉。   他最怕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鸢儿,你不是想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我这就说给你听。”他轻抚着她的脸颊说,“我早就查到仇人是个江湖组织,势力庞大,连朝廷也无法立即铲除,所以拖延至今。这些年来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复仇之刃悬在心上,镇日不得安宁,但这就是我的宿命,你明白吗?”   燕夕的目光掠过血迹斑斑的胸前,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仍然窒闷。   “我不想把你卷入这些危险的事情中来,想让你过得更好,更开心,可今天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我害怕敌人伤了你,到头来自己却是那个伤你的人,兰将军说得没错,我不值得你这般付出,如果你能听见,答应我一定要醒过来……让我弥补你好不好?时间还长,我们还可以重来,这次我一定不负你……”   燕夕握着她的手放在脸旁,说到最后哽咽不成声,泪水顺着手臂滑下,岳梦鸢还是无知无觉,天知道他多么希望她能像平时一样跳起来,嘲笑他也好,安慰他也好,只要能再对他说一个字都好。   “鸢儿,是燕哥哥错了……等你醒来我们就回江州成亲,你不是喜欢百花千禽的嫁衣吗?我一定准备好,你要睁开眼看看……”   “鸢儿,你醒一醒,求你别离开我……”   “鸢儿,我爱你。”   燕夕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念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送药的人来了,樊图远破开门,他还是维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动。   樊图远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一手搭在他肩上,道:“鸢儿不是一般姑娘,她一定会好起来的,放心。”   燕夕木然地点了点头,转身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了然后哺喂进岳梦鸢的嘴里,樊图远叹息着摇首,招呼医侍一齐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天光落幕,徒留一室暗沉。   另一间屋子的兰宁不知睡了多久,被低沉间断的人声弄醒了。   “……来了,不知……嗯,是……知道了……”   人影悉悉索索地退下了,云霆察觉她醒了,第一时间坐到了床沿,果然,下一刻她就弹了起来,鞋都没穿就要往外跑,被云霆抱了个满怀,双臂锁紧不让她动。   “宁儿,你先冷静一下。”   被他这么一喝兰宁倒真是不动了,呆愣间泪水哗地冲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胸口中了一箭的那个人是我妹妹!”   “为夫知道。”云霆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正因为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不能乱了分寸,好好想想能为她做些什么。”   兰宁神情凄凉地说:“我能做什么?战场上也好,天都城也罢,我受了伤总是她来救我,可她如今伤得这么严重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我好恨自己……”   “为夫已经派人昼夜不休地赶回天都城请御医过来了,你别着急,一定会有办法的。”   “天都城那些老古板有什么用……”兰宁忽然一顿,紧抓住他的手臂说,“惊逐城!去惊逐城请冰心师父过来!她一定可以救鸢儿!”   云霆当即宣了数十名闪卫进来,令他们在七日之内找到冰心并接她过来,闪卫领命而去,“咻”地一下人影就不见了,兰宁痴痴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从这一刻起已经望眼欲穿。   “别看了,已经走了。”云霆扳过她的脑袋,揩去泪水微微一叹,“放心吧,闪卫的脚程你最清楚,一定可以赶上的。”   兰宁勉强点点头,转瞬想起了公输焉,拳头握得喀喀作响。   “我定要替鸢儿报这一箭之仇!”   云霆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她有所察觉,问道:“怎么了?出事了?”   “卫城的十万戎军发动了总攻,京骑与潇阳关守军没扛住,撤退了五十里,马上就逼近豫州防线了。”   “那鎏城那边呢?”   云霆微微摇首,一脸沉重,“仍在鏖战。”   兰宁一滞,脑袋有瞬间的空白,忽然想起刚才听到的声音,便问道:“刚才那人还说了些什么?”   云霆的眼神较之前更加深邃,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   “兰婧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章   黑云骑营帐,兰宁与兰婧面对面地坐着,旁边站着江暮等人,气氛有些压抑,看得出她并不受欢迎。   “你来干什么?”   “我替钦天监巫大人上前线示警。”   兰婧答得很痛快,却是对着兰宁身边的云霆说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四下无人,云霆一概无视,径自把玩着兰宁软软的手掌,就像个陪客。   兰宁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示什么警?”   “近日天蓬星亮彻昼夜,实乃少见异象,幽云蔽光,呈翻卷之势,物态大举变幻,蓄力待发,种种迹象皆说明天灾将至,巫大人卜了一卦,直指西北方向,唯恐三军有失,我便自荐而来通知你们。”   兰宁从祭天那事过后就知道这位巫大人厉害,此刻却反应平平:“还有什么其他事吗?没事你可以走了。”   兰婧眼底幽光一闪,猛然拍桌而起,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对我有意见你大可直说,别拿几方人马的性命来耍脾气!”   这次兰宁索性连话也不回了,招呼侍卫直接请人出去,兰婧蹬蹬两步踏上前,手指都要戳到了兰宁脸上,一时气急攻心加上旅途劳累,竟晕了过去。人是往云霆那儿倒的,他略一拂袖,只觉气流涌动,兰婧已安稳地倒在了侍卫怀里。   “带走。”   兰宁简短地下了命令,侍卫抱着兰婧去安置了,帐中静默了一小会儿,众人心底正打着鼓呢,又听到她叫司徒辰。   “可有办法验证她所说真伪?”   “回将军,自行军以来我日夜观测天象,是有那么回事,但……没有尚仪说得那般严重,北地酷寒,每年冬季都会有一两场冰灾出现,不足为奇,大军只要适当做好防护措施就可以了。”   兰宁眉目森冷,哼道:“看来不过是找个理由来成全自己的念想。”说罢,有意无意地瞟了云霆一眼。   云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些烦,这个兰婧真是吃饱了撑的,正是诸事纷乱的时候还给他添堵。   “将军,有一事属下不知当不当说。”   “说吧。”   司徒辰的语气有些怪异:“属下素来习惯对每一个见过的人察言观色,以推命理,上一次是在将军大婚时见过尚仪,当时属下以为自己贪杯,是以未能看出她的面相,但今日属下再看,依然像隐藏在迷雾之后,甚不明朗。”   “看不出面相?”   “是,属下才疏学浅,辨不出吉凶也是正常,但连面相都看不出来就太过诡异了,实乃属下生平所见第一人。”   云霆难得插话道:“依你看,何种人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司徒辰惭愧道:“属下尚未得知,翻阅典籍或可知悉一二。”   “王爷怎么忽然对玄学感兴趣了?”   兰宁轻飘地问着,却似一块铁沉甸甸地砸在云霆心上,他知道她不高兴了,自己本该在这个当口避开与兰婧有关的一切,但他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所以不得不问。   “没什么,一时好奇罢了。”云霆牵着她起身道,“不是还要去视察大营?走吧,天已经晚了。”   临走之时,兰宁并没有看到他投向司徒辰那饱含深意的目光。   经过白天一战,黑云骑有了不少伤兵,没有岳梦鸢镇场,军医们又忙又乱,焦头烂额,营帐的灯燃了彻夜,仍有人进进出出。   尽管人手不够,还是有诸多事情要做。   戎军这次并没有大开杀戒,只是强行占领了絮城的资源,所以民众都还安好,只是有些恐慌,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以及防止贼匪作乱,兰宁派出了人马在城内巡逻,而守城的事情就交给了京骑,所幸那副将是个能干之人,燕夕不在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一圈巡视下来,坐在了房中才感觉疲惫得要命,兰宁撑在桌子上,一点力气都没。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让她身心俱疲。   云霆伸手帮她褪去甲胄,然后把她抱到了床上,道:“辛苦了一天,睡吧。”   “我还在想明天到底怎么办,要不要回去支援联军。”兰宁仍眉头深锁。   云霆心下明了,她是既担心岳梦鸢的病情,又为燕夕的颓废而为难,如果不去,联军有麻烦,朝廷那边也不好交代,如果去了,黑云骑能动的不到两万人,远不如京骑两边人马汇合来的有用。   “都累成这样了还想什么,明天的事为夫来想办法,快睡吧。”   兰宁是真的睁不开眼了,听了他这话略微心安,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坠入了梦境。   第二天,前线又传来战报,容律率大军再度向南挺进,与联军曾短暂交火,联军又折损了三千兵马。   兰宁和樊图远与京骑的将领在帐中开会,云霆私下将司徒辰叫到了书房。   “王爷,属下查了一夜,奈何多半古籍都存放于天都城,所得到的结论实在有限。”   “无妨,说来听听。”   原来,昨夜兰宁睡后云霆又单独找了他,没说什么原因,只要求他务必尽快给出个答案,并且瞒着兰宁。一开始他自是不愿意,毕竟他效忠的是兰宁,但后来云霆给出了四个字,性命攸关,他见事态严重这才服从了命令。   只可惜没什么进展。   “《流芳记》中提到,御朝之时有位巧手医仙能生肌塑骨,曾经有个铁匠不小心被火毁了容,经他一治居然改头换面,此后但凡术师皆说看不出面相。此一说虽不可考,但属下在想,或许人失去了本来面目,由后天俗物改造而成,凡胎有损,自然也看不出对应的精魄了。”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云霆沉吟了半晌,问道:“只有这一种可能?”   司徒辰躬身:“回王爷,暂时是的。”   “本王是否可以理解成肉身与灵魂只要其一有了变化,都会造成这种情况?”   经他提醒,司徒辰眼一亮,喜道:“王爷高见,理应如此,属下愚钝,不知举一反三,但是……灵魂改变这种言论实在有些玄乎,既看不出也测不到,在玄学中也属于相当高的范畴了,很难查证。”   “只要有这种可能,都要查。”云霆微微眯起了眼,“本王且问你,若有一人身体里装的不是她的灵魂,不属于这个朝代,甚至天外飞仙,玄学上可能看出一二?”   “这……”司徒辰掩不住震惊,听到的这些似乎已经超越了他的认知,但他本来就是学这奇异之论的,接受能力倒是快,旋即答道,“理论上来讲,这种人属于历史上的变数,人为天命皆不可掌控,所以,无论何种方法都不可能卜算出她的命理。”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可以测出一个人的命理的?反之用在她身上,答案就出来了。”   司徒辰想了想,道:“以属下的能力,只要有她的生辰八字和一件贴身物品,远了不敢说,当日的吉凶是肯定能知晓的。”   “那就好办了。”云霆眸光坠暗,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开,“待回了天都城本王会将东西给你,你只需闭紧了嘴巴,莫让王妃为此事忧心。”   “是,属下晓得。”   司徒辰退下后,云霆又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反复思量着自己曾错过的漏洞。   如果兰婧就是那个穿越者,动机自然是成立的,时间恰好也能对的上,只是兰观为什么没发现?等等……简天青去查湛州女刺客的时候曾经说过,她是在近两年性格突变的,这么说来兰婧或许才来到这个朝代两年,而那时她刚好进宫担任尚仪,此后一直住在宫中,与兰观往来甚少,他无所觉察也属正常。   还有发瘟疫的时候众医师都束手无策,兰婧从未学过医,三天就拿出了配方,那是怎么来的?只有穿越者的身份可以解释,而他当时忙于治灾竟没往深了想,现在想来十分诡异。   不管怎样,怀疑的目标有了,还是要想办法试一试她,毕竟玄学这东西当不了实际证据,旁的不说,要让兰观接受这件事就很难,毕竟血浓于水,要让他帮着三女儿对付小女儿,不是件容易的事。   眼下兰婧就在军营里,目的不明,又离宁儿这么近,万一使坏真是防不胜防,他得派人把她看紧了。   修长的指节敲打着桌案,骤然一停,云霆打了个响指,窗外顿时多了几个影子。   “去盯着兰尚仪,有异常立刻汇报。”   “是,王爷。”   闪卫低声答着,转眼掠走,房中又恢复了宁静,晦暗的天色下,云霆一双瞳眸幽若深海,来回翻滚着骇人的黑浪。   怪不得在蕖城之时兰婧说要替代宁儿,原来是想除之而后快,古往今来,女子狠毒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他实在太不警觉了,才让宁儿一次次陷入险境。   这件事拖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若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暗中捣鬼,他要好好地同她算这笔账。   想到兰婧口口声声地说有多么爱他,他真觉得恶心,爱真是一个泛滥的借口,可以让自私恶毒的人披上伟大的外衣,理所当然地做着伤天害理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在云霆加入战略商讨之后,果断决定让两万黑云骑与联军汇合。   兰宁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当统帅了,既拿不定主意又失去了判断能力,所以云霆索性将大权揽在了自己身上,亲自带兵奔赴前线。   临走前兰宁去看了岳梦鸢一次,红着眼睛出来了,交代闪卫每天都要汇报情况,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她的安全。   当然,她也没忘了兰婧,以免她留在这对岳梦鸢不利,兰宁让她随大军出了城,然后把她丢在了去往豫州的官道上,让人护送回天都城,兰婧出人意料地没有反抗。   一周后,苍州边界。   联军的据点位于一个小城前方二十里,硝烟蔽日,黄沙漫天,虽然早就疏散了百姓,但这已是苍州的最后一道防线了,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让戎军靠近城镇。   迎接兰宁他们的是一张新鲜送到的圣旨。   太监拉拉杂杂地念了一大堆,不外乎是痛斥他们断敌有误,失守战线,然后敕令他们立刻夺回苍州全境,不得耽搁。   云霆安然接旨,对他而言这早在意料之中,向来尚武的苍帝眼里揉不得沙子,肯定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战败。而兰宁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她黑云骑死伤那么多人,苍州守军至今奋勇鏖战,一句慰问没有,只关心胜败,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让人心寒。   太监一走她就从云霆手里夺下了圣旨。   “宁儿,你做什么。”   话音跟撕碎的布帛一块儿落了地。   他轻叹了口气,没去理那一地刺眼的明黄,伸手搂她入怀,道:“好了,不生气了,这亏得是为夫来监军,要是第二个人早将你军法处置了。”   “处置便处置,正好这仗我也打得烦了。”   “不打也行,那就班师回朝吧,岳梦鸢的仇也不必报了。”   云霆故意这么说,果然引来兰宁的注目,反手拽住他问道:“你有什么计策?快说与我听!”   “赶了一天的路了,先吃饭吧,晚些再跟你细说。”   兰宁瞪他:“你怎么总这样?”   云霆淡淡勾唇,也不辩解,搂着她出了大营。   不是他故意要吊她胃口,本来军营里伙食就不行,这些天为了岳梦鸢的事她几乎就没怎么吃,他只好用这种办法约束她进食,不然等过两天跟戎军大部队正式交锋,身体要吃不消。   事实证明这招百试不爽,兰宁飞快地完成了任务,盘子还没撤呢就默默地盯着他,有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意思,见状,云霆慢悠悠地问道:“吃饱了?”   兰宁扭身就往里间走。   “干什么。”云霆眼疾手快地把她拽回腿上,“性子越来越躁了。”   “王爷到底说不说?不说本将军要去巡视了。”   称呼都变了,看来是真急了。   云霆安抚地亲了亲她,不再绕弯子,娓娓道来:“为夫知道这几天你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思路错了,对付公输焉这种人,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心战?”   “她有斗械,会阵法,正面打硬仗我们讨不到任何便宜,是以兵战为下,但就算强大如斯也有死穴,她费了这么多功夫无非是想天.朝还她公输氏的荣誉,我们就拿这个跟她打一场心战。”   兰宁明白他的意思,她要对付的是公输焉这个人,而不是她背后庞大的军队,只要将她一击即溃,不但能替岳梦鸢报仇,还能大大削弱戎军的实力。   “可她现在回到了大军之中,要想再见到她可能很难了。”   云霆将她的发丝掖到耳后,浅笑道:“那就看你有多厉害了。”   “我?”   “她上次来没找到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要到时你激一激她,她一定会出来与你单独对阵。”   “我明白了。”兰宁圈住他的颈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为夫有一个条件。”云霆的神情变得十分严峻,双手改握住她的双肩,隐隐使力,“一切必须按照计划实行,赢不了她断不可硬来,如果你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为夫不会让你去。”   “我知道了,你也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云霆无奈地拢眉,“单打独斗我是对你有信心,可人家不还有斗械和阵法吗?”   “那又如何?”兰宁半娇半横地说,“我还有夫君的锦囊妙计呢,她有么?”   “为了上阵都开始油嘴滑舌了,嗯?”   “是啊。”兰宁答得理直气壮。   云霆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道:“今儿别去巡视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为夫再与你完善一下计划。”   “遵命,夫君。”   接下来的几天戎军一直按兵不动,极有耐心地跟他们打着心理战,反正后方卫城不缺粮草,多的是时间拖延。而联军这边同时收到了不好的消息——冯擎尧惜败,鎏城没拿下来,正在回来的路上。   其实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戎军的主要目标就是卫城,其他二城已经拿到了粮草,如果打得过就占着,打不过就放掉,就这么简单。   北戎曾是游牧民族,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饥荒之中,早年总是掠夺天.朝资源,后来城镇兴起,情况稍微好了些,但骨子里的劣根性还在,抢劫骚扰边界村落是常有的事。   这次二十万大军南下依然是为了资源,据统计,他们抢到的粮草够大半年的军饷了,之所以还没撤军估计是想试探一下天.朝兵力,顺带着测试斗械,若目的达成他们不会恋战,所以要留住他们必须尽快了。   另一方面,闪卫找到了冰心,正赶往絮城为岳梦鸢治疗,兰宁的心才稍微落地,又听到兰婧失踪的消息。   “怎么回事?”   “回将军,自那天在官道分开之后一直没收到护卫的传信,属下怕出意外便派人去寻了,结果在豫州边界发现了四名护卫的尸体,兰尚仪不知所踪,附近的城镇都找遍了,没有人见过她。”   兰宁心底腾起一股躁郁之气,正是战事紧张的时候还给她出这种状况,但没办法,人还是要找,说到底,即便兰婧要抢她的夫婿,她也从未想过要她死,不过厌恶罢了,真出了事她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兰观。   “加派人手扩大范围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将军,属下这就去。”   兰宁闭着眸子想了一会儿,既然已经进了豫州,应该不是戎军搞鬼,可能是碰上贼匪什么的了,最好联合当地知府一起找,这样会比较快。   脑子里的这些话全都不经意随嘴说了出来,云霆瞥了她一眼,默默接道:“出不了什么大事,先找着吧,找不到再说。”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没这么简单。   当时赶兰婧走的时候她就没怎么抵抗,说不好又在密谋着什么,还是不要让兰宁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的好。   事实证明云霆想的一点没错,此时此刻,兰婧正在戎军大营。   两男两女对坐一室,气氛有些微妙。   兰婧挨个看过,坐在上首的是北戎九王爷,玩世不恭的面容下深藏着睿智,一直在与旁边的女子逗乐,女子却不苟言笑,颇有些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感觉。   另外一人便是北戎大将容律,淡然喝着茶,随口问道:“兰尚仪,我们要的东西可带来了?”   兰婧从罗袖中掏出一卷牛皮纸递到他面前,“这上面写着联军所有人马的布置情况,以及他们目前驻守地的地形图。”   容律接过来放在了一边,既不说话也不打开看,不知是什么意思,见状,兰婧脸上有些挂不住。   “怎么,将军好像兴趣不大?”   “没有的事。”容律轻扯唇角,浅褐色的瞳孔盯着她,有种莫名的诱惑和熟悉,“多谢尚仪跑这一趟。”   “不必客气了,我不过是履行殿下与将军之约,还望将军也能践守诺言。”   “尚仪放心,我等自然竭力而为。”   “哦?我怎么听说九王妃带着斗械闯到黑云骑营地却空手而归,只伤了个劳什子军医?”兰婧冷冷地看向公输焉,“这可不是有诚意的合作啊,将军。”   “你们签订条约是你们的事,我本来就不在容律的调配范围之内,想做什么与你无尤。”   公输焉一句话给兰婧噎个够呛,火气蹭蹭地往上窜,眼看就要发作,容律不咸不淡地和起了稀泥。   “尚仪莫气,对付黑云骑一事我自会想办法,王妃说却也没错,位分使然,我是没权力约束她与王爷的一言一行的,还请尚仪谅解。”   兰婧显然并不买账。   “我不过是个传话的,哪谈得上谅不谅解,将军这话还是去对殿下说吧,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将军,这第一次合作还是要大家都痛快才好,这样才有下一次。”   “那是自然。”   容律仿佛丝毫不介意她话中的威胁和责备,淡淡地笑着,但真实的想法却无人能知,像一只深不可测的玉面狐狸。   兰婧心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在走出营帐的时候终于恍然大悟。   那双眼睛!她曾经在天都城见过一模一样的颜色——聂灵风!   她森森地笑了,看来云霄当年并没有斩草除根,祁善皇室活着的可不止一个啊……怪不得云霈要找上聂灵风,原来是这个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纸战书飞到了戎军大营,点名要找公输焉。   “不行,我不同意。”   九王爷辛谨转眼就把战书撕得稀碎,随手扔出了窗外,混在漫天飘舞的雪花里,瞬间没了踪影。   公输焉就这么看着他,没有任何举动。   “焉儿,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带你来是为了帮你找回家族荣誉,不是让你来报仇杀人的,你独闯黑云骑大营伤了人就算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许去!”   “你们打仗难道就不会伤人了?”   辛谨瞪着她道:“为国征战和为一己私欲杀人能一样吗?”   “为国征战就是君王的一己私欲。”   “你!”辛谨气结,亏他自诩好口才,总被她的歪理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没违逆你,只要打败了兰宁,世人便会知道我公输家有的是才能,不靠斗械一样可以立足,这难道不是为家族赢回荣耀?”   长叹声划过她的耳膜,接着是短暂的静默,她看见辛谨的眸光一点点溢出怜惜,溢出痛意,还有许多复杂到她看不懂的东西。   “焉儿,赢了兰宁又如何呢?天.朝还会有数之不尽的女将军出现,难道你要一个个打败吗?”辛谨握住她的肩沉声道,“你需要打败的是你的心魔。”   公输焉冷冷地挣开,转过背漠然道:“不必再说了,我一定要去。”   约战之日恰好赶上了暴风雪,鹅毛狂卷,冰屑如流矢,刮得脸生疼,不管站在哪儿,五步之外都是白蒙蒙一片,整个世界都被这单一的素色所淹没,凄凉而荒芜。   兰宁与公输焉在峡谷中对面而立,皆未带一兵一卒,兰宁甚至没穿甲胄,一身干练的玄裳,腰间别着青霜,在大雪中格外显眼。   风声呜咽,在山中回荡,两人迟迟不动,无端的静默显得格格不入。   雪越下越大了,峡谷的两端隐约现出几个不该出现的人影。   “九爷,您的伤没好多久,还是先回大营吧,这里有属下看着。”   辛谨摆摆手,只说了三个字:“不用了。”   游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知道劝不动他,还是陪他守着吧。   另一头不必说,自然是云霆和闪卫,这么大的雪他本不想让兰宁出去,可是战帖已下,不得不去了,他便瞒着她暗自跟在后面,选了个视线稍好的地方站定,既不会让兰宁察觉又可以观测到她的身影,然而只是一转身,战斗已经开始。   三枚精钢箭刺破了骇人的沉默,从冰雪中突飞而来,尖锐叫嚣,兰宁飞速旋身,剑鞘在半空中一劈,箭矢就埋入了雪地之中,随后扭头,红色身影已经扑了上来。   公输焉用的也是剑,只是这剑机关甚多,不禁能像湛州那个戎军统领的刀一样分成两把,还时不时会从剑柄射出暗箭,或是抻出一把匕首,一下子让兰宁落在下风。   她倒是不急,还冷冷地嘲讽道:“我还以为有滔天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公输焉抿紧了唇不作声,愈发加快了攻势,眨眼间在兰宁腰上留下一道血痕。兰宁似无所觉,弹开一波剑气,趁她举剑抵挡之时一掌拍在她手臂上,斗械应声碎裂,精钢箭滚了一地。   远远观望的辛谨叹了口气,道:“那可是她刚改良的臂弩,就这么给拍碎了,估计回来又要撒气了。”   游荒岿然不动,暗想那也是九爷你的事,可撒不到我们头上。   果不其然,公输焉眸底隐隐浮现怒色,冷笑道:“兰将军既然这么有本事何不早些出现?也省得岳军医中那一箭了。”   冷静。   兰宁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将怒意压了下去,云霆说的没错,她肯定会提到鸢儿的事,自己定要忍耐,切不可因此乱了心弦。   她微微一笑,眼风如刀,带着深锐的寒意,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九王妃最好祈祷我夫君登不上皇位。”   公输焉挑开她的剑,退了两步问:“为什么?”   兰宁使出一招冰石乱坠,剑身刮起无数雪花,轰然袭向公输焉,每一片都隐含凌厉剑气,划破了红裳,留下道道血口。   “因为若鸢儿有什么事,等我当上了皇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扒开你公输氏的墓,将她葬在你先祖的棺椁之上,让你公输家永世不得翻身!”   闻言,公输焉的双眼霎时血红一片,反手持刀划破了兰宁的肩胛,血汨汨地渗了出来。   “你敢!”   兰宁冷哼,骤然一剑刺了回去,“你看我敢不敢!”   远处的云霆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看这情形便知已经激怒公输焉,计划成功了一半,但他也没忽略兰宁的伤,袖中双拳一紧再紧,到底心疼爱妻,又只能忍耐。   “那我今天便杀了你以绝后患!”   “哼,杀了我?恐怕我夫君会比我更狠,将你公输氏满门一条条挖出来鞭尸,到时只怕你家先祖会夜夜入你梦,痛骂你是不孝子孙。”   “你这贱人!”   公输焉彻底暴怒,下手毒辣,招招欲置兰宁于死地,只恨自己太遵守规则没有带大型斗械来,不然早就一脚跺死眼前这人了,也省得听她大放厥词。   “这就急了?别忘了,你的亲人都死了,这你都忍受不了,而我的妹妹还在病床上躺着,痛苦呻.吟着,你可能想象到我的感受?公输焉我告诉你,这一箭之仇我是报定了!你不还,就轮到你家人还!”   兰宁脚尖挑起一枚精钢箭,迅雷不及掩耳地用手背拂过,“嗖”地射入了公输焉左肩,顿时血流如注。   公输焉扯下精钢箭反手射了回去,怒吼道:“无耻!”   “无耻的是你!再多冤仇也不该报复在无辜之人身上,你这么做能换来什么?除了愈加惨淡的名声什么也没有!你空有一身鬼才,不想着如何造福生民、为家族增光添彩,反而用在杀人上面,你当真不惭愧吗!”   这话与辛谨劝她的话不谋而合,仿若一柄利刃狠狠插.进了她的心脏,来回翻搅,痛到窒息,让她癫狂。   兰宁一边抵挡她的剑招一边乘胜追击道:“真正让公输氏蒙羞的不是先帝也不是独孤氏,而是你!滥杀无辜、好坏不分的你!我若是你便回去专心研制斗械,让家族复兴,让公输氏的名号再度响彻这片大陆!”   “住口——”   公输焉狂喊,却在下一刻愣在了原地——她的剑已被兰宁挑飞,斜插在厚厚的山壁之中,沉重的闷响结束了这场战斗。   兰宁的剑随后指向了她喉间。   “你输了。”   公输焉缓缓阖目,两行清泪无声流下,不知是想起了悲伤的过去,还是在为自己的看不穿而哀恸。   “你杀了我吧。”身后脚步声渐起,她似乎听到了不属于她的心跳,杂乱无章,狂肆搏动,“快动手,否则……来不及了。”   兰宁有些诧异,她这是想干什么?好像偏要躲过别人来救她?正想着,公输焉猛地向前一扑,她反射性地收剑,只偏了半寸,剑尖没入了她的胸口。   “你——”   这举动让她瞬间惊惶,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臂,仿佛抓住了一块冰,渗入心脾地凉。   公输焉勉强抬眸,问道:“为什么……要收剑?”   “……鸢儿没有死,我不能加诸在你身上。”   公输焉笑了,重重倒在雪地里,仰头望天,涕泪四流,笑声断续不止。   “原来只是我一人看不穿……固执地沉浸在仇恨中,不愿走出来……哈、哈哈……是我画地为牢啊……”   黑色的人影越来越近,兰宁不得不离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人生苦短,终有一日会迎来天光,你……好自为之。”   扑簌的雪声淹没了身后的一切,兰宁心思沉重,仍被公输焉刻意寻死的一幕震得回不过神,走至峡谷尽头,却迎来一个温暖的怀抱。   “……霆哥?你怎么在这?”   “不放心你。”   兰宁微微颔首,视线凝固在他的衣襟上,不说话了。   甚少见她这般失神,云霆不知那边发什么了什么事,也不便多问,只好打横抱起她,加快脚步往回走。   这一身的伤……他真是后悔提出这个计划了。   风雪犹盛,兰宁缩在他胸前没感觉到半分冷意,心念还恍惚着,仿佛才过了一刻钟已返回了军营。   回到房中,云霆拿来了药膏,细细处理着她的伤口,一边涂还一边问:“疼不疼?”   兰宁摇摇头,迟缓地说:“霆哥,刚才……她想自杀。”   “吓着你了?”云霆擦药的动作一顿。   “没有,就是觉得报仇好像不重要了,输赢也不重要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兰宁握住他的手,“跟最爱的人一起活着。”   “这觉悟不错。”   云霆半开玩笑地说着,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待处理好伤口之后兰宁索性往他怀里一靠,缠着他不肯动了。   “腻着为夫做什么,为夫要去让军医熬点药,虽然伤口不深还是要以防感染。”   “我睡着了你再去。”   “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三章   辛谨带着公输焉回了王都养伤,连带着把斗械也带走了,容律得知消息只是耸了耸肩,并派出大部队护送他们,好像完全没有被坑的感觉。   探子带回消息的时候,兰宁只说了一句此人当真深不可测便没了下句,没想到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借着辛谨离开的幌子,容律调动大部队连夜后撤百里,偷袭了絮城。   三万京骑全军覆灭。   这几个字狠狠砸在兰宁心上,一时天旋地转,眩晕中她不知抓到了哪里,只听得乒乓乱响,桌案上的东西摔了一地,十分狼狈。   云霆赶忙上前扶住她,扭头沉声问道:“可知燕将军几人的下落?”   “暂时不知,但并未听说有将领被俘虏。”   “挑一列精兵给本王搜索絮城附近的村落,务必找到他们几人。”   “遵命,王爷。”   凝重的神色稍微淡了些,云霆回过头安慰兰宁:“放心,樊副将是个知事的,他们一定逃出来了。”   兰宁挣开他的怀抱,强行往外走,“我要亲自带队去找。”   “站住。”云霆将她拉回来,“你跟为夫走。”   当夜,联军防线向北推移了几十里,再次回到以絮、卫、鎏三城为中心的战略布局,不过这一次,云霆硬是按下了军中愤慨的浪潮,并未立刻发动攻击。   搜查的人一波波去了又回,除了倦怠的神情什么也没带回来,兰宁被云霆拖着跟大军一块走已经够着急的了,再看见他们一无所获简直要发疯。   两男两女,一个是病人,一个不会武功,脚程能有多快?一定是出事了……说不准被容律囚禁在絮城,说不准已经惨遭毒手……   越想越坐不住,兰宁撩起帘子就要出帐,眼前一闪,两个闪卫填满了火把照射进来的光影,把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你们做什么?”   闪卫恭恭敬敬地答道:“王妃恕罪,属下奉王爷之命不能让您走出这里,还请您配合。”   “放肆!给本将军让开!”   兰宁二话不说劈下一掌,被其中一人稳稳接住,另一人趁机点了她的睡穴,在昏过去之前她恨恨地想,这一定是云霆的主意,该死,他到底去哪了?   云霆带领两万黑云骑绕过卫城,去了通向韶关的路。   目前形势大好,容律却不继续向南挺进,反而回头攻下了絮城,他估计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目的是将粮草暗中运回北戎,而必经之路就是眼前这条官道,如果今夜有人通过,那说明他猜对了。   这一蹲就是两个时辰。   蒙疆拽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闲闲地跟江暮唠嗑:“老江,你说咱们瞒着将军这么干,回去她不会撕了咱们吧?”   江暮朝云霆的方向努了努嘴,道:“有那位扛着呢,你怕什么?”   “说的倒也是。”在山坡上趴累了,他翻过身仰躺着,盯着耀眼的星空叹了口气,“哎,你说老樊他们到底在哪?要是没事这会儿也该跟咱们汇合了,会不会……”   “别瞎说!以老樊和燕将军的能耐应该安全撤离了,或许带着伤员走得慢了些,肯定会回来的。”   “嗯,梦鸢那臭丫头瞒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可不能就这样玩完了。”   “也就你这傻大个没看出来。”   “啥?”蒙疆弹了起来,“你们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了?”   江暮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以为呢?每次你跟她吵架将军都护着她,每隔几天要沐浴她就钻到将军帐篷去了,这还推测不出来?”   蒙疆涨红了脸,有些磕巴地说:“我、我以为他们是结、结拜兄妹,感情好么不是,谁想得到那么多……”   “你啊,就是不动脑子,我可跟你说好了啊,你从前也没对人客气过,这次回来态度可得好点儿,毕竟人家是姑娘,你这勾肩搭背吵吵吼吼的像什么样子?”   “我记着了记着了,你都说了一万遍了。”蒙疆的脸越发红了,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捏了把汗,“这小祖宗只要能安安全全回来,我肯定好生供着,这总行了吧。”   江暮笑了,一掌拍在他肩上,道:“这才是个爷们!”   蒙疆还欲说些什么,江暮忽然按住他,做了个嘘的嘴型。   有人来了。   月色透亮,官道宽阔平坦,那队人马仅仅是首尾举了火把,拖着细长的队列缓缓前行,板车上鼓鼓囊囊的,根本看不清是什么,除了木轮摩擦的声响什么都听不到,仿若幽灵一般。   云霆虎目微眯,中指与食指并拢向前一划,黑云骑立即开始行动,兵分两路偷偷溜下了山坡,而他则燃起了一支火把。   漆黑夜空,高处骤亮,那火焰还带了点蓝色的幽光,给戎军吓了一跳,然而就是这一晃神的时间,江暮和蒙疆已带着人冲上官道,杀进了队伍之中。   江暮砍死两个戎兵之后跳上了板车,刀尖刺破麻袋,粒粒晶莹冒了出来,他顿时大喊:“兄弟们!这是卫城的粮食,全都给我抢回来!”   领队的慌了,黑暗中只见一片乌压压的人扑了上来,也分不清哪是自己人哪是敌人,只好大声命令道:“护好粮草!来一个杀一个!”   两军混战,本来他还想反正没有光也分不清谁是谁,让人冒充黑云骑先偷偷运走一部分粮草再说,谁知仔细一看,黑云骑的盔甲上不知粘了什么东西,闪着绿绿的荧光,非常好辨认,刚有人推着板车冲出去就被宰了。   不好,看这样子他们是有备而来。   领队寻了个缝隙,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冒着生命危险点燃了往空中一掷,谁知刚发出一点光亮,不知从哪飞来一支箭,硬生生给击碎了,残骸掉在草丛里,滚了几圈熄灭了。   云霆放下弓箭,继续纵览全局。   容律对这批粮草也算十分重视了,居然派了一万精兵护送,但在勇猛无比的黑云骑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不消片刻,输赢已分。   着人收拾了现场,江暮前来禀报:“王爷,差不多了。”   “把完好的粮草搬上车,其他的一把火烧了,迅速收队。”   毕竟是夜战,也不清楚是否有人逃走了,为免引来容律大军,还是要尽快撤离的好。   “是,属下这就去办。”   江暮是黑云骑中除了樊图远之外最能干的人,脑子活泛,不缺才谋,做起事情来干净利落,通常不用兰宁管,这不,还不到一刻钟就已整队完毕,踏上了回大营的路。   这次抢回的粮草足足有五十车,但远不及卫城的储存量,这容律着实狡猾,一定还布置了别的路线运粮,只是眼下他们也没有余力去劫了。   回到军营,冯擎尧连忙组织人手抬伤兵、搬运粮草,云霆先问了一遍有没有燕夕他们的消息,得知仍无进展之后去了兰宁的帐篷。   两个闪卫还守在门口。   “下去吧。”   “是,王爷。”   兰宁还没醒,看来这两人为了完成任务手下得还挺重,云霆大掌拂过,她慢慢睁开眼,迷茫了一瞬,旋即攀上他的肩头。   “你——”   “怎么了?”他淡定得不像是那个下令把她关在帐中的人。   兰宁缓过神来,懒得同他置气,掀开他的手就要下床,谁知他手劲恁大,硬是箍着她纹丝不动。   “干什么去?”   “去找图远,你放开!”   “你不想知道为夫方才干什么去了么?”云霆试着分散她的注意力。   兰宁回过头,眸中满含希冀,“你去找他们了?找到了吗?”   云霆不忍打破她的念想,却只能实话实说:“为夫带着黑云骑剿灭了容律一万人马,抢回来部分粮草。”   “那又怎么样!”兰宁急了,“实话告诉你,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在乎这场仗最后到底会打成什么样,但凡他二人有一点事,我无颜回去面见老太太和悠悠,干脆也死在这算了!”   “胡说!”云霆板起了脸,神色有些吓人,“遇到事情就这么极端,你能不能冷静一点?若容律抓了他们早来跟我们谈条件了,还会让你急到现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明白吗?”   兰宁说不过他也静不下来,在他怀中使劲挣扎着,嚷道:“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话!你根本就不能体会我的心情!”   “能不能体会不重要,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前往絮城周围寻人有多危险?你这么去了要是被容律抓走让为夫怎么办?”   “难道我就坐在这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吗?”   兰宁瞪着他,眼眶逐渐蓄满泪水,云霆的怒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扯来帕子要替她擦脸,她倔强地撇过头躲开了。   “为夫答应你,要是明早还没有消息,为夫亲自陪你去找,好不好?”   兰宁张了张嘴没说话,还是有些不情愿,突然,帘子飞到了空中,寒风呼面,一个人招呼都没打就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身形一趄,差点绊了一跤,脸上却漾着真切的喜悦。   “将军,樊副将他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辛谨和公输焉的剧情在这篇文基本结束了,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移步番外~   ☆、第一百二十四章   絮城,戎军总营地。   “韶关线的粮草被黑云骑劫了?”   “是,将军。”   “谁带的队?”   “是霆王。”   埋头答话的副将满头大汗,唯恐被容律以军法处置,岂料他只是若有似无地勾起了唇角,半开玩笑地说:“唉,回去又得看陛下的脸色了,行了,也无须在这引人耳目了,安排下去,照原定计划撤离。”   “属下这就去办。”   副将如释重负地倒退出营帐,听见帐外毫不掩饰的呼气声,容律又是一笑,一双浅褐色的凤眸越发显得妖媚惑人。   “这个霆王倒是个人物,下次若有机会,必定会一会他。”   说实话,要不是现在联军是这个情况,云霆是不愿意插手兰宁和燕夕的职权的,毕竟监军有监军的局限,但不管怎样,昨夜那一战还是挽回了些许劣势,眼下只差面对面来一场硬仗了。   双方其实都明白,现在战场上领头的都不是对方的核心人物,真正藏在背后引导全局的,比如云霆和容律,很难揣度他们的心思。云霆还好,至少在战场上露过脸,容律是一次也没出现过,连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更别说别的了。   只是这都是云霆操心的事,兰宁已经没有心思想了。   昨夜岳梦鸢回来后曾短暂地醒过一次,虽然只是冲兰宁微微一笑,但这已足够让她欣慰到落泪。   醒了就好,没有什么能比看见他们四人安然无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樊图远说起那场突袭战仍心有余悸,容律此人排兵布阵十分诡异,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路数,趁着絮城防御设施有损,大军像一条蛇般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京骑居然没有半分察觉,实在匪夷所思。   混乱中一列骑兵拼死护着他们突围,其实容律是有追击的能力的,但不知为何就这么放过他们了,他们带着岳梦鸢没办法走太快,又绕了些路,这才耽误了时间。   兰宁给了樊图远一个大大的拥抱,樊图远颇得慰藉,只是碍于云霆脸色不太好看,稍稍扯开了兰宁,告诉她自己没事。   燕夕就比较颓丧了,作为京骑主帅,这次全军覆没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再加上岳梦鸢重伤,两件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但日子还是要过,仗还是要打。   联军的几名主将再次聚在一起,开始讨论如何对付十万戎军。   现在联军只剩下不到十万,因为鎏城戎军的后撤刘畚不得不回防了,以免他们从潇阳关再破个口子回北戎,那就糟糕了。照云霆的意思,还是尽量把他们逼回原来的路线,毕竟韶关倚天险,地势狭长适合追击,必要时还可分出一批人马从后方包抄,会有奇效。   然而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容律照搬了公输焉的幻象阵,骗过了探子的眼睛,光天化日之下率大部队撤了,等他们发现之时已到了韶关。兰宁当即下令追击,但即便骑兵脚程快,追到韶关也只扣下个尾巴,捉了区区五千人,大部队早就不见影子了。   这场仗就这么莫名其妙结束了,交手次数很多,却没赢回多少优势,帮助完苍州守军善后,他们就班师回朝了。   这个容律或许是近年来最厉害的对手了。   总的来说,戎军虽然损失的兵马较多,但抢走了大批粮草,似入无人之境,就凭这两点这场仗打得算是不尽人意,回去想也不用想,肯定要挨批。   庆幸苍帝还缠绵病榻,没空找他们的麻烦,云霄体恤将士,只象征性地谴责了两句便完事了,而其他党派见到他们损兵折将已经喜不自胜,也就不管这些形式上的责罚了。   这场风波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走在天都城的石板路上,兰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从未打过这么累的一场仗,也从未如此想念在家的时光。   在岳梦鸢受伤之后,她越发意识到自己从前的任性,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是一种折磨,不应该带给最爱的人。   她要学会量力而为,学会知足。   日子安稳了一阵,兰宁每天下了朝就去燕府看岳梦鸢,在冰心的治疗下,她从最开始的奄奄一息逐渐恢复成活力十足的样子,让众人都松了口气。   值得一提的是,燕夕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经此一难,岳梦鸢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整个燕府都洋溢着新生的喜气。   “又傻笑什么?”   兰宁已经在花厅里坐了好一会儿了,岳梦鸢只打了个招呼便开始神游,偶尔泛出笑意,甜得腻死人。   “阿宁,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与燕夕……决定回江州成亲了。”   兰宁并没有吃惊,只是问道:“什么时候?”   “大概就下个月吧。”   顿了几秒,兰宁温柔地笑道:“若给我安排的不是上亲之位我可不依啊。”   岳梦鸢愣了愣,遂大喜:“你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兰宁起身与她相拥,“当然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自己妹妹成亲更加重要?”   “阿宁……”岳梦鸢的眼眶红了。   “好了,不哭,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最勇敢坚强的人,今天的这一切是你应得的,鸢儿,好好珍惜。”   “我一点也不怨恨当年遇到的挫折,是它指引我找到了你们,有你们我的生命才算圆满,才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兰宁笑叹:“我和图远又何尝不是?”   岳梦鸢哭着哭着也笑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岳梦鸢知道,可能嫁给燕夕之后会面对更多的困难,比如说潜在的危险,还有党派之间的矛盾,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了,从生死线上走过一回的她比旁人更懂得如何珍惜幸福,即便下一刻天塌了,这一刻相亲相爱就好。   “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兰宁拈着帕子帮她擦泪,“我已经往兵部递了移交兵权的文书,等批准了,图远就是黑云骑统领了。”   “什么?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啊?这要上报到朝廷,还指不定云霈他们使什么坏呢,再说了,你跟王爷交代了吗?”   “交代了,朝廷那边有他盯着呢,再说现在是云霄执政,这事反而好办些,估摸着这几天就该下通知了。”   岳梦鸢太了解兰宁的脾气了,只道:“你又没跟图远说吧?”   “说什么,这本来就是他们龙家的东西,我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肯定得跟我黑脸,正好借你的婚礼我去江州躲躲,等回来估计他气也消了。”   “噗——”岳梦鸢笑得胸痛,“敢情你是安排得妥妥当当了?怎么,真就从此退隐江湖,踏实当你的霆王妃了?”   “这只是一方面吧……”兰宁的语气有些凝滞,“其实我和王爷都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奈何身在其位,我就只有卸去自己肩上的重担才能帮他多扛一些,再说……我看得出来,他很想要个孩子。”   岳梦鸢自动忽略了前面几句话,猛地一拍大腿道:“你怎么不早说啊!正好我师父在这呢,让她给你瞧瞧,想生什么生什么!”   兰宁红着脸瞪她:“有你这么直白的吗?到底要嫁人了是吧?”   “嘿嘿嘿嘿……那到底要不要瞧啊?想好了,医圣哦,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哦!”   兰宁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神色颇为别扭,岳梦鸢也听得张大了嘴,先是不相信,然后逐渐变得凝重。   “你这必须得看看了,可能是体寒导致的问题,得先拟个方子调养一阵,等晚点师父来了我让她给你把把脉。”   说得兰宁有些惴惴不安,心跳都快了几拍,“鸢儿,是不是……很严重?”   岳梦鸢宽慰道:“你别多想,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是能弄清楚秋姨在怀你时到底受过什么伤,或许好对症下药些。”   兰宁沉默了。   不用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兰观,而她是不会主动跑去问的,尤其是与兰婧关系这么差的现在,越少来往越好。   说到兰婧,她一个人早就返回了天都城,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从里到外透着诡异。兰宁本着对那四个死去的侍卫负责的态度让云霆往深了查,他表面是应了,但总感觉心里装的是另外一件事,但愿是她多心了吧。   “阿宁?你听见我说话没?”   兰宁回过神道:“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愿意问就算了,横竖先等我师父看了再说,她那么高明的医术,没什么难得倒她,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我知道了。”   唉,看来又得继续喝药了,兰宁默默哀叹。   从前连年征战什么伤没受过,好了照样活蹦乱跳,怎么回了天都城染上这娇滴滴的千金才有的毛病,动不动这要调养那要锻炼的,头都大了。   想到云霆那隐含希冀的眼神,她的心又敞亮了起来。   罢了,为了霆哥和孩子,还是忍一忍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好不容易支开兰宁半日,云霆把兰观叫到了王府,在象征性地询问了一些他与兰婧相处的问题之后兰观终于察觉到不对。   “王爷有话便直说吧。”   云霆正等着他这句话,毕竟时间有限,他也不愿意绕圈子。   “本王怀疑兰婧就是那个穿越者。”   “什么?”兰观倏地站起来断然道,“这不可能!”   云霆抽出镇纸下压的东西递给他,道:“这是本王让人整理的线索,上面有黑衣人出现的时间和各种蛛丝马迹,皆与兰婧相符合,兰相自己看吧。”   兰观反复看了几遍,一副根本无法接受的样子,虽然都在意料之中,云霆还是尽可能地说服着他。   “本王想,对于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穿越者你应该比本王更有经验,若能据实以告,也用不着本王另辟蹊径了。”   “婧儿根本不具有穿越者的特质,王爷一定是弄错了。”   “她是近两年才来的,兰相不如先好好想想。”   兰观拒不承认,一张纸捏得皱皱巴巴,神情僵硬,云霆没有继续相逼,默默请出了一个人,当那人的面孔展现在兰观面前之时,他微微怔住了。   “兰观,好久不见。”   “靳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徐徐一笑:“有一段时间了,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宁儿。”   兰观沉默了。   他知道当年靳家发生的事,一度不赞同靳道庸的做法,没想到山水轮流转,今天轮到他来做抉择了。   是的,他早就感觉到兰婧的异常了。   四个孩子里面她是最小也是最惹人喜爱的,乖巧懂事,喜欢粘人,即便是兰奕那个不成器的孽子对她也是极为忍让的。家里出事之后,兰观一蹶不振,几个儿女关系跌至冰点,是她从中周旋,拧着一股劲不让这个家散了,不偏颇,不狭隘,让兰观十分欣慰。   尽管他疼爱兰宁,但不得不承认兰婧是最像他的一个孩子,他曾抱有很大的期盼,如今却像流星一般摔得粉碎了。   自从进了宫,兰婧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父女关系越来越疏远,他曾以为是宫中压力太大,问过兰婧几次都说没什么,他想是幼女已长成,不再习惯与父亲说心事,虽失落,却是父亲的必经之路,就当作提前为她嫁人做心理准备了吧。   后来得知她喜欢上了云霆,而云霆却与兰宁两情相悦,兰观深知感情之事不可强求,总想开解兰婧,都被她绕了过去,几次下来只能罢休。现在想想,依兰婧的性子,即便喜欢云霆也只会因为姐姐而将这份感情暗藏在心底吧。   其他一些小细节就不说了,他刻意想忽略,却霎时涌上心头,一件一桩都记得分外清楚,看来并不是遗忘了,只是不想承认,他的小女儿早就离开他了。   兰观闭了闭眼,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这一刻他只是个父亲,一个可能已经痛失所爱的父亲。   “你不要太难过,现在也只是怀疑,一切都要等查证之后才能定论。”   “万一……她就是那个穿越者,你们准备拿她怎么样?”   靳幽略微叹息道:“我也经历过这种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已与王爷达成了共识,毕竟宁儿未受到什么实际伤害,若兰婧肯改过自新,王爷愿意将她交由你处置。”   兰观明白,靳幽定做出了很大的努力才说服云霆不动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好……我答应帮你们试探婧儿,在我得出答案之前你们不可轻举妄动。”   “兰相不必着急,本王会给足你时间,但本王有个要求,请兰相务必实事求是,莫想着能瞒天过海。”云霆盯着他,目光略显沉冷,“否则,夫人与本王的约定可就不做数了。”   “如果她已不是婧儿老夫自然不会隐瞒,但她毕竟占着婧儿的身体,若能劝她向善,她依然是老夫的女儿……”   他的语气分外沉重,压下了一切心酸与痛苦,背后隐藏的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博大胸怀,就算是靳幽这种看破几千年世事的人,此刻也自叹弗如。   或许真是天意弄人,在世人看来,她们都是强行占有别人身体的恶人,其实又何尝不是命运的囚徒?   “我想你也会这么做,这么多年你果然一点儿都没变。”   兰观对她苦笑道:“我不能一边庆幸老天将清秋带到我身旁,一边对同样身不由己的婧儿下狠手,这对她不公平。”   靳幽点了点头,眼里一片惋惜之色,“但愿她能明白你的苦心。”   兰观撑着膝盖起身,向云霆拱手示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精神状态与刚到王府之时判若两人。   “王爷,老夫还需回去想一想怎么做,就先告辞了。”   云霆肃然颔首,目送他离开,从那道背影中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兰观能在朝廷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那是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   一壶清茶,两处生烟。   靳幽啜饮了一口,并没有着急离去,她从云霆的沉默中读出了许多问题,许多从她口中才能知道答案的问题。   孩子们都成年很久了,有些事不该带进坟墓,是时候让他们知晓了。   “兰婧的事情你准备何时告诉宁儿?”   云霆毫不犹豫地说:“解决之后。”   靳幽很欣赏他的担当,所以十分配合:“那我只当今日没来过王府。”   “本王替宁儿感谢夫人,今日若没有您的劝慰,或许兰相还不愿面对现实,宁儿亦多危险一天。”   “我活了两世,没什么看不透的,要说还有什么念想,那一定是希望这几个孩子过得好,如今不过尽一份绵力,王爷言重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静寂,云霆敲着案几,神色有些不明,不知在酝酿什么,靳幽见状便道:“王爷有话尽管直说。”   “本王还有最后一件事想请教夫人,还望夫人据实以告,宁儿当年究竟为什么离开兰家?”   其实这个问题他问过兰宁一次,她答得非常自然,但根本没察觉其中缺失了一段时间,好像是已经启程的船只,自动略过迷雾重重的海域直接上了岸,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这件事他放在心底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兰观,但今天或许可以在靳幽这里找到答案。   “你果然意识到了。”靳幽弯起唇角,笑意却微微泛苦,“是因为我封住了她的记忆,刻意引导她离开兰家的。”   云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封住记忆?莫非以前发生了不好的事?不等他细想,靳幽已经缓缓道出事实。   “当年兰观的夫人病逝之后,她的陪嫁丫鬟见不得兰观与清秋相好,试图谋害兰观,最后却一刀插在了清秋身上,她当场死亡,而这一幕正好被宁儿看到了。兰观隐忍着悲伤处理了清秋的身后事,一时没有顾及宁儿,很久之后才发现她的异常,请了许多大夫看都没用,最后只好找来了我。”   “在几千年后这种病是可治的,但需要一种特殊的治疗方法,名唤催眠我与兰观商量之后决定替宁儿藏起这段惨痛的记忆,为免在以后的日子里被唤醒,离开这些熟悉的场景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就顺理成章地引导她去从军了。”   云霆攥紧了手指,心头狠狠一痛,怪不得宁儿要去投江,她说是因为秦梓阁背弃了她,但在他心目中宁儿分明不是为了情爱会要死要活的人,现在看来应该是靳幽的催眠效果。   “你们可知……宁儿曾经自杀过?”   靳幽悚然一惊,似有什么东西从记忆中冒了出来,她想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   “难道说……霁儿救了她的那一次便是……”她微微掩口,无法再说下去。   抑郁症的确容易导致自杀,她那会儿还以为自己来得及时,没发生难以预料的后果,没想到早就发生过了……   多说无益,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这也是兰观不与她接近的原因么?”   “是,有关从前的人事物最好少接触。”   云霆长出一口气,心下黯然,怪不得兰观经常称病不朝,尤其是兰宁回天都城述职的时候,根本见不到人,原来是有此苦衷。   “本王知道了,今后在这方面会多加注意。”   出于保护兰宁的角度,他希望这辈子都不会揭开她的记忆,就这么过下去吧,有时候遗忘是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嗯,虽然这疗法不是你们能理解的范畴,但只要做到这一点,基本上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云霆想起在惊逐城时靳幽曾帮助岳梦鸢验毒,便问道:“夫人在前世是一名专注于此症的医师?”   “没错,确实是很巧。”   前尘种种,真的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虽然还记得清楚,但说出口却带着陌生,像在说另一个她一样。   “本王听您的叙述便知此症难治,恐怕连岳军医也束手无策,能遇到您,宁儿很幸运。”云霆由衷地说。   靳幽温婉地笑了。   “每个人的前半生都差不离,对于这个朝代的女子来说,多半时间都在夫家度过,所以能嫁个什么样的夫君很重要。我深知宁儿从前与现在的差别,也见过你是如何爱护她的,我以为,遇见你才是她最幸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在云霄的授意下,朝廷正紧锣密鼓地抓捕着万树华,据悉,虽然苍州之战中他没有出现,但容律也没有将他带回北戎,彻底成了一枚弃子,实在可悲。   而樊图远的任命书也同时下达,成为了新的黑云骑统领,就在他攥着文书冲到王府之后才发现要找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王妃呢?”   “回樊爷,王爷与王妃出门游玩了。”   “游玩?”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去哪玩了?”   管家是个老油条,摆出招牌笑容说:“小的不知。”   放屁!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樊图远心里怒吼,面上却拿他没办法,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这定是宁儿的安排,估计打死他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他放弃反抗,准备去岳梦鸢那探探情况,曲线救国,谁知燕府和将军府全都人去楼空,他顿时气炸了。   敢情是预谋已久啊,合起伙来耍他一个人?真是好样的嘿。   他倒是能猜出她们去了哪,但眼下黑云骑要征兵,还有一系列任命事项要办,简直就是一摊子烂账,等他收拾好了估计她们也回来了。   这两个臭丫头,釜底抽薪这一招玩得还挺溜,等回来了看他怎么收拾她们。   此时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马车早就驶出了京郡,一路奔向江州。   岳梦鸢的家位于薄城,两面临海,建筑园林虽没有惊逐城那般唯美细腻,却是出了名的壮观结实,只因要抵挡时不时过来走一遭的台风。   从天都城到薄城大概需要五天,他们边走边玩,到的时候已临近深冬,四人低调地进了城,暂时住在客栈里,燕夕和岳梦鸢抽空回了趟家,云霆和兰宁则四处逛了逛。   之前总听岳梦鸢提起家乡的人景物,真到了面前还是有些区别,五年过去了,该变的都变了,她一定会感觉有落差吧。   心里记挂着她回家的情形,逛街也变得心不在焉。   “你看这满大街都是缠着夫婿买这买那的女子,偏就你,不像是来逛街的,倒像是来溜狐狸的。”   兰宁看了眼身后的幻宝,扑哧笑出了声。   因为这次要一起出门,她怕晨雾几个照顾不好幻宝就干脆带了出来,基于它上次立功了,云霆就没反对。经过这几个月好吃好喝地供着,它俨然是一只大狐狸了,身形跟中型犬差不多,到处撒丫子跑,但只要兰宁牵着它还是很听话的。   就这么行在街上,她没被路旁商肆的东西所吸引,反倒是老板和小二都被这狐狸吸引住了,纷纷好奇地伸出头来看,惹得她二人一时成了焦点,颇不自在。   云霆将绳子扔给闪卫,然后拉着兰宁转过了拐角,两旁风景顿时一变,浓郁的香气飘来,看样子是到了小吃街。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为夫去买。”   兰宁扬眉道:“王……夫君带银子了?”   通常都是闪卫跑腿加付账,云霆从来不管,难得今天闪卫被支走了,他想亲力亲为,兰宁自然感兴趣得很。   “怎么,当为夫从未在市井买过东西?”   “妾身可不记得有过呢。”   “那又何妨?”云霆把她的一绺发丝挽到耳后,面带悦色地说,“为了娘子为夫愿意尝试一次,只要娘子吃得开心。”   兰宁掩唇轻笑,随意指了个卖水晶桂花糕的店铺说:“就那个吧,夫君快去快回,可别让妾身等急了。”   云霆揉了揉她的手掌,笑着去买了,兰宁站在原地瞅了一圈,一对小儿女的说话声不经意传入了耳帘。   “我爹听说你家要来提亲,特意嘱咐我要多采购一些年货,你看这么多东西,我都提不动了,都赖你。”   女孩撒着娇,男孩立刻接过了大半东西,轻声安抚道:“赖我赖我,一会儿我帮你把东西送到家再回去,你想买什么尽管买。”   “这还差不多。”女孩娇滴滴地嗔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糕点铺子,边走边说,“哎,我记得你娘爱吃栗子酥,我去称一些,你一会儿带回去。”   男孩微微动容,道:“我只说过一次你就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自然,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我也会做,可惜不能一块儿过年,不然我就亲自下厨了,现出炉的肯定比这的好吃。”   “会的。”男孩握住她的手,“明年我们就能一起过年了。”   女孩红着脸挣开他的手,不声不响地进去买糕点了。   兰宁听着有些恍惚,算了算日子,这才发现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   时间实在过得太快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举行武斗会,她为了一杯茶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云霆动手,谁知一个月后所有剧情全部反转,她跟着他去了湛州,度过了第一个由陌生人陪伴的除夕之夜,再回天都城之时,心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们由初相识到执子之手只有短短一年,看起来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可其中的曲折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眼下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是上天的恩赐,然而从刚才的对话中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也要顾及别人的感受,例如简妃和云霭。   云霆拿了吃的回来就发现她站在那发呆。   “怎么了?”   “没什么。”兰宁接过油纸包,热乎乎的十分暖手,“看起来很好吃。”   云霆直接拈了一块放进她嘴里,她咬了一半,另一半自然落入了他口中。   “为夫服侍得可还周到?”   “嗯,有劳夫君了,妾身感动得很。”   “睁眼说瞎话。”云霆捏着她的脸轻声拷问道,“刚才在想什么?快老实告诉为夫,不然一会儿为夫可不跑腿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等鸢儿成亲过后就回天都城,毕竟快过年了,早点回去多陪陪母妃和霭儿。”   云霆微微怔愣,手自觉松了力,转而揽上她腰间,叹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母妃不见得会领你的情。”   “至少我把你带回去了,她能天天见着你就会开心,领不领我的情就不重要了。”   云霆沉默了一小会儿,抱紧她低声道:“好,什么时候回去你说了算。”   “夫君什么事都任妾身调派,真是善解人意。”   兰宁嘻笑着同他打趣,他没说话,默默地在心底回了句,善解人意的是你啊……   两人接着又逛了一阵,酒香不怕巷子深,越往里走越是琳琅满目,兰宁兴致来了,每样没吃过的东西都想试一试,云霆就去买一份两人分着吃,走到一半就饱了,然后玩了玩投壶之类的小游戏,赢得不亦乐乎。   若说在天都城放不开,那么在这山长水远的江南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在外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一对恩爱的寻常夫妻,男的冷俊女的轻灵,除了衣着鲜丽样貌过人之外再无其他,自然而平凡。   因为向往,所以真实。因为今后或许再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格外珍惜。   夜游归来已近凌晨,隔壁岳梦鸢的房居然还亮着灯,两人对视一眼,兰宁推了推云霆道:“你先回房吧,我去看看她。”   “嗯,早点回来。”云霆吻了下她的额头,转身进屋了。   兰宁走到隔壁敲了敲门,发现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她看到岳梦鸢失魂落魄地坐在桌前,一动也不动。   “鸢儿,怎么还不睡?”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岳梦鸢低声说了句睡不着就没吭声了,兰宁知道,肯定是与她爹闹得不愉快了,不然就会住在家里了,怎么还会回客栈?   “你爹……还是不同意?”   “他也没说同意不同意,表情怪得很,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你说我和燕夕都这么多年了,要分开早分开了,纠缠至今,难道还不能证明我们的执着和爱吗?他到底想要什么?非要再把我逼走就舒服了是吗?”   “你冷静一下,既然你选择回来就是想与你爹和解,又何必处处跟他置气?或许他有其他想法也说不准……”   “我回来不是因为他!是燕夕要回来扫墓,并将我们的婚事告知他爹娘。”   又来了,就是嘴硬。   兰宁也不戳穿她,耐心地跟她讲道理:“鸢儿,谁都可以一时任性,但必须承担后果,而在这件事上,上官觅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不被家人祝福的婚事是绝不可能长久的。”   岳梦鸢强词夺理,把她也拉下了水:“我就当与你一样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谁还管他是什么看法呢,我有我的自在。”   兰宁并不在意,浅浅一笑,道:“不来往归不来往,你又怎知他不同意呢?”   “你知道些啥?”   八卦总是令人兴奋,有时还能选择性遗忘烦恼,面对岳梦鸢的忽然来神,兰宁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转移注意力要不要这么快?   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从云霆那儿听来的零碎和自己的一些推断。   “王爷跟他关系还算融洽,我懒得多问,相信王爷总归没错。”   “燕夕要有王爷一半的能力就好了。”岳梦鸢有点沮丧。   “什么能力?”兰宁打趣道,“跟岳丈搞好关系的能力?”   “阿宁!”   “好好,我不说了,你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再回趟家。”   “回去干嘛,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有我在怕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七章      岳涟最初见到岳梦鸢时是欣喜若狂的,这件日夜期盼的事就这么突兀地实现了,简直就像在做梦,但当他了解了女儿的来意之后,这份惊喜就变成了惊吓。   当初他违背良心私下退了婚事为的就是让岳梦鸢远离燕夕,远离这黑暗的深仇重怨,后来她离家出走,父女关系跌至冰点,辗转多年之后,终于迎来重逢的一日,没想到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他知道,今时今日的燕夕已不比当年,官拜将军,前途无量,或许是很多人家求也求不来的东床快婿,但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女儿嫁给他是否能一世长安?   很显然,燕夕仍大仇未报,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女儿的要求,他的独女不能嫁给一个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男人,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再度陷入僵局,重逢的淡淡喜悦一下子被吹散了。   女儿负气离开,丈夫固执己见,岳夫人夹在中间很是为难,想起女儿离家这么多年,回来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走了,便心酸地抹眼泪,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解决问题。   一家三口,各有各的烦恼。   没想到第二天整件事就迎来了转机,燕夕独自一人过府拜访,并带来了三媒六聘,岳家虽为富户,见到他这阵仗也有点吃惊。   一老一少首次面对面促膝长谈,岳夫人担心他们吵起来,在门外徘徊良久,终究没听到只言片语,一个时辰后两人走出来,脸色各有不同,燕夕嘴角微微上扬,岳涟则拂袖离去,一副中计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成还是不成?   岳梦鸢带着兰宁来的时候整个岳府都感觉不一样了,岳夫人脚步微颠地迎上来,一把抱住了岳梦鸢道:“成了,鸢儿,成了!”   两人一头雾水。   “成什么了?”   “你爹同意你和燕夕的婚事了!”   一言既出,恍如惊雷,将备好一番陈词的两人砸得怔在当场。   “怎么会……”   岳夫人推了一把她,道:“你这丫头,关键时刻怎么傻了?快些进去吧,你爹和燕夕都在里头等你呢。”   岳梦鸢下意识地疾走了两步,忽地想起兰宁,回过头要去拉她,她却笑了笑道:“既然事已成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吧,好好商量一下婚事怎么办。”   岳夫人这才发觉还有个人,疑惑地问道:“鸢儿,这是……”   “这是我姐姐!”   岳梦鸢脱口而出,半天回不过神的岳夫人在原地念叨着:“又胡说什么呢,你哪来个姐姐娘怎么不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   雪山冰融,又描绿妆,这一江勃勃向东流的水,喂饱了两岸桃枝,从岳府围墙边经过,而围墙里的人却不必受那凋零之苦,人面桃花,今夕都还在。   春暖应该不远了吧。   成亲这天,兰宁与云霆盛装出席。   薄城不大,谁家有喜事转眼就能传遍街头巷尾,这里的乡亲十分热情,帮忙的道贺的源源不绝,岳府外三圈里三圈地围满了人,敲锣打鼓,燃鞭放炮,舞狮迎亲,端是热闹得很。   燕家已经没什么人,岳家的亲族也不在江州,所以筵席没摆太多,就请了一些亲朋友邻,照普通富户的排场。   他们刻意来晚了些,没想到岳梦鸢还是说漏了嘴,二老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后坚持要让云霆上座,被兰宁笑着婉拒了,转身拉着他坐到了上亲的席位上,开玩笑说:“第一次当上亲,夫君可得好好观摩一下,免得霭儿出嫁之时闹笑话。”   云霆斜着眼看她,“是,多谢娘子给为夫这个学习的机会,回去为夫定叫霭儿好生向你致谢。”   “啊……那倒不必。”兰宁咯咯乱笑,“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云霆没说话,随手剥了颗喜糖塞进她嘴里,却被她咬着手指不放,好在喜宴上喧闹缭乱,倒也没人注意到她的不规矩。   “为夫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他哑声威胁,充满了诱惑,“再这样晚上回去让你好看。”   兰宁立刻乖乖地松开嘴,决定把他一个人扔在这,“我去后堂看看鸢儿,你自己待会儿,不许走啊。”   云霆一把拽住她:“你就别去给人家添乱了。”   “不添乱,我有东西要送给她呢。”   兰宁挣开手就跑了,旁边的位子空了,好几个女子悄悄围了过来,虎视眈眈,意图接近她又冷又俊的夫君。   云霆摆出了招牌黑脸,暗自嗟叹,他堂堂一介王爷,纡尊降贵跑来江州参加民间婚礼还真是第一次,全拜这个小妖精所赐,真是夫纲不振。   这也算是一场特别的经历了吧……   没过几分钟兰宁就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岳梦鸢的房间。   与她大婚时不同,这里没有满屋子乱象,没有繁复的衣装和吉物,仅一人二仆,安然梳妆,岳梦鸢心心念念的百花千禽嫁衣此刻正穿在她身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没想到这么快她们都有了归宿,感谢命运,甚为怜惜。   兰宁收起感慨抬脚走进去,岳梦鸢从铜镜里看到了她,喜上眉梢地说:“阿宁,你怎么来啦?”   “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紧不紧张?”   “一点儿都不紧张。”岳梦鸢轻松地摆摆手,“怎么,你把王爷一个人扔前头啦?”   “是啊,他可不情愿了。”兰宁忍俊不禁。   “你心可真宽,江州可是出产美人儿之地,你就不怕他被哪个妖精勾了魂?”   “净瞎说。”兰宁瞪了她一眼,转开了话题,“呐,这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拆开看看吧。”   岳梦鸢一听有礼物立刻高兴得不行,接过去两下就撕开了包装,用手探了探里面,软软的,像是一块布帛,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来,盯了半晌,沮丧地撅起了嘴,道:“就这玩意啊?你这也太不仗义了!不是说好咱俩走到哪都要一起的吗?”   “是啊,我不都退位让贤了吗,所以你也不用当军医了。”   原来是一纸卸任文书。   岳梦鸢哑口无言,不死心还想争论,被走进来的男人插了嘴。   “说得好,你身份都曝光了,还不离开军队等着被下狱吗?从今天起你就踏踏实实地当将军夫人吧,别的都不用想了。”   本该在外头骑马迎亲的燕夕居然穿着大红袍子光明正大地进了她的闺房,岳梦鸢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蹭地站起身指着他问:“你你你……你怎么进来了?”   “我来迎亲。”   “迎亲是在外头!大门口!懂不懂!”   “改了。”燕夕拽过她,将红绸的另一端塞进她手里,“今儿个就在你家拜堂,不去燕府了。”   “啊?为什么?”岳梦鸢呆滞了几秒,忽然摇着他说,“你乱来什么?在我家拜堂别人会说闲话的。”   燕夕没吭声,牵着她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兰宁却是明白了。   不是不怕闲话,而是事实就是这样——燕夕是要入赘。   难怪昨天岳涟答应了婚事,想必是谈话时提出了不少苛刻的要求刁难燕夕,入赘便是其中之一,没想到燕夕眼都不眨地应下了,他没辙,只好履行承诺将岳梦鸢嫁予他。   这一招真是漂亮,看来经过苍州一战燕夕是大彻大悟了。   身家、名分、仇恨这些东西一旦放在生命面前,实在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与其等到失去了后悔,不如把握好剩下的人生与其相守,才对得起这段缘分,对得起爱你的人。   此刻兰宁已消除对燕夕的偏见,真心替岳梦鸢感到高兴,青梅竹马十几载,如今修得共枕眠,总算是圆满了。   回到前厅,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兰宁坐回了云霆身边,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看着燕夕与岳梦鸢行三拜之礼,向父母敬茶,最后手挽手被送入了洞房。   虽然是大喜之事,女儿也从始至终都在这座府邸,岳夫人还是哭红了眼眶,仿佛自己的孩子一夜长大了,尽管难离难舍,仍然要为她迈开自己人生的第一步而高兴。   兰宁望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模糊,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脸上沾了沾,视线又变清楚了。   “娘子这般多愁善感,为夫都要不认识了。”云霆叹着气把她勾到了怀里。   “霭儿还没出嫁,你不懂。”兰宁梗着喉咙道。   “好好好,为夫不懂,只是不知刚才谁说要闹洞房,这么哭下去一会儿多难看。”   “就你记性好。”兰宁嗔了他一眼,倒真的不再哭了,拿起筷子随意挟了几个菜,因为味道偏甜,吃了几口便不再动了。   “等你闹完洞房,为夫带你出去开小灶。”   兰宁点点头,又觉得不对,“你不跟我一块儿闹?”   云霆哭笑不得,他好歹是个王爷,能不能别把他看得如此接地气?想是这样想,嘴边还得哄好了。   “你这身手还用为夫出马么?”   “嗯……对付燕夕还是有点困难的,你真的不帮我?”   “打不过就用身份压他好了,料他不敢抵抗。”   “……夫君好奸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没过几天,兰宁告别了已梳起妇人发髻的岳梦鸢,与云霆踏上了回京之路。   他们新婚燕尔,又离家多年,趁着战事刚结束没什么事就在江州多待一阵子,过完年才会回天都城,而兰宁有责任在身,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途径苏郡,天都城已近在眼前,没想到被突如其来的暴雪和冰冻封住了官道,他们滞留了一周,离除夕夜越来越近,情况仍不见好转。   而天都城的流言已经甚嚣尘上,先是黑云骑统领换人,后是简天青病休,都说霆王放权了,携美人游山玩水,快活得不想回来,连如此重要的节日都抛到了脑后,看来是要退出朝堂与美人双宿双栖了。   兰婧派出几批人都没查出云霆他们去了哪,已经渐趋崩溃,恰逢云霈又找上门来,满腔怒火全发泄在了他身上。   “你答应我要杀了兰宁的!你这个混蛋!”   云霈淡定地拂开甩到眼前的掐丝珐琅壶,任它在一边碎成渣子,把宫女吓得够呛,连忙伏下身子悄悄收拾。   “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本宫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下手他们就走了么。”   “对,他们要是一辈子不回来你也一辈子不用下手了!”兰婧见不惯他这态度,火冒三丈地又丢出一只烟鼎。   “看样子你是很害怕五哥不回来了啊……啧啧,这么痴心,本宫真是替五哥感到惋惜,这年头效仿娥皇女英的多了,他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兰婧恨不得毒哑了他那张嘴,怒吼道:“再说风凉话小心我把你的事全都抖出去,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本宫不过开个玩笑,你这么认真做什么。”云霈毫不客气地靠在了躺椅上,双手背在脑后一边摇晃一边露出了邪肆的笑容,“要是说正经的嘛本宫倒有个方法,不管五哥打不打算回来,他都得现身。”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掌控人心的高手,知道人的弱点和欲望在那里,兰婧本不想理他,最后还是被这充满了诱惑力的话所吸引,无形中跌入了他布置好的深渊。   “说。”   云霈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到身边来。   兰婧没好气地走过去,微微折身,一道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垂,她欲躲闪,然而比这触感更难以接受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杀了简妃,他自然要回来奔丧。”   “你疯了!”她不敢置信,连退了几步撞在案几上,后腰生疼,“这种丧心病狂的主意你也想得出来,你真的疯了!”   “丧心病狂?”云霈突然哈哈大笑,“难道你要谋杀亲姐姐就不丧心病狂了吗?”   她不是我亲姐姐!我跟她没有关系!   兰婧心里狂吼,却半个字也吐不出,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是忍下了,云霈见此越发开心,以为自己踩中了她的痛脚。   “怎么?找不出理由了?本宫劝你对自己诚实点,这套善良正直的模样还是装给五哥看吧,本宫这里用不上。”   “用不着你对我评头论足,我是个什么人我自己清楚,不需要对你这种人遮遮掩掩。”   “那你这是打定主意了?不同意也行,那你就别怪本宫不履行承诺了,毕竟天.朝版图宏伟,五哥要是有心退隐本宫也找不到,这辈子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可就看你自己的了。”   云霈起身抖了抖衣摆准备要走,步伐不快,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勾起了嘴角。   “等等。”   他回过身:“现在你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我需要时间再想想。”   那毕竟是云霆的亲生母亲,她不愿见他伤心难过,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想用这招。   “没问题,本宫索性帮人帮到底,这是聂灵风给的灵蛊,平时在体内无毒无害,只有母蛊死亡才会毒发,你可以先喂了她吃,母蛊本宫会交给你,最后要不要她的命你自己决定。”   兰婧接过那个小小的水晶盅,目光有些彷徨。   如果要杀了他的妻子才可能得到这个男人,也不在乎多他母亲这一条命了,她明白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云霈临走之时说的那句话更像一柄利剑,戳得她脊骨生疼,即便前方是悬崖也要跳了。   “哦对了,本宫听说兰宁为了怀胎已经请来了医圣替她调理,说不好现在已经怀上了,尚仪可得抓紧啊,等到瓜熟蒂落可就尴尬了。”   兰婧握紧了水晶盅,五指泛白,青筋毕现,死死盯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几乎要烧穿几个洞来,不知是气云霈太直白还是恨兰宁的动作太快。   绝不能让兰宁有了孩子,那或许更加会刺激云霆退隐,也会给她留下麻烦。不管如何,先想办法让简妃吃下灵蛊吧,至于要不要动手,她还要再好好想想。   现在苍帝病着,她的时间宽裕了不少,蕴华宫距她这里只隔了一个御花园,算是很近了,而简妃向来不受皇帝宠爱,几次去探病都被挡在了门外,正天天锁在宫里生闷气呢,应该很好下手。   时间就定在下周的旬休吧。   兰婧默默观察了一周,连简妃的饮食习惯、起居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确保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投毒,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没想到计划被突然到访的兰观打乱了。   “禀尚仪,兰相来了,正在外厅候着您呢。”   “知道了,你先伺候去吧,我这就来。”   挥退了宫女,兰婧心里敲起了鼓,今日放假兰观怎么进宫了?难道是因为她已经好久没回家了?真够烦的,得赶紧把他打发走,不然手头的事就做不了了。   她其实已经有意识地避开与兰观相处了,身为一朝之相,他的精明和睿智不可任意揣测,兰婧是与他最亲密的小女儿,她若扮演不好这个角色,稍不留神就会被他察觉,那就麻烦了,所以拉开距离是最好的方式。   好在她当了御前尚仪,每日身处宫中,诸事繁忙,算是有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避开他,偶尔相处也尽量装得乖巧懂事,少说多听,这两年倒也安稳。   思量间已到了外厅,她摆出了招牌笑容,迎上端坐正中的兰观。   “爹爹,您怎么来了?”   兰观微微一笑,“来看看你,旬休都不回家,也不知在忙什么。”   “说忙倒也没什么真忙的,不过是霄王刚刚接手朝政,有好多事还需与我沟通罢了。”兰婧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怎么,是不是哥哥又惹您生气了?”   “别提他了,马上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安生点,天天在外头野,真是丢尽了我兰家的颜面。”   兰婧俯身倒了杯热茶亲手奉上,劝道:“哥哥那人您还不知道,就是贪玩了些,反正他也不会惹事乱来,您就随他去吧。”   这其实已经是最客气的讲法了,天都城谁人不知兰丞相的大公子是个嗜玩成性的,逛窑子、赌玉石、斗蛐蛐……吃喝嫖赌样样皆沾,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子弟。   只是兰婧穿越过来之后便没怎么跟他接触了,说起好话倒是十分顺嘴,想必之前的兰婧没少替兰奕求情。   “爹年纪大了,是没那个心思去管他了,年关将至,家中只余爹一人,可苍凉得很哪,于是就想进宫找你聊会儿天,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女儿可是知道的,每天都有学生去相府找爹爹对弈,您乐在其中哪会苍凉啊,净哄骗女儿。”   兰观埋头品了一口茶,掩去了眸中即将溢出的失落。   从前的兰婧听到这句话只会扑上来挽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回家好好陪他,怎会如此不着痕迹地避人于千里之外?他一边骗自己说女儿长大了,被这宫廷改变了性子,一边又想起几度陷入危险的兰宁,最终还是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试探之词。   “你还小,不懂为人父母的感受,这个家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或许你娘在天上怕爹孤独,昨夜特意入梦来,可惜说了什么爹已经记不清了,横竖也快过年了,回头爹去买些她最爱吃的流沙糕,你提了与爹一起去拜祭吧。”   兰婧自从来到这就没去拜过生母,正怕引起兰观的怀疑他就提出来了,于是她忙不迭地答应了:“那自是好的,女儿也想娘亲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尘埃已落定。   兰观与夫人已貌合神离多年,她又怎会入他的梦?最致命的一点是,真正的兰婧绝不会不知道她娘最爱吃的是杏仁酪。   一切都无须多说了,有那么一刻兰观甚至像个年轻人一般按捺不住冲动,想与她挑明了说,然而却悲从中来,无法言语,而他泄露出的丝丝情绪看在兰婧眼里,变成了难忍亡妻之痛,浑然不觉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好……那你等爹选好了日子……再来知会你。”   “嗯,女儿知道了。”   一场谈话就此结束,兰观已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心情,走在出宫的路上,视野辽阔,景致堂皇,心却逼仄得容不下万事万物,他想自己真的老了,老到转不过弯来,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这些子女有不成器,有走的,有不在了的,至少还有一个完好的女儿。   至少保护好那个最疼爱却无法接近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九章      苏郡郡守最近很焦躁,因为除夕将至,霆王殿下却被暴雪困在他的地界了,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霆王妃水土不服,所以霆王比他还焦躁。   “少跟本王提别的!自从去年冬至苏郡大雪封路之后朝廷就拨了款项下来,让你另修官道、添置除冰器械和修筑路防,你就是这样阳奉阴违的?”   郡守趴在地上苦着脸陈情:“王爷,微臣实在冤枉,这官道已经在尽快修了,奈何前段时间发生了泥石流,坍塌了一节,这才耽误了工期。而那除冰器械您也看见了,再厉害也挡不住连续这么多天的暴雪啊……”   云霆怒极反笑,语调轻缓得不可思议:“这意思还得本王替你们想办法了?”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郡守连连磕头,“请王爷再给微臣一些时间,微臣定让王爷按时返回天都城。”   “按时?都过了十天了你跟本王说按时?”云霆摔了茶杯,这声音落在郡守耳朵里犹如雷霆万钧,愈发吓得战战兢兢。   “请王爷恕罪……”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身为天子脚下重镇的最高官员,面对这等天灾竟丝毫不考虑通商、战略等地理要素,任它封闭月余,看来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只知追名逐利了。   云霆也懒得跟他扯这些事的重要性了,现在没空收拾他,兰宁不太舒服,又不愿看大夫,他要早些回去陪着她。   “本王还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辟不出一条回京之路你就提着乌纱帽来见本王。”   “是……微臣遵命,恭、恭送王爷……”   云霆离开了乌烟瘴气的衙门,策马回到别院,一进门就听见兰宁干呕的声音,心头立刻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房门。   “宁儿?”   兰宁用湿帕子擦了擦嘴,忍住不适对他微微一笑,“怎么就回来了?”   云霆坐在床沿皱起了眉头,答非所问地说:“这都多少天了,症状一点没缓解,不行,下午必须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了。”   “不用了,我歇两天就没事了,再说现在受灾,大夫们都忙不过来,这点小病还是不要占用资源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挺着。”见她又要吐,云霆连忙搂住她轻拍着,眉目间越发急躁,“这没完没了的,再拖几天身体都要垮了。”   兰宁吐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恶心得难受,稍微缓和一点便回头来安慰他:“没事……你别急,我要真受不住了一定老实告诉你,你就听我这一次吧。”   云霆既心疼又无奈,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想到她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便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让他们弄来。”   “什么都不想吃,就是好困……睡了一觉醒来了还困……”   “那就再睡一会儿,醒来再吃。”云霆除去外衣躺进了被窝,再次充当起人肉暖炉,兰宁蜷在他怀里,很快沉入了梦境。   又这么坚持了三日,兰宁虽然还是吐,但好歹能吃进点东西了,酸爽小菜配清粥,一天三顿地喝也不嫌烦,而云霆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为难厨子,变着法子让他在有限的选择里为兰宁补充营养,亏得这厨子是个八面玲珑的,做出来的东西样样讨兰宁欢心,这才算逃过一劫。   不知不觉,云霆给郡守下的期限也到了,没想到还真传来了好消息——路通了,可以回天都城了,看来有些人只适合被逼上梁山,不然就干不好事情。   罢了,眼下没工夫跟他计较,等回去了再考虑怎么处置他。   云霆带着兰宁乘马车走了,离开苏郡之后的路途十分顺畅,仅一天半的时间就到了天都城,一进城门,两人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不对。   小年夜本该欢天喜地、张灯结彩,入目却无一丝嫣红,家家户户紧闭大门,枯叶一圈圈地旋转着飞过那没撕干净的楹联,坠入杂乱的雪堆中。有个幼童拈着一张鹤寿延年的红剪纸到处跑,被母亲发现,慌忙把剪纸捏成一团,随手扔到了路旁,幼童愣了一下,旋即哇哇大哭,母亲拎着他小小的身子转瞬消失在木门的另一头,哭声也随之远去。   “霆哥……”   兰宁惴惴不安地拽住他的袖子,心不知为何跳得飞快,车内静默了一阵,驾车的闪卫突然掀开一角帘子,面色沉重地唤了声王爷便再也说不下去。   车停在了空旷无人的天街上,尽头即是皇宫,云霆下了车,抬目瞭望的那一瞬僵住了身躯,掌心缓缓失去了温度。   跟着探出脑袋的兰宁同一时间心口湛凉,连呼吸都变得迟缓,下意识地看向云霆,他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座裹冰戴雪的雕像。   宫里唯一一座耸入云霄的东来阁顶端挂起了白幡。   再看四周,刚才不觉得,现在细细看来,每家每户都在隐蔽的地方挂了白布条,没有一户遗漏。   出事了。   难道是苍帝病情忽然恶化……不对,如果他死了,他们怎么可能毫无阻碍地回到天都城?时局一定早乱了,那么照这个阵仗看来,就只剩下了三个选择——皇太后、靳妃、简妃。   皇太后年老,靳妃素有心疾,很可能是她们二人之一,但无论是谁都很难接受,更别提说出口去稳云霆的心。兰宁一时仿佛沉入了深海,浑身凉透,胸口的不适再度袭来,头晕目眩,她撑着车壁,却感觉一双手臂托住了她的身体。   “进宫。”   云霆不知何时返回了车上,只一句简短的命令,再无多言。   马车一路疾驰,深夜前的最后一束黎明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每一块石板的响声、每一颗重复出现在车辕尽头的树木都变成了漫长的折磨。   等进了予橙门,门口的守卫见到是霆王,神情都有些不自然,兰宁的心狠狠沉到了谷底,硬是忍住了涌到喉咙口的酸水,转头看向云霆,他已经没了表情。   所有宫殿挂置的白幡都引向同一个地方。   当马车停在了蕴华宫前,金匾上那朵硕大的白花一下子化作千万支银针刺入了两人的心脏,尖锐地痛着,双足似灌了铅,连迈出一步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一张米色的纸钱缓缓飘落跟前。   云霆弯身拾起,在掌心中一点点化为齑粉,幽深的黑眸似已看不见任何东西,空洞且了无生息。   兰宁强撑着身体走到他面前,像进了一个冰窖,他没有感觉也没有看她,只死死地盯着殿中冒出的青烟,即便它很快淡入了风中。   殿中闻讯奔出了许多人,白衣裹身,素面朝天,伴着浓重的驱魂香的味道来到他们面前,那些挤攘和喧声似乎变成了幻境,遥远而清晰。   白菊遍洒,哀声弥天,恍惚中有人扑到了怀里,大声哭喊。   “哥哥……你总算回来了……呜……母妃她……”   云霆沉默地抱紧了她,双手抖得厉害。   兰宁望着云霭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泪水亦滑出了眼眶,浑身颤抖,感觉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   简天青挥退了闲杂人等,哑声说:“王爷,请移步吧……”   迈上十几节台阶,云霆“咚”地一声跪在了漆黑的棺木前,语不成声:“母妃,儿臣……来晚了。”   兰宁跟着跪在了边上,自责与歉疚已将她淹没,若不是她要去江州,他们就能见到简妃最后一面,甚至避免此事的发生。   此时的灵堂鸦雀无声,偶尔烛芯爆出微响,也没人眨眼,简妃安静地躺在棺中,身盖九凤织锦,口衔南海珠玉,身体已经凉透了。   云霆的神情更教人惊骇,自磕了响头之后便长跪不起,视线凝注于一点,像个没有了思想的鬼魂,而兰宁也无声地陪他一起跪,不消片刻,膝盖就失去了知觉。   “母妃……是哪天去的?”   “就是昨天夜里……”云霭抽泣道,“明明用晚膳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谁知……”她说不下去了。   云霆紧闭双目,时间的残酷在这一刻淋漓尽显,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够见到母妃最后一面了。   “王爷,您与王妃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定很累了,请先去更衣休息一会儿吧。”   云霆没有说话,执着地跪在那儿,简天青敏锐地发现了兰宁的苍白,正要再劝,却见她暗暗摇首。   这个时候她一定要陪着他。   “哥哥……为什么会这样……母妃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突然暴毙……我好想她,真的好想她啊!”   这些只言片语无时无刻地撕扯着众人的心。   兰宁抹去清泪略微起身,点燃三炷香插在案炉上,再跪下之时只觉腹中传来猛烈的绞痛,紧接着一道热流从腿间流下,她眼前一黑,倒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云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表情,下意识地抱起她,却感觉掌心湿润而黏腻,抽出来一看,全是殷红的血迹,就在露出惊惧的一瞬间他听到了简天青慌张的吼声。   “传御医,快!传御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章   梦境中仿佛还在江州,兰宁与云霆甩开了大战之后的疲惫,策马畅游碧绿的原野,然而只是短暂的一瞬,这情景便如镜面般碎裂。   兰宁很清楚,这是铁马冰河的深冬,哪里会有绿草如茵的原野?   梦醒。   她第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顶,并蒂莲荷,粉透轻波,这是辛寒宫的卧房。   记忆下一刻悉数回笼,她惊惶地直起身,吓坏了临桌而坐的人。   “你醒了?这是做什么?快些躺下!”   兰宁盯着那个身披烛光的人,脑子有些混沌,“表嫂……你怎么在这?”   “自然是来守着你。”沐流洺扶着她慢慢躺下,叹了口气说,“先告诉我,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经她一提醒兰宁这才觉得腹部有轻微的坠痛,素手轻轻覆上,感觉昏倒前那种钻心刺骨的痛也来自这里,她的表情立刻有些奇怪。   该不会是……   沐流洺是什么人,心思七窍玲珑,只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嗔道:“别怀疑了,你想的没错,你马上要当娘了。”   一时间,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最大的还是惊喜,兰宁紧紧攫住沐流洺的手问道:“我……我怀孕了?”   “是啊,冰心师父都来看过了,还能有错?”   “那……那……”她急得话都说不全,唯恐孩子有事。   “放心吧,这孩子十分顽强,不肯离开你呢,不过冰心师父说了,他才一个半月,你身体也很虚弱,必须卧床休养。”   兰宁松了一口气,一时忽喜忽忧,苍白的脸颊倒有了些血色。   算算日子,应该是从苍州回来没多久就怀上了,没想到冰心开的方子这么有效,宝宝啊宝宝,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你皇奶奶刚刚去世,娘恐怕暂时没有工夫顾着你了,你一定要坚强一些,这个时候爹很脆弱,娘不能让他再担心你了。   “表嫂,我想吃东西。”   沐流洺连忙招呼晨雾把温在炉子上的饭菜拿来,喜道:“我还就怕你吃不下,想吃就好,这样身子才能好起来。”   兰宁主动接过了清粥一口口舀着,又道:“让她们把药也端来吧,吃完我一块儿喝了。”   沐流洺一愣,扭头看她:“别告诉我你一会儿还想出去。”   “表嫂……”兰宁无奈地瞅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以往她染了风寒云霆都是寸步不离的,这次孩子差点出事,他却没守在自己身边,那边一定出大事了,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你知不知道昨天我们都快吓死了?我从未见过王爷那样,抱着你浑身是血,几近癫狂,你若想让他安心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养胎吧。”   兰宁放下空碗,伸手将她拉到床边软声求道:“表嫂,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你就实话告诉我吧。”   沐流洺眼睛瞪得滚圆,“告诉你能怎么样?你是双身子的人,就是进了灵堂才会被冲撞到见红,难道还要去?”   “表嫂,我是不信这些的,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算有了孩子,我仍然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总不能什么事都让王爷和霭儿扛吧。”   她没说出口的是简妃死因不明,背后藏着一团迷雾,或许还有更大的危机,云霆现在孤军奋战,她怎能不忧心?   “那么这就是霭儿该长大的时候了。”沐流洺非常理智地说,“这个孩子是这个家的未来,不应该被逝去的脚步所拖累,她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兰宁争不过她,一口气喝光了补汤和药汁,把肚子填得满满的,然后靠在软枕上无声地凝视她,似乎不问出个结果不罢休。   沐流洺也看出来了,她不说兰宁是不会安心休息的,只好无奈道:“算我怕了你了,孕妇最大,我说就是了。昨夜冰心师父为你施了针,确保你和孩子安然无恙,王爷这才带着她去了蕴华宫,要让她验尸。”   “验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要几天才行,所以王爷迟迟不肯让姑母下葬,皇上因此大发雷霆,说要削了王爷的爵位,王爷一怒之下封死了蕴华宫,谁都不许进。后来几位殿下纷纷进宫,劝的劝,点火的点火,事情越闹越僵,王爷恐怕快撑不住了。”   兰宁闭上眼,揪紧了心,隐隐为他疼着。   先是母妃出事,然后她又差点滑胎,再加上各方的压力,她不知云霆是如何度过这一天一夜的,她没有办法去安慰他、拥抱他,只能待在这里。沐流洺说得很对,这个孩子是他们的未来,保护好他就是对云霆最大的帮助,他失去了母妃,不能再失去孩子了。   “他会为了我们撑下去的。”兰宁摸着腹部喃喃道。   这孩子会给他别样的勇气。   夜渐渐深了,廊腰的琉璃宫灯一盏盏熄灭,周围宫殿好似沉睡的巨兽,再也听不到白日的喧嚣。三更锣响之后,辛寒宫的烛火晃了晃也灭了,一个纤瘦的影子阖上房门,冲空中打了个手势,一列闪卫立刻出现在院子里。   “围起来吧,一只鸟都别放进来,擅闯者格杀勿论。”   闪卫们不再隐匿,如烟般散开,五步一人,固守着整个院落,沐流洺从中走过,稳下心离开了辛寒宫。   兰宁睡了,她得去蕴华宫一趟,跟云霆交代下情况。   到了殿前,守卫认得她是简夫人,自动放行,她沿着阶梯一路向上,一只脚刚踏进灵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原本还在哭哭啼啼的云霭比谁反应都快,扑上来就问:“表嫂,我嫂嫂怎么样了?”   跪在冰棺前的云霆也默然投来了询问的眸光,甚至一屋子人——简天青、谢询、冰心都是一个意思。   “都放心吧,能吃能睡,大小都好着呢。”   “太好了。”云霭抹了抹泪花,发自内心地笑了。   沐流洺见她这样,知道自己先前劝的话她听进去了,不禁安抚地抱了抱她说:“霭儿,你真的懂事了,你嫂嫂若知道你这般关心她定会很高兴。”   云霭无声地摇了摇头,趴回她肩膀上,刚擦干的泪水又流落双腮。   不光是沐流洺的一番安慰和劝导,兰宁一直待她如亲妹,她心里是清楚的,何况现在还怀了她的小侄子或小侄女,她怎能不紧张?   她庆幸自己此刻能比从前更坚强、更懂事,不然嫂嫂病着,哥哥一个人要扛起这所有的事该有多艰难,母妃已经故去,若嫂嫂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表嫂,你别说了……从前是我太任性,仗着有母妃和哥哥的宠爱无法无天,从今日起,我要真真正正地承担起我在这个家的责任。”   沐流洺笑了,将她转向云霆,后者的眼底满含欣慰。   这是云霭第一次见到云霆对她露出这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心理成熟的大人,一个已然脱胎换骨的小公主。   她跪在云霆身边,拧身与他紧紧拥抱。   “哥哥,我们一起查出母妃的死因,为她报仇。”   事情走到这一步,再想把她当做深闺少女哄骗也不太可能了,这种形势之下或许是该让她踏出这一步,认识到这个宫廷的真实面貌,才能更好地保证她的安全。   “好。”   他答应了,随后望向冰心,只见她放下了手中的银针,道:“王爷,目前已知娘娘没有外伤,也并非中毒,若真的死于非命,那只有一个可能——中蛊。”   简天青道:“蛊?据我所知中原已经很少见到这种东西了。”   “没错,所以必定有外族之人在这附近豢养毒物,控制母蛊,不然很难大老远地带入皇宫,并且保持子蛊的活性。”   云霆准确地抓住了关键词——外族之人。   “等你测出是什么蛊,能否知晓大概是哪里的人制作的?”   冰心面露疑难,道:“普通的大致可以,但这东西消失很多年了,现今仅存的制蛊师都几乎都见不到了,如果是太高深的秘方蛊就只能等结果出来再找寻相关资料,运气好或可知晓。”   “王爷,不如先把那人监视起来。”谢询提议道。   “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等结果出来再说。”   虽然都没明说,大家都清楚目标就是聂灵风,这宫里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她一人,她也完全有动机,加上沐流洺将兰宁怀疑聂灵风的事转述了一遍,他们几乎不作第二人想了。   只是云霆还有疑问,如果聂灵风的目的是扰乱宫廷,完全可以往大了闹,杀掉简妃一人最多与他这一派结仇,不但讨不了好,效果上也不如挑起几派纷争来的厉害,以聂灵风的智商,不可能想不到这点。   或许其中还有转折。   另外,在这之前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到底云霄知不知道这些?其实心里答案是有的,不过现在他容不得任何差错,每件事都必须确定。   思及此,他又朝前方郑重地磕了个头。   “母妃,儿臣一定会揪出杀害您的凶手,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儿臣都会让他血债血偿。”他顿了顿,眉心略微松开,冷峻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儿臣还有件事要告诉您,宁儿怀孕了,再过些日子您就要当皇祖母了,儿臣不孝,此生不敢求您原谅,唯望此事能带给您些许慰藉。”   一缕微风拂过白烛,摇曳的火光仿佛传达着若有似无的回应,撩拨着众人的心弦。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冬天要存放一具尸首并不难,难的是怎样堵住悠悠众口,怎样应付暴怒之下的皇帝。   这天清晨,禁卫军副统领沈自平奉皇命带人围了蕴华宫,欲强行解决安葬简妃的事宜,但霆王纹丝不动地站在了大殿之前,谁也不敢造次。   几番交涉无果,双方皆不肯退让,局势僵滞。   其实这也不能怪苍帝无情,谋杀嫔妃着实是件大事,在没有伤口也无关毒.药的情况下,光凭巫蛊一说延迟下葬是违背祖制且极为忤逆的。   云霭凭借苍帝的宠爱赢得了三天时间给冰心,今天已是最后一天,所以沈自平早早地来施压了,至于为什么不是统领杨非来,云霆心知肚明。   “王爷,今日过后难寻吉日,为了娘娘,请您尽快做决定吧。”   云霆恍若未闻,直到云霭踩着宫履嗒嗒地走上来,跟他耳语了几句,他这才有了回应,仅一个字。   “好。”   这便是同意下葬了。   礼部的人如蒙大赦,陆续从侧门进了蕴华宫,奏乐的、布道的、抬棺的都各自到位,该干什么干什么,距吉时只有两个时辰了,办不完丧礼,上头责怪下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云霭恋恋不舍地看了简妃最后一眼,随后被人阖上了棺木,她深吸一口气,憋回了在眼眶晃荡的泪珠,对云霆道:“哥哥,我去接嫂嫂。”   云霆握住她的手臂,话在喉咙里打了个旋,最终还是默默咽下了,只道:“去吧,路上小心。”   守灵云霆和云霭来就好,出殡兰宁是必须要来的,队伍会穿过整座天都城然后前往皇陵,这一路被无数黎民百姓盯着,王妃不出席不仅于理不合,还将是皇家最大的丑闻,虽然冰心一再跟云霆保证过兰宁坐车无碍,但他还是担心。   他已经三天没离开蕴华宫了,这是自成亲以来第一次这么久没见到兰宁,哀恸之下,思念已经泛滥成灾,她和那个小家伙成了最后的慰藉,他好想好好抱一抱她们。   一边是近在眼前的冰晶玉棺,一边是遥望可见的辛寒宫,他两头所系的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四人同行,再沉重,再痛苦,也要坚持。   因为再没有机会了。   云霭也深谙此理,去接兰宁之时更加小心翼翼,她相信母妃见到一家人都来送她定会很高兴。   进屋的时候兰宁已经梳妆完毕了,淡淡胭色,素衣长曳,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她从铜镜前起身,云霭连忙去扶。   “你慢点,慢点。”   兰宁反手抓住她,直接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抱得云霭愣在了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有点反应不过来。   “霭儿,这些天你辛苦了。”   云霭听到这话立时心酸得快落泪,抽了抽鼻子哽咽道:“嫂嫂……”   “是我不好,帮不上你的忙,要你扛下这么多事实在是难为你了……”兰宁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自责。   “你别这么说。”云霭拉开身子郑重地说,“只要你和宝宝平安我就踏实了,何况为母妃殡殓本就是我这个女儿该做的事,再难也要做好。”   兰宁轻轻点头,眼眶含泪,摸着腹部勉强微笑道:“放心吧,他知道今天要送他皇祖母一程,一点都没闹,可乖着呢。”   云霭抹了泪也笑道:“我就知道他是个懂事的,走吧嫂嫂,我扶你上车。”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行辇,不消一刻便到了蕴华宫,兰宁隔着帷幔远远就看见了云霆,他也似有感应,转过身朝这边看来。   如过三秋。   他面色一如既往的冷肃,眼底的憔悴与哀伤她却看得分明,只是边上围了太多人,就算莲步移至他跟前也只能两两对视,连拥抱都是奢求。   先前见兰宁下车十分利索,完全不像年锦墨那般时刻撑着腰,云霆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腹部,还是平坦如初,却教他心湖波动。   当悲伤渐渐能够抑制住,这种初为人父的喜悦便越来越浓,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要去摸一摸他,虽然他还太小。   “你们……还好吗?”   “我们都好。”兰宁温声答着。   云霆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旋即转身望殿里走,兰宁自然而然地跟在他后面,不过几步的距离,他突然反应过来,放慢了脚步。   他的温柔在这种时候愈发让她觉得酸楚。   再往里走,矗立在寒风中的蕴华宫并没有什么变化,哀乐扬起,白蝶纷飞,三人依次跪在棺前肃穆地三叩首,听完礼官冗杂的长言和嘹亮的鞭炮声,门口走来了两个衣冠楚楚之人,守卫皆未阻拦。   是云霄和云霁。   尽管二人是来拜祭简妃,云霁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兰宁身上,见她被云霭搀着起身,有意无意地护着腹部,便知宫中传言是真的。   她确实有了身孕……   云霁脸色微微泛白,心痛只是一瞬间的事,转眼他又开始担心如此繁冗的仪式兰宁受不受得住,他没忘记传言中她血洒殿前被形容得有多吓人,害他差点忍不住夜探辛寒宫,是殷青流派出暗卫多方打听,确认兰宁没事,这才安了他的心。   云霄的声音震醒了他。   “五弟,我与三弟来拜别娘娘,望你节哀顺变。”   “多谢大哥与三哥关心。”   云霄拍了拍云霆的肩膀,微微叹息,随后与云霁一齐拈了三支香,郑重地行了个大礼,然后把香插好,退出了灵堂。   云霁向来疼爱云霭,走前抱了抱她,见她满脸坚强竟不知说什么好,仿佛一夜之间许多事都变了。   两人离开后,队伍正式启程。   云霆策马在前,载着兰宁和云霭的车辇紧跟其后,再往后便是棺车和禁卫军,首尾还有举着魂幡的和尚,绵绵无尽,占据了整条长街,悠远的吟诵声随着哀乐逐渐飘向了暗云深处。   一个时辰之后到达了皇陵。   简妃的墓穴位于东南方向,景色甚佳,只是单人陵寝孤单了些,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苍帝连最后一程都没来送她,又岂会与她合葬。   云霆往日深感苍帝的无情,在此刻终于达到了顶峰,这就是皇家,个人喜好会被无限放大的地方,他并不怨恨,但与苍帝之间的父子感情也该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他当他的闲散王爷,有妻儿为乐,苍帝愿意将皇位传给谁,朝廷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都与他无关了。   随后便是一系列的仪式,又是跪拜又是绕走,他一边遵从礼官的指挥,一边抽空注意着兰宁,她倒还能妥善应对,暂时让他放了心。   最后到了封墓的时候,云霭不忍看,趴在兰宁肩上哭出了声,兰宁虽亦流泪,却不停地轻拍着她,安慰着她,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断龙石落下,地面猛颤,灰尘散去后只剩冷硬的石墙,从此便是真正的天人永隔了。   云霆挥退了众人,禁卫军大部队开拔回宫,等场面终于安静下来,简家的人来了。   来的是简天韵和简天青两对夫妻,因为皇家丧礼他们无法出席,只能等到这时才可以来祭拜简妃。   简天韵和卢袂先行礼上香,她跟简妃关系最好,站在墓前说了许多话,说到泣不成声,哭倒在卢袂怀里。   简天青也是满脸沉重,他们父母去世得早,身为姑母的简妃把他们当做亲生的一样疼爱,不管她在外人面前是什么模样,在他们心里已与母亲没有差别。   沐流洺推了推简钧,他趴在地上咚咚磕了个响头,细声道:“姑奶奶,您一路走好,明年今天,钧儿和表婶肚子里的宝宝一块儿来看您。”   兰宁自动上前了几步,云霆终于可以回过身与她紧紧相拥,她抱着他的腰,感觉某种冰凉的液体漫过了脖子,又烫又凉。   忍了这么多天的情绪也该发泄出来了。   这个向来坚硬如铁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脆弱,她心疼并珍惜地呵护着,似和风雨露,缓慢地拂过他受伤的心田,但她知道,真正能帮他疗伤和转移注意力的或许还是腹中这块肉。   她慢慢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腹部,冰冷的大掌逐渐变得温暖。   “若是个女孩便以母妃的小字给她命名可好?”   他挤出一个低哑的音:“好。”   两人再无多言,又静默地站了一阵,在沐流洺的建议下,一行人于天黑之前返回了天都城。原因很简单,一是兰宁身子还弱,二来老太爷也病了,他们要早些回府看望他。   对于云霆和兰宁而言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这次回到霆王府,颇有种倦鸟归巢的感觉,躺在熟悉而柔软的床上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简直如同梦境,那么的不真实。   云霆身心俱疲,沾枕即眠,手始终搭在兰宁腰上,睡得很沉。   兰宁累了一天反倒睡不着,望着流星划过的夜空许了个愿,衷心希望能够尽快见到明媚的春光,因为今年的冬天实在太难捱了。   愿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二章   灵绡宫。   云霈正百无聊赖地听着小曲儿,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人,直愣愣地戳到他面前,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   “是不是你?”   “尚仪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本宫的寝殿也敢乱闯。”   “少废话!简妃到底是不是你杀的?”兰婧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云霈淡淡瞥了眼宫人,他们随即知趣地退下,门闩“啪嗒”一响,封闭的房间里只剩他二人,云霈这才反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   兰婧怒极,挥手就是一掌,被他牢牢钳制在左脸上方,随后猛地一甩,她撞在镂空荷纹檀木桌上,疼得两眼发黑。   “本宫不想为难女人,尚仪还是规矩些的好。”   云霈的伪善一点一滴褪去,露出了凶狠冷厉的真实面目,兰婧霎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陷阱,他不过是借自己的手给简妃下毒,真正的母蛊在他手里,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杀掉简妃,从而打击云霆的势力。   “你真卑鄙。”   “尚仪何必这样说,要不是你犹豫不决,本宫也不必亲自动手。”   兰婧怒吼道:“你既然早有图谋何不自己行事?为何要拉我下水!”   “兰婧啊兰婧,你真是愚蠢得可爱。”云霈蹲在她面前强行抬起她的下巴,逼视着那双满含恨意的双眸,“我的目的第一次见面不就告诉你了吗?你的记性还真是差呢。”   茫然了一瞬,答案很快浮现,她的心像在悬崖边滚了几圈,有种空洞的窒息感。   他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她,又怎么会帮助她杀掉兰宁、接近云霆,从头到尾都是场阴谋,只有她被骗得团团转。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离开了那本正史她什么都不是,哪个古代人都斗不过,真是枉做了这么多年的现代人,失败得一塌糊涂。   “看样子你想起来了,如何,可需本宫再给你一段时间考虑考虑?”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死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连,我们的合作关系到此结束,你今后若敢对云霆不利,我会亲手杀了你。”   兰婧不再看他,撑着桌脚站起来狼狈地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云霈的哂笑。   “那可真是可惜,本宫还备了一份大礼呢,看来尚仪也是不稀罕了。”   这次兰婧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嘴里是不会有一句真话的,同样的弯路她不会再走第二次。   兰宁已经怀孕,她的机会不多了,可惜她不知道兰观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时刻都会揭发她,所以时间同样也不多了。   其实兰观也考虑了很久,不知该先告知云霆还是先跟兰婧摊牌,因为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让兰婧改邪归正,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天,没想到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他,这座江山马上就要平地生波了。   最重要的是兰宁怀孕了,等于失去了任何防身技能,若有人想对云霆不利,一定会想法设法从她身上下手,这么看来,解决这些麻烦已经迫在眉睫了。   兰观第一次没经传召便去了霆王府。   庭院深深,一片缟素,气氛虽低迷,却没有最初那几天沉重了。管家将他领到书房,喝着茶候了片刻云霆就出现了,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现在这种情况要避开兰宁见面已经不太可能了,兰观行了礼,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她的情况。   “宁儿怎么样?”   “各方面都很好。”   “嗯。”兰观微微有些局促,“她……知道老夫来了么?”   “知道,不过困得厉害,本王让她去睡午觉了。”   兰观颔首,沉默了一阵,开门见山地说:“关于婧儿的事老夫基本可以确认,她……就是那个穿越者。”   云霆没有发表意见,反而问他:“兰相有什么想法?”   “老夫想先找她开诚布公地谈一次,若她执意不肯回头……便由王爷来速战速决吧。”   兰观的态度让云霆很是满意,他是个明白人,今时不同往日,简妃之死背后不知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云霆没有理由放着已经暴露的敌人不管,任兰宁和孩子陷入危险之中,眼下之计,唯有除之后快,才有余力清查别的。   “兰相既然已有取舍就自己把握时机吧,相信不用本王多说你也知道这件事的紧迫性,所以,尽快给本王一个答案。”   兰观垂眸,并没有着急答应,而是缓缓问了一句话:“王爷可曾想过,或许娶了婧儿这一切事情都解决了。”   云霆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怀疑他的用心,反而十分认真地叙述道:“对兰相而言这自然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既能保住兰婧的性命,又能消除两姐妹的矛盾,这是身为父亲的选择,本王不怪你。但在本王心里,宁儿过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她不会愿意与人共侍一夫,本王亦然。”   这一番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兰观彻底懂了。   不管兰婧是什么人,与兰宁是什么关系,亦或是将来会出现多少个这样的人,性格不同、长相不同、地位不同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她们想夺走云霆,兰宁都会不痛快,而为她扫除这些不痛快的人就是云霆。   这是他疼爱妻子的方式。   兰观早该醒悟,兰宁跟夜清秋浑然一个性子,如果照他所说,最终只会导致同样的悲剧,云霆不像当年的他,更胜一筹,因为了解,才懂得避免。   这一刻,兰观既为兰宁的幸运感到安慰,又为兰婧的命运叹息,这世间果然没有什么两全其美之事,亏他年近古稀,却没有后生领悟得通透,当真惭愧。   他起身长叹道:“是老夫狭隘了。”   云霆见他明白了也不再多说什么,谈话虽短暂,事情的走向却已经明晰了,两人有共同的目的,注定了这次行动坚不可摧。   天空放晴了。   兰观走后,云霆回到房中,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兰宁的睡颜,直到她醒来。   “睡得还好么?”   兰宁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缩进他怀里,娇声道:“你是问我还是问他?”   云霆喉咙里逸出低沉的笑,“都有。”   “我很舒服,他也很乖……唔……”熟悉的恶心感袭来,兰宁捂着嘴僵了一会儿,旋即无奈地笑道,“真禁不起夸。”   云霆帮她轻舒着胸口,滑到肚子上指了指说:“小混蛋,再敢折腾你娘亲,出来有你好看的。”   “哪有你这么恐吓孩子的?”兰宁啼笑皆非。   “这可不是恐吓,生出来是个女孩儿就算了,要是个男孩儿我铁定揍他一顿屁股。”   “要是个男孩儿你准备取个什么名字?”   “云家这一代以水为旁,你觉得云澈如何?”   兰宁淡笑着点头,“不错,恰好与母妃的清字相合,又简洁大方,我喜欢。”   “那便如此说定了。”   两人十指交握,又温存了一会儿,调笑间晨雾端来了冰心独门研制的安胎药,兰宁一边喝一边想到了蛊毒之事,云霆这些天闭口不提,可能是看她孕吐辛苦不想让她操心,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她决定问问。   “霆哥,冰心那边可验出来了?”   云霆淡淡地一言略过:“母妃下葬那日就验出来了。”   “那到底是什么?”   “你就别管了,踏实地在府里养胎吧,这些日子不要进宫了,我会让霭儿过来陪你。”   她已经卸了职,宫里那位也去了,她还进宫做什么呢?云霆要把云霭接到王府来住,估计也是考虑到宫里不安全,这样也好,她不但能放下心还多了个伴。   “那可正好,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快闷坏了,她来了我就有事干了。”   云霆扬眉道:“你想干什么?我可叮嘱她了,要敢撺掇你出去野,我就把她送去简府待着,一天也别想在这住。”   “不出去野,瞧你说的,我是那么贪玩的人么?”兰宁冲他翻了个白眼,“前些天表嫂送来了一堆京城才俊的册子,让我帮着挑一挑,给霭儿相个合适的,说是老爷子的意思。”   “嗯,看看也好,省得她老惦记着樊图远,你夹在中间也尴尬。”   说到这个,兰宁忽然捏住他的耳垂,逼问道:“现在知道我尴尬了?先前是谁啊,气冲冲地闯到将军府,还跟我动手,仿佛我误了他妹子的终身一样,啊?”   那不是你先动手的么?   云霆真是冤枉莫名,随后喟然长叹,古人诚不欺我,女子怀孕时耍起小脾气完全没有理由,比平时更甚,想他宁儿如此善解人意,此刻也开始翻起旧账来了,他有种预感,这过去一年多的事都得挨个重新翻篇儿……   想是这么想,可嘴上还得哄着,谁让她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的呢,就是天大的罪他也得认啊。   “为夫错了,娘子见谅。”   “真知错了?”   “真知错了。”   很好,态度很不错,孕妇很满意,俯首甘为妻儿奴的王爷暗自抹了一把汗,成功渡过一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天阙十一年的除夕夜过得有些惨淡,简妃去世,苍帝病卧,宫中所有欢庆节目都停了,家宴也就势取消,以此为纽带维系的和平局势终于有了破裂的痕迹,却无人能阻止。   叛贼万树华此前被抓捕回京,审问时供出了天策府军饷亏空一事,云霁连年夜饭也没吃就动了身,走之前很想见兰宁一面,碍于种种不便,最终也只是通过靳幽带了几句话。   他走后,朝中无端盛行起一个流言,说是苍帝已经写好诏书,暗中知会过内阁大臣,只待云霁立功回来便顺理成章地传位给他。消息传得绘声绘色,也符合苍帝的作风,一时之间,许多官员削尖了脑袋往三殿下麾下钻,各派也都有了动静,除了云霄和云霆。   霆王府的年夜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丝毫不受影响。   晨雾和朝露两个丫头费尽了心思,把王府装点得喜气洋溢,各种动物的剪纸,形形色.色的花灯,挂得到处都是,说是准备给小主子看的。   向来不擅女红的云霭在饭桌上破天荒地掏出了一双宝宝袜,光滑透亮的红绸上绣着一只黄色小老虎,鲜艳可爱,颇为喜人。   兰宁一一笑领了她们的好意,这阵子简直收礼收到手软,可见她肚子里的小家伙有多么受欢迎,刚刚一个多月,未来一年的吃穿用具都一应俱全了。   饭后坐在湖边的半开放露台上赏月,说着便说到了此事,兰宁不禁抚着肚子抱怨道:“霆哥,我压力好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把我撕了?”   “为夫在这谁敢动你?”   “唔……恐怕第一个动我的就是你。”   “胡说。”云霆把她身上的虎皮毯子掖严实了些,握住她的手说,“在为夫心里十个他也不及你。”   “最近嘴这么甜,我都不习惯了。”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十分受用的,云霆也不计较她的谑笑,软声问道:“想不想听为夫抚琴?”   兰宁眼神一亮,当然想!   那把九霄环佩自从修好之后就再也没动过,从惊逐城积灰积到现在,虽然她是个半吊子,但丝毫不妨碍她欣赏云霆的琴音,反正眼下就她一人,听不听得懂都是她说了算。   云霆见状也没说什么,吩咐晨雾架好了琴,又塞了个软垫在兰宁腰后才坐到了琴前,指尖轻扫,琴音如流水倾泻,在这听腻了鞭炮声的年夜显得格外清新。   曲至高.潮,兰宁才恍然醒神,这不就是凤求凰吗?云霁曾在乌游给她弹过一次,怪不得如此耳熟,又如此有差异,果然是弹的人不同,心境不同,意境自然也不同了。   云霁的着力点是那个求字,求而不得,难分难舍,是以琴音哀婉决绝,云霆却淡化了原曲中悲戚的一段,着重于深挚缠绵之境,听起来通体舒畅,欢欣雀跃。   一曲奏毕,兰宁鼓掌道:“好听,夫君是我心目中当之无愧的伯牙。”   云霆微微弯唇,问道:“还想听什么?”   就在兰宁敛眉思索间,云霭不知从哪蹦了出来,大叫不公平。   “哥哥当真偏心!平时我求着赖着都不肯弹一曲给我听,私下里却给嫂嫂开演奏会,曲子还任点,真是太过分了!”   兰宁噗地笑出了声,拍了拍身侧的位子说:“别生气,来,坐这儿一起听。”   云霆却是瞥了她一眼,淡淡说到:“哪儿都有你。”   “哼!”云霭仗着有兰宁撑腰,一屁股坐在了边上,横眉竖目地对着他,看样子不听个饱是不准备走了。   “霭公主,是不是让下人拿个曲目表来给您端详端详再说?”兰宁取笑她。   “嫂嫂!”   云霭红了脸,不依地摇着她的手臂,云霆一记眼风刮来,顿时乖乖坐好不敢乱动了。   哎呀,她怎么忘了,兰宁现在可是琉璃做的身子,万不可乱动乱摸,晃着她的小侄儿可就不好了。   琴音又起,这次是平沙落雁。   月色朦胧,院墙边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湖面,衬得云霆半身银光半身灼红,时不时抬头望兰宁一眼,那温柔的光泽几乎令她沉醉,比这琴音更动人,更缠绵。   远处逐渐升起许多孔明灯,一盏盏飘向天际,将今夜的天都城装点得更加璀璨迷人,也点亮了三人眸底的微光。   云霭幽幽地说:“这年过得虽静,却比宫里那貌合神离的热闹强过百倍,堂堂皇室还没有普通人家快乐,真是可笑。”   “等你嫁到了普通人家,自然也能感受到这些了。”   这样的安慰果然驱散了淡淡的愁绪,惹来云霭娇羞的反驳。   “我才不嫁,我还要陪清儿或者澈儿玩两年再说,你们可别想赶我走,我就赖在霆王府了!”   云霆发话了:“霆王府不养闲人,更不养老公主。”   兰宁亦笑着帮腔:“老爷子都说了,过完年就要给你嫁出去,我给你的那些册子到底认没认真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没看!没有!”云霭威胁他们道,“再赶我我就嫁给樊图远,看你们急不急!”   云霆冷哼道:“这话也就能唬一唬你嫂嫂,对我可没什么用,反正嫁谁都是嫁。”   兰宁笑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别人不知道,她心里可是雪亮的,简家想赶紧把云霭嫁出去,无非是不想让她卷入夺嫡之战,为了她一世平安云霆可没少下功夫,几乎把天都城的青年才俊调查了个遍,没选择派系的基本没背景,怕她嫁过去吃苦,选择了派系的又没什么靠谱的,挑来挑去,最合适的都有意中人了,比如说樊图远和燕夕。   云霭不但不了解哥哥的一番苦心,甚至还想插一脚进来帮忙,当然这话她不会说,云霆肯定不会同意的。   “嫂嫂,你看看,他根本没拿我当回事,对我就是这种态度!”   “好了,你哥哥就是吓唬吓唬你,不会把你随便嫁了的,就你这一个公主,还不得嫁得风风光光的?”   云霭的脸就像晴雨表一样,瞬间又笑嘻嘻的了,“谁说的,嫂嫂肚子里也可能是个小公主呢!”   “这话你也敢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兰宁嗔怪地拍了一下她,“亏的是在自家府里,到外头可不准胡说。”   “是,小姑子知道啦!”   两人笑闹着,不知不觉已快到午夜,尽管兰宁有些困顿,还是坚持着守岁的传统,也难得一家人像今天这般团聚,她兴致非凡,便让晨雾温了些梅子酒来。说是酒,其实也就跟一般果汁无二,云霆也就任她去了,只叮嘱她们两个别散了热受寒。   喝到一半,正要行酒令,青铜雁足灯忽地一晃,闪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霆身侧,耳语了几句,云霆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闪卫正要退下,被兰宁叫住了:“慢着,霆哥,是什么事?”   云霆顿了半分钟,想着或许是时候告诉她了,便挑了最简单的作为开头:“黑衣人的幕后首领是兰婧,现在兰相已经把她控制住了。”   “你说……什么?”   云霆把兰宁抱到怀里,开始了漫长的解释。   姜还是老的辣,一年之中这或许是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他选在这时跟兰婧摊牌,也是希望借团聚的气氛令她醒悟,这样还有退路,没想到兰婧死不悔改,就算引颈就戮也不愿放弃云霆,兰观没有办法,便派人来请示他。   于是他也跟兰宁摊牌了,从夜清秋到靳幽,再到兰婧,全都说了一遍,细节能省的都省了,只挑了最重要的来讲,尽管如此,兰宁也消化了好长时间。   “你是说,我娘、幽姨、兰婧……全都是穿越者?”   “是。”   “真正的兰婧……已经死了?”   云霆沉默了一会儿,道:“她的意识已经不在了,也回不来了。”   兰宁此刻的情绪非常复杂,一边因为兰婧的死而悲伤,一边又因为想杀她的不是真正的妹妹而庆幸,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兰观应该比她更伤心吧。   云霆告诉她,最坏的结果并不是取兰婧的性命,冰心早就备好了失魂丹,会洗去她的所有记忆,然后放逐出天.朝,永不再见。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兰宁沉思了许久,最后说:“霆哥,我想去兰府。”   她想去见兰婧的想法与闪卫来汇报的不谋而合,兰婧自知逃不过了,心如死灰之下亦说要见她一面。   云霆自然不同意,她现在怀有身孕,万一兰婧使坏,根本猝不及防。   “不行。”   “我有许多问题想问她,就隔着窗户说几句,不会有事的。”兰宁神色淡得有些哀伤,“也就当为原来的兰婧送别了。”   当她露出这种表情,云霆便知道无法阻拦她了。   大年夜的,兰观可真会给他找事干!   云霆黑着脸吩咐下人去备车,给兰宁裹好了厚厚的披风,然后打横抱在怀里,狠狠威胁道:“一会儿你要是敢阳奉阴违,为夫就让兰府上下去天牢里过这个年!”   兰宁勾着他的颈项温婉地笑道:“知道了夫君,我一定听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王府离兰府不过两百米的距离,上了马车屁股还没坐热就下来了,兰宁笑云霆上纲上线,要是平时,两脚轻功就过去了,还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云霆冷冷一瞪,抱着她就要回去,她立刻服了软。   一进门,兰观与兰奕的争吵声便冲入耳帘,声音之大,让他们想忽略都难。   “什么狗屁穿越者!我不懂!我只知道她是我妹妹!”   “你混账!”   兰奕争得面红耳赤,余光忽然瞟到院子里的二人,顿时面色一变,指着兰宁道:“我就知道跟她脱不了干系!二十多年了,你为了夜清秋负了我娘,还要为了她负我们兄妹三人,你究竟是谁的爹!”   “啪!”   兰观动手打了他,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短暂的缄默之后,他异常平静地说:“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出来。”   兰奕没有挣扎,似已绝望到极点,冷冷地蔑笑道:“你会遭报应的。”   话一出口,他看见兰观的身躯轻微地震了震,随后消失在阖起的门扉之后,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   都是孽债,他犯下的理应由他去偿还。   兰宁瞧见这一幕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怔然地杵在那,眸光有些迷离,倒是云霆快刀斩乱麻,直接让人带着他们去了关押兰婧的地方。   这院子兰宁是熟悉的。   小时候她经常跟兰婧在这片鸢尾花丛中玩,还调皮地把花瓣撕碎,洒得满池子都是,被嬷嬷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如今池水犹清,花已凋零,人……也不在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兰宁踏进了屋子,闪卫跟进,门随后关上,云霆为她留出了空间,默然在外守候。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兰婧转过身扯出一丝讽笑,脸色有些憔悴。   “我来送‘她’最后一程。”   兰婧蓦然大笑:“哈哈哈,那你可来晚了,两年前‘她’就死了。”她脸色一变,厉声道,“我真恶心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兰宁淡淡地说:“那你为何还要求见我呢。”   “因为你肯定会来,他也会随你一起。”兰婧望向窗外那个颀长的黑影,“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兰宁沉默了。   “你知道吗,他本该是我的。”兰婧贴在窗纸前,用手痴痴地描绘着黑影的形状,“史书上写,天阙十一年,兰相四女适配皇五子,育有二子一女,恩爱一生,于封地终老。可就是你,你毁了这一切,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幸福。”   尽管历史已经被改变,但这番话还是让兰宁的心狠狠一痛,光想到云霆可能与另一个人长相厮守她就无法呼吸,然而就在这种感觉中,她忽然有些理解兰婧的疯狂了。   “你早接近他两年,却依然没有抓牢他,这是命运的安排,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没有抓牢他?哈哈哈……你是真的不懂么?你之所以觉得跟他接触很简单是因为他爱你,他愿意主动靠近你,吵架也好调戏也罢,都是他遵从内心做出的抉择,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而我呢?与君共事两载,日日同进同出,同宿一座皇宫,想靠近他却比登天还难……起初我没想通,后来我明白了,对待不爱之人,他只会是冷凌的五殿下,连微笑或愤怒都吝于表现。”   兰宁忽然想起她回京述职那日与云霆一齐前往蕴华宫时的情景了,他主动地、淡淡地说了句兰将军,恭喜你,就这样缓解了她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的紧张。   那是她第一次跟云霆讲话,也是他第一次主动跟人讲话。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踏着命运的足迹而来,它却背弃了我,我的爱人不属于我,我的人生也陷入了某种执念深渊,唯一能帮助我摆脱这种恶性循环的只有杀了你,兰宁。我被迫干上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越行越远,直到无法回头,现实却没有一点改变。”   “你觉得杀了我有用吗?”兰宁语声幽幽,一字一句插在了兰婧心里,“人心不是历史,即使改变了也会留下痕迹,我已经住进了云霆的心里,谁也无法把我掏出来,除非你能逆转时空回到我出现之前,否则我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你只能接受我存在过的事实,永远无法将我从他心底抹去。”   兰婧面容扭曲地大吼:“历史上骁州之难你就该死了!是命运玩弄了我!让你活到现在,还抢走了我的爱人!”   骁州之难?   兰宁居然笑了,笑得泪光闪闪,带着些许凄婉,些许彻悟。   “你知道我为什么活下来的吗?”她痛快地揭晓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谜底,“当时我与樊图远奔出了包围圈,在逃命的路上我曾中过一箭,直插胸口,是云霭赠我的桃符救了我一命……”   兰婧猝然软倒在地,呆滞地盯着墙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世间命运会变,历史亦会变,固守着那些注定错过的东西,终究只会两手皆空。兰婧,只要你愿意回头,你仍可以用这具身体活下去,仍拥有疼爱你的父亲和兄长。”   “回头?”兰婧又哭又笑,似已癫狂,“我此生为他而来,在来的那一刻便没有回头的机会了,若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与别人白头偕老,我宁愿永远见不到那一幕!”   她倏地冲上前夺下闪卫捧着的毒酒,一口饮尽,神情决绝而凄苦。   兰宁别开眼,心中已没有一丝怨怼,只剩同情和惘然。   “我做了太多错事……或许下一世,命运依然不能善待我……”   泪如倾盆大雨,晕湿了罗裙和石板,毫无停歇之意,这一刻,兰婧终于悔恨起自己所做的一切,若能重新选择,她一定不会来到这个朝代,不会爱上这个人。   “这一世你还有机会。”   兰婧望向兰宁,惶然发现意想之中的痛楚并未来到,反而视线越来越模糊,刚浮到嘴边的话转瞬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毒酒?”   兰宁缓缓蹲到她面前,像对真正的兰婧说:“下半生……好好过。”   在失去意识前,兰婧终于恍然大悟,泪益加汹涌,勉强吐出几个字:“对不起……”说罢,寒光划过,一支匕首闪电般没入了她的腹中。   兰宁大惊失色,一边捂着她的伤口一边冲闪卫喊道:“快去请大夫!”   没想到兰婧反手紧紧地抓住她,气若游丝地说:“不用了……我做了……太多错事,这是我……应有的……归宿……”   云霆和兰观同时冲了进来,见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兰婧的眼神已逐渐失去焦距,她望着云霆大致所在方向默念了三个字,手一松,乌发在地板上蜿蜒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随着呼吸一起静止了。   兰观冲上前抱住她的身体,无语哽咽,老泪横流,兰宁不忍看,回身投入了云霆怀中,身子有些颤抖。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结局。   兰宁不知道是怎么走出的兰府,脚步有些麻木,心里一团乱糟糟的。   她当时清楚地看到兰婧说的是对不起,再联想到她之前一句话,这层的含义不禁深得有些可怕——除了暗杀自己,她一定还做了别的无法原谅的事,所以才对云霆说对不起,所以才选择了自杀。   兰宁没法再往下想了,已经洗干净的手隐约又冒出了血腥味,她胸中一阵翻腾,吐得昏天暗地,止都止不住。   云霆赶紧带着她回了王府,洗漱上床折腾了好一会儿,之后要找冰心来看,却被她拉住了衣角。   “霆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眉目焦躁,却还是按捺住了,坐回床边道:“你说。”   “兰婧说……我早该在三年前的骁州之难中死去,这件事你早就知晓了吧……”   “……是,靳夫人在惊逐城时便告知为夫了。”   “其实你不必瞒着我的,我既然还活着便能接受这些事。”兰宁握住他的手微笑道,“更何况,我能活下来还多亏了霭儿。”   “霭儿?”   “你记不记得她曾有一枚桃符?坚木所制,刻有异族纹象,华贵精美……”   还没等她说完云霆便打断了她,迅速答道:“记得,那是番邦进贡来的,父皇赏给为夫的一批东西里她就看中了这个,为夫就给她拿去玩了。”   话音刚落,兰宁的泪刷地下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难受得紧?为夫这就去宣冰心过来。”云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刚要走,兰宁扑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一刻也不肯松。   “宁儿?你别吓为夫,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兰宁又哭又笑地与他缠吻,“我爱你,霆哥。”   云霆的心一软,神经也松弛下来,捧着她的脸道:“为夫也爱你,你老实说,真的没有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告诉你,我好爱你。”   “好好,为夫知道……唔……”   这一记绵长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湿和幸运的芬芳,让他们沉溺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云霆不知兰宁怎么回事,笑是笑着,泪也一直没停,似参破了什么,情绪不能自已,他虽担心,一时半刻也不敢离开,只好顺着她来,好在她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就是缠着他不肯放,像一只温顺的猫咪。   兰宁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感谢命运,更感谢有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四个月后。   春暖花开的场景仿佛一下子就从记忆中掠过了,还来不及享受那恬静怡人的春风,一下子就跳到了骄阳似火的六月,气温拔升得飞快,整个京郡由头到脚都蔓延着暑气。   “爷,该上朝了。”   云霄略微颔首,命人收拾了桌上没批完的奏疏,穿上朝服出了王府。   这大半年来苍帝的病情一直反复,偶尔精神好的时候能与靳妃在御花园转转,听他汇报一整天的纪要,其他时间多半都是卧床不起,朝政自然也全都交到了他手里。   按理说苍帝早年练武,身体不该一击即溃,可是多名御医轮流看过,都找不出原因,只能先用汤药加药膳的法子维系着,同时在民间广寻名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治疗办法。   这不,今儿下了朝还得会见几个声望颇高的老医师,云霄整个是连轴转,早上起来的时候聂灵风还没醒,回去她又睡了,陪伴的时间少了很多。   马车走了一半路,云霄忽然想起一本重要的折子没拿,只好打道回府,没想到进了城北的大街,一个熟悉的影子擦肩而过,他满腹疑窦,再掀起帷幕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灵儿?   他黯然自嘲,或许是最近太累看错了吧。   即便如此,拿了折子再次出门的时候他还是顺嘴问了一句:“王妃起了吗?”   朵芙答:“还没,刚才奴婢进去看了眼,正睡得熟呢。”   他点点头,隔着窗子望了望三重轻纱遮住的四方宝罗床,眸中跳过一抹暗芒,旋即转身走了。   这一个来回耗去不少时间,他以为自己迟了,没想到站在了金銮殿上,比他晚的大有人在,其中一个就是云霆。   这几个月来霆王爷是雷打不动地踩点到,随着兰宁月份越大,这个点也越来越晚,云霄无奈归无奈,实在想不通这个皇弟到底想干什么,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人人枕戈待旦,唯有他,比九品芝麻官还要闲散,真是没有办法。   随着太监一声尖喝,朝议正式开始。   最近比较大的事情要数天策府的亏空案了,云霁都去了快半年了,还没有将那一团乱账扯清楚,看来牵扯面甚广,不好解决,云霄准备多派些人手过去帮他。   “天策府一事不能再拖了,燕夕,你带一万精兵过去,该论罪的论罪,该砍头的砍头,不管涉及多少人,一个月之内必须给本王解决了。”   “臣遵命。”   一个闲闲的声音响起:“皇子都解决不了的事,一万精兵能干什么?不如本宫一起去吧,看看到底是多大的亏空能把三哥难成这样。”   话里话外一点没给云霁留面子。   云霄耸起了眉头没说话,这个云霈,恐怕是在京里闲得太久了。   云霖正巴不得他去给云霁闹出点乱子来,立刻使了个眼色给年巡誉,后者会意,上前拱手道:“臣认为六殿下说得在理,天策军本就蛮横,三殿下压不住也是正常的,臣提议增派一万京骑,由六殿下领军,向天策府施压。”   云霈笑了笑,对年巡誉说:“年大人不愧是肱骨之臣,看事情就是透彻。”   “殿下过誉了。”年巡誉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然后退回了原地。   就在舆论都偏向一方的时候兰观突然站了出来,见解独到,一针见血,如鹤立鸡群,顿时掐息了党派的气焰。   “怎么调派两万精兵在殿下与年大人口中如同街市买菜一样简单?敢问军费几何?粮饷几担?这钱又从哪里出?二位可曾想过?”   云霈冷哼道:“兰相,如今乃盛世之治,国库充裕,你即便是想省银子也不必省在这等大事上,传出去了还以为朝廷纵容贪污受贿之徒,不肯下决心铲除呢。”   兰观微微一笑,转过身面朝云霈道:“既然殿下谈到了原则问题,那臣便与你扯一扯。天策府是什么地方?陛下御封的直辖郡,与苏郡并称天.朝两大商路枢纽,地位仅在天都城之下,而你们却要带兵过去,做什么?说好听点是干涉当地军政,自己人打自己人,说不好听的就是有逾圣驾之嫌了。”   “兰相到底是两朝老臣,扣起帽子来头头是道。”云霈脸上闪过愠怒之色,“那本宫倒想问问,文不能化夷,武不准操戈,这亏空的案子查是不查了?兰相如此阻拦,莫非那天策府的手已经伸到天都城来了?”   这明摆着是说他收受贿赂了。   兰观不急不躁,甚至没有一丝怒容,淡然道:“是非自有公断,查当然要查,至于怎么查,臣言尽于此,还请霄王做决定吧。”   说完他把话头一撂,俨然一副不再过问的样子,要掐架要扯皮任他们去,反正该说的都说完了。   这无疑是给云霄出了个难题。   派兵镇压的确有不妥之处,但一方面也是为了保证云霁的安全,万一那边被逼得太紧,天高皇帝远,反了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兵肯定要派,就看怎么派了。   “兰相所说在理,但此事不宜久拖,本王决定让燕夕率一万精兵暂驻湖州,以作观望,与此同时,安排一队皇卫随六弟前往天策府与三弟汇合,若能小事化了,皇卫直接擒了人回来,若不能,就出兵镇压。”   不得不说,这番话既安抚了双方,又提出了备用的解决方法,一来二去的全都满足了,简直再高明不过。   云霈讳莫如深地笑道:“臣弟遵命。”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还有同样令他头大的祭祖一事。   今年是太.祖诞辰两百年,循例是要大办,苍帝动不得,便派他们几个皇子前往前都城弘州祭祖,吉日已经由钦天监推好了,下月就要动身。   云霄前几日已经适当表明了意思,几个人都不是很热忱,云霖云霈就不说了,云震远在封地,来回需要时日,云霆是最不乐意的,上个月兰宁被诊出是双胎,衣食住行都比普通孕妇要吃力,他一点儿也不敢放松警惕,更别说出远门了。   没办法,云霄只好重申了一遍。   “祭祖之行还有几天就要动身了,本王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醇亲王云邃摄政,兰相、梅大人、霍大人辅政,众皇子及若干官员随行,诸卿可有异议?”   “回王爷,我等并无异议。”   云霆戳在那没出声,眼底飘过一抹郁躁。   回家该怎么跟宁儿说?   下了朝,揣着一颗烦闷的心回了王府,把事情跟兰宁一说,没想到她反而比他还豁达。   “不过去个十天半月的,没多久就回来了,放心吧,这么多人看着,我们三个会好好在家等你回来的。”   兰宁放下手里的小衣裳,托着实为五个月却看起来有七个月大的肚子站起来,想要伸展下腰身,云霆连忙伸手去扶,生怕她闪着哪儿。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是让你上战场杀敌,动作就不能慢一点?”   “我还没到那个笨重的时候。”兰宁笑看着他上下揉捏,舒服地喟叹道,“你这一手算是练出来了。”   “可不是。”云霆揽着她靠在了软榻上,手里没停,语气溢满了疼惜,“这两个小混蛋天天折腾你,叫我怎么放心走?”   “你在家他们不是一样的折腾么?”   半晌没了声,云霆的手覆在高耸的肚子上打着圈儿,并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红唇,低低一叹:“让你受苦了。”   兰宁心下感动,却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是啊,夫君太能干也不好,一下来两个是挺累的。”   云霆亦笑了,黑眸闪动,挂起了满天繁星。   兰宁勾住他的颈项,正欲送上甜吻,突然脸色一变蜷起了身子,云霆如临大敌,一双大掌在她身上游走,疾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惊喘了几声,兰宁稍稍缓过劲,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抬眸望着他说:“感觉到了没?”   “感觉到什么?”云霆慌慌张张的,根本静不下心去感受。   “他们在动。”   云霆杵了几秒,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左手,下方果然传来了轻微的震动,一下下碰击着他的掌心,他抬起手,薄纱之下的肚皮居然鼓起了一块,像是有节奏地擂动着,令他惊讶得一时回不过神。   兰宁微痛中大笑,“他们跟你打招呼呢,你犯什么愣?”   没想到准爹爹傻了半天之后立刻黑了脸,指着肚子低吼道:“这两个小混蛋还玩出新花样了!等卸货那天有你们好看的!”   兰宁趴在他怀里哎唷了两声,笑得越发直不起腰,只顾着擦眼泪了。   “你也消停一会儿,别笑岔了气。”   云霆轻抚着兰宁的背,开始了新一轮的按摩,在他吹胡子瞪眼的威胁之下两个小调皮终于安生了,兰宁浑身发软地依着他,享受他指尖的温柔,过了好久才岔回正题。   “路上小心点,我们都会想你的。”   “不急,留着走的那天再说吧。”   兰宁又笑了。   看来王爷大人真是一点也不想去祭祖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其实云霄之所以想快点解决天策府一案也有私心在里头,摄政这活他实在不宜再干下去了,作为一个不愿染指江山的人,即便能力再卓绝,品性再适宜,这终究不是他的归宿。   抛开繁杂的事务,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聂灵风不对劲。   作为枕边人,没什么事情能瞒过云霄的眼睛,他或许不说也不做,但心里一定是明明白白的。   聂灵风根本没有失忆。   云霄不愿揭开这个残酷的事实,也可以联想到她到底想干什么,可在她没有异常举动之下他都装作不知情,因为他知道,撕开这层薄膜之后他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聂灵风会立刻离开这里,离开他。   她与朵芙联合起来欺骗他,他忍了,皇卫发现她行踪诡异,他也忍了,直到今天,是云霈动身前往天策府的日子,皇卫盯梢至城南却跟丢了人,闹剧般跟天袭营的闪卫撞上了,打了半天直到亮明身份才停手。   云霆倒是沉得住气,听完汇报也不在意,径自岿然不动,云霄却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已经一叶障目太久了,是该面对了。   这一天,他刻意放下了手头的政事,陪着聂灵风到了郊外赏花。   京郡原来也有滴翠农庄那般大的风信子花田,只是之前她一直处于病中,云霄便也没心思去留意,现在有了时间和精力,自然要来游玩一次。   “还记不记得我带你去过洛城?”   聂灵风困惑地摇了摇头。   “其实也没什么。”云霄笑着摸了摸她的秀发,“就是一样的花田,一样的我和你。”   最后几个字有了细微的顿挫,一闪而过,像是错觉。   “谢谢你带我来这,很美,我很喜欢。”   为了照顾她的情绪,云霄屏退了所有下人,一整片偌大的花田里只剩鸟语蝉鸣,她似也放开了束缚,到处走走跳跳,偶尔弯身折下一朵花别在耳畔,回头望他一眼,欲语还休,魅惑迷人,异族女子的风情在这一刹那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霄神情已醉,心却还清醒着。   “看着路,当心摔了。”   聂灵风一边倒退着一边说:“没事,我……啊!”   半边田埂忽然塌陷,她一脚踩空,身子失去平衡,被大步跨来的云霄一把勾住,随后红着脸笑了。   “还好你在,不然我要跌惨了。”   云霄没说话,眸光略沉,俯身吻上了她的粉唇,她浑身一僵,笑意瞬间敛去,手心变得冰凉,像个木偶一样没了反应,任他攫取甘甜。   记忆中的某个隐藏模块被激活了。   “你想娶我?你拿什么来娶我?”   “五色锦缎,十里红妆,百箱金银,千座花嫁,可够了?”   “你拿得出手再说。”   “好,一月后你在此地等我。”   “一言为定。”   聂灵风没有见到那一天。   再次从梦中醒来已成了他的妻,成了灭她亲族伤她百姓之人的妻,上天真是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聂灵风缓慢地圈住了云霄的腰,藏在袖中的匕首已微露锋芒,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穿他的脊背,她想到那血花盛开的场景,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谁知他立刻放开了怀抱,一双俊目上下逡巡,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   “没什么。”她略微偏过头,似不好意思看他,同时暗中撤回了滑到指尖的利刃。   云霄松了口气,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低喃道:“灵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什么?”   “等祭祖回来之后,我带你离开天都城好不好?”   离开?聂灵风心尖倏地一跳,却不动声色地问:“怎么突然想离开这了?”   “我怕你生活在这里不开心。”云霄轻轻地叹道,“我们迁去你故乡居住吧,永远不再回来了。”   聂灵风狠狠一震,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派人去祁善兴建土木,虽然比不上你们当地的建造师,也应该也完善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看看,有什么不喜欢不满意的可以再改,一切都由你做主,好不好?”   他小心地避过了复兴、重建、废墟等词,听起来就像是疼爱妻子的丈夫为妻子的故乡挥金如土,只为讨她欢心一样,然而并没有想象中打动她。   “那……你不想要皇位了?”   “傻瓜,那根本不重要。”云霄将她按在肩窝,“你满不满足、快不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父皇会放你走么?”   “父皇心目中已有储君人选,他不会留我的。”   “是谁啊?”   云霄笑得有些黯然,无力地想要拾回话题,“不是在说回你故乡的事么,怎么扯到这里来了?”   这话有些点醒了聂灵风,她转身又捏了一朵花,借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背对着他说:“嗯……回去也好,我也有好多年没回去了吧……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到时路上你再跟我说说好么?”   “好。”   若聂灵风此刻能回头,便可看见云霄脸上的一抹苍白,与这果断的语气多么不衬,与这苦心营造出的气氛多么不符。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到只凭一个语气、一段字句便可判断出究竟是出自她真心还是敷衍的假意,而方才那段话听起来很真挚、很迷惘,但其实都如浮云一样,可望而不可凌越,是美好的幻影罢了。   根本不会有回祁善的那一天,或者说,根本不会有同他一起回祁善的那一天。   云霄拉住聂灵风的手,迫使她回过身来两两对视,可以见到他眸心跳动着微弱的光芒,她似懂非懂,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其中的深意。   “灵儿,你生病的时候我一直盼着你能好起来,能够亲耳听到那些深夜里自言自语的情话,到今日我还欠你许多,可这一句现在就想还给你。”他把她抱进怀中,紧得掌心湿汗狂涌,“我爱你,灵儿,只要能与你相守,我愿付出一切代价,赎那年少轻狂之罪。”   聂灵风怔怔地立在那,只言未吐,盛夏时节,心如暮雪,凉到浑身刺痛。   “我常想时光若能倒退,我宁愿死在西征之路上,不遇见你,你就会快活一生,即便我会心痛至死,但亦快活了。灵儿,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话说到此,他是孤注一掷了,即便聂灵风还想装下去也没有必要了。   她缓缓推开了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恢复记忆的?”   云霄苦涩地说:“我不记得了。”   他有意识地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幻境,久到已经忘了真实的面貌,忘了时间的流逝。   “云霄,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你。”聂灵风迟缓地笑了笑,神情有些僵硬,“可这个世上不只有爱,还有亲情、责任,它们实在太重了,重到我无法抛弃,无法遗忘。”   云霄握住她的双肩,急促道:“我会用一生来弥补我的罪过,无论是什么要求,只要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我都能做到。”   “跟人命比起来,一生实在太卑微了。”聂灵风一下下拿开他的双手,眸底划过冷酷的火光,“我想与你相守,可我更想要你的血,你的命,去祭奠我死不瞑目的族人。”   云霄静默了半刻,心脏似被凌迟,鲜血淋漓。   兜了大半个圈子,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灵儿,你真的……想好了?”他艰难地问。   “这个想法,十年前开始就没有变过。”   又是一段漫长的骇人的沉默。   “好……我答应你,等祭祖回来我便将这条命交给你,希望你……希望你今后会照顾好自己,过得快乐一些……”   聂灵风刻意忽略他充满痛苦的脸庞和不成调的话语,冷冷一笑道:“你既然有这个心,何不现在成全我?”   “让我为云家再做这最后一件事吧。”   “可我不想再等了。”   聂灵风扭身就走,花田中倏地从天而降一圈皇卫,个个身配银刃,将她围在中央。她水袖唰地一甩,回过头怒视着云霄道:“这就是你的真心?”   “灵儿,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相信我。”他的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那你这是做什么?”   “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在王府安心地等我,好么?”   “你想软禁我?”聂灵风咬着银牙一字一字地问道。   “我不想见到你伤害别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果然察觉到她的意图了,聂灵风仰头大笑,笑得泪水纷涌而出,指着云霄的手都在颤抖,“你杀了我的族人却让我不要伤害你的亲人,哈哈哈,云霄,在你眼中到底有没有公正和报应这两个词?”   云霄闭了闭眼,已心如死灰,“就当我求你了,灵儿。”   “不可能!”她疯狂地大吼,“我聂灵风发誓,你们云家的每一个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每一个!”   云霄终于明白面前摆着的是一条绝路,一条用自己的死并不能隔断的绝路,他身心俱疲地做出了手势,皇卫一拥而上,不知谁在后颈一敲,聂灵风顿时软倒在人群中,他亲自上前抱起了她。   “灵儿,等我回来我会还你一条命,然后送你离开,答应我,永远……别再回来了。”   这场悲剧是他开的头,就由他来结束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七章   距离祭祖的队伍出发已经过了五天了,独守空闺的将军夫人来找同样独守空闺的王妃玩了,顺便帮她把把脉。   “情况很好,看来最近饮食和锻炼都规矩着呢,值得表扬,嗯,你俩也值得表扬,来,跟小姨亲一个!”   兰宁睨着岳梦鸢,颇有些哭笑不得,“你这长辈当起来还真是驾轻就熟。”   “那可不是,上哪找这么多功能的小姨啊?既能保他们健康成长,又能管好衣食住行,小宝贝们该偷着乐了!”   “是是,我替他们谢过小姨了,小姨可还摸出什么来了?”   岳梦鸢按着她的脉沉吟了一阵,又来回在她腹部抚摸了几圈,白皙的脸庞骤然发亮,欣喜不已。   “猜猜是男孩是女孩?”   兰宁微讶:“五个月就能知晓了?”   “那当然,本夫人是什么人?医圣高徒是也!这都是小意思,小意思……”   兰宁捂着嘴轻笑道:“唔……我希望是女孩,王爷特别喜欢女孩,一下来两个他定会非常高兴。”   岳梦鸢摇了摇食指,一脸神秘状,还挑高了眉毛笑道:“没想到王爷是这个口味,啧啧,上半辈子是宠妻狂魔,下半辈子是要当宠女狂魔吗?”   “他说男孩太闹腾,生两个像我的女孩最好,以后还能为难一下前来求亲的少年们,乐趣非凡。”兰宁甜蜜地笑着,忽然想到云霆离开那日依依不舍却又不愿让她多送的样子,越发心生愉悦。   他们现在应该快到弘州了吧。   “王爷可真是恶趣味啊……可惜他要失望喽!”   “你是说……这里头的是两个男孩?怪不得这么调皮呢。”兰宁垂首摸着滚圆的肚子,神情温柔,母性光辉耀目。   “也不对!锵锵!本夫人要宣布正确答案喽!”岳梦鸢做出敲锣的手势说,“恭喜你,是龙凤胎!”   “龙凤胎?”兰宁倒吸一口气,顿时欣喜若狂!她从未想过自己运气会这么好,一胎便能凑个好字,当真是上天的青睐!   “高兴吧?哈哈哈,别太激动,当心动了胎气。”   “鸢儿,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不准我当众表演吃盆栽!”   兰宁扑哧笑了,心里想的事不知不觉溜出了嘴边:“这下对母妃和简家也算是有交代了……”   不管她和云霆的喜好如何,在旁人眼中传宗接代才是最重要的,这下算是两全其美了,乖宝宝,你们可真给娘亲和爹爹争气。   岳梦鸢顺着话头道:“嗯,这也算是云氏皇朝这一代的嫡长孙了吧。”   兰宁一愣,随即想起了年锦墨,她应该快生了吧,不过无论男孩女孩,她的侧妃身份确实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至于上官觅……她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她要的和离最终也没有得到,甚至在云霖的软硬兼施下搬去了霖王府,虽然隔得并不远,兰宁却再未去看过她,也不曾听到她的任何消息,似乎已彻底深居简出,与世隔绝了。   云霖一走,要她天天面对着一个怀着她夫君孩子的女人,兰宁简直想象不到上官觅这日子该怎么过,而且现在年、简两家势成水火,就算她想帮上官觅也无能为力了。   罢了,何必再想。   “走吧,陪我进宫一趟。”   “进宫做什么?”   “去看看霭儿,顺便给母妃上柱香,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你啊,真是……”岳梦鸢无奈地摇头,“王爷上哪找来这么孝顺的王妃的?”   “别嘴贫了,去换身衣裳。”兰宁随手推了她一把,她依言进了内室。   不久,两人出了王府,坐上马车往宫里而去。   这是兰宁怀孕后第一次没在云霆的陪伴下出门,在他的事先安排下,随行标配整整翻了一倍,尤其体现在明里暗里保护的闪卫上。兰宁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为了腹中的两个小宝贝她也分外配合,尤其是云霆不在的时候,她必须倍加小心谨慎,丝毫马虎不得。   很快就到了宫门口,侍卫见是霆王府的马车,连例行检查都没,飞快地放行了。   “今儿个宫里可真安静啊……你发什么呆?在想……”   岳梦鸢摇了摇兰宁的手,却被她一个“嘘”的手势打断了。   不知是不是怀孕后她太敏感多疑,总觉得今天周围气氛怪怪的,连摇曳的枝影、踱步的靴声似乎都与平时有别。   有什么地方不对。   兰宁把这想法跟岳梦鸢一说,她向来神经大条,自然是觉得兰宁大惊小怪了。   “这里头啥时候不是这样?古古怪怪,幽深晦暗,所以我才不愿意来。”   “不是这个问题。”兰宁卷起柳叶眉,细数着从进门起的蛛丝马迹,“第一,侍卫的面孔很生,我从未见过。第二,所有殿下现在都离开了天都城,罢朝半月,宫中虚荡,正该是戒严的时候,侍卫居然敢不检查马车就放行,胆子也太大了。第三,再偏僻的路也偶尔会有宫女太监经过,可我们走了这么长一段,都快到蕴华宫了,一个人也没见着,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经她一说,岳梦鸢的心也缓缓沉了下来,有些毛骨悚然。   “那你说……宫里会是出什么事了?”   “还不知道,先找到霭儿再说,闪卫都跟进来了么?”   “跟来了。”   兰宁略微颔首,心神稍定。   进了蕴华宫,骄阳之下,一大片花儿开得姹紫嫣红,迎风摇曳,脸熟的宫女在浇水,还有抱着被子去晾晒的,在池边撒鱼食的,纷纷冲她们见礼,一切都照旧如常。岳梦鸢心头一松,刚要说是兰宁多虑了,转眼见到云霭在正殿里不安地徘徊,心立刻又吊到了半空中。   兰宁的脸色微凝地叫了声霭儿,她扭过头,脸色倏地大变。   “嫂嫂?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种语气,兰宁基本可以确认心中所想——宫里一定是出大事了。   她以眼神相询,云霭立刻会意,四下顾盼,然后走上前来搀着她的手臂进了殿,紧紧地阖上了殿门。   窗外透来一室光华,映射出冉冉上升的冰气和三个影子,她们只来得及坐下,连水也没喝便听到云霭疾声说:“嫂嫂,父皇一定出事了,怎么办……”还没说完,两行眼泪唰地滑到了腮边。   “别着急,镇定一点,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兰宁抓住她的手,握得极为用力。   “我每天都去看父皇你是知道的,可自从哥哥们走后我已经三天没有见过父皇了……每次去都被侍卫挡了回来,说靳妃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搅父皇休息,我想去求她让我看看父皇,也见不到她人……嫂嫂,你说会不会是……”   兰宁的心狠狠一沉,再迟钝也猜到了可能发生的事,但眼下她没有时间害怕,一边安抚云霭一边询问道:“霭儿,你好好想想,会不会是父皇真的病情加重?”   “不可能!”云霭断然反驳道,“前几天他都能够下地行走了,还让我第二天带着他最喜欢的点心过去,结果突然就不见我了,这根本于理不合!”   “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往最坏的方向考虑了。”兰宁攒起了眉头,开始分析局势,“靳妃娘娘不是这种大逆不道之人,如果说真的有人借机挟天子以令诸侯,唯一的可能是她也被控制了,但问题是能够暗中调换了禁卫军,还能瞒过大臣把事情做得如此悄无声息,这个人究竟是谁?”   她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明白,即便是宫变,六位殿下都不在天都城,到底是谁想谋权篡位?   岳梦鸢在不安中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如让闪卫去天兮宫探探情况?”   兰宁立刻否决了:“不行,万一打草惊蛇,局势会急遽生变,那就糟糕了。”   “那怎么办?”云霭急得直跳,“不管是谁,父皇现在一定处于危险之中,我不能置之不理啊!”   兰宁抚平了心绪,撑着额角沉默了一刻,脑海中把无数种可能像丝线般捋过,然后从中选出了最优的办法。只见她打了个响指,八名闪卫马上从屋檐上落了下来,毕恭毕敬地站成了一排,等待指示。   “留两人守在蕴华宫,其余六人分成三组,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我逃出皇宫,尽快通知兰相、樊将军和简统领,让他们赶紧想办法把天袭营和黑云骑带出京郡,并与王爷取得联系。”   领队脑子十分灵活,问道:“王妃,那您和公主还有燕夫人怎么办?”   “我们会按照原定计划傍晚出宫,如果出得去,自会与你们会合,如果出不去……”   兰宁的脸色有些惨淡,素手覆上胸口,感觉心脏怦怦跳个不停,连肚子里的两个宝贝似乎都感受到了这紧张的气氛,不安地扭动了起来。   “如果出不去,告诉他们不必为此耽搁时间,留存实力以大局为重。”   三个女人其实都明白,她们现在可能已经踏进了风暴中心,再要出去恐怕难如登天了。   炎日伊始,岁月静好,当他们都还沉浸在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中时,所有人没想到,预想中的政变会以这种方式到来,更猝不及防的是,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搅动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出所料,三方汇集之后,只有兰观同意兰宁的做法。   “连是谁在捣鬼都不知道,就让我们放弃她们撤离京郡?这不可能!”樊图远猛击案首,胸膛不断起伏,一方面为兰宁的决定而生气,一方面又担心她们的安全。   简天青愁眉道:“我也觉得此计不可行,若她们沦为人质,我们救出了大军又如何?”   “如果此事属实,她们现在已经是人质了。”兰观沉着脸,手指划过粗糙的宫禁地图,“不管如何,你们俩先要撤离一个,不然全军覆没,这场仗也没得打。”   “简兄,你先走吧,黑云骑上下共存亡,我是不会离开宁儿和鸢儿的。”   简天青苦笑:“我要是连王妃都保护不好,这天袭营的存在还有何意义?别说王爷,简家的每个人都会撕了我。”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责任和关心,倒也不再争论,同时望向兰观,把问题丢回给了他。   尽管心系女儿,兰观却非常镇定,似一把坚锐的宝剑,无论面对多强大的敌手,都不会发出颤栗的呜咽,这是两朝磨砺出的风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该有的气宇。   “天袭营先撤,黑云骑暂留。”   简天青脱口而出:“这是为何?”   兰观抬目直视着他,“因为天袭营是单一营地,而黑云骑在京畿大营,那里驻扎的其他部队还不知道是否有叛军,还有待观察,所以能尽快脱身的唯有你。”   简天青深呼吸,心知他说的有道理,却没挪步。   “你不但要撤离,还要抓紧时间联系上王爷,越早打回天都城对我们越有利。其他几位王爷也不用避讳,他们的家眷都还在这里,幕后主使人绝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那会是谁?”   兰观望向西方,神情明暗不定,两人瞬间明白——那是天策府的方向。   “您是说……会是三殿下或六殿下?”   兰观神色愈发深邃,喃喃道:“老夫倒希望是三殿下。”   至少他会善待宁儿。   两人被这语气中蕴含的深意所震慑,这么说,主使人多半是阴狠毒辣的云霈了……这可谓是最糟糕的结果了。   “都去吧,简统领撤离,樊将军也去探一探京畿大营的虚实。”   樊图远问道:“那您呢?”   “等傍晚时分她们还没出来老夫就进宫去,若之后老夫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黑云骑也想办法撤离。”   “不!”樊图远上前一步坚定地说,“即便有再大的危险我也要带兵闯进宫闱把她们救出来一起走!”   兰观淡淡地睨着他,“若京畿大营的其他军队都是叛军,再加上禁卫军和天机营,黑云骑只怕还未踏进天都城就被剿灭了。”   樊图远悚然一惊,却反驳道:“兰相也听闻过黑云骑的实力,怎能如此轻易下结论?”   “非人之故,而是斗械。”   “斗械?”   “这天都城的外围工事是公输家的顶峰之作,是一套严密、完善且强大的防御设施,一旦启动,便是远在弘州的三位王爷的亲兵全部加起来也难以攻破。”   樊图远和简天青面面相觑,仿佛兰观嘴里蹦出的是天方夜谭,他们在这天都城里活了二十多年,居然从未听过此事。   “你们不知道才正常,这是迁都之时的事,只有皇室宗亲才知道,我也是偶然间翻阅到公输家的纪事录才得知的。”   “那岂不是说离开天都城就无法再进来了?”   “也不能这么说。”兰观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盛满灰尘的书册,翻开到某一页,调转过去给他们看,“这上面写着当初的建造图纸一直保留在帝王手中,一代传一代,只要有了这东西,打破防御没有问题。”   简天青闻言眼神一黯,道:“可陛下现在被控制住了,或许已经……”   “所以只有老夫进宫才能一探虚实。”兰观阖上书,再一次坚决贯彻计划,“你们留在天都城就是等死,别造成有了图纸却无兵可用的窘境,明白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犹如战士断腕般接受了这项决议。   傍晚很快来临。   即使云霭一再表示不愿意离开苍帝,兰宁还是坚决要带她走,原因很简单,她们任何一个人留在宫里都会成为勤王大军的负担。   出宫之前,兰宁反复叮嘱她们两人一定要镇定、自然,哪怕出去的机会不大,为了云霆和燕夕也要尽全力试一试。   印着象形徽记的马车缓缓驶到了宫门口,每过一秒,云霭手中的锦帕就攥紧一分,氤满了潮湿的汗渍。岳梦鸢倒是比她好多了,毕竟上过战场,这不过算是小场面。   “别怕。”   兰宁短暂的安慰之后闪卫把车停住了,几步之外侍卫的声音传来:“抱歉,宫中戒严,出宫必须检查马车。”   听见这句话,三人都仿佛半截身子沉到了水里,深深透心凉。进宫不检查出宫却要检查,这是哪门子戒严?看来今天注定无法善了了。   岳梦鸢掀开帘子的一角,怒斥道:“放肆!睁大你们的狗眼,霆王府的马车也敢拦,惊了王妃和小世子,你们有几个头够砍的?”   那侍卫一点儿也不胆怯,反而迎上前来举剑拱手道:“皇命难为,还望王妃配合。”   “你——”   “鸢儿。”   兰宁喝止了岳梦鸢,同时暗中握了下云霭的手,示意她别慌,随后带着她下了马车。   “查吧,动作快点,本王妃可禁不得久站,若出了事,可就不是摘脑袋这么简单了。”即使大腹便便,兰宁简单的一句话和凌厉的眼神仍然让他们浑身一凛,气势立刻弱了几分。   “王妃息怒,奴才……”   “那便不必查了!你们这帮废物,都给我闪开!”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兰宁回过头,眸光霎时一片晦暗。   是聂灵风。   “殿下的命令你们都当做耳旁风了吗?在他们到达弘州之前不准走漏任何消息!你们就是这么执行命令的?”   她一鞭子抽倒了离兰宁她们最近的几名侍卫,人随之走近,岳梦鸢连忙闪身挡在兰宁面前,唯恐她伤人。   兰宁却听明白了,她说的就是云霈,他想把云霆他们困在弘州之后再发动宫变,所以才秘而不发,其实他早就控制了内廷。   是她们太大意了,一点提防都没有。   “霆王妃,带着霭公主和将军夫人想去哪啊?”聂灵风望着三人一阵轻笑,“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戏就不必演了吧?你们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吧。”   “没想到要你亲自出马来拦我们。”兰宁从岳梦鸢身后走出,站在五步之远与聂灵风对视,眼底闪动着明锐的光泽,“既如此,你背后之人还躲躲藏藏的做什么,何不大方点站出来?”   “时候未到。”   兰宁冷笑道:“装得倒是人模人样,需要本王妃一条条列出来你勾结云霈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么?”   “哦?你们都知道了?”聂灵风不怒反笑,笑得阴狠而狂妄,“知道我给你下了媚毒,让你困在房中与云霁苟且?知道我引戎军入关,将韶关踏成废墟?知道我给了云霈毒蛊,好让他杀了简妃?”   “你这个毒妇!”云霭双眸血红地冲上去,被岳梦鸢死死拽住。   聂灵风倏地捂住唇,装作无辜的样子说:“啊,原来还有人不知道啊,我说漏嘴了,真不好意思。”   兰宁沉下脸,眼底杀意盎然,“山居的那个女人果然是你。”   “没错,不过既然你们早有怀疑,为何不对我动手呢?”   兰宁的话里充满了讽刺:“杀你不过像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是大哥执意挡在你身前才有了你如今的逍遥日子,得意忘形前记得先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聂灵风的脸突然阴沉得可怕,只字未说,冲着兰宁就是一鞭子,闪卫一人挡在面前,一人徒手抓住鞭尾,将兰宁护得严严实实。   “一边口口声声恨他,想杀了他,一边还活在他的羽翼之下,聂灵风,你真是可笑又可悲!”   兰宁的每个字都戳中了她的死穴,她恨不得立刻就杀了兰宁,奈何闪卫武功高超,根本没有缝隙可寻,她一怒之下大吼:“都给我上!把兰宁给我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侍卫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冲了上来,正是被团团围住之时,一个正气凛然的雄浑声线传来:“陛下御赐金冕在此,谁敢妄动!”   兰宁倏地转过身,见着那人几乎失声,他怎么会来?他怎么能来!   兰观一身隆重朝服,手托金冕,从侍卫中间慨然走过,侍卫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兵器跪在了地上,连呼万岁。   “霄王妃,伤了谁你都讨不了好,老夫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   聂灵风面罩寒霜,眼神几乎能杀死人,“哼,老匹夫,你还敢来自投罗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能不能活恐怕并不是霄王妃说了算吧。”   “我不是霄王妃!再说这三个字我就杀了你!”   她恨透了这个身份,恨透了与云霄有关联。   兰观不说话了,只是淡淡扬唇,望着她的眼神里一片明晰,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她越发心虚和恼恨,可她也明白,在场的这些人个个都是重要的筹码,她确实不能动。   “来人!把他们给我关进蕴华宫!一个也不准放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好几章都木有男主粗线了~大家要忍耐一下哦!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阙十一年七月九日,天都城实行孤城政策,全面启动防御设施,将整个京郡与外界划分开来,成了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   没人知道云霈是怎么骗过皇卫的,根本没去天策府的他突然出现在城中,牢牢地把控着天机营、禁卫军以及京畿大营的部队,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他先将苍帝、靳妃和云邃三人圈禁,又对朝廷内二品以上大员来了次大清洗,三位辅政大臣里兰观被囚禁在宫中,参知政事梅元昭自尽,左都御史霍辛惨遭灭门,剩下的不是屈从了云霈就是身份太明显没有办法屈从,比如年巡誉。   在此之前顺利离开天都城的少之又少,除了简天青和樊图远还有萧羽隽,殷青流和暗卫本就潜藏于暗处,刻意留在城中,以待日后里应外合。   这场血腥的政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云霈之所以还没有登基是因为他缺了两样东西,一是传位诏书,二是城防图纸。   苍帝到底是崇尚武治的人,精神十分强大,即便在被毒蛊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情况下依然顽强地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因为他知道,没有这些东西云霈只能算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篡位者,永远被人戳着脊梁骨,而这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这是场拉锯战。   这天,云霈再次不厌其烦地来到了天兮宫。   自从这一切发生的那天开始,靳妃对待这个儿子就完全变了一副面孔,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她对不起苍帝,甚至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你又来干什么?”   云霈不疾不徐地坐到了靳妃对面,挑着眉说:“母妃,现在是您的儿子要继位,您没有半点帮助就算了,每次都板着一副脸,实在让儿臣难过。”   靳妃怒道:“本宫只有一个儿子,名唤云霁!”   “哦,这样啊,那儿臣弄错了,可能儿臣才是靳幽的儿子。”   病床上的苍帝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帘幕后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云霈,却半天没有一句完整的话传来,再看靳妃,她的神情已经无法用大惊失色来形容了。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霈好整以暇地说:“儿臣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母妃您明知道父皇想传位给三哥却还不阻止,您把儿臣摆在什么位置?您把自己又摆在什么位置?”   起先他以为是自己缺少了与他们相处的二十年时光,所以他们才会更疼爱云霁,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如此,苍帝先不说,靳妃呢?亲疏有别,她怎么也一昧偏向云霁?他云霈在他们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这种不平衡的心理彻底让他疯狂,所有负了他的人都别想好过!   知子莫若母,这一刻靳妃忽然明白了云霈发动政变的原因。   “本宫是你的母亲,更是天.朝的嫔妃,若为了你开一言堂,岂不是愧对黎民社稷,愧对列祖列宗!”   云霈冷笑道:“呵呵,恐怕天.朝几百年来也只有您这么一位公正不阿的嫔妃了,父皇没让您当皇后真是可惜了。”   靳妃丝毫不为所动,平静地冲云霈说:“你走吧,本宫宁愿自尽于此也不会将诏书和图纸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母妃,您是求仁得仁了,可其他人愿意跟您一样吗?”云霈露出了奸佞的嘴脸,“今天您和父皇要是不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儿臣,儿臣就要拿父皇的孙儿开刀了,唔……您说是挖开兰宁的肚子好还是挖开年锦墨的肚子好?”   “逆子!”   苍帝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满面涨红,情绪激动,靳妃连忙轻抚着他的胸膛,见到那病弱苍老的样子不禁又红了眼眶。   都是她管教不严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转过身,眼风如刀,寸寸凌迟着云霈,“混账!你敢动她们试试!”   “那母妃就看看儿臣敢不敢吧。”   云霈转身就走,那决绝的气势让靳妃揪紧了心,随后她隐约听到蕴华宫三个字,遂脸色大变,含泪望向苍帝。   “皇上,怎么办……臣妾该怎么办……”   苍帝重重地喘着气,一手握住她肩膀,将她拽至脸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说完手一松,无力地仰倒在软榻上,似耗尽了心力。   一边担心苍帝,一边担心兰宁,双重夹击之下靳妃的泪终于落下,情绪濒临失控。朦胧间一只手覆了上来,虽然冰凉无力,却给了她极大的慰藉。   “皇上……”   苍帝无声地做着口型:“去吧,朕在这。”   靳妃点点头,用帕子拭去了泪光,眼神变得无比坚毅。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还要从刀口下救回后辈们,为她们铺一条生路,再往后的事情她无暇去想,亦不重要了,反正无论生与死,她能与苍帝一起,于愿足矣。   “来人,去把他叫回来,就说本宫愿意将东西交给他,但有个条件。”   就在靳妃与云霈做交易的同时,御花园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兰宁虽说被关在蕴华宫,行动自由倒是没怎么被限制,岳梦鸢和云霭坚持每天陪她去御花园散步,就在第三天,她们见到了刚刚被关进来的上官觅和年锦墨。   或许是因为年巡誉被下狱的关系,年锦墨的脸色非常难看,一点也不像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上官觅的气色跟之前差不多,但是很坦然,无惊无惧,跟年锦墨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这种场面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四嫂。”兰宁唤了上官觅一声,正准备过去,却被她举着帕子拦在了半路。   “宁儿,你有孕在身,还是莫要离我太近,免得染了病气。”   岳梦鸢在兰宁的示意下走过去替她把了把脉,顿时了然于胸,这哪是身体有疾?分明就是心病,郁结久了,人自然就是这副病怏怏的模样了。   “四王妃,这病……还得靠您自己医啊。”   上官觅听懂了她的善意规劝,微微弯唇道:“燕夫人有心了,眼下这般情形,我这病好不好也无所谓了,倒是宁儿那,你们定要护她周全。”   “你说的这是哪的话。”兰宁听她这口气就放不下,两三步踏上前来,不管不顾地捉住她的手,“即便身在困境也不可轻言放弃,你上次答应过我的。”   上官觅淡淡地笑了:“我记着呢,不放弃。”   一个冷嘲热讽的声音响起:“这青天白日的,御花园倒是搭上戏台子了,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空说这些。”   说话的正是年锦墨,对她们不顾正事只顾叙旧的行为十分不以为然。   “就算我们想说正事,你有那个资格听么?年侧妃?”云霭素来看不惯年锦墨的作风,立刻上前把她讽刺了一通。   年锦墨本就气盛,被她说得愈加心火燎原,终于撕去了小白兔的外衣。   “霭公主还是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吧,说不准过几天江山易主了,用身份压人的乐趣可就没了。”   云霭不急不躁地回道:“那是,千年狐狸精还有九条尾巴呢,能砍一条是一条,本公主就愿享这一时之乐。”   “你!”年锦墨气急攻心,肚子也隐隐作痛,整个拿云霭没办法。   小丫鬟愁眉苦脸地小声劝道:“小姐,她们人多势众,我们讨不了好的,还是回宫吧,不要跟她们吵了。”   年锦墨恨恨地一甩手,踩着宫履拧身回了流光宫。   云霭见她走远了,刚才那股斗狠的劲也没了,叹了口气说:“四嫂,让你同这种人天天生活在一起真是为难你了。”   上官觅没什么情绪,像个局外人一般评论着自己的生活:“你认为她是插足的,所以觉得我为难,但他们有权势、孩子、利益这些共同纽带,其实我更像个第三者。”   “四嫂,你别这么说……”   “不说了,反正也要过去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兰宁忽然被上官觅这悲观的语气刺中了胸口,心脏不安地跳动着,总觉得她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但还没来得及试探,便被四面八方围来的侍卫打断了。   “公主,四王妃,五王妃,皇上有请。”   “父皇?”云霭激动得向前冲去,被兰宁一手紧紧拽住,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敢问父皇宣我们有何要事?”   那侍卫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小的不知,也不敢欺瞒主子们,皇上与靳妃娘娘确实在天兮宫的寝殿等着,兰相及醇亲王已经进去了,主子们尽管随小的前去便是。”   兰观与云邃也去了?苍帝到底想做什么?   上官觅与兰宁对望一眼,心中还在打鼓,边上云霈的人已有不耐烦之色了。   她们处于劣势,横竖都是一刀,云霈想杀她们也用不着打着苍帝的名号,去看看也无妨,或许会有转机呢?   于是兰宁下了决定:“你上前领路罢。”   “是,主子们这边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天兮宫而去,此时此刻的她们还不知道,在命运与计谋的交错下,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上官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章   在云霈正式接手之后兰观就被关押到别的地方去了,几日不见,在天兮宫门口碰到,兰宁心怀深虑,却一句话也没有跟兰观说,一路都在细细思量他那个眼神的意思。   一脚踏入寝殿,殿里静静地燃着凝神香,盖去了原有的药味,兰宁掩了掩鼻子继续往里走,光线变得晦暗,床前的两个人影倒是异常清晰。   云霭第一个扑了上去。   “父皇——”   苍帝勉力拍了拍她的手,旋即被滴落的泪水沾湿。   兰宁和上官觅在几步外施礼道:“见过父皇,见过靳妃娘娘。”   “免礼吧。”   靳妃走上前一手一个将她们托了起来,手心相连,两人神情都有些怪异,不过在帘幕半遮的阴影下并不显形,瞬息之间,又一如往常了。   “让你们受委屈了。”靳妃看了看两人,随后抚摸着兰宁圆润的腹部疼爱地说,“你也受委屈了。”   兰宁和上官觅皆摇首,她们看到了靳妃眼里的愧疚,这个宽厚和蔼如母亲般的女人,今时这般情景还与她们说这样的话,她们怎会忍心怪她?这本就不是她的错啊……   “娘娘,要对他们有信心。”   云霁和云霆一定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回来救她们的。   靳妃明白兰宁的意思,更明白这个安慰对她而言就如镜花水月,或许她和苍帝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她仍然期盼,期盼能见云霁最后一面。   “宁儿,答应本宫一件事好不好?”   “您请说。”   靳妃屏退了宫女和太监,房间静得只剩下云霭趴在床头的低喃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依稀见到苍帝轻微地颔首。   “若你……若你还能见到本宫想象中的那个场景,答应本宫,一定要做那个能够缓冲他们彼此力道的人,好吗?”   兰宁神思混沌了一秒,旋即明白了靳妃话中隐晦的含义。   她是说,如果这场劫难过去她和苍帝都没有活下来,轮到云霁和云霆争夺皇位之时,兰宁必须化作一条绳索制约他们,保住他们的性命,将这场兄弟阋墙化解于无形。   “娘娘,我们不会争。”   这一句仿若惊雷,直接让靳妃愣在当场。   “我与王爷早已达成共识,只愿守着孩子们长大,然后览遍天下盛景,畅游一生,永不回京,所以您想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是本宫多虑了,终究没看透……”靳妃轻扯着唇角,眼角有泪光闪烁,“再见到霁儿你告诉他,本宫对不起他……有一件事瞒了他好多年,今后或许没有机会说给他听了……”   兰宁心有戚戚,明知她说的就是靳幽之事却犹豫了半晌,罢了,眼下也等不到云霁亲自坦白了,只能由她转述了。   “娘娘说的是幽姨吧。”   靳妃脸色愀然一变,抓住她的手臂疾声问到:“你怎么知道?”   “不只是我,三哥也早就知道此事了,而且……幽姨眼下也正在天都城。”   “什么?”靳妃连退了几步,差点掀翻了手边的花瓶,“你说姐姐她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兰宁上前扶住她,低语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哥仍然将您当做母妃,这份深厚的情感从未变过。”   “霁儿……霁儿……”靳妃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眼微闭,泪深流。   尽管血缘有别,云霁却完全继承了她的宽宏大度,善良到甚至不愿对她说出事实,怕她受伤害,怕她愧疚,怕她觉得他会怨怼,这般默默地顾虑着她的情绪,不枉她疼爱他这么多年。   这才是她的儿子。   世事这般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善待她的,当初的决定没有白做,她也算对靳幽有个交代了,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时间过得太快,门外的云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门闩一阵晃动,惊扰了屋内的人。   靳妃收敛了情绪,再次握住兰宁与上官觅的手,短暂而快速地吐出了几个字:“就交给你们两人了。”   话音刚落,云霈就带人闯了进来,看到这融洽的景象居然勾唇一笑,满含不屑。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母妃可聊完了?”   靳妃昂首正眉,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道:“宁儿,觅儿,霭儿,你们各自回宫去吧,如无传召便无须再来了。”   云霭见着仇人首先发难,拔了发簪冲上来要刺杀云霈,被侍卫一举拿下。   “禽兽!你还我母妃命来!”   在靳妃痛心疾首的目视中云霈无耻地反问道:“你们不是已经擒住了凶手兰婧并把她杀了么?怎么又扯到本宫身上来了?”   “你少装蒜!你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哼,带下去。”   云霈懒得跟她多说,食指略动,侍卫立刻压着云霭出去了,剩下的围到了兰宁和上官觅面前,她们冲靳妃行了一礼,冷然掠过云霈自行出门了。   要忍,一定要忍,兰宁摸着肚子这么告诉自己。   天兮宫的大门再次阖上,随着摩擦声的消失,深沉的哀痛仿佛被关在了重重宫墙之内,靳妃立于窗前目送她们离开,只希望她们能越走越远,像插翅的鸟儿一般飞出这烟雨飘摇的天都城,再也不要回来。   身后风刀霜剑犹在,凌厉刺骨,还需她力挽狂澜。   “父皇,母妃,人也让你们见了,东西该给儿臣了吧。”   靳妃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至桌案前,从屉子中抽出两样物什扔到他脚下,发出沉重的闷响。   云霈似笑非笑地拾起了东西,一张是明黄色的诏书,另一张薄如蝉翼的是城防图纸,他静静地看了半分钟,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了图纸,撒落满地。   “殿下!”   他抬手阻止了一切劝说,冷笑道:“母妃,诏书儿臣就收下了,这假的城防图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靳妃回首望他,尽管极力镇定,还是露出了一丝惊乱之色。   “怎么?想知道儿臣为什么知道这图是假的?”云霈骤然大笑,狂妄尽显,“您以为儿臣为什么要放他们来见您?就是知道您一定会通过他们的手把图纸传出天都城!对于儿臣来讲,只要这图离开您的手就有迹可循了,您放心,儿臣会将他们一个个严刑拷打,直到供出图纸为止。”   靳妃没说话,身体顺着桌脚滑下,紧捂着心口,脸色一片雪白,似承受不了而病发。目睹这一切的苍帝挣扎着要下榻,奈何虚弱无比,只能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   曾经尊贵无双的帝妃沦落到眼前此等境地,任谁都要唏嘘,然而始作俑者云霈却丝毫不为所动,连御医都没让传就转身离开了天兮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残阳照孤影,落霞染天际,门外静若止水,撤走了大批侍卫,这是不再有利用价值的意思。   靳妃缓缓直起身挪到了床榻边,步履有力,额头因着暑气还渗出了薄汗,哪似发病的样子?   “皇上,你说这个计划能成功么?”   苍帝默然点头。   正常情况下图纸会交给最重要的人,而这群人的中心点是兰宁,她就成了首要目标,但云霈是个极端自负的人,他一定觉得苍帝会略施计谋,反其道而行之,所以图纸一定在最不起眼的那个人手里,无疑是上官觅。   苍帝抓住他这个心理,将真的图纸给了兰宁,假的给了上官觅,而以上官觅和云霖现在的关系,她肯定不会做出太大的抵抗,届时云霈得到图纸后信以为真,她们就都安全了,至于兰宁要怎么把图纸传出去,那就只有看兰观的了。   天子毕竟是天子,即使病入膏肓依然准确地利用了所有人的性格和心理,策划出这个环环相扣且天衣无缝的计划,一旦成功,云霈引以为傲的这片城墙会在一夜之间倒塌,而金銮殿上的宝座也会与他失之交臂。   靳妃幽幽一叹。   “皇上,臣妾对不住你,也管不了这个孩子了,若还有什么遗憾……只能等到臣妾下辈子来还你了。”   “不是……你的错……”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只凝成了这一句。   或许是他不知不觉中太过偏爱云霁而忽略了其他人,云霄和云霆孝悌,不愿计较这些,云震和云霖心怀不满,却碍于君王威严不敢造次,唯有云霈一个,性格乖张,又缺了二十多年的疼爱,这种不平衡的感觉会成倍放大,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然心有悔意,却覆水难收。   “那臣妾也与你做个约定,这辈子生同衾,死同椁,下辈子臣妾还会在老地方等你,你一定要来找臣妾,不需要良田百顷、袖中千户,就做最平凡的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好。”   苍帝轻轻握住靳妃的手,她畅怀而笑,纵有凄婉,亦满足。   余晖掠过二人鬓边的华发,耀目却温柔,原来时间都是一个模样,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出现,只会将年华付与东流水,但只要在定格的一瞬间携手相伴,这一世便没有虚度,再多的功与过,都留与后人评说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京郡到弘州就算是快马加鞭彻夜不休也要两天才能到,更别提大部队跋涉和数之不尽的拦路虎了。   天袭营是擅长突袭的机动部队,选的又是西南小径,本该走得无声无息,却在将将要出京郡边界的时候被叛军拦下了,打了一场结实的,一直拖到天黑才摆脱他们。快速行军至虎跳峡,又差点打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比他们晚出发大半天的黑云骑。   本来他们约在蓟门弯会合,黑云骑在京畿大营打了一场硬仗,好不容易脱身,疾驰百里未歇,结果误打误撞提前碰到了。   “你们怎么才到这?”   简天青疲惫地摆了摆手,似一言难尽。   樊图远让军医帮着察看了伤员,又把物资均分了,道:“此地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简天青颔首,扭头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开拔。”   一行人连夜赶到了蓟门弯,结果好死不死的又撞上一波叛军,还是蓟州巡抚亲自带队,樊图远不禁痛骂,这个云霈究竟暗中发展了多少势力?   其实应该这么问,隐居的先帝右相靳道庸究竟为这个外孙准备了多少奠基石?   又是一场激战。   黑云骑的战斗力配合起天袭营的机动性简直所向披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蓟州军就像一簇斜风冷雨中的竹子,平时再坚韧再屹立不倒,碰到这种锐利如刀的军队还是被斩得七零八碎。   虽然赢得没有悬念,拖慢了步伐却是真的,战斗结束之后,他们偏离了原定路线,却也明白蓟门弯是去不得了,只好绕道三才岭去弘州。   山路崎岖,在蒙蒙雨雾之下愈发难行,好在他们两边粮饷匀一匀还能坚持到弘州,于是入夜之后趁着大军休憩,两人开始商量起路线该怎么走。   “蓟州这条路一走不通,我们要浪费不少时间,再加上叛军的围追堵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弘州。”   “也不尽然,云霈再只手遮天也不可能把所有通道都堵上,我们要找出一条相对短而安全的路线。”   简天青拧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道:“你觉得取道骁州如何?”   闻言,樊图远眼角微沉,抿紧了唇。   自从骁州之难后他就再也没去过那里,心魔也好,障碍也罢,不去触碰总是好的,但就目前来讲,这个建议很中肯,或许不得不为之了。   “我离开骁州之后官员整个换了一批,听说新上任的巡抚是个老派刺儿头,哪个党派拉拢他都油盐不进,这才被排挤到下面去了。”   “那你说……他有多大几率会放我们过骁州?”   “我不了解这个人,这话自然不好说。”樊图远在地图上画下一条红线,然后翘起了笔头,“不过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们有必要打通这条路,到时回来会方便很多。”   “那就这么定了,王爷他们还没有音讯,想必是困在弘州了,我们必须尽可能地保存实力且迅速到达。”   “嗯,到戌时就动身吧。”   大军结束了短暂的休息,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天上午踏进了骁州,此时所有人的体能都消耗到了极限,只好选了个隐蔽的山林扎营。   多数人都在鸟雀的欢鸣中打起了盹,简天青却毫无困意。   他走得仓促,只来得及将简家上下转移到京郡外围的元城,幸好家里有老爷子坐镇,他的人脉智慧加上木流洺的本事,安全离开京郡应该没有问题。   简家不同于其他,落在云霈手里肯定没有好下场,所以撤离计划容不得一点差错,他既忧心忡忡又十分歉疚,在这等关键时刻不能陪在一家人身旁,是他没有尽到责任。   走之前木流洺还笑着安慰他,说上有老爷子指挥,下有卢袂跑腿,她里外协调,简天韵照顾老人孩子,简直就是完美搭档,所以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让他放心地去。   他也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沉重。   他当然知道简家个个都是有担当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的缺席让他内心更加空荡,既没有救出兰宁和云霭,又没有带领简家撤离,或许只有给云霆解围后才能缓解这种失落的心理吧。   “在想什么?”樊图远一手搭上他的肩。   简天青挤出个苦笑:“在想他们到哪了,安全了没。”   这么一说让樊图远想起了龙老夫人和龙悠悠,他也同样在第一时间将她们转移出了天都城,但就局势和人数而言,确实要比简家轻松多了。   “放心吧,你再不相信谁也要相信老爷子,他纵横朝野这么多年,具有雄才伟略,一定能够让简家全身而退。”   简天青点点头,随即叹道:“是我疏忽了,王爷走之前特意叮嘱我多注意朝中动向,我竟一点都没察觉到,要不是王妃警觉,我们就被云霈包圆拿下了,唉……”   “别想太多了,总有预料不到的时候,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到达弘州,一旦跟王爷会合,立刻就打回天都城。”   简天青深吸一口气,收拾了心情,脸上重新绽放出奋勇的神采。   “你说的对,没时间想这些了。”   往往到了分秒必争的时候时间就会突然变快,眼睛仿佛才闭了一小会儿,烈日已从东头挪到了西头,一昼已过,过得悄然无声。   下午的休息让整个队伍略微恢复了元气,尽管时间很短,却没有任何人抱怨,他们知道还有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仗要打,是忠诚让他们不畏艰险,默然追随。   日薄西山,要赶夜路了。   就在樊图远和简天青整队出发之时,一支军队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方形阵队,矛尖盾亮,不知怎么溜过哨兵眼皮子底下的,让他们大惊失色。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缓步上前放声道:“两个小子,看样子吓得不轻啊,哈哈哈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雪亮,这人多半就是骁州巡抚唐临泽了,不管怎样,先好声应了再说。   樊图远往前踏了一步,拱手道:“敢问前辈有何指教?”   “老夫带这么多人总不会是来玩的,你们何不猜猜?”   樊图远敛去眸中的精光,淡笑道:“晚辈不敢揣度,前辈不如直说吧。”   唐临泽指着简天青说:“你不敢就让他来。”   简天青暗叹一口气,这老头子到底想干吗啊?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耍着他们好玩,哪有那么多工夫给他耽误啊!   “晚辈亦不敢妄自估测。”   这句话的语气远没有樊图远恭敬,也可以解释成我不想猜你最好赶紧说不然咱们就直接见刀子。   “哼,真是两个固执死板的小子,没意思得很。”唐临泽有些扫兴,随意挥了下手,身后的甲兵收起武器,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正对着下坡路。   “让前辈见笑了。”说归说,樊图远并没有下去的意思。   “少给老夫打官腔,还不下来准备干什么?不去弘州了吗?那几个小子可是被困得要死要活的,你们还在这磨蹭!”   “前辈知道弘州的情况?”   “哼,有什么是老夫不知道的?你们到底下不下来?还不下来就没人给你们领路了,自己上弘州去吧!”   老头子气呼呼地掉头要走,两个人却心照不宣地驾马下来了,还冲后面的士兵喊了几句,一招就坡下驴使得滚瓜烂熟。   “还不快点跟上?敢让唐大人久等,小心本将军治你们的罪!”   唐临泽倏地回过头,来回点着他们俩笑道:“好小子,双簧唱得不错啊,专登给老夫挖了个坑跳是吧?”   樊图远装傻:“晚辈不懂前辈的意思,这一路穷山恶岭,委实难行,能得到前辈襄助实乃生平幸事,我等感激不尽,有朝一日必涌泉相报。”   “行了行了,别跟老夫打官腔了。”唐临泽嘴里说着不乐意,看表情还是十分受用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赶紧整队吧,争取子时前赶到大本营,物资老夫都准备好了,够你们用到弘州的。”   “是,多谢前辈。”   两人十分坦然地领着大部队踏入了骁州守军的簇拥之中,既无迟疑也无局促,这一举动又让唐临泽好感攀升。   “还真不怕老夫是匡你们的?”   简天青微微勾唇:“方才前辈潜进来就可以拿下我们,何必等到现在?”   “或许老夫只是想请君入瓮减少点损失呢?”   “那这个瓮只怕要碎了。”樊图远傲然道,“不管局势如何,黑云骑都会与敌人抗争到底,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剥下一层瓦再死。”   唐临泽赞赏地颔首,“小子年纪不大却底气十足,是个当将帅的料子。早闻霆王背后的一双翼翅不可小觑,今儿个一见确实合老夫口味,行啊,也不枉老夫临了破功站一回队,希望你们回来时已成勤王之师,大破京郡,救出陛下!”   樊图远和简天青相视一笑。   “定当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二章   在苍帝病重期间不断有朝臣上书,言辞中充满了对太.祖的赞美和敬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大办仪式。这是云霈整个计划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把自己摘出祭祖之列,第三步就是在弘州埋下重兵了。   他给弘州守将下达的命令只有四个字——死要见尸。   计划非常完美,这次祭祖注定是趟死亡之行,但他漏算了天意。   云霆一行人快到弘州地界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阻断了他们原定的路线,鬼使神差地改道之后,埋伏好的叛军扑了个空,失去了他们的踪迹。进入弘州之后,敏锐的军事直觉告诉他们此地不同寻常,云霄果断下令返回,三人与官员们分开,避走水路。   回到州界之后他们寻了一处山居住下,皇卫开始进城打探情况,没过多久就带回了变天的消息。   云霄瞬间明白为什么在云霈离开天都城那天聂灵风会偷偷出去了。   祁善有一种秘术,可以让人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无论声音或身形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有时间限制,所以为了延长时效,她选择在出发当天才施展秘术,这样等到贴身皇卫发现云霈不是本人的时候,他们早就离天都城很远了,再想回来禀报也来不及了。   云霄仰天长叹,自己终究太低估聂灵风的复仇之心了,有了云霈的势力,想必霄王府的十几名皇卫也困不住她了,此时还不知在宫里怎么闹呢。   他抬眸望向云霆,问道:“你是多久知道这事的?”   “自从我得知母妃死于毒蛊就开始查她,没多久就查到她和云霈狼狈为奸,若不是想将他们一举拿下,她早就死在闪卫手里了。”云霆铁青着脸,心中记挂着兰宁和简家,已然焦虑至极,毫不掩饰胸中迸发的杀意。   “一切都是我的错,等此间事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云霄黯然道。   “此间事了?”一旁的云霖突然发难,“怎么了?一家上下全都被他掌握在手中,只怕我们还没打过去尸首就已挂在天都城的城墙上了!”   纵然平时立场敌对,此刻他满脑子想的却与云霆无二致——妻子和孩子。   云霄缄默了,眉峰耸成了峻岭,往日甚少波动的情绪如同开闸泄潮,翻涌在谪仙般的面容上久久不去。   云霆没有继续参与这个话题,收敛了情绪,捞回自己残存的一点儿理智,起身走到一边,与镇南王李懋开始谋划对策。   京郡情况暂不明,李懋的十万大军还在昭阳关,过来需要一定时日,潞州倒是近,可派去送信的探子一点音信都没有,看样子云震是准备作壁上观了,思来想去,眼下能尽快解困并杀回天都城的唯一办法是从青州调兵,调的是什么兵,他们和云霖心知肚明。   既然都摆上台面了云霖也懒得装傻了,但态度十分鲜明,不肯发兵,原因很简单,一来折损的是他的兵力,二来搞不好云霈第一个拿上官觅和年锦墨开刀。   “霖王爷,事急从权,其他二位王爷都没担心您会趁机拥兵裁杀他们,您反倒先不肯了,那这天都城还打不打?皇上还救不救?别忘了,您的王妃也身陷囹圄!”李懋急了,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以下犯上。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本王这样讲话!”   云霖怒气冲冲地与他吵了一架,之后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就在谈话陷入僵局的时候,转机忽然从天而降。   “王爷!樊将军和简统领找来了!”闪卫蹿进来满脸喜色地说。   云霆身躯轻震,立刻掀开门帘迈了出去,潺潺流水旁疾奔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略带倦容。   “王爷!”   两人拱手行礼,被他一齐托住,迫不及待地问:“家中如何?”   这问题让那眼角眉梢的倦意越发明显,只是短暂的停顿,云霆的心就像沉到了幽深的谷底,闷痛到窒息。   “到底怎么样了?快说!”   简天青简单地概括成几句话:“简家已经撤离,但公主和王妃还被关在宫中,皇上被下了蛊毒,已经命在旦夕。”   云霆一掌拍碎了木龛。   雄浑的气息回荡在尺寸之间,细微的灰尘散开,廊柱与木梯纷纷发出脆响,在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崩裂。房内的几人走了出来,见这一地狼藉都有些讶异,同时心中的不安也愈加扩散。   樊图远低声说:“王爷,我们还有许多情况要向您汇报,但时间紧急,不如随大军边行边说吧。”   云霖警惕地问:“去哪?”   “去骁州。”   来的时候有唐临泽这个地头蛇带路,简直如过无人之境,回去的时候可就没这么简单了,闻风而来的叛军像苍蝇一样黏着不放,从弘州边界一直追追打打到骁州,进了唐临泽的势力范围才安生了许多。   云霆在路上已经断断续续地了解了所有情况,对于这个朝中闻名的刺儿头是持保留态度的,但云霄对此人却非常信任,坚持让他参与作战计划。   此时距离宫变已经过去整整十日,叛军势力基本上都浮出了水面,已经由围追堵截变成统一镇守京郡,某种程度上表明了云霈的意图——我也不想跟你们浪费时间了,咱们就京郡见吧。   这无疑是一种过于自信的挑衅,当然,他也有挑衅的资本。   据多方搜集来的资料,叛军总共有二十二万人马,其中京畿大营有五万,各州远道而来的有九万,天机营三万,以及由变节的禁卫军副统领沈自平所带领的五万,现在这些人不是在京郡就是在去京郡的路上了。   反观这边,李懋的十万大军迟迟未至,云霖又不肯调兵,可用的只有十万人马,实在少得可怜,要面对二十二万大军和天都城那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简直就像以卵击石。   所以在时间不允许的情况下必须制定一个完善可行的计划。   骁州首府,联军大营。   “我活了半辈子都没听父皇提过天都城本身就是斗械的事,云霈却早就知晓了,并成功地开启它把我们都挡在了外头,这可真是讽刺啊。”   云霖满脸不忿之色,见到另外两人没什么反应,神色越发深沉。   别说是他了,云霄这般受宠的也从未耳闻,更别提什么城防机关图纸,就跟没存在过似的,连个能构想的雏形都没有。但事情总归要解决,拖一天,他们就要在宫里受一天的罪,尤其是苍帝,现在情形恐怕已经很糟糕了,必须赶紧打回去。   “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依我看先向京郡出发,别在这磨时间了,先过了麓山防线下的煦、茉二城再说。”   是了,天都城前面还矗立着一道天险,考虑图纸的事确实有点早。   云霆表态了:“我同意大哥的意见,到了京郡起码能及时得知宫里的情况,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动。李懋,昭阳关守军什么时候到?”   “回王爷,五万人马已到了隶州,如果我们在京郡汇合的话会快很多。”   “那就传消息吧,要他们万事小心,不排除还有叛军在外游荡。”   “是。”   李懋转身出去放信鸽了,紧接着云霖发出了疑问:“不是十万么?怎么变成五万了?”   云霆垂首标记着地图,看也没看他,“昨天刚到的军情,北戎来攻打昭阳关了,我留了一半人防守。”   “什么?怎么会这么巧?”   云霆淡淡地说:“不巧了,上次韶关的事恐怕就是云霈勾结北戎搞的鬼,这次不过故技重施,想拖住我们的人马而已。”   “混帐!”云霖猛地捶桌,想起苍帝疼爱云霈的样子不禁又是一阵冷笑,若不是身在此局中,他真要为苍帝的报应鼓鼓掌。   云霄嗟叹道:“我真没想到他会为了皇位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对付我们可以,但毒害父皇勾结外敌……这般无情无义卑鄙无耻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坐拥云氏江山。”   然而云霆心里想的早已不是江山这件事了,他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被困在宫中,一个年幼,一个身怀重孕,要是云霈拿她们当靶子,黑云骑和天袭营这两把剑磨得再尖恐怕也没有刺出去之日了。   耳边又塞进简天青的声音:“王爷,煦城和茉城的卷宗都在这了。”   “嗯,放着吧,我一会儿再看。”   简天青放下东西刚要出去,正面迎上了疾步踏来的樊图远,他脸色十分难看,愤怒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简天青心道不好,脚步随之一停,难道天都城那边出事了?   “王爷。”   云霆对上他的眼,心脏也倏地一紧,似乎预料到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哪知他微微侧过身,竟是朝云霖开的口。   “天都城刚来的消息……四王妃毁了城防机关图纸,被当众射杀,年侧妃受惊早产,目前还在昏迷之中……”   云霖手中的茶盏一下子摔得稀碎,那声音犹如鬼魅嘶叫,刺得耳膜生疼,随后一支血箭喷出,半块墙壁被染得鲜红。   “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章开始男主回归~并且作者要大开杀戒啦咩哈哈~~~不过大家放心,一定是HE哦!!!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两天前。   “图纸呢?”   年锦墨挺着大肚子蹬蹬冲到上官觅的寝殿前,掀开丫鬟直接闯了进去,也没打招呼,手一摊,张口就要东西。上官觅理也没理她,眼睛不曾离开书卷,仿佛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   “上官觅,图纸你放在哪了?”   年锦墨忍着怒气又问了一遍,上官觅仍然不答话,后面的丫鬟冲进来怒视着她说:“年侧妃,王妃正在休息,请您离开吧!”   “没规矩的奴才,主子们讲话有你什么事?”年锦墨瞪了她一眼,逼上前来拽住上官觅的胳膊说,“你到底说不说?”   上官觅眸中划过厉色,挥手震开了她,她踉跄几步,被自个儿的丫鬟从后面扶住,这才没跌倒,只是捧着肚子喘了口气,脸色愈发难看了。   “年锦墨,我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上才不跟你计较,图纸在不在我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得寸进尺。”   “看在孩子的面上?”年锦墨蔑笑道,“这宫里谁不知道最恨这孩子的就是你?现在说这话为免太可笑了吧。”   上官觅淡然地望向她,道:“祸不及幼儿,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如你一样工于心计,只知钻营。”   “哼,我不否认我和王爷是利益关系,可我们达成了共识,对彼此有益无害。你呢?你是清高,心地纯善,但更是另类,与这座皇宫这个身份格格不入的另类!”   “我愿意当另类,你管得着么?”   年锦墨冷笑:“之前我是不想管,但你手里若捏着那张城防机关图纸我就不得不管了。”   宫中皆知云霈撕了假的图纸,真的应该就在苍帝见过的一个人手中,年锦墨左思右想,越发觉得有可能是最不起眼的上官觅。   “且不说你有没有资格管,即便图纸在这,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想过要给云霖,你大可死了这条心。”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年锦墨。   “你好歹与王爷同甘苦多年,一点夫妻之情都不肯留吗?明知这样东西对他意味着什么,却偏要毁掉这一切,你好毒的心!”   上官觅放声笑了起来:“我是毒,可我既没有勾引她人夫婿,又没有为荣华富贵折腰,不过是教你们学会‘报应’二字该怎么写。”   “少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你若真是爱王爷爱到了骨子里就该辅佐他登上皇位,而不是在这里拖后腿!”   闻言,上官觅倏地站起身,步步逼近年锦墨,一袭素衣掀起了滔天气浪,苍白的面容含冰凝霜,似玉面罗刹,神情决绝。年锦墨不自觉地退了几步,小腿一阵抽筋,疼得她攥紧了帕子,额头细汗涌出。   “我是爱他,但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这一句说完,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惊雷炸响,那声音撕裂天际最后落在耳旁,和迟来的闪电一起让人惊惧不已。   虽然年锦墨死撑着站直了身体,肚子里的孩子却有些受惊,不停地拳打脚踢,似一只巨大的钻头在腹中翻搅,让她不得安宁。这时,来自上官觅的压力忽然抽离,年锦墨眨了眨汗湿的眼睫,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觉白影飘渺掠过,那人已走出门外。   自面见苍帝那天以来上官觅还是第一次踏出房门,却见雷云滚滚,天色昏暗,空气闷热得挤不出一丝水分,只剩黏腻。她仰头望天,居然露出了笑意,仿佛零落的花瓣落进了死灰中,散发着最后的凄艳。   “绿荷,我出嫁那天好像也是这般糟糕的天气吧?”   丫鬟瞅着她深邃莫名的神情有些害怕,不敢多说,只道:“是的,小姐。”   上官觅弯起了菱唇,道:“也好,算是有始有终了。”   “小姐,外头这么热还是回屋吧,万一……”   细白的手略抬,声音自动消失,上官觅遥望着远处,不知是对谁在讲话:“藏了这么久了,出来吧,本王妃再病弱也是个将军,还能让你们这帮蝼蚁糊弄了去。”   话音刚落,流光宫的飞檐上一下子探出十几个身子,衣袍上的纹路暗沉而熟悉,正是禁卫军。随后大门被一脚踹开,云霈霍然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气势强过从前百倍的沈自平。   年锦墨隐匿在门扉背后,见到这场面深吸了好几口气,仍然压不下胸中的骇意。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到的?刚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该死!这个上官觅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把图纸交给云霈?   她这边气急败坏,上官觅仿佛还嫌不够乱,冲着对面挑衅道:“暗杀了禁卫军统领杨非之后,沈副统领财势双收,看来过得不错。”   沈自平面色有些僵硬,竟然堂而皇之地盯视着上官觅,眼神充满了杀意。上官觅毫不畏惧,蔑视着他说:“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本王妃劝你一句,禁卫军都不是傻子,孰优孰劣自然分得清,或许现在已经有杨统领的亲信密谋为其复仇了,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这话算是踩中沈自平的痛脚了,他的拇指已经稍稍划开了剑鞘,露出一截雪白剑刃,泛着嗜血的冷芒。   云霈却在此刻悠然道:“四嫂这嘴皮子可真不饶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要为其出一口气,这不太值当吧。”   上官觅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说:“本王妃就是看不惯这些乱臣贼子,不爽就杀了我啊。”   “四嫂是病糊涂了,本宫手里握着父皇的传位诏书,那上面可写得一清二楚,有御玺为证,乱臣贼子恐怕说的是骁州那几位吧?”   “哦?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帮着你对付他们?”   “四嫂若肯合作当然最好,若不肯嘛……”   屋檐上的人倏地抽出一把弯弓,搭上箭,锋锐的尽头全部瞄准了一个人。   上官觅听见弓弦绷紧的声音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反而朝射杀范围靠近了几步,面带嘲笑地扫了他们一眼,道:“恕我愚钝,不懂你口中的合作是何意。”   “那本宫就开门见山好了,敢问四嫂,城防机关图纸在哪?”   “我不知道。”   上官觅答得干脆,眼底还扬着一丝轻蔑,终于让云霈失去了耐心,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羽箭插在了上官觅脚边,仅有一寸远,而她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镇定依然。   “四嫂,本宫给你的机会有限,好好珍惜。”   “那好吧,听你一次也可,但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如何确定图纸就在我手中的?”   “告诉四嫂也无妨。”   云霈傲然击掌,一个宫女从殿里走了出来,就像没看到年锦墨一样经过她身边,她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满脸无法相信。   不可能!怎么会是柳儿?她可是自己从年府带来的贴身丫鬟,怎么会成了云霈的人?   柳儿走到云霈身后站定,在他的示意下撕掉了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地盯着地面。   年锦墨缓缓走到门口,只说了一句话:“你杀了柳儿。”   云霈双手环胸,嘴角噙着一缕不屑,仿佛人命对他而言不过是沙漠里一抓一大把的沙子,根本不值钱。   上官觅却没有太大的意外,她早就知道身边潜伏着云霈的人,只是不想去查罢了,今天正好成为她这场戏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是的,这最后一场戏。   “如果我把图纸给你,能换来什么?”   年锦墨抓住她的手臂尖叫道:“上官觅!你疯了!”   云霈看热闹一样看着上官觅甩开了年锦墨,然后似笑非笑地说:“四嫂,眼下似乎由不得你谈条件,不过本宫不愿为难女人,这样吧,你给本宫图纸,本宫就给你想要的自由,你觉得如何?”   “自由?”上官觅喃喃地念着,忽然笑了,“这个东西来得太迟了,我不想要了。”   她从雪色罗袖中扯出一张几近透明的纸摊在掌中,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形状的东西,外围轮廓看起来十分像天都城,想必就是城防机关图纸了。   云霈的眼神亮了起来,飞快地从图纸移到了上官觅脸上,问道:“那四嫂想要什么?”   上官觅拿着东西缓步走近,白裙如梨花般绽放在大理石阶梯上,空洞的双眸加上幽若鬼魅的语调,让人十分不安。   “我想要的东西不难,但只有你能给我。”   沈自平怕她搞鬼,主动拦在云霈身前,云霈却挥开他,径自走到上官觅面前道:“说吧,本宫听听是什么。”   上官觅漾开一朵极美的笑花,随即五指收拢,快得让人反应不及,那张图纸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捏成了齑粉,散落一地。   目睹这一切的年锦墨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指尖几乎抠破了窗纸,汗水不知不觉流进嘴里,却已尝不出味道。   她终于明白上官觅要的是什么了。   死亡和解脱。   “贱人!”   云霈的脸气到扭曲,抽手就给了上官觅一耳光,她扑倒在地,唇角淌血,青丝弥散,却笑得无比猖狂。   “哈哈哈,云霈,你太天真了,我上官家满门忠烈,怎会与你这种弑父灭兄的畜生谈条件?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天都城很快就会被勤王之师踏平,届时就是你的死期!”   云霈怒意勃发,丝毫没意识到上官觅是在激他,恨不得一剑将她捅穿,就在举起剑的一刹那他瞥见檐上的弓手,忽然露出了嗜血的笑意。   “这样似乎太简单了点,四嫂应该有个更隆重的死法,不是吗?”   他负手走到流光宫大门前,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身后连续数声利器入肉的闷响,紧接着传来女子恐惧万分的尖叫,几乎撕裂耳膜。   “不——小姐!”   “啊——我的肚子!好痛!好痛啊!”   云霈微微侧身,余光里不管是房门前还是阶梯下都是一片鲜红,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似乎十分享受这充满了痛苦的呐喊。   敢毁了他的东西,就该承受这样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兰宁得知上官觅被乱箭射死,脚一软跌坐在软榻上,脑子里嗡嗡乱响,一片空白,接下来她们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消息是岳梦鸢躲在墙根听禁卫军说来的,两个大男人形容起那场景都面色发白,更别提她了,几乎是拖着双腿走回来的,扑在椅子上喝了好几口茶才镇定下来。   她叙述的时候非常小心,避开了所有具有直观刺激性的词语,但这个事实仍然很难让人接受。云霭甚至比兰宁反应更大,眼泪哗哗地流着,直喊着要去找云霈拼命,岳梦鸢拽着她却没顾上兰宁,回头看见她捧着肚子深呼吸,还以为她动了胎气,吓一大跳。   “阿宁?不要紧吧?”   “我没事。”兰宁摆摆手,出声喝止满脸狼狈与愤恨的云霭,“霭儿,坐下!不可逞一时之勇!”   云霭不愿忤逆她,背过身去抹眼泪,心里还是难受得紧,倒不再嚷着要出去了。   岳梦鸢搓着手说:“我们要想想办法了,说不好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云霈暂时应该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为什么?”   兰宁示意两名闪卫去门外暗中守着,这才向她二人坦白:“因为他以为城防机关图纸已经被毁了,而真正的还在我这。”   那天去天兮宫,靳妃扶她们起来,趁机把图纸塞到了她们手里,回来之后她并没有立刻告诉岳梦鸢和云霭而是私自看了一遍,上面不但描绘了城防机关的打开和关闭办法,还写着苍帝与靳妃的计划。   他们料想上官觅不会留着图纸,于是给了她一份假的,这样能暂时骗过云霈,换得几天喘息的时间。   兰宁把原话同她们一说,岳梦鸢立刻问道:“几天的安全有什么用?只怕云霈发现被骗之后会更加糟糕。”   “当然有用,我们要利用这几天逃出天都城。”   “逃出去?怎么逃?”   兰宁缓缓说出一个惊天秘密:“靳妃娘娘告诉我皇宫里有一条隐藏的地下密道,直通天都城郊外,但比较狭窄,只能容数人通过。她将位置告诉了……我父亲,意在让他带着我们和四嫂离开,谁知还没到约定的那一天四嫂就……”   房间里一片死寂,谁也没有说话,逃生的希望并不能驱散死亡带来的悲痛。   云霭的情绪已经缓和,却更加担心起苍帝那边,上官觅的意外死亡虽然对计划十分有利,但他们肯定不能承受这人命换来的安稳,万一苍帝被刺激得加重了病情,后果难以想象。   岳梦鸢没她们那么多挂心的事,拿着图纸仔细研究了一番,越看越觉得那个密道入口眼熟,在脑子里滚了一圈,突然恍然大悟。   这不是当初云霁锁着兰宁的虞兰殿么?   “阿宁,这、这……”   “你没看错,是虞兰殿。”   岳梦鸢瞅了眼她的肚子,道:“我相信皇上和兰相,也愿意冒险,可我怕你现在的身子禁不起奔波。”   兰宁垂首摸着腹部,旋即握住了岳梦鸢的手,“放心吧,我好歹是练武之人,这点辛苦还是挺得住的,不过幸好才五个月,行动起来尚灵活自如,要是像年锦墨那样恐怕是没戏了。”   提到这个云霭突然出声:“嫂嫂,四嫂我们是带不走了,年锦墨我也不想多管闲事,但四哥的孩子……”   一旦她们逃了,云霈肯定会拿孩子开刀。   兰宁怀孕后悲悯之心越发重了,在这个问题上尤其明显,她们是站在云霖的对立面,但孩子是无辜的,即便要冒一点险,能救到这个幼小的生命也值了。   “我们带她一起走。”   岳梦鸢非常不赞同这个想法。   “我和公主不会武功,你又是个孕妇,要躲过这重重守卫已经很困难了,还要带上个孩子,我且问你,怎么去流光宫把孩子偷来?万一她在路上啼哭怎么办?”   兰宁针对这些问题一一提出了解决方法:“孩子不需要偷,现在四嫂死了,年锦墨昏迷,流光宫没人照顾孩子,凭这个理由明天我去抱了来便是,不会引起怀疑。至于啼哭,你不是有令人昏睡的药么,把剂量调轻了给孩子服下,只要去虞兰殿的路上睡着就行。”   岳梦鸢噎了半晌,道:“好,就算你能把孩子弄来,那药对这么小的婴儿不一定管用,还有可能伤身体。”   “管不管用一试便知,至于伤身体,还有什么能比没了性命更糟糕的么?”   云霭亦道:“我同意嫂嫂的说法,能留着命,今后再调养也是可以的,况且我认为以你的医术而言,这点事还是能避免的。”   “公主都开始给我扣高帽子了。”   “这哪是什么高帽子,分明就是事实,好鸢儿你就试试吧,四哥已经家破人亡了,这孩子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啊。”   岳梦鸢嘀咕了两句,挣扎许久还是同意了,其实把握她是有的,只是不想兰宁冒险才这么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   这个大胆的计划就这么形成了,是她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兰宁端起温水啜了一口,起身打开了窗子,一股热浪袭来,天色还阴着,这场雨不知何时会落下,但她希望不是在走的那一天。   不知她心中那个人现在到哪了,安不安全,或许很快就能见到了……   身在骁州的云霆此刻也同样在想这件事。   自从上官觅的死讯传来他的心就再也没有放下过,唯恐下一个会是兰宁或云霭,每到深夜总是想着这件事,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白天就强撑着处理各项事务,忙起来还好,一闲下来心就慌得厉害。   现在的他不敢轻举妄动,一开战,云霈就会拿人质来胁迫他,不开战,又怕兰宁她们撑不住了,简直束手束脚,进退维谷。   然而处理正事的同时还得应付云霖,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除了念叨上官觅的名字就是对着信物发呆,日日借酒浇愁,醉生梦死。   毕竟是在军营,这种做法太影响士气,云霆脾气上来了让人关了他几天,他没反抗,放出来之后依然这么干,谁都拦不住,云霆索性也不管了,让人在郊外给他辟了个屋子,随他去喝,眼不见为净。   没过多久,惨淡的氛围终于因一支骑兵的加入而稍微改善。   云霆盯着站在面前的云霁和燕夕,眼底并没有太多欣喜,一一扫过队列之后淡淡吩咐了句“安排好他们”便没了下文。   云霁一个箭步上来揪着他问道:“现在宫里什么情况?”   云霆拂开他,一语不发地将桌上的一摞军机战报丢到他手里,云霁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一拳砸在了墙壁上。   “这个禽兽不如的混蛋!”   燕夕把地上的纸捡起来,刚瞅了两眼,面色一瞬间变得灰败——他在人质的名字里找到了岳梦鸢。   天策府距天都城十万八千里,消息十分闭塞,他们摆脱了麻烦抱着侥幸心理赶回来,却得到了最坏的结果。难怪云霆没什么表情,宫里这些人个个是他们的命脉,云霈若拿着当枪使,就是天兵天将也没用。   云霄开口道:“急也没用,既然现在人齐了,我们应该尽快赶往京郡,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迟恐生变。”   云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闭目思索了一阵,道:“我的暗卫还在天都城里,打到城下再做图谋,看能不能把她们救出来。”   几人都觉得此计可以参考,纷纷看向云霆,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传令下去,大军开拔。”   在骁州盘踞已久的联军终于在这一天出发了,原本三天的路程因为紧急行军一天半就到了,路上不但没有碰到叛军,反而遇上了意想不到的人——陆无忧。   她带着瞿陵关守军浩浩荡荡地南下,没绕路也后退,笔直地杀到京郡跟前,干掉不少企图投靠叛军的隐患,勇猛难挡,俨然是一支奇兵,如果没碰到联军估计目前已经站在煦城城下了。   这样的急性子,进了联军大营一口气都没歇,只说了一句话:“请王爷代为指挥瞿陵关守军,微臣愿乔装潜入京郡救出王妃。”   此时联军已驻扎在京郡外三十里处,要过去也就一个时辰的事,此前云霆已派闪卫和皇卫潜入,还没有消息传来,大战在即,他必须权衡是要留着陆无忧打前锋还是让她扎进京郡这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其实他已经很克制自己了,尽量避免因为担心兰宁而做出错误的判断,但陆无忧的优势他很清楚,不管从性别上还是能力上来讲都是当暗探的最佳人选。   “王爷,眼下军中缺的不是兵力和指挥官,而是能将京郡内外连接起来的一条暗线,微臣想当此线,更想救王妃脱困,就像在惊逐城王妃孤注一掷救我一般。”   “能进京郡不代表能进天都城,外围的防御机关你也听说了吧,连只鸟都飞不进去,何况是人。”   “若进不去微臣也可以提供情报,或者制造动乱便于联军前进,不管做什么,总比待在这时刻吊着心要强。”   云霆顿了半晌,闭着眼摆了摆手,算是同意了,又当着她的面叫来了云霁,道:“过几天的总攻你来指挥。”   云霁看了眼陆无忧,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你干什么去?”   “你别管了。”   兰宁为了救陆无忧跟他争吵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今天却变成陆无忧为了救兰宁来找他闹,这因果轮回在他面前演了个明白,可偏偏是他的爱妻来遭这份罪,若能替换,哪怕是千百倍他也忍了。   想到这他的脸色冷至凝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憎的影子。   云霈,你若敢动她们一分一毫,我定教你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兰宁到流光宫给上官觅上了炷香,顺便抱走了孩子,禁卫军过来阻拦,被她冷冽的气势逼得进退两难。   “本王妃不过看孩子可怜带回去照顾而已,还能丢了不成?你拦之前最好想清楚,若本王妃这个最重要的人质伤在你手里,你主子势要将你千刀万剐!”   那侍卫头子有些犹豫,扭头使了个眼色,让人去请示云霈了,兰宁却不管这么多,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到哪哪的刀就垂了半截,显然这番震慑起了效果。   “孩子就在蕴华宫,云霈想要,让他自己来找本王妃。”   侍卫们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三人抱着孩子走了。   回到蕴华宫,兰宁赶忙让宫女端来了羊乳,孩子已饿得嗷嗷大哭。   没办法,上官觅毁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云霈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流光宫上下屠个干净,是靳妃以死相逼才换来了暂时的安全,一屋子的奴才死里逃生,吓得瑟瑟发抖,那还顾得上照顾这小家伙?   走的时候她还是心软了,去年锦墨的房里看了一眼,人已出气多进气少,想必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她站在床头说了句“我会照看好孩子的”就走了,身后骤然响起婢女咚咚的磕头声。   在生命面前,一切恩怨都让它烟消云散了吧。   是夜。   月影横斜,满庭银屑,宫中千盏萤灯次第熄灭,游荡了一整天的热浪也沉入了泥土之中,蕴华宫的背面悄然开了一扇窗,微风趁势而入,拂过冰砖到了跟前变得格外凉爽。   宫墙外头依然有夜巡的禁卫军,一共二十来个人,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亥时刚过,新一批人过来站岗,在他们的说话声中几棵树影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却没有任何人察觉。   后院的小门悄悄开了个缝,绵长的吱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四名禁卫军紧张地盯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出来,不禁狐疑地上前查看,谁知刚走到跟前,一颗银白色的珠子沿着门边滚到了脚下,倏地爆出刺眼的闪光,他们下意识地遮眼,随后一阵迷雾袭来,便没了知觉。   岳梦鸢轻轻地拍了拍手,示意闪卫赶紧把人拖走,然后仔细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确认安全之后冲后方挥了挥手,兰宁和云霭立刻从阴影里出来了。   云霭把孩子交给岳梦鸢,现在到了她带路的时候了。   宫中大小庭院不少,加上各种景观布置,简直就像迷宫一般,有一个从小住到大的人来带路,优势立马显现出来。比如说从蕴华宫到虞兰殿只有一条大路,须穿过御花园和半月湖,这两个地方自不必说,空旷且居中,最易被人发现,而云霭现在走的是条不为人知的捷径,省去了不少麻烦。   一行五人屏气凝神地穿梭在暗影之中,云霭打头,两名闪卫殿后,路上几乎没有交流,一个劲地埋头往前冲,不知经过了多少亭台楼阁,半个时辰后,她们终于到达了皇宫角落里的虞兰殿。   盯着那熟悉的牌匾岳梦鸢终于缓了口气,这一路别提她有多紧张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掐着两枚入梦丹,生怕从哪突然蹦出几个禁卫军。   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几个人暂未露头,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云霭擦了一把汗,转过身来查看兰宁的情况。   “嫂嫂,你怎么样?”   “我很好,放心。”   兰宁今天刻意换上了轻便的夜行衣,虽然揣着个球仍然行动灵活,行走上下,要是让云霆见着这个样子估计会把她骂个够呛。   正开着小差,殿前传来了动静。   “相爷,卑职就送您到这里了,希望您一路平安。”   “刘侍卫客气了,你赶紧回去吧,被人发现你离开岗位就糟糕了。”   那人郑重地鞠了礼,返身跃进了暮色中。   兰宁缓缓走到兰观背后,一时竟不知如何打招呼,还是云霭喊了声兰大人他才回过头来,目光逡巡了一遍,见她们都安好,微微舒了口气。   “这孩子……是霖王的?”睿智如他,一下子就猜出了岳梦鸢怀中婴儿的来历。   兰宁无声地点了点头。   兰观叹了口气,道:“罢了,快走吧,入口在书房。”说完一脚踏上了台阶。   几人正欲跟上,突然,黑暗中一声钝响,一名闪卫从兰宁眼前倒了下去,她立刻屏住了呼吸四下观望,却不知暗器来自于何方。   就在这时,漆黑的树丛中出现一个人影,电闪雷鸣间蹿到兰宁身后,冲她背心死穴就是一掌,兰宁反应飞快,回身欲跟她对掌,突然想到双方内力迸发之下会伤及胎儿,只好放弃出招,咬着牙偏了几寸,让她打在了右肩上。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云霭扑上去撑住了往后倒的兰宁,另一名闪卫则与那人打了起来,岳梦鸢把孩子扔给兰观,蹲下来掀开兰宁的衣襟,肩头已变得黑紫,看来伤势不轻。   “快把这个服下去。”   兰宁顺从地咽下一瓶子液体,只觉胸腹俱凉,唯有肩膀火辣辣地疼着,喘了好几口气,她白着脸勉强站了起来,道:“是聂灵风。”   兰观朝黑影望去,那人虽然半蒙着面,但身形纤瘦腰肢柔软,应该是她没错。   她好像也有了感应,一条长鞭如灵蛇般游窜到这边,紧接着一声大喊:“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声音一出,确是聂灵风无疑了,闪卫挡住路,把她拽回了远处的战场,她显然有点恼火,招式愈见凌厉,只想赶紧除掉这碍事的人,从而抓住兰宁她们。   兰观当机立断地说:“快进密道!”   他看得出,聂灵风不久就会摆脱闪卫的纠缠,再加上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禁卫军,再耽误一会儿就前功尽弃了。兰宁深深会意,捂着肩膀率先踏上了台阶,尽管每一步都疼得钻心,还好肚子没什么异常,为了这两个孩子她也必须坚持下去。   岳梦鸢和云霭收起了惊慌的神色,一左一右地搀着兰宁往里走,兰观更是加快了步伐冲到书房,按图索骥寻找着开关。   “兰大人,我也来帮忙找。”   进了书房之后岳梦鸢接过孩子,让兰宁坐在边上休息,云霭则点燃了火折子,与兰观一起在书架前摸索,没过多久,那边突然喀哒一响,她转过头去,兰观手中的烛台已被拧了个个,刹那间,灰尘开始沸腾,书格的缝隙越拉越大,露出一截向下的青灰色阶梯。   “门开了!快进去!”   云霭深吸一口气,缩头闪进了矮门,举起火光照了照阶梯下方,两边皆是石壁,可容两人并肩,果然如靳妃娘娘所说十分狭窄。   随后,岳梦鸢抱着孩子和兰宁也进来了,刚走了两步便听见聂灵风在门外叫嚷,兰宁胸口一窒,想也没想地喊道:“爹!”   话音刚落,兰观一个侧滚进来,在石阶上堪堪稳住了身子,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扳动了开关,断龙石轰然落下,砸断了已经伸进来的半截鞭子。   这惊心动魄的几秒让众人半天才回过神,兰宁心绪一松,软软地靠在了墙壁上,半天没说话。   兰观没有忽略刚才她喊的那一声爹,胸中充斥着感动,却硬是压下了情绪,严正地开口道:“断龙石已下,暂时是安全了,但我们也无路可退了,还不知这条路具体会通向哪,我们行动要快一些,不然等戒备森严起来就算出了天都城也没法离开京郡。”   岳梦鸢赞同地点点头,转过来问兰宁:“阿宁,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没事,快走吧。”   兰观担心地瞅了眼她,却一语不发地燃起了火把,挺身到前方领路去了。他心里明白,越早走出这里兰宁才能越快得到治疗,每耽搁一秒都对她不利。   四人就这样走了许久,密道一直没什么变化,偶尔转个弯,连条岔路都没有,几乎让人晕眩。就在兰宁快撑不住的时候空气终于有了明显的流动,几人对视一眼,知道快到尽头了,兰观更是跑了几步,最后站在了一堵墙前。   “你们先别过来。”   墙上只有一边有个孤零零的烛台,与书架上那个一模一样,为以防万一还是让她们站远点,待他打开机关再过来。   岳梦鸢拉着兰宁和云霭后退了几步,然后冲兰观点头示意,他随即扳动烛台,短暂的静谧之后脚下开始剧烈震动,摇晃中石墙缓缓落下,露出了璀璨的星空。   岳梦鸢扶着兰宁出去之时特别激动,几乎想大喊出声——我们出来啦!然而下一刻就对周围陌生的环境傻眼了。   这是哪?   两旁灌木丛生,脚下的石子路不知蜿蜒到何方,放眼望去没有一丁点儿火光,仿佛到了深山老林里,两眼一抹黑。   兰观就着火把跟地图对比了下,确实是靳妃告诉他的出口所在地,再一看三个姑娘状态都不怎么好,便说:“先就地休息一会儿吧。”   “不,这里还不安全。”兰宁扫了眼四周,问兰观要过了地图,“给我看看。”   来之前她研究过,如果真能通到天都城郊外,她们肯定无法一口气逃出京郡,只能先找个地方躲避,而最好的选择就是简家的安全屋。   早在成亲之时云霆就让她一五一十地背下了简家名下所有的隐匿居所,几乎各州都有,防的就是这种情况,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我们去这。”   兰宁指着地图上离这最近的一点,然后托着腰勉力站了起来,突然胸口骇痛,猝不及防地呕出一口血来。   “阿宁!”   三人吓坏了,纷纷上前扶她,却见她大口喘着气,咬牙吐出一个字:“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六章   暮色四合,漆黑的旷野上大雨悄然降临,滋润着整个天都城,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燥热终于有了消退的趋势。   羊肠小道旁的村落已不见余烟,一盏盏橘灯透过纸窗照在了青草碎石之中,偶尔蹦跶出几个蟋蟀,搅乱了光线,瞬间又没影了。   嗒嗒的马蹄声从远处而来,踩着满地星屑从门前路过,农妇甚至来不及去捂熟睡小儿的耳朵,那声音又变得如来时般遥远了。   这是一条通往煦城的小径。   策马的两个人并未刻意遮掩,一个黑衣裹身,手持银枪,另一个蟒袍玉带,腰别清箫,正是云霆与陆无忧。   此去煦城他们要完成一件事,这件事既关系到他二人能否顺利潜入,也关系到明日勤王大军能否突破天险,挺进京郡,实为重中之重,所以云霆谁也没告诉,只带了陆无忧一人。   月上枝头,骏马在山脚停下,木桩上已系了另一条缰绳,云霆望了望石阶上方突出的空地,独自一人走了上去。   人影杳然,越走近越清晰,那人转过身来,深褐色的轻甲发出了摩擦声,在这僻静的夜里犹为彻耳。   “微臣参见王爷。”   云霆冷冷一哼:“怎么,还知道本王是谁?”   那人单膝跪地不说话了,迎着月光,额头上明显覆着一层细汗,也不去擦,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像个雕塑一样动也不动。   “当初老太爷费了好大劲才保住你父亲,他一句只为帝王将不为皇党奴让老爷子颇为欣赏,便没有强求于他,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儿子不但加入了党派还公然效忠叛军,他若地下有知该怎么想?”   “微臣……万死难赎己罪。”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本来挺得笔直的脊背失去力气地朝前弯,双手改握成拳,隐隐颤抖,仿佛羞愧至极,又仿佛有难言之隐。   “本王冒着天大的危险前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云霆重重甩开衣袖,侧身站到了围栏边,“本王只问你一句,你们李家就是这般感恩图报、效忠帝王的么?”   那人抬起头直喊出声:“不!王爷,我……”余音猝然消散在空气中,他喉头滚了几下,却再也没有半个音发出。   云霆的神情越发冰冷,说出口的话似尖棱从天而降,“既然你当定了这只拦路虎,那就无须多说了,明日城下相见罢!”   说罢他转身离开,眼看着颀长的身影越来越远,那人挣扎万分,最后一咬牙,豁出去般紧追了几步,扑到他面前说:“王爷!微臣三代忠良,如今挡着这十几万勤王大军实在是不得已啊!”   云霆站定,微微侧首,盯着他没说话。   “就在您去祭天的第二日,禁卫军副统领沈自平亲自带人来到煦城,说是奉皇命视察城防,扭头就抓了微臣的家人带回了天都城,微臣这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可为时已晚……微臣对不起陛下的栽培,对不起老太爷的恩情啊!”   果然如此。   云霆一直激他,目的就是要让他吐出实话,因为以他对李家的了解,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实在不太可能。   李家乃镇守边关的将领出身,因保卫疆土而死的族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勤勤恳恳地做到第三代,终于获得了朝廷的信任和青睐,调回京郡当了城主,而因为治理得十分出色,城主的位置被封世袭,给了现在跪在云霆脚下的这个人——李夔。   自宫变之后简报不断上递,茉城城主纪若愚就不说了,不仅跟着造反还大肆迫害不愿从命的下属,还没开战就杀了不少人了,但煦城却没有太多的信息,低调得仿佛一潭死水,云霆经过一番斟酌之后决定来探一探虚实,没想到果然有问题。   “你既是被迫屈从,为何不想办法把消息传出来?”   “微臣试过一次,被他们的细作发现了。”李夔忽然有些哽咽,一缕银光从刀削斧凿的脸庞滑下,“第二天……第二天微臣母亲的尸体就被送回来了……”   云霆沉默了半晌,终于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自古忠孝难两全,难为你了。”   李夔神情悲愤地说:“话是这样说,可微臣两头全没顾上,实在愧对陛下,更无颜去见地下的父亲,所以今日前来还请王爷答应微臣一个请求。”   说着,他取下腰间的长剑,双手奉于云霆面前。   “只要微臣死了,他们不会再为难微臣的家人,煦城这道屏障也不会成为历史的耻辱,还请王爷成全。”   “糊涂!”云霆一掌打掉他的剑,厉声斥道,“堂堂七尺男儿,还没到穷途末路便轻言生死,你真是太让本王失望了!”   他略显呆滞地望着联军所在的方向,喃喃道:“很快联军就要来攻城,微臣不想反抗又必须反抗,这不是穷途末路是什么?”   “本王给你一条活路。”   云霆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山壁之中,震醒了失魂落魄的李夔,他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对上云霆沉着冷静的脸,后知后觉地绽出了希望的光芒。   “请王爷指明!微臣一定万死不辞!”他又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进京不止你这一条路,只要本王不从你这里过,想必云霈也不会拿你家人怎么样。”   “王爷是说……攻打茉城?”   “没错,本王会让骑兵先与你打几场,做出打不下来转攻茉城的假象,然后你要帮本王从内部瓦解茉城的防线,等到勤王大军进了京,云霈只会以为是纪若愚无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李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好办法?   煦、茉二城毗邻而居,知根知底,纪若愚又是个刚愎自用之人,他要动手脚实在太容易了,只是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还需费一番心思。   “微臣知道茉城的防御弱点,到时让人加以破坏,王爷就专攻那一点,相信一日之内拿下茉城不是问题!”   “还要做一件事。”云霆算计得滴水不漏,“在联军进京之后你要写本奏疏,就说纪若愚故意暴露弱点让联军攻击,有通敌之嫌。”   李夔点点头,转而又道:“我一家之言恐怕也难以让人信服,王爷是不是……”   云霆觑了他一眼,微含赞赏,这小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一点即通。   “本王自然会配合你,不但不会取纪若愚的性命,还会以上宾之礼宽待他,以达到迷惑云霈的假象。”   “多谢王爷,微臣这就回去准备!”   “慢着,本王还有一件事。”云霆将他的目光引向山下的一人二马,“借你煦城的道,本王今夜就要进京郡。”   李夔有些呆愣有些迟疑,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陆无忧已抽身往山上走来。   “王爷,是不是该动身了?”   云霆没说话,等着李夔的答案。   “王爷不知,今日京郡的守备又加强了,连普通村落都扎进了他们的人,您连侍卫都没带,就与这姑娘两人实在太不安全了。”   云霆眉峰一挑,揪着他的肩膀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好像是昨夜宫里出了什么事,具体微臣也不清楚……”   此话一出,云霆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与陆无忧的目光不自觉地撞到了一起,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一定是宫里有人逃出来了。   “王爷,会不会是王妃她们……”   陆无忧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云霆已经甩开二人往栓马的地方走去,她也随之跟上,顺便回头叫了声仍处于迷茫状态的李夔。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想办法带我们进城吧。”   “哦,来了。”   大部队偷运不了,区区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在亲信的掩护下李夔小心翼翼地领着他们进城出城,又送了好远才停步。   本来他命人准备了一些便于携带的暗器和干粮,结果陆无忧接都不接,他欲多劝,□□直接打了个旋横在他面前,就这么一招他就知道先前小看她了,犹犹豫豫地问了名号,她答瞿陵关陆无忧,他彻底呆在了原地。   她就是那个单枪匹马宰了袁烁的女人啊!   果然是他多虑了,霆王身边怎么会有弱者……   陆无忧收起枪打马追上云霆,问道:“王爷,我们现在去哪?”   “去天都城郊外。”   如此简单的答案是他一路反复思量得出的,假如说是宁儿逃出来了,她势必会带上霭儿和岳梦鸢,三个姑娘根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逃离京郡,最大的可能是就近躲起来了,而这个地方要他来选,一定是简家的秘密居所之一。   离天都城最近的有三个地方,他必须在云霈之前先找到她们,如果没有的话……说明整个思路都错了,宫里并没有人逃出来。   罢了,先不想这么多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去。   “给三殿下的信送了吗?”   “嗯,附了您的信物,李夔已经派人连夜送去了。”   云霆不再说话,从侧面看去,他眼角闪着若隐若现的星光,脸色有一丝紧绷,又似乎暗含希冀,陆无忧心想,不知这沉稳如水的面容之下是否如她一样躁动难安。   王妃,希望你安全地逃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七章   没有。   还是没有。   云霆和陆无忧花了大半夜找过两所房子,全都没有人,眼看天已经快亮了,行动会变得更加不方便,但还剩最后一处,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   多半时间两人都在沉默,一是性格使然,二是这种希望与失望不断反复的情况下情绪已绷到了极限,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自我调节。   在这种气氛下又驰骋了很久,陆无忧只觉屁股都颠得麻木了,视野里终于不再是单调的原野风光,出现了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有棱有角,越走近越变得高大。   她侧首看了看云霆,见他完全没有避开之意就知道这是他们要找的镇子。   为了不惊动百姓或潜在的细作,两人在远处下马,改以轻功迅速潜入了镇子,尽管在夜色中很难分辨这些长得几乎一样的房屋,但云霆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简府。   他脚步极轻极稳,沿着墙根掠过,拐过弯,深褐色的窄门就出现在眼前,他一手推开,半条腿刚伸进去,迎面飞来两颗银珠,陆无忧刚要惊喊,只见他动作敏捷如电,瞬间把银珠弹到了台阶之下,在迷雾爆开的同时将内侧的人拽了出来。   “王、王爷?”   云霆盯着已经傻了的岳梦鸢,突然放开手,闪过她朝院子里走去。   陆无忧十分欣喜,走上去冲岳梦鸢打了声招呼,顺便将她拽进来,然后阖上了大门。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王妃呢?”   “王妃?”岳梦鸢的脑子有一刹那的短路,反应过来之后拔腿就往里跑,弄得陆无忧满头雾水。   先走的云霆已进了屋子,昏黄的烛灯下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熟睡的人,再靠近几步,猛然发现她脸色不对。   “谁伤了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坐在圆桌前的云霭从惊喜之中立刻回过神来,小脸一垮,恨恨地扔出了答案:“哥哥,是聂灵风!”   云霆的目光落在兰宁的肩胛处,两指轻轻拨开了衣服,一个青黑色的掌印跳了出来,他神情骤厉,眼神冷得可以冻死人。   岳梦鸢如履薄冰地蹭了进来,示意云霭把事情经过说一遍,结果挤眉瞪眼了半天她都没领悟意思,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了。   “王爷,是这样的……皇上告诉了我们一条密道,直达天都城郊外,我们逃出来的时候被聂灵风偷袭了,阿宁中了她一掌,受了内伤,不过幸好孩子没事……”   云霆握住兰宁的手,缓缓以内力探入,全身游走了一遍,发现她丹田虚滞经脉紊乱,伤势很严重。他正准备过些内力给她稳住心脉,兰宁微微动了动,似被他惊扰到了,他一时不敢再动,看着她无意识地抚了抚肚子,又睡沉了。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生气,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两个小混蛋,要不是他们,以兰宁的武功肯定受不了这么重的伤。   云霭敏锐地读出了哥哥的种种情绪,试探地说了句:“哥哥,你陪嫂嫂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陆无忧见云霆点头,便道:“我去确认一下周围的安全。”   几人先后离开了房间,云霆动也不动地贪看着兰宁的睡颜,一点也不觉得困,心里除了担心还有巨大的庆幸,庆幸今夜找到她了,庆幸她还活着……大半个月的担惊受怕和思念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还能抱着她温暖的身体,这就足够了。   云霆脱去外衣躺在兰宁身侧,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揽入怀中,小心地避开了伤处,她仿佛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习惯性地摆出了最舒服的姿势,云霆猝不及防地被她的肚子顶了下,暗自惊疑地盯了好半天。   怎么还不到一个月感觉又长大了许多?她的胳膊腿还是一样的细,感情这肉都长到他们俩身上去了?   这一挤就把他半截身子挤到了床外,他回头看了眼地板又看了看她的肚子,苦笑着盖好了薄被,然后弹灭了烛火。   天幕的尽头,晨光已经绽露。   这个天都城郊外的小村落一共有几十户人家,如往常一样在日出之时开始了农耕织造,临街商贩偶有吆喝,但因为这院子颇深,听起来就像蝉鸣鸟啼一样,丝毫没有惊扰到他们的酣梦。   没有人察觉到这个空了许久的宅子里住进了人,在他们的印象里是天都城的某个富户早年买下了这里,可能用来养外室也可能用来度假,没见过主人但一直有人定时打扫,久而久之他们也习惯了,路过也不会看上一眼。   喧嚣中如隐形人般的存在,这短暂的宁静祥和不知有多珍贵。   陆无忧是所有人中最后一个睡却第一个醒的,自动担起了守卫的职责,撇开别的不说,主要还是被岳梦鸢昨夜那两下惊到了——那两颗迷雾弹能困得住谁啊?   她从后门溜了出去,先是悄悄在街上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物之后扭身走进了镇上唯一的酒楼。   “把你们家的招牌菜都给我打包一份,要做得干净些,主食就米饭吧,哦,再加一个干丝鱼粥,动作快点。”   “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二眉开眼笑地接待了她,把汗巾往肩上一甩,忙不迭地往后厨通报去了,因为食客不多,菜很快就上来了,装在五层的描红木盒里,陆无忧掀开看了一眼,虽然比不得王府的精致,好在鲜亮干净,于是爽快地扔下银锭提着盒子走了。   绕了大半圈,还是得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进来。   彼时岳梦鸢正在院子里伸懒腰,见着她手里的食物眼睛立刻大放金光,挨个翻了一遍,馋得口水直流,倒是边上的云霭默默问了一句:“有没有牛乳?”   陆无忧也愣了:“牛乳?谁喝?”   云霭指了指临时腾出来的竹篮,一只小胖手刚好在里头挥舞着,陆无忧张大了嘴,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她刚出去一个时辰,王妃就生了?   “这、这这这……”   “这什么这?这是霖王的孩子,我们从宫里抱出来的。”   岳梦鸢像看怪物一般地看着她,这大姐好歹也三十多岁了,怎么这点常识都没有?六个月能生得出来吗?不过倒也不怪她,阿宁那个肚子确实比较大。   “哦……那、那我再去买。”   陆无忧放下盒子窘迫地跑了,剩下两人呆了呆,不约而同地捂着嘴笑了,岳梦鸢更是激动地捶桌,几乎笑岔了气。   这番响动惊醒了屋子里的兰宁。   睁开眼已日上竿头,她还在奇怪自己明明受了伤,怎么会好眠至现在,一低头,一只粗壮的手臂横在了胸和肚子之间,就在她即将发出惊叫的一刹那唇被堵住了。   后来她回想,那应该是这辈子最甜蜜最缠绵的一个吻。   云霆撑在上方,攫取着思念已久的甘泉,感觉到她的呼吸由急促变得平缓,在她快要承受不住之时停下了,微微拉开距离看着她。   “宁儿,想不想为夫?”   隐忍了月余的脆弱和恐惧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兰宁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浑身瘫软,无声泪流。   云霆翻过身把她抱到怀里,轻轻抹掉了眼泪,安抚道:“不哭了,为夫在这,再也没人能够伤害你了。”   兰宁梗着喉咙说:“好几次我都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我只能挺着,要是我慌了,鸢儿和霭儿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为夫知道,为夫知道……”云霆见到她这样,心几乎疼到炸裂,“是为夫不好,这么晚才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兰宁摇摇头,软软地埋在他怀里,他的出现仿佛一剂灵丹妙药,心落地了,疲惫消失了,连伤处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为夫定会让云霈和聂灵风付出代价。”   “可是父皇和靳妃娘娘还在他们手里……”   “别担心这些了,你的内伤比较严重,我们必须早点与联军会合,才好为你治疗。”说到她的伤,云霆的眉头又皱得死紧。   “我还坚持得住。”兰宁摸了摸肚子说,“幸好他们没事,我这掌也算挨得值了。”   云霆虎目一瞪,斥道:“他们没了可以再要,你没了让为夫怎么办?”   兰宁虚弱地喘了几口气,抓着他的手放到了肚皮上,柔声道:“鸢儿说了,这里面的两个小宝贝是一男一女。”   “龙凤胎?”   “是啊,很稀罕的哦。”   “为夫知道了。”准爹爹佯装镇静,惹得准娘亲笑弯了唇。   兰宁其实看得出云霆眼底那小小的惊喜,他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更爱她罢了,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孩子也可以过,但没有她,世界就崩塌了。   尽管这个认知她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但这一刻依然心喜。   云霆见她连笑都没什么力气,脸上隐隐浮现出担忧,本来怀着双胎就不容易,现在还受了内伤,简直雪上加霜,回头他必须跟岳梦鸢好好谈一谈,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先治好她的伤。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八月初,联军攻破芙城。   这场仗并没花费太多力气,双方损失也很小,可以称得上是整个勤王之战中赢得最简单的一场。此外,联军主帅云霁的态度也很匪夷所思,不仅释放了俘虏,还对城主纪若愚分外优待,此消息一传至天都城,立刻炸开了锅。   “去给本宫摘了纪若愚的脑袋!”   金銮殿上笔墨纸砚被掀了一地,云霈坐在龙椅上大动肝火,满脸阴鹜,下头跪着的十几名大臣连头也不敢抬,唯恐自己成了出气筒。   “殿下,那狗贼眼下正在联军大本营,恐怕……”   “恐怕什么?一群废物!本宫养你们不是摆着看的!三日之内,他的人头要给本宫挂在天都城的城墙上,还有,再加大范围搜查兰宁一行人的下落,若这两件事都办不成你也不用回来了!”   沈自平被这样兜头罩脸地骂了一通,脸色难看得厉害,却还是在云霈的命令下领着人匆匆出宫了。一想到堂堂禁卫军沦落到去办这种见不得光的龌龊事他就一肚子的火,最后全撒在了下属身上,众人虽有怨言,却只能忍了。   由于联军的防线已经在京郡内铺开了,除开执行暗杀任务的禁卫军,其他人都是在有限范围内展开搜查,天都城附近的城镇成了重点对象,云霆他们所在的地方也不例外。   风声紧了就得想想办法了。   这一大帮人想要在云霈的耳目下逃出去几乎不可能,只能等联军打过来之后再会合,而怎么熬过这段时间成了最主要的问题。   “三哥打到哪里了?”   “刚过芙城,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唐城。”   兰宁放下药碗悠悠地叹了口气:“离我们这还远着呢。”   “别担心,再等几天吧,为夫已经让陆无忧潜回去通知他了,等他收到消息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往这边来。”   “也只能如此了。”   正说着,岳梦鸢门也不敲就闯了进来,一脸惊惶之色。   “王爷,禁卫军来了!现在正挨家挨户地查着呢!”   云霆毫不迟疑地抱起了兰宁,并吩咐道:“把东西收拾一下,进密室。”   这个问题很早之前他就考虑过了,这里离天都城那么近,禁卫军找来是迟早的事,而他们的情况并不适合来回转移,所以他决定施个障眼法。   简家名下的宅子并不只是大隐隐于市那么简单,从选址到构建都经过一番考量,不但设有无数机关,还配备了密室和出口,可谓十分周全。这次云霆就准备带他们躲到密室,等禁卫军搜过了之后再出来,一来可以减少下次再来的几率,二来也不必费工夫逃跑,一举两得。   不过这个计划有个前提条件就是不能留下居住过的痕迹,包括杯子、蜡烛、床铺等东西都必须钜细靡遗地收好,这才不会引起怀疑。先前云霆已经跟所有人都交代了一遍,云霭和岳梦鸢也私下练过,所以这次动作非常快,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进了密室。   密室的入口十分隐秘,必须同时扳动三个机关才能打开,楼梯下方还设了一堵厚重的石墙,把通道和房间隔开了,就算有人进来了暂时也追不上来,可以说是双重保险。   因为是在整座府邸的地下挖的,所以下头空间非常大,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空气也很充足,就是格外阴冷。云霆把兰宁放在石床上,怕她着凉又盖了层薄被,这才起身去猫眼处盯着外头的情况。   岳梦鸢把瓶瓶罐罐往桌上一扔,抹了抹汗,然后向云霭问道:“她睡着了吗?”   “睡着了,放心吧。”   说是这样说,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云霭已经摸索出孩子的喜好了——大人抱着睡得就香,一放下就醒,为了不惹麻烦她现在还是抱着吧。   岳梦鸢一阵嗤笑:“以后嫁人就有经验了哈?”   云霭红了脸,啐道:“去!本该是你们妇人的活,我帮着做好了还要来笑我,真是不知好歹!”   “谁教你是她姑母呢?哈哈哈……”   “都别说话!”   兰观从另一个猫眼处看见有人进来了,立刻喝止了她们,岳梦鸢做了个缝嘴的手势,拉着紧张到僵硬的云霭,轻手轻脚地坐到另一边去了。   靴声渐近,听起来起码有十几个人。   密室的各个角度都设有猫眼,分别可以观察到围墙外、院子中央和三间小卧房,云霆和兰观来回走动,密切关注着禁卫军的一举一动。   一帮人开始翻东西,有个领队模样的站在门口边看边问村民:“这里有人住吗?”   男子哈着腰说:“回爷,这里是天都城的某个经商的老爷建的房子,平时没人住,偶尔有人过来打扫。”   领队点点头又问:“最近你们见过什么生面孔没有?”   “生面孔……”男子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啊,小的记起来了,酒楼的伙计来福说有个出手阔绰的姑娘连续几天买了好些吃食,不知是不是爷要找的人?”   领队神情一紧,揪着他的衣襟说:“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是何打扮?”   “那来福也没具体说……”   他支支吾吾的,还没说完就被甩到了地上,一把钢刀紧接着横在了脖子上,他顿时吓得直发抖。   “想!”   “是是是……您容小的再想想,再想想……”   听到这云霆已经基本上确定他说的是陆无忧了,幸好他提前安排好了一切,等下通过村民的口应该可以达到误导的目的。   “爷,小的想起来了,那女的穿一身黑衣,走路虎虎生风,好像是个练家子,长相嘛倒是一般般,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三十岁?怀孕了吗?”   男子一怔,想笑又硬憋着说:“爷,您就别跟小的开玩笑了,要是怀孕了哪还能骑马啊?那架势可是真俊呐……”   “骑马?说清楚点!”领队打断了他,刀又贴近了半寸。   “就、就好几天前,那姑娘骑着马走了,横冲直撞的,掀翻了不少摊子,几个村民追到了村口,看方向是往茉城那边去的,再也没回来。”   下面已经不用再听了。   兰观放下铜片盖住声道,转过头冲云霆说:“这个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不错,起码又可以拖上好几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暴露了就干脆暴露得彻底,他们去追陆无忧,这里相对安全很多,不过从今天开始,衣食住行都要更加小心。”   闻言,岳梦鸢拍拍胸脯说:“放心吧,吃的就交给我了,我每天扮作农妇去买菜,肯定没有上酒楼那么招人注意。”   说着,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往门口去了,云霆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来——禁卫军走了。   这个结果是意料中的事,搜完这次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来了,等过些天陆无忧回来了,看看情况如何再决定要不要转移。   简家的宅子很偏,已经算是位于镇子的边缘了,接下来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全部撤离,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天黑了再上去比较好。   危险已过,云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回石床边,想看看兰宁是不是睡着了,结果发现她面色如雪,满头冷汗,蜷在床上喘不过气来。他知道是内伤发作了,连忙抱住虚软的娇躯,大掌贴在背心开始输送内力,帮她舒缓着痛楚。   兰宁疼了半天没吭声,这会儿却抓着他的手说:“你仔细些……别伤了孩子……”   云霆没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其他三人也都来到了床前,岳梦鸢扯过兰宁的手腕把了把脉,心里盘算着这普通的药到底不顶事,还是每天施一套针好了,等跟云霁他们会合了再去弄更好的药。   内力运转一周天之后,兰宁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刘海湿乎乎地黏在额头上,睫毛都滴着汗珠子,但脸没那么白了,呼吸也平缓了。   云霆让她半躺在床上,一边擦汗一边板着脸说:“难受怎么不叫我?想让我活活急死是不是?”   兰宁漾开一个极浅的笑容,娇声道:“刚才不是特殊情况吗,别生气……”   “不生气,跟你置气我早就气死了。”   旁边的岳梦鸢噗地笑出了声,随后感觉头顶一凉,她立马捂着嘴躲到角落里去了,以免云霆一怒之下把她扔出去。   兰宁亦笑了,旁若无人地把云霆拉到身边倚着,始终还是觉得这个姿势最舒服。   “睡一会儿吧,等下吃晚饭了我再带你上去。”   “嗯。”   这一番折腾实在耗去她太多体力,趁着两个小调皮没闹还是先补个眠吧。   等兰宁睡熟之后,岳梦鸢在征得云霆同意的情况下拿出了针盒,开始为她施针。由于是内伤,少不了要扎在胸口和肚子上,以兰宁那个爱子如命的调调,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施针是最好的,免得她担心这又担心那,在这点上,岳梦鸢和云霆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管怎么说,动荡的环境始终不利于养伤,还是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九章   在联军势如破竹地连下三城之后陆无忧回来了,还带着阵势庞大的玄甲骑兵,浩浩荡荡地踏进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百姓们害怕地躲在家里偷望着,当他们看到陆无忧在那座无人宅子面前停下的时候,都觉得十分奇怪,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里头居然住了人!   再往后便看不见了,玄甲兵像嵌合的木板一样围了个严丝合缝,直到里面的人坐上了马车阵势才散开些,盯着帷幕上摇晃的影子,不少人开始猜测里头坐的是哪家的贵胄,议论声中,马车越驶越远,朝联军大营而去。   隐形人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陆无忧骑马在前,跟云霆交代着战事进程,兰宁在马车里虽然听不到却也能猜个大概,云霁知道这里的情况,断不会冒着遇敌的风险来接他们,所以这片区域肯定已经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了,换言之,他已经打到天都城脚下了。   大营驻扎在二十里外,以防颠簸云霆刻意放缓了速度,途中兰宁打了个盹,醒来发现云霆正好掀开了帘子要抱她下去。   “到了?”   “到了,过来。”   兰宁扶着腰起身,顺势滑进了他伸出的臂膀里,随后身子一旋,眼前骤然开阔,除了林立的帐篷和守卫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虽然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自在,但她实在是没有逞强的力气了,老老实实地蜷在云霆怀里,向众人微微点头示意。   云霁本来竭力想做个陌生人,结果一见到她这虚弱的模样就破了功,一个箭步冲上来问道:“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岳梦鸢在一旁气呼呼地插嘴:“还不是那个毒妇打的!”   云霄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黯淡,连道歉都显得十分无力:“五弟,对不起。”   云霆深深地看着他:“大哥,事情已经没有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云霆打断他,眸中寒意凛然,“聂灵风做了什么事你真的清楚么?我告诉你,她这条命我是要定了,你若拦着别怪我不顾兄弟之情。”   云霄闭了闭眼,神色一片惨白。   “可这终归是我的错,我欠了她无数条性命,这罪孽就由我替她赎吧……”   话一落地,在云霆无声的示意下闪卫冲了上来,迅雷不及掩耳地制住了云霄,简天青随后点了他的穴,他立时动弹不得。   “云霄,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聂灵风为云霈提供了毒蛊,害死我母妃,折磨父皇,若不是宁儿会武,我今天抱着的就是一尸三命!事到如今,你却还要为这心如蛇蝎的女人说话,你究竟置家人于何地!”   云霆已然愤怒至极,胸口都在震颤,兰宁从未见过他这般狠厉地对人说话,让人感觉好像坠入了南海海底,森冷而充满畏惧。   云霄满脸颓丧,胸中回荡的愧意已经将他淹没,几近窒息。   是啊,他还有什么资格为聂灵风开脱呢,她伤害了太多人了,这个死结从他十年前攻破祁善城门的那一刻就解不开了,是他执着地编排着美梦,一个永远也无法成真的美梦。   “把霄王带下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出来!”   闪卫将云霄带走,关在了离主帐不远的帐篷里,简天青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安排了一圈守卫并亲自看守。   云霁皱眉问:“你怕大哥会阻止你杀聂灵风?”   “我怕他为了聂灵风自裁。”云霆扔下一句话抱着兰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以为暂时解决了这件事,谁知半夜就出了事。   营地里星火骤明,光影在帐篷上滑来滑去,兰宁有孕之后本就睡得轻,被远远而至的声响弄得半梦半醒,再加上两下敲门声算是彻底醒了。云霆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挺起身躯刚要发火,樊图远的话倏地蹿进了耳朵里。   “王爷,不好了,霄王进天都城了。”   两人俱惊,云霆小心地越过兰宁下了床,披了件薄衫打开门问道:“怎么回事?”   樊图远压低了声音说:“霄王不知何时解的穴,天青发现时已经晚了,探子回来说他已被禁卫军带走了,王爷,我们的行军计划会不会……”   “加强戒备,先静观其变。”见兰宁微微撑起身朝这边张望,云霆转过身往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下,“三殿下那怎么说?”   “殿下只说夜深了让微臣别来打扰王爷,微臣想了想还是跟王爷说一声比较好。”   “本王知道了,你先去吧。”   樊图远走后,云霆坐回了床边守着兰宁睡觉,她翻了两下身子,困意一去不返,睁开眼发现云霆陷入了深思,于是伸出手欲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这一动就惊醒了他。   “怎么不睡?”   “睡不着了。”   肚子压得难受,怎么躺都别扭,兰宁索性坐起身,云霆一手扶着她一手塞了个软垫在她腰后,顿时舒服不少。   “渴不渴?为夫去倒杯水来。”   兰宁点点头,很快一个琉璃杯塞进了手里,她一口气喝了一半,然后递回给云霆,道:“聊一会儿好不好?”   云霆放好了杯子回来握住她的手问:“想聊什么?”   “你是不是在担心大哥?”   “有什么好担心的。”云霆答得飞快,露出一丝愠怒之色,“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他自己不想醒谁都拿他没办法。”   兰宁心想也是,下午云霆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他还执意如此,想必现在把人抓回来也没用了,但她不能这样说,因为她明白,云霆心里其实很想拉住云霄不让他掉进这个漩涡。   但她不知道的是,云霄是明白这份心意的,只是他不能接受,现在只有他能阻止聂灵风继续错下去,所以他选择主动成为云霈的人质,以换取接触聂灵风的机会。   他轻声放倒了所有守卫,未留只言片语,就这么孤身离去,面对城楼上瞬间燃起的万丈火光,他凛然昂首,月光流进他的瞳眸他的袖口,纠缠着翻飞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的银线。   禁卫军直接将他带到了云霈面前。   “大哥,好久不见啊,没想到高高在上如你也有成为我云霈的阶下囚的一天,说吧,天都城外那两位这又使的什么计?”   云霄无视他的冷嘲热讽,简单明了地说:“我要见父皇。”   云霈冷笑一声,也答得非常简单:“不可能。”   这答案在云霄的意料之中,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争取,也不再说一个字,只清微淡远地看着云霈,直到看得他发毛。   “把他关起来。”   云霄被押到了某个偏僻角落的殿里,门啪地阖上,他站在屋子中央听夏风吟唱,看碧纱飞舞,光影流动的那一瞬间,十年记忆悉数涌上了脑海,最美的仍然是初见的那一刻。   然而这份宁静却是短暂的,很快就有人推开了门帘,他回过头,风轻云淡地一笑。   “你来了。”   聂灵风走进来,面无表情地丢出一句话:“你在等我来。”   “是,我来赴你的生死之约。”   云霄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只是一瞬间她便甩开了,还放声笑了起来。   “灵儿,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我既答应了要还你这条命,你为何还要为虎作伥?为何要伤害我的家人?”   聂灵风蓦然大笑:“云霄,你知不知道原来折磨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看着跟你有关的人一个个挣扎、痛苦再到死亡,比取你性命更容易让我得到满足……哦,对了,兰宁还活着么?”   云霄满目沉痛地看着她说:“你真的不肯回头了是吗?”   “我根本没想过要回头!”聂灵风狰狞地狂喊,“我只想杀干净你们云家的人!然后到下头去向我的父皇母后及百姓们交代,我已经替他们报仇了!他们可以瞑目了!”   “那你自己呢?你替他们报了仇,谁来替你走完你该走的人生!”云霄低吼着,强制拉她入怀,任她如何挣扎都不放手。   “这种我的爱人杀了我全族的人生我才不想走完!我只想迅速了结自己开始下一世,再也没有你的下一世!”   云霄心痛如绞,俊容满是苦楚,不顾聂灵风的捶打紧紧地与她贴在一起,然而再温暖的身躯似乎都无法融化怀里这团寒冰。   “灵儿,你当真一点都不留恋我们之间的感情了吗?你想想这十年……求你想想这十年的每分每秒,真就那么容易割舍吗?”   “这十年就是一场梦!你可以沉在爱中不清醒,但我不可以!”   云霄缓缓松开钳制,眸中一片死灰,已绝望至极。   “灵儿,如果你愿意,这一世从此时起……不再有我,希望今后你自己……好好过。”   混乱中聂灵风击出一掌,居然毫不受阻地打中了云霄,他向后跌去,腹中不知何时插了一把匕首,雪白的锦袍晕染出大朵血花,渐渐流了一地。   聂灵风愣在当场。   云霄忍痛站起来拉她的手,让她握住匕首,然后猛地一拔,在她呆滞的神色中又捅进了自己的身体。   “既然恨我就亲自动手,我或许坚持不了太久了……”   聂灵风盯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骤然狂乱起来,微微晃着头倒退了一步,云霄却将她拽了回来,再次拔出了匕首塞到她的手中。   “给我个痛快吧灵儿……答应我……离开这里……别再伤害别人了……”   云霄满眼血雾,剧痛让他跪倒在地,神智已近昏迷,手却还抓着聂灵风不放,紧紧地抵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只等她落下最后一刀。   聂灵风被他扯得一趄,跪坐在地上,盯着那狂肆涌出的血失去了理智。   日思夜想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可是为什么她一点喜悦都没有?为什么这个人生命流失的样子会让她觉得恐慌?不……不该是这样……仇人死了,她应该开心……   她勉力扯了扯嘴唇,比哭还难看。   一声沉重的闷响将她拉回了现实,云霄整个人躺在了地上,再也无力拉她,她凑上前去,惊恐与窒息让她彻底地失去了控制,摔掉匕首,狠狠地抱紧了云霄。   “云霄……云霄……”   视线已经模糊,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不……你不能就这么死……你不能就这么死!云霄,你看着我,看着我!我求你……看着我好不好……”   “灵儿……我爱你。”   云霄提足了气,留下这最后一句话。   月儿皎白,无声无息地看着窗下那个女人,她就那么坐着,由惊恐变为绝望,然后昏颠地大笑,仿佛失心疯魔,鲜血染红了她的裙摆,凄如画,哀若死。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拾起了匕首,正对着自己胸口送了进去,然后颤抖着身体吻上了他还留有余温的唇。   鸳鸯浴血,交颈长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五十章   在所有将领及皇子都主张暂时观望的情况下,处于劣势的叛军出人意料地主动发起了攻击,这不禁让人怀疑云霄是否将计划透露给了云霈。   联军大营,紧急商议中。   “大哥绝不会这么做,一定是云霈故布疑阵。”   “臣不同意殿下的看法,万事皆有可能,不排除霄王为了聂灵风临阵倒戈,毕竟攸关生死存亡,还是要做两手决定。”   “是也好,不是也罢,微臣愿领军出战,探一探王谦的底。”   一屋子人各抒己见,场面实在有些乱,一直保持缄默的云霆把象牙镇纸往桌上一摔,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说够了吗。”   刚刚争论的几人皆低头拱手请罪,唯有云霁凝视着他,仿佛只要他说出一句不信任云霄的话,这场谈话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都出去,本王有话和三殿下说。”   樊图远等人面面相觑,外头鼓声震天,叛军马上就攻来了,这两位爷有什么紧急的事不能等到战后再说?   还是简天青知趣,不由分说地拖着樊图远出去了,其他人见状也只好跟着走了,帘子几起几落,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没有任何开场白,云霆直接把兰宁给他的城防机关图纸拍在了桌子上,云霁拈起来一看,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会在你这?不是被上官觅烧了吗?”   “那是假的,真的被宁儿带出来了。”   云霁既惊且喜,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问道:“你把这个给我看做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相不相信大哥并不重要,大哥不知道图纸的事,即便泄露也只是我们的行军计划,那种东西临时更改都行,而决定我们能否攻破天都城的是这张仍未曝光的图纸。”   云霁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冷静地观摩着图纸。   “这上面画的地方在十里外的一个山洞里,沿着山洞走一段密道可到达机关内部,也就是天都城的城墙之下,同时需要三人扳动把手才可关闭机关,缺一不可。”   “没错,所以前线交给我,你带着闪卫去山洞。”   云霁想了想,不甚赞同地说:“我觉得关闭机关可以缓一缓,一来这场仗过后联军需要时间喘息,二来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机关是如何控制的,万一这边关了他还能够再次启动,那一切都白费了,等云霈有了戒心,天都城就更难攻破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云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正好眼下要与王谦交战,我假戏真做地打到城门前,只要你一放出信号弹我就一鼓作气冲进天都城,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云霁长声叹息:“这太难了。”   这个计划不但要在远处战场打出优势,伪造追击穷寇的假象,还要两人配合极佳,就算这些要求都满足,要攻破一个屯有重兵的都城也不容易。   “是难,所以还有一个选择,我假意输了这场仗,降低云霈的戒心,联军后退十里,夜间突袭。但这么做有个缺陷,十几万兵马不像现在这般袒露于我们眼前,进去了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也可能就回不来了。”   云霆说完定定地看着云霁,主意是他出的,可双方的配合必不可少,所以这计划到底怎么实行还得听听云霁的意见,可他万万没想到云霁琢磨半天扔出了这么一句话。   “走夜路吧,我来攻城,你去关闭机关。”   “你——”云霆眉峰骤沉,正要反对,被云霁另一句话断了后路。   “你若不同意,此计就此作罢,现在我去对战王谦,你还有几个时辰可以考虑。”   说罢,他蓦然掀起帘子走出了营帐,不给云霆任何说话的机会,看似潇洒的身影背后不知藏了多少沉重的负担。   云霆不仅是他的弟弟,还是兰宁腹中两个孩子的爹,他不想也不能让云霆陷入危险,所以,这场生死之战就由他这个孤家寡人去吧。   滔天角声中,这一场前奏战正式打响。   另一头,云霆一个人在营帐里端坐良久,直到前方开战才终于回过神,然后抬脚去了兰宁那儿。   一进屋,三个女人都在,岳梦鸢和云霭正准备出去,听见云霆让她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都愣了愣,再看兰宁也是毫不知情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各自照做去了。   她们一走兰宁便开口问道:“霆哥,怎么突然要我们走?”   她非常聪明地用了我们二字,因为她看得出来,云霆是想把女眷转移走,并不是大部队要迁移。   云霆不想瞒她,缓声道:“晚上要攻打天都城,以防万一,你们先去另外的安全屋住着,等这边安全了为夫再去接你们。”   兰宁沉默了半晌,随后靠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低声问:“那要多久才会来?”   “差不多一周吧。”   今夜注定是一场恶战,就算一切顺利,云霈伏诛,叛军被俘,还有一系列事情要办,天都城这个烂摊子不知要收拾到何时,一周都是往好了说了。   兰宁知道这话里有水分,可纵使再不舍也要让他走,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使命。只怪这时间不凑巧,她本能陪他一战,却因为这两个小家伙的到来而无法实现,那么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和祈祷。   “答应我,今晚事成之后,无论多晚都要派人来个信,我和霭儿还有孩子会一直等着,等你的好消息。”   “一定。”云霆吻着她的额头,抱紧了娇躯,“放心吧,谁都不会有事的。”   兰宁点点头,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岳梦鸢在佛堂前虔诚跪拜的模样,原来自己并不是内心太过强大所以才不信神佛,而是因为那时没有牵挂,没有软肋,没有爱上一个人。   “希望我们的孩儿将来不必经历这些,一世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有为夫在,一定不会。”   这一切他无法选择,但他可以让他的孩子拥有选择的权利。   说话间,闪卫已在外头敲门,表示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可以启程了。云霆正准备多叮嘱兰宁几句,她却忽然情绪失控,身体轻轻颤抖着,揪紧他的衣衫不愿松手。   怀孕以来她也闹过脾气,但情绪爆发却是第一次,云霆明白要给她时间适应,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若能陪着他上战场或许她也不会这般脆弱。   说到底,她是害怕到了极点,只是前面一直在忍。   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肩头已渐渐有了湿意,云霆摩挲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道:“乖,为夫不过离开几天,很快就回来,你要相信为夫。”   兰宁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白天多走动,晚上少踢被子,按时喝药和针灸,不能跟岳梦鸢拧着来,知不知道?”   这语气她越听越心慌,抬起朦胧泪眼,忙不迭地捂住了他的唇,道:“别说了。”   云霆拿下她的手,温柔地拭去泪水,道:“好,为夫不说,为夫尽早回来亲自盯着你还有这两个调皮鬼,好不好?”   兰宁无声颔首,娇弱的神情让人分外垂怜,云霆长叹一声,索性埋首一阵深吻,直到她喘不过气了才松开,转而吻上她高耸的肚子。   “爹很爱你们,更爱你们的娘亲,能不能帮爹照顾娘亲几天?照顾得好,卸货的时候爹就不收拾你们了,权当将功补过了。”   兰宁终于破涕为笑。   “哪有求人家办事还这么嚣张的?”   “我是他爹,还想要怎么着?”   话音刚落兰宁就被踹了一脚,疼得她立时捂紧了肚子,云霆意外地没有发火,与肚皮上那小小的突起轻轻碰拳,道:“算你们识趣,就这么说定了。”   兰宁靠在他肩窝笑得直不起腰了。   离别的气氛终于被驱散,然而笑闹过后还是要面对现实,帐篷外面已准备好了宽敞舒适的马车,岳梦鸢、云霭和陆无忧也都到齐了,令人吃惊的是樊图远也在此列,正笑望着蹒跚前行的兰宁。   “图远,你怎么……”   “是为夫让他来的,路途颠簸,你们几个女子势单力薄,多有不便,有他照应为夫也放心些。”   “可是现在前线正是用人之际,你让图远跟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   岳梦鸢嫌她多虑,急火火地插嘴道:“哎呀你就放心吧,老的有李懋和唐临泽,嫩的有简天青和燕夕,还有两位爷坐镇,这阵容简直所向披靡了,根本不少图图一个啊!”   大庭广众之下叫他图图……樊图远硬是忍住了敲晕她的冲动,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话糙理不糙,走吧宁儿,时辰差不多了。”   兰宁无话可说,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云霆,万般依依不舍到了嘴边只剩下四个字:“万事小心。”   云霆亲了亲她的粉唇,道:“你们也是。”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马车就这样驶向了与天都城相反的方向,虽然已经离家很近了,但还要经历一番周折才能真正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云霆明白,兰宁也明白,所有人都明白,并奋不顾身地争取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开始进入了完结篇,感谢大家的支持,预计不会有其他番外,如果小天使们对哪一个配角格外感兴趣,可以留言给我。   夜半无人时,天都城内外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一边营帐千灯,因打了胜仗而酒肉相贺,另一边黑灯瞎火,人影阑珊,在静谧中一步一步地迈向目的地。   云霆和云霁同时率军出发,分别之时只对望了一眼,并未多言,随后各自启程,似掌心的纹路一般延伸至两个方向。   无月色作伴,几番辗转,云霆一行人终于寻到了图中所示的山洞,洞口掩藏在一堆枯枝碎石之下,就是山民也难以发现。十几名闪卫飞快清理出一条通道,云霆拿着火把率先走了进去,在噼啪声中照亮了蜿蜒的洞穴。   “王爷,让属下来吧。”   一名闪卫接过了火把向前探路,走了大概有几十米,不见岔口,地势却越见低洼,似乎一直在走下坡路,渐渐的有了蝙蝠出没,靴上也沾了泥水,云霆估摸着是快到最深处了,便吩咐他们备好信号弹。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云霁应该也快到了,他们必须加快速度。   绕过了一个半径两米的小水潭,第一扇石门出现在眼前,云霆伸手将一块格外突出的石头按了下去,门应声而开。折身进去,里面又是另一番光景了,青岩铺路,菱格墙砖,每七步设一个烛台,整齐干净得像个地下密室。   “都提高警惕,我们已经到了城墙之下的机关密道,不排除遇到叛军的可能。”   “是,王爷。”   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沿途点亮烛火,可以明显看到路开始变得弯折,阴影交叠之中,云霆看到了第二扇石门。   这个比之前的门做得精细多了,与其他二面墙无缝贴合,浑然一体,看上去就像是走进了死路,然而在云霆依次推动了石砖之后,墙壁如齿轮般张开,随着一阵灰尘落下,眼前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能容纳几十人的房间,里面陈设十分简单,两张桌子六个石凳,连植物也没有,墙壁上刻着一副木匠凿锤的石版画,是公输氏的族徽,正中央的巨型圆柱上嵌着一个三头把手的机关,想必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云霆缓缓走近,拂去机关上的灰尘,居然没有一丝锈迹,这让他十分吃惊,距离迁都已经一百年了,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这简直就是奇迹,公输氏的技艺当真巧夺天工!   不过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他必须赶紧关闭机关了。   “你们过来。”   他招来两个闪卫,让他们分别握住两个把手,待他发出指令便同时顺时针旋转,一共要转三次,这机关才算是真正关闭了。   “属下明白,请王爷发号施令。”   云霆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把手说:“三、二、一,转!”   那东西做得看似轻巧,旋转起来却有千钧重,光用蛮力可不行,只有用内力催动方可化难为易。云霆挑选的两名闪卫皆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内力自然不在话下,在众人眼里似乎只是那么轻轻一扭,机关就整个转了一圈,随后内部发出咬合的响声,整个洞穴开始晃动。   “王爷,请尽快出洞!”   云霆岿然不动,沉着地观测着整个机关的运作情况,抬手道:“再等等。”   洞顶的尘土越落越多,耳朵充斥着巨大的机关运作声,整个屋顶如流水般起伏却不见破裂的痕迹,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等到众人纷纷支撑不住跌倒时,剧烈的颤动却戛然而止,右手边的墙壁倏地开了一人宽的缝,黑黝黝的夜色出现在眼前。   “发信号弹,现在!”   一束红蕊骤然蹿上了青天,状若鸢尾,艳若云霞。   天都城里的叛军喝得微醺,笑嘻嘻地指着天边说:“哎,你看,这是谁放焰火给咱们庆祝呢!”   “别扯了,那么一小搓哪是焰火,骗鬼呢吧!”   “就是……哎?怎么这地在动啊?”   “哪有在动?你喝多了吧!哈哈哈哈……都说了你酒量不行了,还非得死撑!”   一群人笑成一团,歪倒在地上的那个爬起来要揍人,眼底突然晃进几团火焰,逐渐蔓延了整座城墙,朦胧得仿佛倒影烟波。   “咦?这城外画舫的长信灯都照到这里来啦?瞧这红彤彤的一片,还挺漂亮的……”   “别瞎扯了!护城河里外都被机关拦住了,鸟都不见一只,哪还有劳什子画舫啊?”说罢,那人也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眯着眼瞅了一阵,酒瓶子倏地砸在了地上,同时,喊叫声也由远及近地传来。   “联军攻城了!快!快列队!”   这帮老油条酒醒了一半,赶紧系好皮带挎起刀往人群里冲,有的边跑还边嘟囔:“不是有机关么,让他们攻呗,攻了也白攻,不过是来送人头的……”   话没说完就冷不丁地挨了一肘子,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刚想回头看看是哪个兔崽子偷袭他,营长慌张的吼声在耳边炸裂开来。   “机关破了!联军都快进城了!快他妈给我上城楼放箭!快——”   所有士兵的脸都白了,踉跄地跑上城楼往下一看,在夜幕笼罩之下一大波黑压压的联军冲向了城门,最前头的先锋部队已经将载着圆木的冲撞车运来了,正在等待统帅的命令。   “起遮天阵,开始攻门。”   云霁振声高呼,黑云骑立刻把宽大的棘盾举过头顶,挡住细密如针的流矢,而简天青领着天袭营鬼魅般地从下面蹿过,一进盲区立时直起了身子,开始专攻城门。   叛军乱成一团,指挥声几乎淹没在人海:“快投石!给我砸啊!”   箭雨式微,大小不一的石块陆续落了下来,遮天阵的中心还完好无缺,边缘却砸出了几个豁口,叛军见此奏效,愈发加快了投石的速度。   云霁冲传令官道:“发号令给燕夕!”   “是!”   又一支绿色的烟升入天空,天都城西侧蓦地传来悠扬的号角声,燕夕带领的五万人马不知从哪冲了出来,个个手持火矢,似流星般落入了天都城内。   叛军慌慌张张地堵住两个门,刚补上一拨人,又闻鸣金声,脑子里炸了一般,不知是哪个方向来的,仿佛四面楚歌。   “慌什么!给本将军堵住门,换大型投石机来!”   说话的是王谦之子王明睿,少年老成,以行事狠辣在军中闻名,只见他拔出利剑,顺手捅死一个逃兵,拎着他的人头上了前线。   突然,只听一声巨响,随后震耳欲聋的呼声传来:“冲啊——城门开了——”   东门已破。   副将抖着手上前劝道:“将军,请退至北门吧!”   王明睿一把掀开他,举剑大吼:“擒贼先擒王!谁若取来叛贼云霁的人头,本将军赏他黄金万两!”   不少心理上有些退缩的士兵听到这句话都亮起了眼睛,扭身就往人堆里冲,见着玄甲兵就砍,同时还四处张望着云霁在哪。   王明睿见此只是冷然一笑,也提起剑杀了过去。   他们王家是背水一战了,这些士兵却不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算翻不了盘也要让这帮蝼蚁先挡在前面,他们才好伺机谋求生路。   随着大批玄甲兵的涌入,天都城内彻底开始了一场混战,遍地鲜血横流,惨叫迭起,握刀的手都已经麻木,记不清穿过了多少胸腔与肺腑,浑身上下除了血没有别的颜色。   首尾不能相顾,很快,西门、南门也相继被攻破,燕夕和李懋进了城就往东门杀去,路遇众多叛军,暂时被拖住了脚步,这样一来,云霁那边就有些势单力薄了。他迅速思考着对策,如果现在停下等于前功尽弃,他不能再顾虑那么多了,必须往前攻。   “换鱼鳞阵!先取叛军西翼!”   趁着黑云骑变换阵型的时候,一支冷箭穿越了人山人海,在混乱中无声无息地飞到了云霁身后。   “殿下!小心!”江暮急喊。   云霁倏地回头,却为时已晚,他自知躲不过,几乎闭上眼,就在最接近的一刹那,另一支箭倏忽而至,冷锋相击,银光碎裂,本来插入他心脏的利刃沿着肩膀飞了出去,只留下一道血痕。   江暮回过头,大喜过望:“王爷来了!”   云霁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云霆带着一列闪卫正站在城楼处,与他对视了一眼,旋即转身攻上城墙。   所有人都到齐了,天都城今夜必须拿下!   云霁信手抹去肩上的血,拧身扎入了叛军之中,不见人影,只见太渊光芒四溢,似一条游龙飞舞,顷刻间杀人于无形,他周围的叛军一圈又一圈地倒下。   “上连弩!都给我瞄准云——”   王明睿气急败坏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支箭插在了他胸前,甲胄应声碎裂,副将一拥上前帮他查看,发现并未穿透皮肤,刚松了口气,他突然大口呕血,似泉眼一般止也止不住,再摸手腕,已然经脉俱断,众人大骇,俱不知这承载了深厚内力的箭矢从哪而来。   云霁见状,飞身掠至高墙,举起赤色太渊振臂一呼。   “所有将士听命,一鼓作气冲破防线,夺回天都城!”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快亮了,叛军退守至皇宫,犹作困兽之斗,嗒嗒的靴声中,寂静许久的天兮宫再次迎来了不速之客。   “父皇,母妃,儿臣还是低估你们了,这一招瞒天过海可真是厉害啊。”   靳妃一袭盛装,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只远远凝望着云霈,道:“霈儿,你回头吧,母妃会向你哥哥求情,他一定不会伤你性命。”   云霈没有注意到她的用词,只觉面上无光,满心愤恨地叫道:“收起你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我告诉你,我云霈不会输!想等着云霁来救你?哈哈哈哈……等着见他的尸首吧!”   说罢他重重甩开袖摆,阔步离开了寝殿,靳妃隐约听到他在外面大声吩咐禁卫军。   “给本宫在宫门口安排二十组弓箭手,什么也不用干,只要联军发动攻击就瞄准云霁,射中者不管死活皆赏!”   靳妃敛目静默了一会儿,两行暗流划过脸庞,无声无息,她转身掀开帘子,跪在榻前哀声道:“皇上,霈儿已经陷得太深了,臣妾想给他留一条活路,他却不明白臣妾的心,罢了……臣妾责任已尽,这就来陪你了,你等等臣妾……”   昏黄的宫灯下,龙床上的那个人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却早已没了鼻息。   当天边露出第一道曙光的时候,宫墙上抛出了一具尸体,彼时云霁和云霆正在民宿中处理伤口,听到闪卫汇报连忙赶到了宫门前,一看之下,目眦尽裂。   “大哥!”   沈自平的声音远远地飘了下来:“殿下有令,给尔等一盏茶的时间速速投降,并奉上云霁云霆二人首级,否则天兮宫二位性命堪忧。”   “畜生!你若敢伤父皇和母妃一根毫毛,本宫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云霁怒极,额上青筋毕现,才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裂开。   沈自平对这番威胁无动于衷,也不下高台,就这么戒备地盯着他们,似乎在防范什么。   燕夕本来要上前射断绳索取回云霄的尸体,因云霆一句等等刹住了脚步,云霁也随之看向他,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别的意思。   “别轻举妄动,以免引起他的怀疑。”   原来他们早就料到云霈会拿苍帝和靳妃来要挟,在进城与殷青流会合之后,云霁便让所有暗卫穿上死去叛军的盔甲,趁乱混入了宫中,此刻想必已经到了天兮宫。   云霁知道在如此严密的守卫下把人救出来不太可能,但可以藏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旦藏好他们立刻发动进攻,只要在云霈找到人之前攻破皇宫这个死局就解了,只是云霄的死是个意外,让他们难以接受。   “青流那边还未传信么?”   “还没有,殿下。”   云霁等得有些心焦,毕竟所剩时间不多了,这时,简天青在云霆的示意下上前一步扬声道:“怎么,你家主子面都不露就想取王爷和殿下的人头,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沈自平面无表情地说:“此事本也不用我军动手,全看在两位爷的心中是皇位重要还是人重要了。”   “我劝你们还是换些实际的东西比较好,免得最后谈崩了,鱼死网破,你们照样落不了好下场,现在投降,还可留条全尸。”   沈自平终于被简天青激出了怒意,阴沉着脸正准备还口,铛地一声响,时间到了,他瞬间露出一丝狞笑,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既然两位爷都不配合,那就恕臣无礼了。”   云霆厉喝:“你敢!”   说时迟那时快,皇宫后苑缓缓升起一缕细长的烟火,倒映在联军方的眼中,无疑是吹响了最后的号角。   “全军听令,出击!”   云霁一声令下,联军仿若黑潮般涌向了皇宫,宫门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被撞成了碎片,死死堵在门口的叛军瞬间被吞噬,快得来不及反应。   沈自平面如死灰,知道定是里头出了问题,立刻派了一列精兵去天兮宫,随后抽出弯刀加入了战斗,没想到与简天青狭路相逢,缠斗了起来。   没过多久,整个皇宫前庭就变成了修罗场,腥风血雨,血肉横飞,双方鏖战一夜,均到了极限。叛军人数犹多,但心理防线已经溃堤,阵不成阵,攻击式微,在斗志昂扬的联军面前简直就像一张纸老虎,轻轻一捅就破了,孰胜孰负已见分晓,只是时间问题。   燕夕趁机大喊:“叛军听着,此刻放下武器只俘不杀,冥顽不灵者,概以极刑论处!”   这句话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统领还在奋勇抗敌,下面的士兵已举起了白旗,叛军彻底成了一盘散沙,气候已尽。   混乱中,一个熟悉的人踩着轻功飞到了云霁身边。   “殿下!”   云霁转头,脸色渐渐不对:“青流?你怎么过来了?父皇和母妃在哪?”   殷青流掩不住悲愤,咚地跪在了地上,道:“殿下,属下到的时候皇上与娘娘已经……已经仙逝了……”   云霁瞬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光线都暗了半分,连钢刀斩过来都没发现,还是云霆眼疾手快挡住了,不然半条命都没了。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云霆冷着脸吼道。   殷青流又重复了一遍:“王爷,皇上和娘娘去了。”   云霆手中的玉箫一滞,旋即以内力振声,冷酷至极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前庭:“天袭营听命!迅速堵住皇宫各门,务必不能放走一个人,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把云霈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云霁似乎被他这话震醒了,手中太渊陡然幻化成无数光影,日出云隙般穿过了十几名叛军士兵的身体,在四周形成了一个血圆,快得根本无法察觉。   云霆心里明白,他这是痛下杀招了,越快结束战斗,越快抓到云霈。   终于,在天空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战斗进入了尾声,叛军大势已去,半数伏诛半数投降,这一仗,他们赢了。   只是谁也高兴不起来,吩咐了李懋等人善后,云霁和云霆来到了天兮宫,推开寝殿的门,眼前这一幕让他们久久无法动弹。   苍帝横卧在榻上,面色灰白,显然已经逝去多时,而靳妃则靠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把匕首,颈部的血还未凝固。   云霁踉跄地走到靳妃身旁,轻轻地抱住了她的尸体,感觉手还留有余温,却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母妃……你睁眼看看儿臣……儿臣来了……”   范德玉扑了进来哭喊道:“殿下!皇上昨夜就去了,娘娘本想等着再见您一面,岂料那叛贼居然要拿娘娘来威胁您,娘娘怕您受伤害就……就自裁了……您可一定要为娘娘讨个公道啊!”   云霁没说话,两行清泪落下,满心的痛楚和愧疚。   范德玉还要再说,云霆一个眼神闪卫就把他拖了下去。此时此刻,实在不宜雪上加霜了,他必须帮云霁控制好情绪,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走上前,对着苍帝和靳妃的尸首分别磕了个头,然后一手搭上云霁的肩膀,道:“云霈还没抓到,我们没有时间伤心。”   云霁眸中陡然升起了熊熊烈焰,手心亦变得滚烫,只见他将靳妃放在了苍帝旁边,然后重重三叩首,道:“父皇,母妃,儿臣定会将那个畜生押至你们面前亲口认罪。”   临走前,暗卫绑着沈自平来了,在殿前等待发落。   “立刻押至宫门行刑,首级悬于天都城七日,以儆效尤。”   沈自平霎时白了脸,没想到云霆审也不审就下了必杀令,此前准备好的脱罪之词眼看着要烂在肚子里了。   “王爷!卑职还有很多细节和秘密要供述,求王爷开恩!”   “拖出去,就地斩了。”   没想到一句提高自己价值的话反而加快了死亡的速度,沈自平彻底傻眼,面无人色,直到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就算供出天王老子也逃脱不了被处死的命运,因为云霆想要他死。   处置完沈自平之后燕夕进来汇报情况,说已经审完云霈的贴身侍卫,他们都表示自联军攻入皇宫之后就没见过云霈了,至此,云霆心中的疑问得到了证实。   没出现在战场,也没在后方指挥,说明云霈那时已经发现苍帝和靳妃死了,他知道没了这两张王牌基本没得打了,所以用云霄的尸体演了一出戏,目的就是争取时间逃跑。   想到此,云霆疾声吩咐道:“立刻封锁天都城的所有出口!宫里先放着,给本王去城里搜,务必把云霈找出来!”   “是!”   云霁转首问道:“你怀疑他已经出宫了?”   云霆沉声道:“不是怀疑,是肯定,你想,从我们打进天都城后他就没露过脸,根本没有尽力一搏的意思,或许早就谋划好了退路,更或许……想要逃去昭阳关。”   “昭阳关?你是说他想投奔戎军?”   “是。”云霆冷冷地勾唇,“对他而言,只要能灭掉我们,又何必在意用什么方式。”   云霁拍案而起,怒道:“一定不能让他离开天都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天空忽然由晴转阴,大朵大朵的乌云飘来天都城上方,经过一场大战的百姓们刚打开窗子探了探头,细密的雨点就从屋檐漏了下来,转瞬雷电轰鸣,狂风乱卷。   这混沌如末日的景象人人避之不及,却偏有人戴着斗笠迎风而上,疾步穿梭在羊肠小巷里,不时避开巡逻的士兵,往南门而去。   “殿下,这边走。”   领头的男子往对面的窄巷指了指,一行三人旋即闪身进去,看样子武功皆不弱,不过其中两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本地人,而被他们称作殿下的,正是宫里遍寻不着的云霈。   “还要走多久?”   七拐八拐的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在这种紧张危急的气氛下云霈已经有些忍不住了,若不是这两人是容律派来接他的亲信,他早就发火了。   “殿下再忍耐一阵,这条路虽然长但绝对安全,很快就到城门了,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接应我们。”   “哼,最好是这样。”   雨越下越大,眼前仿佛遮起了一道帘,淌到脚下全变成了血水,那是这场仗给天都城留下的印记,即便被冲刷掉,依然还留在人们心中。   云霈就这么视若无睹地踩过还未来得及收殓的尸体,天知道他多么希望云霁和云霆也在其中,那他就不用如此狼狈地离开了,有朝一日,他定要杀回天都城。   又拐过一道弯,残砖烂瓦的尽头除了淅淅沥沥的雨水,还有高耸洞开的目的地——南门。三人都眼光一亮,加快了脚步往前赶,难得没有人看守,要尽快出去才是。   “殿下,快走!”   领头的男子左顾右盼,护着云霈快速穿过了红铜色的城门,没有了城楼的阻挡视线一片开阔,可以见到不远的树林里栓了几匹马。   “殿下,我们的人就在那,请随我来。”   云霈略微点头,跟着他往林中走去,刚走到半道,身后突然传来万马奔腾的声音,他倏地回过头,登时大惊。   “你想去哪?用不用本宫送你一程?”   说话间,燕夕已经带兵团团围住了三人,在这般庞大的阵势下,那两个北戎密探已面无人色,但相比他们而言,云霈的脸色更难看,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云、霁!”   云霁握着佩剑的手一紧再紧,竭力控制着自己想要杀掉云霈的欲望,突然马头一转往天都城奔去,随之飘来一句话:“全部带走!”   数个时辰的疲于奔命,最终在逃出生天的前一刻毁在了云霁手里,此刻云霈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奈何时不就他,他亲手编排的这场大戏已经演到尾声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回走,去的既不是天牢也不是大理寺,而是天兮宫。   云霁命人斩杀了两名北戎密探,随后将被绑住的云霈一脚踹进门,他闻到驱魂香的味道立刻抬起头,发现苍帝和靳妃正躺在灵堂中心,四周魂幡飘扬,白烛长燃。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烛火一阵乱晃,云霈顿时脸色发白。   “畜生!还不向父皇母妃磕头赔罪!”   云霁这一喝倒是震醒了他,他冷笑着昂首反问:“我何错之有?”   “你——”   云霆早料到会是这种情形,冷声道:“何必与他多言?无端扰了父皇和娘娘的清净,他既已落网,自有他该去的地方。”   云霁不听劝,嗖地一声拔出了长剑,指着云霈的脖子说:“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赔不赔罪?”   云霈狂笑了好一会儿,道:“云霁,你少假惺惺了,自古成王败寇各有各的归宿,我这一世败在你手里,下一世再来过!别说区区几条人命,就算要杀尽天下人才能赢你,我照样会做!”   “好,好……”云霁重复着一个字,眼底已是死灰一片,“既如此,我也无须留着你这条命了,我这就在父皇和母妃面前斩了你,也算对他们有个交代了。”说完,他一剑刺出,铁了心要取云霈性命,却被两指横空夹住,他侧首,对上云霆冷静而严肃的脸。   “他不能这样死,他还欠三军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云霁没什么反应,云霈倒是大笑了起来,一双阴毒的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扫来扫去,道:“二位这就有分歧了?正经的可在后头呢,云霁,我说什么来着?今天我这个共同的敌人死了,明天就是兰宁与你兵戎相见之时,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哈哈哈哈哈……”   云霆眉眼俱厉地吩咐道:“带下去,关入天牢!”   云霈就这么被拖走了,走的时候还在不断挑拨。   “别斗得太厉害了,我在下头等着你们啊,最好把云霖和云震也捎上,哦,我想错了,说不准第一个死的是兰宁呢,哈哈哈!”   简天青一掌劈晕了他。   “什么时候处斩你自己决定。”云霆甩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天兮宫,随手扯来一匹战马向宫外飞驰而去,后头的几位将领都一脸茫然。   大局已定,再不用被这些无谓之事耽搁,他有他要去的地方。   雨不知何时停了,穿堂西风竟有了些许凉意,众生纷乱的天都城,唯见一骑烟尘逆着人群驰骋而去,一回首已在几里开外。   云霆到达简府安全屋的时候兰宁正在缝衣。   以前不擅长这些,如今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了,先前做好的小衣服都给云霖的女儿穿了,还不赶制几件这两个小家伙就得光着了。   岳梦鸢嫌这个费时费力,总不让她做,说上外头买几件就好了,兰宁不愿意,一来料子不好,二来这也是当娘的一份心意,怎么也要做完。   “你说你,做什么都要一式三份,你累不累?我看着都嫌累!要么就别给雨晴做了,反正云霖也不会感谢你。”   雨晴是婴儿的小名,取自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我又不是想让他感谢我才这么做的,怎么说也算是她的婶婶,当然要一视同仁了。”   “好好好,你总有理由,我劝不动你,来帮你总行了吧!把那个粉色缠枝莲的绣样给我,我来描边。”   兰宁温婉地笑了,把东西递给她说:“还是鸢儿好。”   “哼,可不是!”岳梦鸢翻了个白眼,“云霭那家伙又不知道溜去哪玩了,连孩子也不管了,等王爷回来我一定要告她的状。”   “告什么状?本王听听。”   声随人至,花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熟悉面孔让她二人都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傻了?本王亲自回来报信还不满足?”   正是因为迟迟不闻讯来,兰宁担心到现在,没想到云霆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她欣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岳梦鸢一下子蹿上去问道:“王爷,赢了?燕夕呢?”   云霆睨着她说:“赢了,燕夕还在宫里善后。”   “好耶——”岳梦鸢欢呼雀跃,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两人都看着她,不禁讪笑道,“那个……你们聊,我出去一下。”   房门刚阖上,院子里传来了不受压抑的嚎叫,随着岳梦鸢一路蹦跶逐渐远去,兰宁忍着笑,刚准备倚进云霆的怀里,却听他道:“等会儿,我先换身衣服。”   来时匆忙,光想着早点回来找她却忘了自己一身狼藉,盔甲上还残留着血迹,怕她闻了难受,他站在几步远先脱了盔甲,又从柜子里随手拿了件儒衫换上,这才把她拥入怀中。   “没受伤吧?”   “没有,一切都好。”   “那就好。”兰宁点点头,倏地想起了什么,又问道,“父皇和靳妃娘娘可好?”   云霆的表情变得沉重,缓缓开口道:“……父皇昨夜薨逝了,靳妃娘娘不愿成为云霈要挟我们的工具,自尽了。”   “你说什么?”兰宁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白了三分,云霆连忙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别想了,是我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些。”   兰宁攀着他的手臂问:“云霈抓住了吗?”   “抓住了,已经关去天牢了。”云霆似不愿多提,抱着她躺在了榻上,一边抚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一边问,“他们俩有没有照顾好你?”   兰宁心下稍安,随着他转移了话题,答道:“有,他们很听你的话,一点都没闹,看来还是你这个爹爹说话有用。”   “嗯,很好。”   兰宁见他眼角眉梢都是疲惫,体贴地说:“陪我睡一会儿可好?昨夜担心你,到天亮才眯了一会儿。”   “唔。”云霆淡淡应了,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看了看她的脸色说,“过两天就回王府吧,我把宫里的药都拿来,让岳梦鸢看看怎么把你这内伤治好。”   “已经好多了,偶尔胸闷气躁的也不碍事。”   云霆皱着眉瞪她:“胡说,怎么不碍事?你身子比刚怀孕的时候差多了,到底亏了气血,怎么着也得补回来,不然等他们俩月份大了身体更加难以负担。”   一听到孩子兰宁就老实了,忙不迭地颔首,“好好好,我知道了,都按你和鸢儿说的做,现在睡觉好不好?我困得不行……”   “睡吧。”   云霆让兰宁侧过身去,自己从身后抱住了她,既不会被肚子顶到,又能将母子三人尽收怀中,仿佛胜过拥有世间万物,是唯一能令他满足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五十四章   轰轰烈烈的政变如同过眼云烟,在两兄弟联手力挽狂澜之下,朝廷和天都城的秩序终于回到了正轨上。   首先是关于对叛军的处置。   云霈手下的队伍比较复杂,一部分是各州的杂牌军,另一部分是靳氏的势力,前者全部都流放去西北苦寒之地修城墙了,后者被云霁纳入麾下,将领全部处死,士兵由燕夕和殷青流重新编排和训练,目前安置在京畿大营。   李懋等人对这种安排非常不满,但云霆完全甩手不管,他们也只能无奈地忍下了。   然后就是直接参与谋逆的朝臣,根据情节分为三六九等,分别处以斩首、流放及免职等刑罚,整个判决是个庞大的工程,云霁叫来了醇亲王和兰观协商决定,云霆同样没有参与。   最后就只剩下云霈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云霁不想杀他的话那一定是靳妃,虽然她因云霈而死,但云霁知道,她一定不希望云霈走上这条绝路,更不希望动手的人是他。   兰观看出他的为难,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殿下,在他犯下弑君大罪时,他的下场就已经在天下人的意识里形成了,非你我或任何人能够改变,更何况,他或许并不稀罕你费尽心思为他留下的这条命。”   “本宫明白。”淡淡的四个字说出口,云霁又静默了良久,手中的玉玺依然没有盖下去。   “你不愿做,本王来做这件事。”   所有人都望向了声音的来源,没想到居然是请了几次也没请来的霆王,顿感惊异,施礼之余听到云霁说:“你还记得来。”   云霆瞥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玉玺上:“若你还需要时间我可以过几天再来,但结果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你知道的。”   云霁凝视着圣旨没说话,他怎会不知道,撇开父皇的仇,云霈杀了简妃伤了宁儿,云霆肯定不会饶了他。   醇亲王亦道:“霁儿,此事关系重大,满朝文武和黎民百姓都在等着你的决定,万不可令他们失望。”   “本宫知道了。”   云霁长叹一口气,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明黄绸布,鲜红印章,云霈短暂的一生就止于此了,再博大的胸怀也无法为他开辟出一条生路。   行刑的日期定在了秋后。   因为搞得天怒人怨,大臣们一致要求要将云霈公开处斩,云霁力排众议,硬是改成了鸩杀,由内阁大臣监刑。   行刑这天,云霆自是要去天牢的,偏偏兰宁染了风寒,躺在床上身边离不开人,他欲让简天青替他去,被兰宁劝了下来。   “你去吧,一会儿鸢儿就过来陪我了,再说府里这么多下人,我能出什么事。”   云霆瞄着她没吭声。   恰逢此时走廊里响起了轻飘飘的脚步声,兰宁知是岳梦鸢来了,忙不迭地说:“你看,说曹操曹操到,等她看了病我就睡一会儿,等你回来正好盯着我喝药,好不好?”   云霆把毯子往上拉了些,然后亲了亲她,道:“为夫很快就回来。”   兰宁佯装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总这个样子,回头人家还以为我是个母老虎,天天不让你出门。”   云霆笑剜了她一眼,拧身往外走,正好迎上门也不敲就蹦进来的岳梦鸢。   “唷,王爷这就走啦?”   几天不见她越发变得没规矩,仿佛这是她家宅子,而云霆不过是来串门的。云霆也懒得跟她计较,省得兰宁还要费神护着她,索性一言不发地走了。   岳梦鸢呆立着望了一阵,随后走进来问道:“王爷这是去哪儿?急吼吼的都不理人。”   兰宁先是笑了笑,尔后长长一叹:“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没人比她更明白亲眼见证云霈的死对云霆而言有多么重要,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今日午时过后,他们终于可以告慰简妃在天之灵了。   这一段没说出口的话正正扣中了云霆的心扉,走在去天牢的路上他就在想,其实这世上所谓的公正道义不过是给他人看的,云霈所行之事就是凌迟都不为过,只是大家都不愿成为他这样残忍的人罢了。   干枯的落叶逐渐消失在视线里,林荫的尽头便是天牢入口,侍卫早已在旁等候。   “王爷,殿下让卑职告诉您,里头就等您一人了。”   云霆无声迈过了门槛,下了石梯,转过拐角,阴暗潮湿的过道里已经站满了人,除了为首的云霁和他的亲信还有云邃和兰观,甚至连李懋和简天青都到了。   他明白了,云霁请他们来做见证是想给他一个交代,给简家一个交代。   令人厌恶的声音倒是先响起了:“没想到来了这么多精英人物替本宫送行,真是让本宫受宠若惊啊。”   云霁的心已经彻底凉了,不愿再跟他多说半个字,只道:“拿酒来。”   侍卫奉上托盘,上面盛着一壶酒,一个杯子,云霁拎起酒壶亲手斟满了,然后走进牢房递到了云霈的面前。   云霈慢悠悠地伸手接过却不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道:“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亲自下手毒死我?”   “自作孽不可活,你还是尽早饮了这杯酒向皇兄皇嫂赔罪去吧。”   “皇叔,身为皇家人早晚都要相杀,何必把伦理纲常看得那么重要?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再来这天牢一次,看着他们其中一个跟我一样喝下毒酒,这句话不妨留着对他们说吧。”   “哼,满嘴歪理!”云邃怒斥道,“我云氏向来奉行孝道,十代里都找不出一个你这种弑父害母的畜生,还把篡位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简直荒谬!”   云霈无耻地笑了:“至少我留了你一命。”   “你——”   “别说了。”云霁盯着云霈骤然出声,“午时将过,你上路吧,莫要让我动手。”   云霈仰头狂笑,继而一口吞下毒酒,然后把杯子砸在了云霁脚下,“你以为我怕死么?我告诉你,我定会化作厉鬼归来,缠着你们不得安生!谁也别想在这把龙椅上坐安稳了!”   云霆揪着他的衣襟冷冷说到:“我实话告诉你,霆王府上下没一个对皇位感兴趣,你费尽心机夺不到也抢不着的是我根本就没放在眼里的东西。”   “呸!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云霈使劲推开他,呛出一口乌血,“你当我们都瞎了,看不出简家野心勃勃,蠢蠢欲动?”   “信不信由你,你尽管化作怨魂回来守着那金銮殿上的龙椅,看看最后坐上去的到底是谁。”   云霆掀飞下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牢,李懋跟着追了上去,简天青却未动弹,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害死他姑母的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哈哈哈……你说他是不是在讲笑话?”云霈看向云霁,却发现他毫无反应,反而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与云霆刚才的神情有种异曲同工的感觉。   云邃在一旁沉重地摇首:“临死亦不知悔改……可悲啊……”   “你们什么意思?”   云霁没有回答他,负手走出了牢房,遥望着楼梯缝隙间洒下的一缕旭光,心里沉甸甸的,不知藏着什么。   云霈终于感觉到不对,大口大口地呕血,腹痛如绞,攀着栏杆追问道:“云霁!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难道相信云霆说的?”   “我相信,因为这也是我想说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然而这巨大的浪花只属于一个人,除了云霈外,所有人都没有一丝惊异之色,沉默地共鸣着,像一出场面宏大的默剧,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唱词,演着蹩脚的戏份。   “你们商量好来骗我的……一定是这样……”云霈滑倒在地,剧痛模糊了他的视线,神智也逐渐涣散,却依然疯狂地抓住这一点不放。   “这是你的心魔,从来都不是我们的。”   “你是父皇属意的……储君人选……当然会这么说……”   云霁迟缓地回过头,看见云霈缩在地上不停颤抖着,面若金纸,浑身被血浸透,应该离大限不远了,于是他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也是一直开不了口的一句话。   “云霈,无论是父皇与母妃的宠爱还是皇位,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   “噗——”   一抹鲜红喷洒在云霁的脚下,云霈已彻底没了呼吸,令他失落的是到最后他也没有醒悟,死不瞑目。   母妃,儿臣对不起你,只能做到这里了。   等候多时的御医进来按脉,确认死了之后侍卫用绸缎裹住了云霈的尸体,又蒙上脸,然后等待着云霁的命令。   “燕夕,把他送去少室山,选个山清水秀之处好生埋了吧。”   “臣遵命。”   一行人走了之后,云霁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兰观见此上前安慰道:“殿下,对他而言,死才是真正的解脱,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命运使然。”   云霁内心暗叹,是啊,都是命运使然,我们都是凡人,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尽力把握住自己的人生轨道,力求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五十五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到了云霁和云霆这就是个摆设,在群臣没日没夜的进谏中两人一直在赛跑,比谁逃得更快,最后云霆连朝也不上了,把王府大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晚一步的云霁只好捡起了这个烂摊子,每天苦兮兮地忙到天昏地暗,名曰摄政。   朝中的官员经过大清洗之后从下面输送了不少新鲜血液上来,有的年轻人看不懂这局棋,想尽办法从两党的中坚力量里旁敲侧击,皆收到不得妄加议论的警告,于是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御书房。   “殿下,靳家派人前来求见。”   “不见。”   这样的对话是三个月以来重复次数最多的,范德玉已经不记得多少次他们卑躬屈膝地来,垂头丧气地回去,也不记得陈情的折子里多少次提到了逝去的靳妃娘娘,都被云霁二话不说地扔了。   说实话,这次政变靳家要负大部分责任,云霁不动他们是因为自己扛着压力把这些黑锅都背了,若靳家还抱着上位的想法那他只能说抱歉了,让外戚独大的这种错误他是绝不会犯的。   范德玉刚送走靳家的人,又进来禀告了。   “殿下,燕将军来了。”   “宣。”   燕夕穿着儒衫就进来了,不见了冷煞之气,多了几分平民百姓的感觉,云霁抬眼看他,神色有些奇怪。   “不是批了你的假么,又回来做什么?”   燕夕一阵苦笑,道:“回殿下,臣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回江州探亲,可内子却临时变卦了,说霆王妃因为之前受了内伤,身体亏损得厉害,内子决定留下来陪她待产,所以臣也不走了,回宫来跟殿下汇报一声。”   云霁手一滑,朱砂都画到奏疏外面去了,索性把笔一撂,卷着眉道:“本宫知道了,你先回京畿大营去吧。”   说罢,他扔下堆起来有一人高的奏折走出了御书房,也没说要去哪,燕夕站在原地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喃喃道:“京畿大营的士兵昨儿个不是到煦城演练去了么?”   一直保持缄默的范德玉此刻却露出了些许笑意,仿佛在笑燕夕的迟钝。   这话你都毫不收敛地说出口了,殿下还能去哪?   霆王府。   因为今天有个特殊的客人要来,兰宁特地给雨晴换上了一件粉色的新衣,衬得小家伙粉粉嫩嫩特别可爱,所有人都抢着抱,结果云霆一个眼刀甩来,都忿忿退下了。   兰宁浑然不觉,笑望着怀里的宝宝说:“霆哥,要是我们的女儿生出来也有雨晴这么可爱就好了。”   “四哥都生得出这种女儿,我们自然不在话下。”云霆满脸的不以为意,语气却一本正经得惹人发笑。   “是,既然王爷都发话了,那妾身也就放心了,到时生出来要是不满意,交给王爷回炉重造就是。”   云霆瞪着她道:“还重造,赶紧出来别折腾你我就谢天谢地了,还管她什么模样听不听话。”   兰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干脆把雨晴放进云霆怀里,省得把她弄醒了。云霆倒也动作娴熟,为了这两个小祖宗他已经拿雨晴练了好久的手了,又是喂奶又是换尿布的,也算是鞠躬尽瘁了,上次被云霭看到,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时,晨雾在外头轻轻扣门。   “王爷,霖王到了。”   “知道了,本王这就过去。”   兰宁自然而然地接过雨晴说:“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云霆扶着她起身,道:“也好,岳梦鸢不是说多运动有助于生产么,今儿个天气不错,等四哥走了我陪你去林子里走走。”   “嗯。”   两人携手来到了前厅,云霖正坐在侧方喝茶,虽然看得出好好拾掇了一番,但潜藏在内心的颓丧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五弟,五弟妹。”他站起来打了声招呼,眼睛就立刻粘在兰宁怀中的小人儿身上了。   兰宁微微一笑,主动走上前把孩子递给他,见他有些手足无措,还善解人意地告诉他怎么抱她才舒服。   “她长得很像你。”   听到这句话,云霖眼中异彩大放,抚摸着孩子脸蛋的手愈发轻柔,声音都发颤:“是、是吗……”   兰宁爱怜地看着孩子说:“我们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雨晴,希望四哥你不介意。”   “不,我怎么会……”云霖骤然抬首,顿了半晌才道,“我没有想到你会不计前嫌带着这孩子逃出来,或许我的人生太过狭隘,感谢二字从口里说出来都卑微了几分,还请你受我这一礼。”   说着,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兰宁身形迟缓来不及扶,后面的云霆一个大跨步上来托住了云霖的手臂。   “四哥,无须如此。”   云霖扯了扯唇角,黯然道:“即便不作感谢,也要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希望……还不算晚。”   云霆直视着他问道:“你放下了吗?”   “她已不在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兰宁瞧着云霖越发惨淡的脸色,暗暗扯了扯云霆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他却执意要为云霖的伤口烙下一个铁印,让它不再恶化下去。   “既如此,四哥,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还要说一句,若你觉得对家人有所亏欠,更不应该如此堕落下去。”   云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若有所指地说:“你永远也体会不到我现在的感受。”   云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道:“我是体会不到,我也不会说什么孩子就是希望的话,我只想告诉你,醉生梦死不过是对你的宽恕,为别人的江山呕心沥血至死方休才是最大的惩罚。”   “霆哥。”兰宁忍不住出声阻止,却听到云霖在笑。   “哈、哈哈……好一个为别人的江山呕心沥血至死方休,是啊,我到今天全是咎由自取,还害死了自己最爱之人,我有什么资格逃避……我应该去赎罪……”   兰宁刚要说话,想起上官觅临死时的惨状,心忽然狠狠一抽,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是欠上官觅的,可故人已逝,做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可她不能这么说,这样只会让云霖更加心如死灰,了无生趣,云霆这一番煞费苦心的激励就没用了,希望将来他会明白,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明白就好,眼下朝中缺人,明日你就去找三哥吧。”   云霖考虑了许久,终于满怀惆怅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兰宁连忙让婢女们把东西都拿进来,道:“四哥,这是雨晴平时的吃穿用具,我怕她到了陌生的环境不习惯,你就拿回去用吧,若她实在不依或是府中下人伺候不好,就放在我这吧,过不久就有两个伴了。”   云霖苦笑道:“我知你身体不好,还照顾了她这么久,怎好意思还让你费心?凡事开头难,我总要跟她培养感情,不如早些尝试的好。”   “那四哥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尽可差人来问我。”   “放心吧,我会的。”   言尽于此。   她是别人家的闺女,不可能待在霆王府一辈子,始终还是要离开的,这一点兰宁一直都很清楚,但毕竟手把手地养了几个月,已经有了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人都走了一会儿了,兰宁还眼巴巴地瞅着门口,总觉得有小孩在哭啼,云霆不许她再看,强制性地搂着她去了后院的林子里散步,结果走了好一会儿她的情绪还是很低落。   “别人家的孩子就这么舍不得?先顾好你肚子里那两个亲生的好么?”   兰宁瞄了他一眼,“他们都还没吃醋呢,你先有意见了。”   “我是他们的亲爹,我不帮他们说话谁来帮?”   “这时候知道是亲爹了,天天嚷着要揍他们的也是你,你到底有准没准?”   “他们欺负你的时候我自然要揍,你偏爱别人家孩子的时候我也要适当提醒,身为一家之主就要如此赏罚分明才行。”   兰宁终于被他这一顿歪扯逗笑了,顺便揶揄他:“敢情霆王一天到晚不去上朝还是对的,家里事儿太多忙不过来了,是么?”   “那可不是。”云霆语气一变,三分严肃七分正经,“这两个一块儿来就算了,以后还是不生了罢。”   “为什么?”兰宁停下脚步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这么辛苦。”   本是一场秋雨一场凉的天气,夹杂着淡淡白木兰香气的凉风却有了回暖的感觉,仿佛手心的炙烫一直蔓延到心房,成了永不落的煦阳。   “你在我身边,我不辛苦。”   云霆轻轻一叹,牵她入怀,“宁儿,你说没有你的那一世我是怎么过的?”   兰宁眨了眨凤眸,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虽然穿越者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带给他的震撼依然没有消除,他有时会忍不住想,或许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他身旁的人都不是兰宁,他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但他庆幸自己活在这个时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今年的初冬比往年都要寂静,兴许是战争的印记还未褪去,不光是残破的房屋,安定不下来的人心也同样需要时间修复。好在新一轮的科举马上就要举行,四方学子齐聚天都城,提升了不少人气,一度萧条的酒楼等商事也开始逐渐复苏。   夜深了,云霁还在御书房看会试的名单,发现有几个人的文章非常不错,想与人一同欣赏讨论,却发现无人可说,徒有一室璀璨灯火,亮得空荡。怪不得近来劝谏他登基的奏章少了许多,再这么走下去,别人即使什么也不做他都回不了头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   范德玉适时开口道:“殿下,时辰不早了,不如回宫休息吧?”   “不用了,本宫再看一会儿,你……”   话被纷杂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名禁卫军捧着一封血迹斑斑的信跪在了门口,沉声道:“殿下!军情急报!”   云霁心里咯噔一跳,等范德玉呈上来撕开一看,脸色骤变——那上面只有几行字,戎军来袭,容律携兵三十万再战苍州,请朝廷派兵支援。   三十万……容律这不仅仅是趁人之危,更是要给聂灵风报仇。   “去传兰观和燕夕。”   “是,殿下。”   范德玉知道轻重缓急,一刻也不敢耽搁,撩起衣摆正准备出去,又听见云霁道:“把霆王也叫来吧,还有樊将军。”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站在了御书房里。   “燕夕,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动?”   “回殿下,粗略估计……不足二十万。”   云霁眸光凝滞了片刻,抬袖盖好玉印,然后将圣旨和虎符一道给了燕夕,“你统领京畿大营,又与容律交过手,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去调兵吧,明日一早前往苍州。”   “殿下,臣对苍州至韶关一线都非常熟悉,愿率黑云骑协助燕将军抗敌。”   云霁看了眼樊图远,最后落在云霆身上,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容律此人诡计多端,深不可测,樊将军跟燕将军二人一同前去也有个照应,不过除了兵力不足,斗械更是个棘手的麻烦,你们对抗之时切记要灵活取巧,不可硬拼。”   “臣省的。”两人一同答道。   既然云霁和云霆已定下出征人选,兰观也没什么可补充的,只道:“老夫府中还有几本关于斗械的书籍,你们不妨带上一看,兴许有用。”   “书就交给樊将军吧。”云霆淡淡插话,把一枚印章当众交给了樊图远,“你领着天机营一起去。”   在天都城之战中,云霈指使着天机营给联军下了不少绊子,各种斗械残杀昔日同僚时更是毫不心软,所以云霁一摄政就把天机营丢回给了云霆,让他自行处置。这几个月来,在他的铁腕之下天机营终于回到了从前的样子,现在是时候戴罪立功了。   “臣遵命。”樊图远小心收下了印章,与黑云骑令牌放在了一起。   “那本宫就在天都城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话刚说完,燕夕和樊图远还没来得及点头,一个婢女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慌乱地喊道:“王爷,不好了!王妃见红了!”   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云霆当机立断地冲出了御书房,俊容比门前的月光还要白。   霆王府。   平时不觉得府邸大,这个时候云霆恨不得劈出一条直通卧房的路,好让他立刻就能见到兰宁,好在用起轻功倒也不慢,脚刚落地,房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顿时让他所有的克制在一瞬间崩溃。   “宁儿!”他推门就要进去,被晨雾死死拦在了外头。   “王爷不可!鸢小姐和冰心师父正在里头为小姐接生,她们交代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包括您……”   “混账!”云霆一掌拍裂了廊柱,胸膛不断起伏,怒极且担心至极,抬脚走了半步,最终还是僵硬地停在门前不动了。   云霁等人随后赶来,在院子里站成一堆,灯火通明之下,焦灼的眼神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连细微的光影闪动都会让他们盯视好久。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出门之时她还睡得好好的,怎会突然见红?”云霆暴躁地大吼,显然已经情绪失控,连自称都丢了。   “奴婢本来在外头守夜,后来听到房里有声音,还以为是王妃醒了要喝水,谁知进去一看,被褥上全是血……鸢小姐来了说是王妃身子太虚,已承不住两个胎儿,要早产了……”   闻言,云霆双拳握得喀喀作响,眸底一片沉暗的骇乱,几乎要将那扇门刺穿,稍有声音都让他濒临疯狂。   云霁托着一个散发着异香的檀木盒走上前,对晨雾道:“我们不能进去,你把这个拿去给岳梦鸢,看用不用得上。”   晨雾刚要接下,云霆抓住了云霁的手臂问:“这是什么?”   “冰赤莲和白羽参。”   自从上次听燕夕提起兰宁的情况,云霁就暗中派人出去大肆搜罗灵药,有些手段甚至突破了他的底线,但为了兰宁他不惜一切,这般深情厚意现在只剩下这短短的几个字,几乎卑微到地底。   云霆骤然放开了手,晨雾会意,连忙捧着盒子进去了,门扉开关的一刹那,兰宁忍耐的低吟再度传来,两人都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不久,晨雾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了,朝露也正好从厨房打来了干净的热水,这样交替重复了好几次,云霆开始还能抢着从门缝里看看情况,后来兰宁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他心乱如麻,完全失去了方寸。   “别慌,一定没事的。”   兰观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话是这样安慰的,可对他自己都没什么效果,别说他们两人了。   樊图远在后面一直踱步,有种要把靴子磨平的感觉,身后的石拱门倏地响起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顿时呆立当场。   云霭和龙悠悠对看了一眼皆没出声,没想到碰得这么巧,也顾不上尴尬不尴尬了,云霭率先从他二人中间闪过,几脚蹿到了门前问道:“嫂嫂怎么样?生了吗?”   云霁摇摇头,算是回答了她,云霆早已化身望妻石,脑子里除了兰宁根本听不见只言片语了。   三个时辰很快过去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然而房里还是没有任何喜讯传来。   云霆几乎听不到兰宁的声音了,内心的恐慌越来越大,就在他决定夺门而入的时候岳梦鸢忽然出来了,手里还捏着云霁给的药草。   “晨雾,去把这个东西熬了,什么都不要放,就一碗水,一刻钟端过来。”   说完她又要缩回屋里,被云霆一把捉住,力气大到几乎捏断她的胳膊。   “宁儿是不是出事了?”   岳梦鸢少见地沉着脸,低声吐出几个字:“情况不太好,难产。”   云霆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如遭电击,蹬开门就闯了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浑然不觉,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人儿,胸口炸裂般地疼。   这不是他的宁儿……睡觉前她还在他耳边嘻笑,面色红润,声线饱和,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双眸紧闭,一丝血色都没有,丝衣汗涔涔地黏在身上,腹部隆起的弧线格外惊人。   他扑上去握住她冰凉的手,连声唤道:“宁儿,宁儿,为夫来了,你睁开眼好不好……”   兰宁半抬眼帘,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细声道:“霆哥……我好疼……”   这一句话激出了云霆的泪水。   从遇见兰宁开始,不管受了什么伤,他从未见过她喊疼,只有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才会吐露实话,可是今天一进来她就说她疼,可想而知这有多痛苦,能将她所有的忍耐力全都化为乌有。   “为夫知道……都是为夫的错,等你生下他们怎么惩罚为夫都行,听话,再使使劲,为夫陪着你,疼就咬为夫……”   “霆哥……我没力气了……对不起……”   阵痛再次袭来,兰宁痛得眼前一片昏黑,逐渐失去了意识,云霆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心口一阵紧缩,惊惶地大喊:“宁儿!你醒一醒,别睡过去!你听好了,你若敢有事,为夫定追你至碧落黄泉!”   外头的人都听见了这恐慌到极点的话,心同时悬上半空,云霁掌心被指甲扎得鲜血直流,整个人都抽空了。   “药!”冰心冲门外急喊。   岳梦鸢挤过来掰开兰宁的下颌,硬是将汤药灌了进去,然后把碗一扔,双手同时下针,刺入她身体的几处大穴,几分钟后,兰宁总算悠悠醒来。   云霆痴痴地看着她,忽而脸色一变,无比狠厉地冲着岳梦鸢说:“去拿药来!把那两个孽子给我取出来!”   岳梦鸢猛地一惊,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明白云霆的意思——他时要强行落胎保住兰宁!   “那、那孩子们就……”   “要害他们娘亲,留他们何用?”   此时的云霆已经变成了地狱来的煞神,满脸的无情和阴狠,看着兰宁的肚子仿佛在看仇人一般,根本不再考虑他们的死活。   忽然,一只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按在高耸的肚皮上,他陡然回首,发现兰宁正看着他,眸光坚韧,淡凝柔情。他正要说话,却感觉那只手压着他往下按,一边推着腹中的孩子一边在使力,他惊恐地发现兰宁身下的血越渗越多,哽咽道:“宁儿……你会承受不了的……”   兰宁没说话,暗自将力气用在了下面,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的决定。   云霆闭了闭眼,心像被人活活拽出来撕成了两半,已经痛到窒息。   岳梦鸢又下了几针,冰心蹲在床尾大喊:“宁儿,看到头了!”   兰宁力气有些跟不上了,虚喘了几口气,眼前烛光一跳,感觉被人从身后抱住,内力源源不绝地涌入体内。她勉强偏过头,云霆的脸就贴在旁边,另一只手覆上来帮她推着腹部,神情极恸,却极力忍耐着。   他听从了她的决定。   心底悄然盛开出喜悦与希望的花朵,兰宁深吸一口气,将力量用到了极限,下身猛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好像有什么离开了身体,随后听到一声天籁般的啼哭。   “生了,生了!澈儿先出来了!”岳梦鸢利落地剪断脐带,用绸巾裹住婴儿然后递给了晨雾。   冰心仍守在床尾鼓励道:“宁儿,再加把劲!还有一个在里头呢!”   “啊——”   伴随着兰宁痛苦的呐喊,另一个孩子也滑了出来,冰心顺手接住,处理好之后抱到了云霆的面前,谁知他一眼也没看,反而冲她们急吼道:“快看看宁儿!”   兰宁已经精疲力竭地闭上了眼睛。   岳梦鸢探了探她的脉,又检查了她的下身,并没有大出血的情况,于是长长地舒了口气,碎碎念道:“没事没事,只是昏过去了,这鬼门关算是闯过来了,大吉大利,必有后福……”   云霆先是一愣,然后把兰宁轻轻放下,来回抚摸着她的脸颊,最后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了她肩窝,身体剧烈颤抖,汗水与泪水无声狂涌,这一刻,他已经被这大喜大悲折磨得崩溃了。   外面不知里头的情形有多凶险,先后听到两声响亮的啼哭,云霭激动地抱住云霁乱跳,喜悦的泪水瞬间溢出眼眶。   “太好了!嫂嫂生了!我当姑姑了!”   云霁的视线却一直黏着房门,直到冰心打开门对所有人说了句母子三人平安,他的意识才回笼。扯开云霭,他扶着廊柱迟缓地坐了下来,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料峭冷风吹来,方觉汗湿重衫,浑身发凉。   她平安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兰宁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满脸胡茬的云霆。   “霆哥……”   “为夫在。”云霆凑过来问了一连串的话,“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   兰宁浅浅一笑,将这些都抛到了耳后,轻声吐出一句话:“能再次见到你……真好。”   云霆缓缓抱住她,无声红了眼眶。   老天还是善待他们的,最痛苦绝望的时刻已经过去,她转危为安,孩子们也都健康,他这一世已经圆满,再无所求了。   “清儿和澈儿呢?我想见见他们。”   云霆吩咐婢女去抱孩子,同时也让她们把岳梦鸢叫来,兰宁虽然醒了,身体还是很虚弱,要先让她诊治了他才能彻底放下心。   没过多久,岳梦鸢推开房门,身后还跟着云霭,两人手里各抱一个婴儿,开心地说笑着,这副暖意融融的画面让兰宁笑弯了眉眼。   “呐,新鲜出炉的小包子两枚,王妃赏玩之前得先让本大夫把把脉。”岳梦鸢笑嘻嘻地把男孩塞进云霆怀里,然后认真地摸起兰宁的手腕,过了一会儿叹道,“这次元气伤大了,没两三个月你别想下床了,好好调养吧。”   云霆的剑眉立时皱成一团,问道:“需要用到什么药?本王让人去找。”   “不用了,幸好阿宁底子好,又有三殿下那两味灵药在体内,只要每天按照我定的食谱来吃,加上一套针灸就行了。”   云霁来送过药?   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昨夜门外是有几个声音,云霁似乎就在其中……一缕微光从兰宁脑海中划过,她眸光凝了片刻,随后冲云霆抬手道:“霆哥,我想抱抱。”   云霆一手扶起她一手把孩子放到她怀里,然后从背后将他们一块儿抱住,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呵护与宠爱,柔情满溢,羡煞旁人。   “澈儿是哥哥还是弟弟?”   屋子里静了半晌,兰宁没得到答案,奇怪地看向云霆,却发现他盯着孩子呆住了,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不知道。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去看过他们?”   云霆霎时有些尴尬,嘴上却冷硬不饶人:“有什么好看的?没动手揍一顿就不错了,你知足吧。”   兰宁忍着笑,拉长了语调佯怒道:“是,妾身拼死拼活给你们云家留后,不但没讨个好还得知足,下次王爷还是找别人生去吧。”   身后的男人一瞬间僵住了。   “岳梦鸢,谁大谁小?”   被点名的人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忙不迭地说:“澈儿大,清儿是妹妹。”   “宁儿,你手里那个大。”王爷大人像八哥一样软声重复了一遍,顺便捏了把云澈的小脸,讨好地说,“他长得很像你。”   兰宁还未吭声,云澈却先哇哇哭了起来,似乎是被捏疼了,刹那间,兰宁的眼刀甩到了王爷大人的身上,他忍痛接下,转眼甩回云澈那儿。   小混蛋,存心拆你爹的台是吧?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旁边的云霭已然笑得直不起腰来,她从未见过自己哥哥吃瘪的模样,今儿个像是看了一场大戏,过瘾得很,有时间必须得跟嫂嫂学两招,以后也这么治自己的夫君!   岳梦鸢好心来救场了,道:“可能是饿了,给我吧,我抱去乳娘那儿,你也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了,晨雾,去把我炖的药膳拿来。”   晨雾低声应了,拧身离开房间,兰宁把云澈交给了岳梦鸢,却依依不舍地盯着云清说:“让我再抱一下妹妹吧……”   这可怜巴巴的语气听得云霆心一扯,暗中瞪了眼云霭,她连忙把云清抱来了,兰宁接过来一看,这孩子比她哥哥小了一圈,安静地眯着眼吃手,不太精神却乖巧十足,兰宁心疼幼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妹妹怎么这么瘦弱……”   岳梦鸢连忙安慰道:“两个人嘛难免会争抢营养,加上妹妹出来得晚,有些轻微缺氧,所以虚弱了点,不过你放心,身体机能都没有问题,跟你一样,慢慢就养好了。”   这一颗定心丸虽然让兰宁松了口气,却难免责备自己:“都是我不争气……”   云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爱怜地将母女二人圈在双臂之间,擦去兰宁的泪珠,又轻轻挑出云清沾满口水的小手,任她改握住自己的指尖。   “为了他们你命都快搭上了,还要怎么样?为夫向你保证,清儿会健康长大的,不光我们会保护她,澈儿也会疼爱她的。”   兰宁微微点头,悄然握住了云霆的手,大中小三只叠在一起,满满的都是幸福。   寒冬将去,春暖已在眼前。   一年后。   晨光熹微,霆王府上下一片忙碌,四处挂满了红绸和彩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两位小主子满周岁了!   霆王是个冷僻低调的人,一双儿女满月时只设了家宴,在王妃的要求下,不但没收任何礼物,反而在城南大举施粥赠衣,广结善缘。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几天前就已经开始了,在现场坐镇的是王妃的大丫鬟晨雾,待人接物都十分温柔,替主子们赢来了不少赞许。   吉时将至,抓周仪式要开始了。   人都差不多到齐了,最后一个来的是云霁,进门就笑着说抱歉,结果下头乌泱泱地跪了一地,颇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臣等参见皇上!”   “都起来吧,今儿个朕是以澈儿和清儿伯父的身份来的,无须拘礼。”   “谢皇上。”   众人随云霁入了座,偌大的厅里只有两桌,一桌男子一桌女眷,都是熟面孔,要说多了谁也没有,但是关系有变化倒是真的。短短的一年里,樊图远和龙悠悠成亲了,云霭被赐婚萧羽隽,陆无忧也有了归属,正是天都城之战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夔,在座的皆成双成对,除了云霁和云霖。   主角们还没出来,两兄弟先喝了一杯。   “自古帝王高处不胜寒,我孤家寡人倒也罢了,不知道你在硬撑什么,就算自己能凑合也得替雨晴想想。”   “自己是个单身汉没人要还有空担心我这个鳏夫,三哥,你行行好,别提这事了行么。”   “回宫我就下旨给你赐婚。”   “行了吧,少拿对付小七那套对付我,不管用。”   两人不着调地互损着,心情大好,笑意不断,忽而水晶帘一阵晃动,云霁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兰宁抱着小肉球一般的云清款款而来,举手投足间温婉柔美,越发有了为人母的韵味,云霆则拎着到处乱扭的云澈尾随其后,然后一把将他扔上抓周台就不管了。   “今天是澈儿的生辰,你就不能对他温柔点。”兰宁嗔了云霆一眼,赶忙过去看儿子了,谁知云清趁机也爬到了台子上跟哥哥玩了起来,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咿咿呀呀地傻笑着,逗乐了一票长辈。   “是他的生辰,也是你的受难日。”云霆揽过她低声道。   兰宁就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从昨天开始就板着副脸,她高高兴兴地与他商量抓周物什,他就随手一指,压根没动心思。   “我知道你心疼我,看在我的面子上配合一下,嗯?”   王妃都当着众人面撒娇了,王爷大人还能怎么样?   “行了,都依你便是。”   兰宁甜甜一笑,试问道:“那就开始抓周?”   云霆大手一挥,直接省了礼仪官唱词,反正那两个小家伙也已经在上头玩开了,大部分东西都遭到了口水袭击,简直惨不忍睹。   “来来来,看看我们澈儿要抓什么。”云霭提着裙子就凑了上去,她向来疼爱调皮的云澈,自然最关心他会抓到什么。   其他人也都一拥而上,只待云霆说开始了,没想到他却对云霁道:“三哥,你来做个见证吧。”   云霁颔首上前,刚走到台子边上兰宁就毫不客气地把云清塞进了他怀里,笑言道:“澈儿先来,让清儿沾一沾三哥的祥御之气,快快茁壮成长。”   云霁盯着怀中神似兰宁的小人儿,一时竟失了神,直到软绵绵的小手抓上来,给了他一个黏湿响亮的啵啵,他这才恍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看来清儿很喜欢我!”   云霆心里的醋坛子咣地一声碎了。   他平时对待云澈和云清完全是两种态度,一个严厉一个宠爱,偏偏宠的那个对谁都是一副亲近样,现在还顶着一张缩小版兰宁的脸去亲云霁,教他怎么接受!   “开始抓周,澈儿,去拿个自己喜欢的。”王爷大人试图找回存在感,结果又被云霁搅和了。   “慢,我瞧着桌上东西有些少,不如把这个也添上去吧。”他冲后方微微点头,贴身侍卫立刻呈上来一个盒子,盖子一打开,顿时闪晕了众人的眼。   那是传国玉玺!   云霁亲手把东西放在了抓周台上,在场所有人都稍稍变了脸色,还没有一个人开口,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云澈笔直地爬了过去,小胖手一伸,牢牢地将玉玺抱在了怀里!   云霆沉喝:“澈儿!”   被自己老爹这么一吓,云澈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冲他使劲笑,口水哗啦啦地全淌在玉玺上面,云霆脸都黑了。   兰宁试着拽了拽,被小胖手果断推开,又故意把其他亮闪闪的东西挪到他面前,他看都不看一眼。   好吧,这应该是没跑了……   “好小子,有魄力!比你爹和伯父们强多了!”云霖大笑道。   云霁也笑了,继续掏出了第二样东西——圣旨。   “北戎这一年不断骚扰边关,朕决定御驾亲征,永除后患,今日立澈儿为太子,若朕有个万一便由他即位,四弟和五弟共同摄政。”   “陛下不可!边关战事凶险异常,您怎能以身犯险?”   “陛下,还请三思!”   阻止的声音此起彼伏,云霁一个手势立马安静下来,云霆隔着几人的距离对视,终于缓缓开口。   “你早就想好这些了,所以才决定登基的,是吗?”   云霁没有说话,越发坐实了云霆心中所想。   三个月前,云霁突然即位,众卿还以为他终于想开了,高兴了好一阵,没想到结果是这样,不知明天那帮老头子看见这道圣旨会不会气死。   “你要是抱着这种心态去战场,我是不会让澈儿接旨的。”   “不过是以防万一,瞧你们吓的。”云霁温雅一笑,风华俊彦,“想了好些天不知该给澈儿准备什么礼物,既然他喜欢这个,你就收了吧。”   云霆眨也不眨地说:“他还小,不懂。”   “没关系,先拿着玩,不喜欢了再送回来。”   “……你告诉我他还能送回给谁?”   他是伯父,把皇位传给侄儿在辈分上是没什么可说的,可要是侄儿不想当皇帝了,难道还能再让回给伯父?   云霆觉得云霁这是在挑衅他的智商,然而那个只会拆台的臭小子到现在还没松手,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把他揍一顿然后抢过玉玺丢回云霁那吧?   云霖凑过来悄声说:“五弟,你就先接了吧,别辜负三哥的一番苦心,澈儿也不一定就是你这个性子,等他长大了让他自己决定吧。”   云霆沉默了半晌,终于撩开下摆跪在了地上,道:“臣弟替澈儿接旨。”   云霁微微展颜,刚要上前扶他,却又听见他说:“若皇兄一去不归,臣弟定会将这圣旨烧成灰,此后云家的江山谁来执掌都跟臣弟没有半分关系。”   这话颇为大不敬,云霁却听笑了。   “好,朕答应你。”   两掌相击,情义之约就此定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不停蹄地整整写了五个月,终于完结了,今天会两章一起发。   云霆和兰宁的故事完了,云家的故事并没有完,新坑就在隔壁,欢迎大家移步!   十五年后。   云霆与兰宁畅游至南海,正值二月春风似剪刀的好时节,一派闲适淡远,却因天都城遥寄而来的一封锦书弄得鸡飞狗跳。   “混账!歪主意打到他皇伯父头上了!”云霆把信往桌上一拍,看样子气得不轻。   “怎么了?”兰宁说着将信纸抽出一看,读到一半顿时哭笑不得,“澈儿也太乱来了……不知道三哥现在怎么罚他呢……”   “你还担心罚他……就该拖出去打一顿板子,不然总不长记性!”   兰宁倒了一杯金骏眉捧到云霆面前,柔声道:“你消消气,澈儿的方法是有点不靠谱,但也是一番好意,你就别怪他了。”   云霆横眉竖目地说:“现在不是我怪他,是三哥怪不怪他的问题。”   “不会的,三哥那么疼他,最多小惩大诫一下,出不了多大事。”   说是这样说,兰宁折身坐到了书案前开始执笔回信,那行云流水的字迹一看就知是她写的,但收信人却不是打小报告的简天青,而是云霁。   云霆一眼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冷哼道:“怎么,现在都敢当着为夫的面写求情书了?也就三哥吃你这套,落在为夫手里怎么也得把这臭小子揍一顿!”   兰宁笑了笑,也不反驳,飞快地写完了把信装好,然后封上火漆,对朝露道:“去寄了吧,顺便把郡主叫来。”   “是。”   很快,一个身穿粉色烟罗裙配羊毛坎肩的妙龄少女走了进来,冲两人微微福身道:“清儿见过爹娘。”   兰宁冲她挥了挥手,她立刻乖巧地坐到了一旁,举手投足十分娇柔,隐含着皇家郡主的端雅气韵。   “清儿,你跟着爹娘出来也玩了这么久了,想不想回天都城?想不想哥哥?”   云清老实地点头:“娘,其实我早就想回去了,我跟哥哥一般大,我可以陪着您和爹爹游山玩水,他却只能留在天都城处理朝政,我怕他会不开心。”   兰宁的心霎时软成了一滩水,伸出手抚摸着云清的乌发,看她娇憨地笑。她的清儿永远都是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替他人着想,叫她怎能不疼爱?   “哼,他不开心?爹看他是玩得风生水起,不知道多快活!”   “霆哥……”   瞧见云霆的黑脸,云清就知道哥哥肯定又惹事了,趁着爹娘说话的空隙,她悄悄扯过信纸一看,顿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哥哥设计皇伯父娶了个妃子,还……还……还弄出个堂妹来了?   “娘,这位清妃娘娘真的快生小堂妹了吗?”   “当然了,天青伯父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太好了!我终于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了!”云清开心得一跃而起,“娘,那我们快点回天都城吧,我好想看看堂妹长什么样子,一定很可爱!”   “娘也想回啊。”兰宁拉长了语调,冲云霆那边努努嘴,“你爹爹不肯。”   云清立刻扑过去黏在云霆身旁,摇着他的手臂撒娇道:“爹爹,带我们回去好不好?您最疼我了,就答应我这一次嘛,求您了……”   兰宁也同时看向他,秋水双瞳,欲语还休。   世人皆知霆王爱妻如命,现在又加上一个娇憨可爱的翻版,一大一小将他的抵抗力吃得连渣都不剩,他毫不意外地举起了白旗。   “回回回,都听你们的,行了吧。”   数十年风华,天都城依旧风景迤逦。   此次出游一去就是一年多,回到久违的霆王府,感觉既亲切又温馨。旅途劳累,云霆陪着兰宁休息了一下午,醒来才知云霁在皇宫设了晚宴要给他们洗尘,云清已经先行去找云澈玩了,只缺他们二人了。   梳洗装扮之后进了宫,迎着华丽璀璨的焰火,他们终于在宴席上见到了信上所说的清妃——顾清妩。   她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背景单薄,家中仅有一位兄长,而这兄长却是近年来朝中响当当的人物,寒门出身,天罡六年的状元,为官十年,凭借着独一无二的才能,从一介翰林做到了天.朝至今最年轻的参知政事,深受云霁重用。   问及兰观,他的评价只有三个字,老了啊。   这越发勾起了云霆的兴趣,想看看现在的后生到底厉害到什么样子,兰宁却与他截然相反,她好奇的是云澈为什么会选中顾清妩。   自己儿子她是最了解的,看起来行事放荡不羁,实则每一步都经过千般思虑万般算计,没有把握的事他绝对不会做,如今看来,除了身家干净,这个清妃一定还有着独特的过人之处。   为什么?因为云澈算计了云霁至今还好好的,而清妃正皇之地坐在云霁身边最重要的席位上,云霁也没有反对。   “臣弟拜见皇兄、清妃娘娘。”   “行了,家宴上也没外人,都省省吧。”   云霆还真就不客气了,拉着兰宁随便一坐,边吩咐宫女盛汤边低语道:“饿了吧,先喝碗汤再吃饭,不然一会儿又要胃痛了。”   隔着几个人的云霁顺口说到:“嗯,今儿个我让他们备了天麻鸡茸蘑菇汤,宁儿试试看,记得你在乌游的时候最喜欢喝。”   “三哥你吃饭是用耳朵么?”   “是你武功退步了,这点声都藏不住。”   这两人真是年纪越大越爱互相拆台,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但今年清妃坐在边上,要照顾到她的感受,所以就显得格外尴尬。   云清忽然拎起了银勺体贴地问道:“娘娘喝不喝?清儿帮你盛一碗吧。”   “不用了,清儿自己喝吧,我有孕在身,吃不了含天麻的东西。”   顾清妩浅浅一笑,年轻的脸上散发着动人光泽,虽然拒绝了云清,却没听出任何不快之意,不带自称的语气更加拉近了距离,就像个邻家大姐姐一般,让云清好感骤增。   桌上一席人都略感震惊。   这一句看似简单的话,不但为云霁忽略她找了个借口,还把自己摘出了尴尬的境地,显得既宽容又大方,浑不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的气度。   兰宁忽然懂了。   顾清妩不是不在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心有所属,所以做好了准备去打一场长达数年的仗,斗的不是兰宁也不是云霁,而是她自己,那个狭隘短浅的自己,那个舍不得义无反顾的自己。   这是她不言明的温柔,也是她爱云霁的方式,她与兰宁,从长相到性格没有一处相似,确切地说,她比兰宁更适合云霁太多太多。   暗中丢了个赞赏的眼神给儿子,得到他露齿一笑,兰宁忍不住掩唇。   “笑什么?”云霆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没什么,澈儿冲我做鬼脸。”   云澈自幼习武,自然听得见亲娘把自己拉下水的话,果不其然,老爹的眼刀尾随而至,他默默接下,心中暗叹,真是的,做件好事也这么难……   家宴就在这搞笑兼奇异的气氛中过了一半,兴致来了,云澈还撺掇着喝起了酒,云霆和云霁也少饮了几杯,聊起这一年在民间的见闻,千方百态,津津有味。女眷们都很少开口,特别是顾清妩,除了先前那四座皆惊的一句再也没有出过声,自己挟菜自己吃,听到好笑的地方也只是捂嘴轻笑,与云霁几乎没有交流。   兰宁跟她离得很近,出于善意与她搭起了话:“产期是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了。”顾清妩垂首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疼爱之情溢于言表,“想到她就快离开我的身体,不知怎么有些舍不得。”   “看来这小家伙很乖,没怎么闹你,我怀澈儿和清儿的时候他们天天在里头打架,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赶快卸货。”   顾清妩扑哧一笑,眼底却闪着鲜明的羡慕,“王妃是有福之人,我不奢求她能像澈儿和清儿那么优秀,只要听话就好了。”   兰宁拍拍她细白的手,笃定道:“三哥的孩子怎会不优秀?且奢求他的,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承王妃吉言了。”   顾清妩嫣然笑着,突然抽出手捂紧了肚子,娇容雪白,喉咙里逸出了低吟。兰宁吓了一跳,刚要看看她的情况,云霁已经飞快地扶住了她的肩。   “妩儿?怎么了?”   顾清妩急喘了几口气,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地说:“她等不及……要出来见你了……”   云霁脸色遽变,一边打横抱起她一边大声吼道:“传御医和产婆!快!”   天兮宫外。   一票人都在外头候着,呻.吟声不断传来,兰宁看着在门前不断踱步的云霁,仿佛看到了十六年前的云霆,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所有的冷淡疏离都是假象,是有人情根深种而不自知。   “你今晚是怎么了?又笑什么?”   “三哥有了家,有了归宿,不值得开心吗?”   云霆顺着她的眸光望去,也悄无声息地笑了。   天.朝本纪第一百五十九卷记载,天罡十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寅时一刻,胤帝独女诞生,赐名为汐,封天荫公主,受尽呵宠,一世荣华。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